《折辱敌国将军》 第1章 [古装迷情]《折辱敌国将军》作者:溪吾【完结】 又名《蚀欢》 本文文案: 朝珠公主周漪月容貌倾城,是高不可攀的玉阙明珠。 十六岁前帝后宠爱,骄纵恣意,出嫁后与驸马恩爱非常。 元朔三十四年,晋梁交战,京城告破。 周漪月不愿作刀下亡魂,扮作寻常百姓逃出城外。 还未至城门,便被先锋军所俘。 甲裳攒动声寸寸逼近,晋军主将把玩手中铁鞭,目光晦暗不明。 “金枝玉叶的朝珠公主,以凌虐罪奴取乐的周氏王女,也有沦为阶下囚的一日?” 周漪月惊惧抬目,熟悉的面容,与记忆中的少年晋奴一点点重合。 魏溱十七岁那年,流落西北,没入奴籍。 阴暗潮湿的地下牢狱,红衣少女拾阶而下。 抬手指向他,笑得天真残忍:“四体强健,堪当本公主猎奴。” 他睁开双目,少女一袭华袍流光倾泻,刺入他幽暗眼瞳。 是夜,篝火猎猎,映上女子绝美锐利的脸庞。 周漪月伸出玉指,抹去唇角血珠,骂他一身贱骨。 魏溱笑得肆意,将人拦腰抱起,大步朝营帐走去。 他说,无家可归的鸾鸟,只能落在他掌心。 后来,九重宫阙,同样的熊熊烈火。 他牵着她的手,把她交到另一个儒雅男子手中。 “阿月,别怕,我带你去见他……” #他以威势折她羽翼,以谎言筑成金笼# #到头来,被困住的,始终只有他一人# 【排雷必看!!!】 1女非男都c,泼天狗血,恨海情天,前期纯恨 2双疯批,女主人美路子野,万人迷修罗场预警 3官配男二,非传统he,男主扬灰,渣都不剩 4女主跟男二有孩子,和男二男三都有亲密戏份 5女主和男二婚姻存续期间与男主无感情发展 内容标签:宫廷侯爵失忆追爱火葬场 主角视角周漪月魏溱zhēn 配角闻祁《枕边娇色》 一句话简介:疯犬将军追妻火葬场 立意:追求自由,反对束缚 第01章治罪 正值正月十五,朝珠宫内,汉白玉铺就的宫道光洁如镜,望不到尽头。 良久,“刺啦”的金石之声尖锐响起,数条沉重的锁链自玉阶上滑动。 “又是送进宫的罪奴吗……”宫人们看着这一幕,揉搓冻得通红的手。 锁链之上,紧缚着一个个衣衫褴褛的身影,他们被被锁链牵引,踏进一间殿室。 地龙屏去寒冬凛冽,抬目望去,明珠镶柱,盈满华光,极尽奢华。 黑貂皮制成的暖帐将四壁遮覆,只留几缕柔和的日光透过薄如蝉翼的纱罗,斑驳地洒在殿内,一缕光晕恰好落在面前女子的身上。 这是个极美丽的女子。 博山炉中的香雾袅袅绕出一段风情,水墨般洇染出她的轮廓。 她斜倚在美人榻上,以手撑头,姿态慵懒而优雅。颜如渥丹,雍容华贵,明艳不可方物,绯色牡丹花罗镶花边华衣,红玛瑙吊坠垂于额前,不及她红唇盈盈欲滴。 身边几个宫女在给她揉着肩和手臂,罪奴们不敢多看,深深低下了头,盯着自己满是冻疮的脚尖。 “见过朝珠公主。” 总管朝那女子躬身行礼,讨好一笑,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,显得格外讨喜。 “公主殿下,皇后娘娘说了,殿下好雅趣,这些戴罪士子就先由公主挑选作下人,权当放在身边消遣,若是不合心意,便入宫做内侍。” 榻上女子盈盈起身,细微的动作带动身上环佩叮咛。 她点了下头,眉眼间还带着慵懒,“母后果然心疼我,替我多谢母后好意。我明日一早就和驸马去坤宁宫请安。” 玉手扶了扶乌鬓间的累丝金嵌玉簪,金光明晃晃刺入地上跪着的五人眼中,映着他们煞白的脸色。 内侍,便是进净身房挨那一刀,从此过着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。 这对每一个士子来说都是天大的侮辱。 周漪月抬目淡扫,视线在那七人之间逡巡,将他们脸上的惶恐、惊惧尽数收入眼中。 仿佛是在审视一群即将被驯服的野马,又似在寻找一颗能在她身边绽放光彩的明珠。 “听说,国公府上有一门客名唤解扬,其文采飞扬,画技超群,京城中人皆以‘碧鹤公子’称之,不知——诸位之中,可有这位解扬公子?” 众人几乎同时睁大了眼睛,争先恐后地站了出来,争相认领“解扬”之名。 他们滔滔不绝讲述着解扬的文章、丹青,甚至将他的生平经历、中举之喜、哪一日拜入国公府门下,都如数家珍般一一道来,生怕错过能证明自己身份的机会。 周漪月笑着,眸里的情绪让人分辨不出,像是看着一群上蹿下跳的猴儿。 她转向始终沉默不语的那个人:“这位公子为何闭口不言?” 那人面色憔悴,却难掩其儒雅清俊之气,他未曾抬头,只是虚虚行了一礼:“罪人之身,唯以清白自守,不敢有侍奉公主之念。” “好一个端方君子。” 周漪月眼瞳亮了一瞬,抿出一抹嫣笑,对秦总管道:“此人我留下了,其余的,总管大人带回去吧。” 第2章 秦总管连连点头,吩咐左右宫人将罪奴们押解出去。 有一人愤恨看着那解扬,“啪”地挣脱宫人们的钳制冲到公主跟前—— “在下不服!公主为何不信我等肺腑之言,偏信这无礼书生!此人并非解扬,我等皆可证明,公主切勿听信此人花言巧语!” 言罢,他情绪激动之下,竟不顾一切地挥袖一扫,案前的碗盏瞬间应声而落,碎裂声在殿内回响。 秦总管一脚踢在那人身上,怒喝一声:“放肆!区区罪奴,吃了熊心豹子胆了,竟敢在公主面前撒野!你们几个是死人吗,还不把他拖下去!” “还不快拖下去!”秦总管对着呆立在一旁的宫人怒喝。 几名侍卫闻声而动,迅速上前,将那名罪奴粗暴地架起,拖出门外,只留下一串凄厉的哀嚎声渐行渐远。 周漪月看着地上的一片狼藉,撩了撩鬓边几缕碎发,懒洋洋对身旁嬷嬷道:“收拾干净,将解公子带下去好生安置。方才那几位公子,记得嘱咐秦总管好生照顾,切不可苛待。” 年轻的宫女们都有些不解,询问的目光投向掌事嬷嬷。 罪奴们入殿前,公主对这位碧鹤公子甚是感兴趣,看那架势,是要将此人随身带在身边出入宫宴。 可听公主这般吩咐,又像是没将此人放在心上。 而且,公主被人无礼质问,还要嘱咐总管大人好生照顾他们,实在叫人费解。 尤其那人打碎的,还是苏州进贡的八棱细花黄锡壶,公主非常珍爱,是唯一用了三年以上的茶具。 掌事嬷嬷似是懂了周漪月的意思,躬身称喏。 几人前脚刚走,一宫女掀帘入殿:“公主,驸马爷从太和殿回来了,已至东胜门。” 周漪月脸上有了喜色,在宫女的搀扶下,起身朝殿外走去。 不远处传来几声嘹亮马嘶,远远望去,宫门处那边一个身穿莲青斗纹锦鹤氅的男子迈步走进。 朝珠公主的驸马,当朝太仆寺少卿,闻祁。 他比周漪月年长许多,赤金绦带勾勒出挺拔腰身,儒雅清贵,硬朗坚毅,单单站在那里,便有一种沉稳成熟的疏阔气。 见公主站在廊檐下,身上锦裘只有单层,上前握住她的手,果然满是凉意。 他将衣袖下拢着的汤婆子递给她,“天冷,别在外面站太久,进去说话。” 手上温度传来,周漪月闻到他身上好闻的乌木沉香。 他扶着她入殿,余光瞥到宫人们带走一个罪奴打扮的男子,几不可闻轻笑:“公主又找到了可以打发时间的事。” 周漪月点头,算是应他的话。 宫女们已将屋内收拾干净,换上了新的茶具,壶嘴冒着热气。 闻祁掀袍坐下,对周漪月道:“近来朝中诸事繁多,陛下于太和殿数次召见我等臣子商议国事,边疆不宁,晋国又在这时派使者入梁,绝非儿戏。公主玩乐可以,切勿惹上不该惹的人。” 他没有问那人是谁,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,只是提醒周漪月不要玩得太过火,免得惹出麻烦。 周漪月脑海中恍惚闪过一张昳丽阴寒的脸,还有一群匍匐在她脚下,血肉模糊的人。 那时也有人对她说:“公主不该招惹这群人,一不小心便会引火自焚。” 可她偏偏就是招惹了,还不止一个……二十多、三十多?她记不清了。 她挑了挑柳眉,轻飘飘将回忆压下,手上递给他一盏热茶。 “父皇朝政上的事我一向不参与,不过我倒是想问驸马一句——若本公主真捅了篓子,你当如何?” 声音拉长,带着撒娇的意味。 闻祁接过,手指摩挲着白瓷质地的茶盏,眼里划过一丝疑惑,转瞬即逝。 “你我夫妻一心,为夫自然会尽力帮你摆平,若当真摆不平,我便明哲保身,确保不受你牵连。” 他说话一向声口很轻,平静低醇,带着游刃有余的掌控感,每一个字都在往人身上敲,无形中让人软了半边身子。 可那话分明是冷血无情,冷到了骨子里。 两人的气氛并没有因为这番话冷下去,周漪月失笑:“闻郎,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?” “我最喜欢你这种无情的样子,从不会说甜言蜜语,海誓山盟之类的浑话。” 她起身坐在他腿上,揽着他的脖子:“可你,最合我心意。” 浓烈的胭脂粉香传来,闻祁将她拦腰抱起,小心翼翼放到一旁楠木桌上,双臂圈在她身体两侧。 女子惊呼一声,檀口溢出轻吟,教人听得面红耳赤。 闻祁低头问她:“公主说得这般动听,是为了让我帮你想主意,好让你在元宵佳节出行时万众瞩目?” “正是。”周漪月坦坦荡荡对上他的视线,答得爽快。 “此事不难,我早已给公主安排妥当。” “快说来听听?” “等今晚你就知道了。”闻祁还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样,“为夫如此卖力,公主准备如何报答?” 他仰着头看她,周漪月凑近他耳畔,沁着芙蕖香的气息柔柔喷洒在他脖间,像只妖精:“等今晚,你就知道了。” 她眼里划过一抹狡黠,弱无骨的手勾着他的衣领。 闻祁垂眸看着她的动作,面不改色,手却攥得指骨发白。 闭上眼,脸上肌肉线条紧绷,哑声道:“公主,为夫还要去见军机大臣……” 第3章 周漪月笑容僵在了脸上,脸上划过一丝愠怒,嘴里娇嗔哼了一声,将身上人蹬开。 “昨个儿是被父皇叫去下棋,前天是跟太仆寺的同僚在宫外应酬喝酒,今日好不容易才见着你闻大人,没待半刻又说要走……闻少卿,你娶了本公主当莫不是放家中当摆设?” 闻祁对她这副小性子向来无可奈何,心道这妮子惯会牙尖嘴利的,从后揽住她的肩。 “如此美妻,怎舍得当摆件?公主,眼下刚过年关,正月开朝诸事繁多,很多公事都要为夫处理——” 周漪月甩开他的手,从衣架上拿下他的大氅扔给他:“好罢好罢,你且去!” 闻祁见状也不欲/火上浇油,无奈笑道:“我戌时再来接你。” 走出宫门时,他吩咐宫女们准备好公主出行的盛装,又给侍从交代了一句:“将温大人送来的那套崔公窑茶具,还有那件白狐皮制成的红羽纱鹤氅拿给公主。” 他步入轿子,忽听一阵呼啦水声,嘴上随口问了句:“宫里的人今日在做什么?” 宫人循着他的目光望去,不动声色回话:“许是内务府的人在烧炭火给铜缸的水解冻,弄得动静大了些,奴婢这就去提醒他们。” 闻祁不置可否嗯了一声,乘轿而去。 朝珠宫东殿后一角落,几个身强力壮的太监将一罪奴死死按进水缸中,哗啦的水声惊动枯枝上的积雪,扑簌簌落下。 水花四溅,那人本就被冻得虚弱,扑腾几下便没了动静。 第02章归客 齐嬷嬷探了探鼻息,吩咐他们将人抬走。 她缓步踏入内室,低声禀报:“公主,人已处置。” 面前的华衣女子背对于她,许是还在生驸马的气,漠然道了句:“知道了。” “齐嬷嬷,你办事素来稳妥,我自是放心。” 齐嬷嬷微微福身,语气平静道:“此人打碎公主茶盏,罪该万死。虽说是罪奴,死了也没什么,但平白无故少了一个人,怕是会引起别人怀疑。” “是吗?”周漪月轻轻一笑。 她起身走到窗前,拿起金剪对着面前价值不菲的波斯琉璃瓶。 长睫投下一片翳影,过于美丽的脸庞因为冷淡,像在睥睨蝼蚁。 “那就对外宣称……是半路逃走了罢,再找个不起眼的太监,最好是那种死了都没人知道的来顶罪。秦总管知道分寸,交给他去办吧。” “是,奴婢这就去。” 周漪月问她:“那位解公子可安置好了?” “是,秦总管已将其安排在御马苑内。” 御马苑归太仆寺管辖,离皇宫不过半日脚程,秦忠的安排还算妥当。 周漪月抿唇一笑,白玉似的手轻扶起琉璃瓶里的花枝。 “只怕他心有不甘吧?名满京城的风雅公子,昔日里多少女子为之倾倒,如今却要给人牵马执凳当马夫。” “找人看着他,在本公主对他失去兴趣前,不准他生事。” 齐嬷嬷躬身应诺。 自打公主和驸马成亲以来,她很久没有这样的好兴致了。 从前她还是三公主时,无拘无束,喜欢与那些囚禁于深宫的罪奴们玩乐。 她取乐的方式很特别,喜欢将那些人伤害得体无完肤,看着他们自折坚骨,流去一身傲血,为了活下来而互相厮杀,再死心塌地渴求她的垂怜。 公主是个不安分的主儿,从小便懂得何为弱肉强食,在梁帝的教导下学会了弯弓射箭,也学会了将箭头对准活人。 耳濡目染,她也开始说一些奇怪的话,说梁人祖先与猛兽为伍,以风沙为伴,驯服烈兽,是他们骨子里流着的血,不该被中原的旖旎风光迷了心神。 她还说,若她不解救那些罪奴,他们便会悄无声息死在皇宫某处角落,草席一裹扔进乱葬岗,成为野狗的食物和蛆虫的温床。 公主大概是有一套自己的道理,做奴才的,公主开心,她便也跟着开心。 “嬷嬷,不知为何,我总觉得……那位解公子不是最好的。” 周漪月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室响起,让齐嬷嬷的心猛地一颤。 她轻声问:“公主为何有这样的感觉?” “我也说不上来,只是近来时常觉得心中空落落的,仿佛忘记了什么极为重要的事情。” 周漪月摇摇头,似乎连自己也无法理解这份空虚感是哪来的。 齐嬷嬷低着头,神色复杂。 她知道公主又想起了那个人——那个曾经如同梦魇一般,深深烙印在公主心上的少年。 那是公主最喜欢的罪奴,唯一一个从尸山血海中爬出的胜者,从野兽群中厮杀出来的疯子。 公主曾说,“折君子骨易,折野兽骨难”,说的,大概就是那个人。 齐嬷嬷第一次见到那个少年时,他鹰隼般的眼神那般望过来,划破满室沉寂,仿佛能啄下人的眼睛,将人的血肉片片剐去。 她拼命按捺下心头狂跳,不安看了一眼身旁的朝珠公主,见她眼中一点点亮起兴奋的暗芒。 当日,公主将那个少年收为己有,赐他奴名“阿弃”,亲手将锁链戴在他脖子上,用刻刀在他脸上刺下自己的名字。 再后来,那个少年死了,死在了公主面前。 数个风雨交接的夜,公主从噩梦中惊醒,死死攥紧她的袖子,手脚冰凉,眼下带着未干的泪痕。 第4章 “嬷嬷,我又梦见他了……血,好多的血——他来找我了!就站在我床前,像真的一样!” “公主别怕,别怕,罪奴阿弃早已不在世上,老奴亲眼看着他咽下最后一口气的。” 周漪月一遍又一遍地确认,齐嬷嬷就一遍遍地哄着,直到公主闭上眼睡去。 她小心替她将被褥掖好,点上一支安神香,方叹息着走出寝殿。 阿弃死后,公主身边再无一罪奴。 齐嬷嬷没再言语,鎏金博山炉飘出一缕香雾,缠绕在两人间。 雪渐渐小了。 周漪月透过雕花窗望着灰蒙蒙的天,双目放空,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。 就在这时,大梁宫中钟鼓齐鸣,乐声悠扬传至皇宫内外,将她从思绪中拽出。 “御花园那边在做什么?” “公主忘了,今日元宵佳节,宫中为太后放生鸟雀祈福。” 说罢又加了一句:“这是驸马给公主出的主意,驸马为了修复殿下和太后娘娘的关系,可谓煞费苦心,其中那只五彩羽雀,还是驸马花重金差人寻来的。” “驸马惯会管闲事,他明知道我不喜欢太后那个老虔婆。” 老虔婆,也只有朝珠公主敢这般称呼太后。 齐嬷嬷垂目道:“驸马也是为了公主着想。” 周漪月没做声,冷眼瞥向窗外,一排鸟雀在梁宫上空盘桓,其中一只果然羽色斑斓,有五彩之色。 她唇角噙着一抹冷笑,转身拿起架上弯弓,调准箭矢,对准那一排鸟。 眼神专注而淡漠,雪肌在日光下像是染了一层薄霜。 只待猎物踏进自己的领地。 “唰——” 破空声出,箭正中鸟群中那抹亮色,彩羽鸟笔直落下,在灰蒙蒙的天空中划下锋利一刀。 齐嬷嬷淡淡道:“公主身在皇宫,不该如此贸然行事。” “这里是朝珠宫,位置偏远,没人看见。派人把那只鸟找回来吧。”周漪月指腹摩挲着弯弓上凸起的花纹,那弓有些年头了,边缘已经开始发黑,“许久不挽弓,手都有些生了。” 齐嬷嬷默了半响,道:“是。” 远处,雀鸟一声哀鸣坠入尘埃,在地上扑腾着翅膀,垂死挣扎。 一双乌皮黑靴缓步靠近,绣着金线的衣袖下,修长的手指如玉雕琢,将伤鸟捡起。 鸟浑身颤抖不止,男子将它搁在胸口,指腹一下一下摩挲鸟头,嘴里轻轻低喃,温柔安抚它的情绪。 有几个宫人从他面前匆匆走过。 “你方才可看清楚了,是掉在这附近?” “没错啊,我看得清清楚楚,怎么会找不着呢……” “行了别废话了赶紧找,惹得公主殿下不高兴,你我都没好果子吃!” 脚步声渐远,男子若有若无笑了声:“真可怜,你的主人不要你了。” 意味不明的话,不知是在说谁。 下一秒,他冰凉的五指一点点收紧,彩雀猝然哀鸣,浑身痉挛着想要脱离他的掌控,直到琉璃球般的眼球迸裂,鲜血从鸟口中缓缓流出。 艳丽的红色映入男子眼瞳,衬得他的脸庞愈发妖冶。 手上有一下没一下把玩那只死雀,面无表情的俊脸浮上一层狠戾。 随从被他这副模样吓得不轻,心下不免有些忐忑,想了半响措辞,道:“少将,这里是梁夏后宫,梁帝虽允许我们在宫中自由走动,但来这里似乎有些不合礼数……” 被称作少将的男子默了瞬,漆黑的眼睛转将过来,“梁人的规矩,与我何干?” 冷不丁对上那道幽暗目光,随从连声称是,将头压得很低。 跟在魏溱身边这么多年,每每见他这副阴晴不定的模样,司枫心里还是止不住地犯怵。 眼前这位是大晋魏将军的嫡子,元朔二十五年,晋梁大战,魏将军唯一的儿子被敌军俘虏,直至四年后方找回。 第一次见到这个魏溱时,他,还有晋军士兵都觉得,这不像是一个人。 晋军治军森严,士兵训练残酷,铁打的人也要剐掉几层皮,而眼前这位,用其他将领的话说,不仅领兵了得,杀敌更像是一匹疯兽,刀枪剑戟造成的伤对他来说毫无感觉。 司枫甚至亲眼见过,他在身中数箭的情况下徒手捏断人的脖颈。 果然,不出五年时间他便手握常州军兵符,稳坐少将军之位。 对于这位年轻的将领,即便是沙场饮血数年、杀人不眨眼的悍将,见了他亦心生胆寒,不敢有丝毫违抗。 所有人都不知道他在大梁那几年发生了什么,能让一个人得如此狠戾残忍,似乎这世上没有什么能约束他。 此子绝非池中之物,这是所有将士的一致看法。 男子负手而立,一身寒肃,望着朝珠宫的方向。宫殿在苍穹下勾勒出重重叠叠的轮廓,眼前的一砖一瓦对他来说都异常熟悉。 当年他就是在这座宫门前,拖着残破的双膝,一步一血跪行至她脚下,让她踩着自己的背登马。 只为了得到与她共进一餐的片刻良宵。 手上一点点收紧,魏溱任由温热的腥血从他指缝间流出,轻勾唇线,明明是在笑,却像带着杀意。 “司郎将,你可知这里是何处?” 司枫不明所以,小心回话:“少将,前面是大梁朝珠公主的宫殿。” “原来如此,看来是朝珠公主之物,那我们便去还给她罢。” 第5章 第03章觊觎 男人大步朝宫门走去,黑靴还未踏上白玉阶,却见一行人浩浩荡荡从东处走来,几个宫人抬着一红衣男子进了殿内。 轿上男子身穿赤红方心曲领朝服,头戴金冠,身边还牵着一个女娃。将将迈进宫门,几个宫女着急围了上来。 “驸马爷,公主又在摔东西闹脾气了,您快进去劝劝吧!” 司枫远远扫了一眼:“朝珠公主的驸马?按理说他这个时候应该在军机处,怎会如此早就下了朝。” 他只是随口一说,谁知,面前男子顿住脚步,缓缓转向他:“你说,他是谁?” 魏溱冷着脸,满面狠厉的模样让司枫吓得大骇,虚汗顺着脸就滑了下来。 “是……是隐约听宫里人说的,他们说、说……” “说什么?” “说当朝太仆寺闻大人,是朝珠公主的驸马爷……少将,我们前几日在太和殿刚与此人打过照面,后来末将是听梁宫宫人闲聊,才知道此事……” 魏溱冷笑一声,脸上霎时腾盛起暴怒,抬脚就往朝珠宫直冲而去。 司枫见魏溱一副要杀人的神情,心里大呼不妙,赶忙冲上前讨好一笑。 “少将息怒少将息怒,我等代表大晋出使梁国,若这般贸然闯宫,势必引起晋梁两国纷争,于少将不利啊。” 男子下颌绷紧,停在了距宫门一丈远的地方。 从这个角度望过去,只见那红衣男子蹲下身,对身边的小女孩不知说了什么,女孩笑着跑进周漪月怀里,让她原本满含嗔怒的娇靥展开笑颜。 红衣男子走上前,温柔将她揽进怀里,宽大的袖袍轻轻松松便将女子纤细的身躯包裹,女子脸似乎红了一瞬,头缓缓靠在他肩上。 满园梅花中,两人清一色艳丽的红,儒雅君子,明艳美人,还有粉雕玉琢的女娃,三人立于庭前,宛如幸福的一家子。 多么美好的画面。 女子人畜无害的样子,与记忆中的那个挥着铁鞭,因为兴奋而面目狰狞的少女大相径庭。 来梁夏国的路上他曾设想过无数次,见到他时她会是什么表情,是否如他无数次梦到的那样,艳丽的眼眸一点点破碎,流出惊恐的泪水。 呵。 他看向手中那只鸟的尸体,心想着,早晚她会那样对着自己哭,哭到把眼泪流尽,再哭出血。 血泪配上她那姣好的容颜,一定美丽极了。 想到那副画面,捕杀猎物的快感传遍全身,魏溱心中郁气消了一半,漫不经心问道:“朝珠公主,可有孩子?” 低沉的声音让司枫如蒙大赦,脑子飞速搜索自己得到的情报:“这、这……回少将,应该、应该是没有的……末将也不清楚,需要在宫里打听一番才知。” 他目光阴冷,嘴角勾起一抹怪异的笑,抚平他衣领上的褶皱。 “我记得,咱们这次带了不少高手,扮做寻常使臣混入梁宫。宫中禁军森严,找几个身手好的盯着朝珠宫,我要知道这里的一举一动。” 司枫被那笑盯得浑身发麻,身体打了个觳觫,“是是是,少将放心,末将这就去办!” 说罢便亦步亦趋跟在魏溱身后,不敢再抬头看他。 一路吹着寒风,司枫脑子清醒了不少,反复回想他方才的话,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 仔细琢磨后,似乎明白了什么。 来梁国前他就听传闻说,朝珠公主容貌倾城,有大梁第一美人之称,想来是自家将军也是动了心思,想将其纳为己有。 果然,食色性也,即便是小魏将军这样的枭雄也不能免俗。 司枫笃定自己猜得没错,快步走上前朝魏溱讨好笑道:“其实少将大可不必如此动怒,陛下早有灭梁之心,若少将能亲自带军将梁夏国一举歼灭,别说一个朝珠公主了,这梁宫所有的女人不都是少将的嘛。” 魏溱顿住了脚步,转头,眉梢微挑,“你说,灭了梁夏国,她就归我所有了么?” “自然,自然!这公主再嫁再平常不过了,一女侍三夫,先嫁父后嫁子的多了去了,何况英雄才配美人呐,将军您气宇轩昂,喝令雄兵,比那阉鸡似闻少卿不知好上多少倍……” 司枫这话倒也不全是奉承,魏溱虽说性情暴戾,平常世家小姐见了定要吓得退避三舍,可他肩阔身长,五官刀刻般俊美昳丽,远远看上去利落狂放,整个人散发着睥睨天下的王者气息。 这般丰神俊朗的相貌,连他们这帮粗人见了都啧啧称奇,更别说女子了。 司枫一路点头哈腰说着奉承话,面前男人始终不为所动,没有认可他也没有制止。 司枫擦了擦额头汗水,鬼使神差地,心里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。 若是能给自家少将暗中安排一番,让他尝一尝那公主殿下的滋味,保不齐他一个高兴,就把自己提升成副将了。 他为自己的想法兴奋不已,眼珠转个不停。 此事不难办,只要安排得妥当一些,找一个没人注意的时候,让朝珠公主消失一两个时辰再原封不动送回去,便能神不知鬼不觉…… 风声渐成颓势,这厢朝珠宫内,周漪月转头往宫门方向看去,闻祁问她:“怎么了?” “没什么。”周漪月摇头,心里说不上来的感觉。 方才那么一瞬间她脊背生凉,像是被毒蛇一类的盯上。 第6章 周漪月清了清神,许是那几个太监说没有找到五彩雀鸟,让她心下有些不安。 可转念想想,那箭上又没有刻自己的姓名,谁会仅凭一支箭就认定是她做的呢? 这么想着,周漪月心里稍稍松了口气,对闻祁道:“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,还把绾乔带过来?” 闻祁与她解释:“杨都尉家中有急事入不了宫,军政上的事只能明日再议,我回来时候正好碰见侯爷带家眷入宫请安,想着你好久没见绾乔了,便带着她一起过来。” 绾乔拉着周漪月的手,对她耳语道:“月姐姐,其实是姐夫说姐姐今日不高兴,叫我过来陪姐姐说话,说姐姐一见到绾乔准就高兴了。” 女孩仰着一张圆乎乎的小脸,黏黏糊糊拉着她,一笑起来两个酒靥儿。 “姐姐当然高兴了。”周漪月上下打量这个娇俏可爱的小丫头,目光柔和得能溢出水来,心里气确消了不少。 她摸了摸她的脑袋:“绾乔又长高了,也变漂亮了,去年这个时候还是个小粉团呢,一年不见看着都亭亭玉立了。” “月姐姐惯会拿绾乔取笑!”绾乔嘟起小嘴,“姐姐,甘州一点也不好玩,我还是喜欢在京城跟姐姐们在一起,尤其想月姐姐。” 周漪月俯下身,戳了戳她的脸,“我看呐,你不是想我们,是想兴隆街上的糖人,冰雪冷元子,还有牡丹街上的如意卷吧?” “月姐姐!”绾乔嗔怒一声,周漪月直笑得捧腹,连闻祁也是忍俊不禁。 绾乔是周漪月亲舅舅镇北侯的幼女,窦氏十三娘,从小最喜欢粘着周漪月,说姐姐的宫里有数不尽的新鲜玩意儿。 后来,两人时常偷跑出宫,揣着一兜好吃的去牡丹楼看名角儿的皮影戏。 周漪月的表舅常指责她们与庶民玩乐有失身份,还说好好的女儿家都被周漪月带坏了。 他们的指责周漪月也只管受着,回头还继续拉着绾乔在宫外疯跑。 “月姐姐,我上次离开前你送我的那种月麟香是怎么做的,绾乔好喜欢那种香气,放在袖中一个月香味都不散,姐姐能不能再给我做一些?” “绾乔喜欢,那姐姐多给你做一些,给舅母还有小十六她们都带去。” “那姐姐我能我跟你一起制香吗,绾乔也想学!” “好啊,正好今日吩咐御厨做了栗粉糕,这就让齐嬷嬷给你拿来。” “姐姐最疼绾乔了!” 两人一边吃茶果一边制香,香料调和好后,周漪月拿剪子将丝织白罗剪成花瓣状,再以胶将花瓣相连,粘合成一朵梨花,放入香囊中。 绾乔一双杏眼亮晶晶的:“姐姐好聪明!” 表姐妹在一块说说笑笑,绾乔的小手摆弄着那些香氛和花瓣,周漪月耐心指导她,时而轻声细语,时而微笑点头,再替她擦去嘴上粘着的糕点渣。 金丝炭熏得人手脚俱是暖意,闻祁陪她们寒暄了片刻便起身去西偏殿处理公文,临走时吩咐宫人沏了杯乳茶,再端来几盘双色马蹄糕和蜜饯金桔。 看着两人欢声笑语坐在一起,他开始有些出神,想着若是他与公主有女儿,定也如绾乔这般冰雪可爱。 那时,自己教她读书人字,培养她知书达理,看着她跟在周漪月身后跑闹,在府里放纸鸢,再扑进他们怀里撒娇。 想及此,他心下涌上一股暖流。 堪堪一下午时间过去,至戌时,闻祁派人将绾乔送了回去,与周漪月说:“公主,天色晚了,今晚我们还要出宫呢,我派人送绾乔回去。” 绾乔看着周漪月又看着闻祁,乌溜溜的眼睛扎个不停,“听说今夜京城有灯会,月姐姐是要和姐夫微服出宫逛会吗!可否带我一同去!” 闻祁笑说:“绾乔乖,今日不行,今日我与你月姐姐不是微服出行,而是以公主和驸马的身份出行,禁军开道,侍卫宫人左右随行。” 如此阵仗,不止绾乔怔住,连周漪月也是颇感意外,闻祁温声道:“公主放心,为夫已安排妥当,公主只需相信我就是。” 第04章媚香 京城墉都喧嚣了一整日,到了辰时,繁华的长街却似被洗劫般空无一人。 华灯初上,人们不约而同挤在宫门前,抢占前排位置,等待朝珠公主鸾仪仗出行。 只见那公子王孙脸上泛着醺红,被纤腰罗裙的佳人搀扶着,醉眼朦胧望着宫门方向,商户们伸长了脖子看公主今年的衣饰上有无自家的花样,贵女们更是双手合十,嘴里祈祷自己今晚能抢到公主抛出的绢花,讨个好彩头,像朝珠公主那般觅得佳婿。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:“来了,来了!” 宫门徐徐打开,两排禁军开道,禁军之后,翟车辚辚向前,黑漆华盖,金玉锻制的凤鸟立于盖上,香囊璎珞顺着车脊垂落,散发馥郁香气。 车行数丈之后,缓缓停住,一只佩戴宝石链的纤细玉手持扇挑起帷帘,紧接着,一华衣女子从车中探出身子。 玲珑簇罗头面,绯色底孔雀羽服,披着黛色鹤氅,绛唇轻展,满城华灯黯然失色。 不少人是第一次得见公主容颜,一时惊为天人,呆滞在原地,恨不得将眼珠子蹬出来,还有的揉了揉眼睛,似乎不敢相信自己身在凡间。 却见那朝珠公主目光对上人群中衣衫褴褛的孩子,缓步下了车,分给他们一些银子和食物。 第7章 人群中又是一阵骚动,饶是见惯了莺莺燕燕的风流才子也是心头狂跳,眼巴巴看着她转身进了车,怅惘不已。 “这驸马爷何许人也?竟能摘得如此佳人芳心。” 旁边人见他一身晋人打扮,撇撇嘴回他道:“仁兄一看就是头一次入京,朝珠公主才气高绝,心思不同与寻常女子,在招婿上可谓是前无古人啊!” 此事墉都城无人不知,朝珠公主及笄礼那日,有五国国君同时求娶她,以数十城池作为嫁妆,欲采撷这颗大梁明珠。 国土城池,黎民苍生,全都成了他们追逐美色的筹码。 按理说,公主的婚事该由帝后做主,要么远嫁国君,要么笼络下臣,可公主受宠,梁帝竟破天荒允许公主自己择婿。 当时朝会上,那五人谁也不肯让步,眼看局势一发不可收拾,朝珠公主便当场提笔写下一句诗,说谁能实现她的心愿,她便嫁给谁。 那句诗是:“锦绣成楼高百尺,玉人挽弓射月兔。” 也就是说,她要一座将锦绣扎成的楼殿,楼要有百尺之高,能承担一个女子的重量,让她立在上面射下月亮。 如此荒谬之事简直闻所未闻,几个国君俱是傻了眼,尝试许久,纷纷败下阵来。 美人难免有非同常人的心思,所有人都以为公主是不想嫁人才想出这般难题,直到——真的有人将诗中题解出。 此人便是的当时的新科探花郎闻祁,他亲手建造一座猎月楼,完美满足了这句诗所有要求。 “哦?此人是如何解题的,仁兄快说来听听!” “说了你都不敢相信,跟着我们一同去看看就知道了!” 众人一窝蜂跟了过去,路另一侧高楼上,魏溱凭栏而望,将眼前公主出行之盛景收入眼帘。 楼阁内纱幔轻扬,婉转的唱曲儿声流水般潺潺而出。 此处乃京城教坊司,专为官员所设以供宴乐,一般商贾难以踏足,能进来这里的都是朝廷上有头有脸的人物。 厢房内,桌席上的金杯银碗盛着各色珍馐美馔,几个云鬓叠翠的美姬脸上贴着飞金花面儿,频频倾酒。 席上众人有的身穿团花背子锦服,有的身穿朱领降纱袍,腰悬镀银带或是金革带,手持酒盏互相寒暄着。 不知谁注意到连廊那边的魏溱,朝他喊道:“魏将军,今日你我两国臣子欢聚,怎可躲在一旁独善其身,快自罚三杯!” 魏溱阔步走回席间落座,取三杯酒一一饮尽,众人连称好酒量。 主座上的是鸿胪寺卿左知熠,面上染着酡红,朝魏溱笑道:“魏将军定是嫌这几位歌伎唱的不好,这才躲到一旁清净去了。” 左知熠身旁坐的是晋国尚书令崔涯,大晋使者团使节,开口帮魏溱打了打圆场:“元宵佳节,魏将军是被墉都的旖旎风光迷了眼,这才流连不返了。” 几人又是一阵说笑,左知熠把教坊司主丞喊了过来。 “这几位都是晋国的贵客,不可怠慢,听说坊内最近新来几个乐伎,乃江南美人翘楚,还不快叫出来好生招待几位大人。” 主丞应诺,躬身下去安排了,魏溱道:“方才魏某并非不胜酒力,而是见长街上公主仪驾出行,便多看了几眼。” “是朝珠公主的仪仗队吧。” 席上有人接了一句,是个面阔广额的男子,对身旁同僚道:“咱这位公主殿下一天一个花样,惯会折腾人的,每次祭礼宫宴都是一堆的吩咐。” “是啊,去年搞什么牡丹盛会,要我们搜罗天下牡丹品种,等我们好不容易把牡丹从洛安城移栽过来,得,又改了主意,跟宫中女眷将那些名贵牡丹拔了个精光,裹上面糊炸成了什么花瓣酥!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啊!” 在座的大多是礼部和鸿胪寺的官员,专管宫廷仪节之事,对于这位难伺候的主儿,嘴里自然是倒不尽的苦水。 “皇后娘娘不怎么管事就罢了,陛下竟也由着她胡闹。” “谁让人是金枝玉叶,唯一的嫡公主,自小被宠惯了,今天要绿凤髓,明天要东海夜明珠,陛下都差人快马加鞭给她找来。这不,就是要天上的月亮也有人满足她,猎月楼,猎月楼……倒真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了。” “身为大梁公主不履行和亲义务就罢了,整日和驸马在京城出风头。若天下女子都学她这般,江山社稷还不乱了套了?我看呐,早晚要出大事!” 几人一递一回地说着,有人义愤填膺有人不屑一顾,还有人只当玩笑话听。 魏溱全程不置一词,偶尔挑了挑长眉勾起唇角,不知是觉得有趣还是觉得这帮官员大惊小怪。 听到猎月楼三字,他开口询问:“方才听贵国人说,公主有一猎月楼,乃锦绣制成,能承一人之重,还能站在上面摘月亮。” 梁国官员答他:“不过是哄小儿的戏言,驸马的解法虽说能自圆其说,但也多少带了牵强附会之嫌,将军若是好奇,哪天得了空去看一眼便知。” 魏溱笑而不语,举盏与之对饮。 不多时,一个手抱琵琶的蓝衫女子羞羞答答进来,吊着蜜嗓道了个万福:“见过几位大人。” 左知熠随手翻了翻曲谱,点了首《破阵子》,乐伎素手轻弹,金戈铁马之音从琵琶下流出。 一曲毕,众人连道“好曲,好曲”,目光却牢牢盯着女子轻薄的衣衫,还有衣衫下隐隐约约的一段玉腿,眼神开始迷离。 第8章 乐伎们十分有眼色地凑上前,为各位大人斟酒。 左知熠对为首那蓝衫乐伎道:“不愧是国公府出来的人,曲儿弹得好,人也生得伶俐——赏!” 众人这才知道这些女子是国公府上的乐伎,又开始聊起前不久国公府那桩案子,魏溱对他们梁夏的朝政并不在意,跟崔尚书谈了些政事。 崔涯道:“将军,梁夏这边的意思,是希望我们晚些回大晋,届时一同出席三月春猎。” 魏溱思忖片刻,“春猎一向只有皇室才能参加,梁帝此举,无非是想震慑震慑我们罢了。” 晋梁积怨久矣,加上近来大晋兵强马壮,在边境虎视眈眈,梁帝应是许久没有睡安稳觉了。 魏溱心中冷笑,梁夏皇室中人,没一个好东西。 崔涯压低声音,“将军看得透彻,那依你之见?” “待得越久越容易生事,不如不去。” 崔涯点头,表示赞同。 两人这厢正聊着,左知熠见魏溱身边无人伺候,指了指蓝衫女:“你,坐到那边给魏将军敬酒。” 乐伎看向席间那位高大威严的男子,原本听说是武将心里生怯,只觉压迫逼人,可细细看上去却是个英俊无匹的郎君,衣袖下露出的肌肉线条散发着蓬勃野性,不由羞红了脸,轻移莲步到魏溱身旁,提起玉壶为其斟酒。 女子身体俯过来时,魏溱闻到一股异香,伸手揽上女子腰间,取香囊于鼻端轻嗅,薄唇含笑:“好香啊。” 两人姿势极其暧昧,蓝衫女双颊染上红晕,一直延伸到耳根,进也不是退也不是,低下头怯生生唤了句:“将军……” 魏溱牵着她的香囊,顺手将她拉进怀里,女子娇声惊呼,柔弱无骨地贴在他的胸膛,含羞低下了头。 “叫什么名字?” “回将军,妾身锦绣。”锦绣的声音像是能拧出水来,胳膊慵懒勾上他的脖子。 “好名字,人也生得好。” 他缓缓在她耳畔吐息,目光染上阴戾,“可惜,你的手段还差一点,不够狠,也不够虚情假意,而且身上的味道……令人作呕。” 锦绣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,面前男子看到她这副模样,勾起愉悦的笑,将她从怀中推开。 众人没有听到他们说什么,只管朝两人起哄,谁承想魏溱倏然站起身,冲他们抱拳道:“魏某突然想起还有要事,就不打扰各位大人的雅兴了。” 说罢他转身就大步离开了,留下一屋人面面相觑,崔涯赶紧小跑着追上去,在门口才堪堪叫住他:“魏将军怎么说走就走,若是惹恼了他们梁人——” “不走,等着跟他们一样任人宰割吗?” 魏溱目光咄咄逼来,崔涯心头一跳,“怎么回事?” “那女子身上有媚香,不出半个时辰,屋子里的所有男人都会成为她的玩物。” 崔涯一时呆怔在原地,沉吟了半响,脸色严肃:“是谁的主意,教坊司还是那些梁人?” “不是梁夏国那帮蠢官做的,若要害人,往酒水里下毒即可。不过是女子的献媚手段罢了。” 崔涯闻言放心了些,对魏溱道:“好罢,左右是他们梁人有错在先,待我回去给他们解释一番便是……将军下次行事,还是与本官提前知会一声罢,你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走,到头来还得我替你善后。” 又道:“陛下派臣等出使梁夏国并非单单为两国交好,崔某当与将军同心协力,全力配合将军行事,还望将军凡事多与在下商议啊。” “自然,与梁夏国交涉上的事就有劳崔尚书了。” 两人又简单交代了几句,远处魏溱的侍卫朝他们走来,对两人行了个礼,“将军,属下已经查明,今夜朝珠公主和驸马出行,已至玉渊湖。” 魏溱颔首,崔涯不明所以问道:“将军这是准备去哪?今日墉都城内全是禁军,不宜行事,若是被他们发现了——” “放心,这是我的私事,与我们所谋之事无关。” 远处阑珊灯火犹如魅惑,魏溱翻身上马勒紧缰绳,闭上眼,想让冷风吹散体内的燥热,却是无济于事。 心下略有些烦躁,他掀起眼帘看向远处喧嚷的人群,像是在搜寻猎物。 第05章对峙 人群一窝蜂跟着车队往前走着,周漪月拉下帘子,收回目光。 闻祁拿了条织金褥盖在她腿上,淡笑着看向她:“公主可还满意?为夫可是早知道你心思,前几日就着手打点此事。” “自然满意,即便是父皇出行我也没见过这等架势,驸马从不会让我失望。”周漪月持羽扇掩唇一笑,露出一双勾人摄魄的凤眼。 她此时才知,闻祁前几日总不在宫里待着,原来是在宫外忙着给她的出行造势。 闻祁道:“只要舍得花银子下功夫,没有什么事做不成。这段时日各国使臣入京,我委托了不少京城名士、画师和说书客,在茶楼酒肆传播公主芳名,用不了多久,为夫与公主的猎月楼将成为墉都十景之首。” “公主,可还生为夫的气啊?” 周漪月粲然一笑,“驸马给我如此大的惊喜,有夫如此,妻复何求啊?” 闻祁不是京城最好的公子,她一直都知道。 曾经,京城不少王公贵族和世家公子都多方走动,试探父皇如何安排她的婚事。周漪月迟迟未嫁,觉得那些浮夸公子都入不了她的眼,也实在厌烦了那些人的花言巧语。 第9章 与闻祁初遇的宫宴上,她知道母后今日又想给她相夫,撑着头百无聊赖看着那些公子哥,提不起一点兴致。 只有闻祁始终保持着君子端方,不曾靠近她一步,原以为此人跟那帮御史一样是个无趣的,谁知宫宴快要结束时,闻祁却对她说:“臣不通文墨,不擅吟诗作对,也不会花言巧语,但臣会让殿下成为大梁第一贵女,九国第一公主。” 周漪月便缓缓抬起头,看向这个儒雅的探花郎,四目相对之时,她知道,就是他了。 仪仗队一路向前,百姓纷纷跟着向前拥挤,女子们精心梳理的鬓发被挤得变了形。待人群走过,地上狼藉一片,到处散落着女子发簪上的珠子,还有香囊手绢等物。 车队一路至会仙楼,此处是观湖的最佳场所,凭栏望去,湖上莲灯华光流彩,画舫兰舟竞相吆喝。 闻祁牵着周漪月下马,两人顺着木梯步上会仙楼,湖上清风徐徐吹来,吹动檐下红绸。楼中柱子上挂着不少红签,皆是用来求平安求姻缘的。 往湖中央看去,一水中绣楼在光影下若隐若现,当年,闻祁将锦绣铺展在水面上,巧构成楼台的样子,上面搭有浮台,解开了朝珠公主的谜题。 楼是水中楼,月是水中月,这座水中绣楼后来便取名猎月楼。 原本依照闻祁的家世,是没有资格娶嫡公主的,但因为这座猎月楼,两人顺利成婚,朝珠公主开始以怒放之姿艳压群芳,成了京城贵女之首,天下女子争相效仿的对象。 此时有不少百姓在注视他们,闻祁看着身侧的周漪月,伸出手将一锦盒递到她眼前。 “这是?” “打开看看。” 周漪月打开盒子,是一支袖珍灯笼球儿式样的发簪,用同心花结系挂在了金簪上,模样精巧新奇,不似宫中样式。 “我见民间女子元宵佳节多将灯球挑在钗上,别的姑娘家有的,我家公主自然要有。” 周漪月细细端详这支发簪,越发爱不释手,闻祁亲手插在她发髻上,道了句:“公主姿容绝世。” 他目光柔柔笼罩下来,周漪月摸了摸发上簪子,含羞一笑,紧接着便听到楼外那帮百姓艳羡的声音。 只要在外人面前,他们就如神仙眷侣一般。 远处传来悠扬丝竹声,闻祁道:“今夜湖上有烟花盛会,从这里看是最好的。” 周漪月颔首,往湖那边眺望,玉手搭上栏杆。 “咔!” 不过瞬息间,栏杆咔嚓一声断裂,周漪月身子失了力,脚下一个重心不稳朝外跌去—— “公主!” 人群一阵惊呼,闻祁几乎瞬间冲上前,手却没有抓到她,眼睁睁看着她坠入湖面。 巨大的水花声传来,周漪月身上厚重的华服成了枷锁,拖着她直直往下沉。 “公主落水了!” “快救人!” 禁军挽袖解带扑通扑通跳入水中,朝朝珠公主落水处游去。 闻祁急得没了丝毫文雅,冲下楼就要自己跳下水,身边随从赶紧拦住他:“驸马您不能下去啊,这湖中多漩涡暗流,又是寒冬腊月,万一您再有什么闪失,我等万死莫辞啊!” 闻祁看着深不见底的湖面,收回了迈出去的脚步,厉声大喝:“公主不容有失,你们速去京兆尹衙门和巡防营,找懂水性的人来,一定要把公主找到!” “是!” 湖边人影幢幢,众人手持火把奔走,一时呼声震天。 此时西岸一处,魏溱抱着周漪月从水中钻出,冷水顺着衣摆一路滴在路上。 魏溱将周漪月抱上停靠在岸边的一只小船,一只手抱着她,一只手拨开遮帘,大步踏了进去。 他抱她的动作甚是熟练,非常熟悉她的身形曲线和托力点,仿佛已经抱过了无数次。 帘子挡住了外面的寒风,魏溱将其她放在甲板上,视线俯视下来,端看她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容。 眸底翻涌着森寒的光,似乎能洞穿她的一切伪装。 面前女子静静躺在那里,衣衫尽湿,人已经失温到昏迷。月光给她的面容镀上一层清辉,面颊苍白无血,脸上、发髻上、长睫上沾满水珠,仿佛触之即碎。 这个样子看上去,倒十分乖顺。 他薄唇嚅动,失声了半响,道了句:“阿月?” 意识到自己在喊什么,魏溱神情变幻莫测起来。 他伸出手,指尖顺着她的眉骨一点点往下划,努力忽略她脆弱惨白的样子,回想她是怎么用这张脸欺骗自己,又是怎么扬起明媚的笑,唇瓣中吐出刀刺一般的话。 那时,也是这样的元宵佳节,他小心翼翼给她献上亲手做的灯笼,换来的却是她的满脸诧异。 “阿弃,元夕是要和相爱的人一起过的,你怎么配和我同游灯会?你怎么能……喜欢我呢?” “可笑,不过一介玩物,还想要我的爱……你千万不要喜欢上我哦,我不需要爱人,我只要爱犬。” 她笑得甜美,把玩着手里的开合玉连环,系上他的脖颈,“这副玉连环果然好看,我在宫外看到时就觉得,一定适合你。” 说这话时,她天真无邪的脸笑得嫣然,手指抚过他脸上凹凸不平的刺青:“乖,我还是喜欢看你当狗的样子,再叫一声主人听听?” 魏溱摸向自己的脸,曾经刻有“月”字刺青的位置已平滑如初。 第10章 他嘲弄扯了下唇,眸中迸发出淬骨寒意,手一寸寸攀上她纤白的脖颈。 …… 正月的湖水带着砭骨的寒意,侵入女子体内。 意识越来越模糊时,周漪月感觉有人抓住她的手臂把她用力往外拉,掌心热度传上她的皮肤。 水中的窒息感一阵接着一阵,她觉得自己像是经历了一场噩梦,等到睁开眼时,直直撞入一双深不见底的长眸之中。 面前一个陌生男子半蹲在她身前,浑身酒气,就那样默默注视着她,手上还拿着她的大氅,另一只手悬在半空,离自己的脸颊不过几寸距离。 周漪月的意识乍然清醒,啪地将那只手打开,“什么人!” 她咳嗽不止,身子朝后退去想与此人拉开距离,脊背撞上冷硬的船壁,这才发现自己身处一只乌篷船内,船舱逼仄,只有三四人的空间。 自己身上的衣物皆湿透,粘腻在皮肤上,将她的身体曲线展露无遗。 而面前那个同样和她浑身湿透的男子,身量颀长高大,将唯一的出口严严实实堵住。月色拉长他的身影,铺满整个船舱,周漪月整个身子陷在他的阴霾中。 一隙月光渗进舱内,她瞥到他腰上的佩剑,烫金纹饰,望之锐气森森,绝非凡品。 周漪月摸不准这个陌生男人的意图,却能强烈感觉到此人身上的危险气息,防备地拢了拢衣服,“你是谁,为什么带我来这里?” 满池光影随水波微动,映在男子脸上,映不出他眸中半点光亮。男子就这么无声打量着她,似乎要捕捉她说谎的痕迹。 “殿下不记得我了。” 周漪月觉得这话莫名其妙,反唇相问:“我为何应该记得你?看你的衣着打扮不像梁人,我久居深宫,怎会认识异国人?” 玄衣男子薄唇紧抿,目光像一团黑雾压下来,死寂,冷沉,危险。 周漪月不是胆小之人,却被此人陡然升起的杀伐气压得喘不过气,手不由自主攥紧胸口衣领,发现自己的大氅还在对方手上。 她面露薄怒,从他手中唰地抽走那件衣服:“公子就这么拿着女子的衣物,不觉得不成体统吗?” 男人双手抱胸冷笑,“我若不帮你你解开外衣,你以为自己还能活下来?公主就是这般对待自己救命恩人的?” 周漪月冷笑:“救我?你若真是救了我,第一句话应该是问我的身份,而不是问我认不认识你。还有,为何挟持我我来这个地方?你可知我是谁?若我有一点闪失,只怕你十个人头也担待不起!” 魏溱冷眼看着她那嘴硬不肯承认的样子,觉得心中五脏六腑都烧了起来,手攥成了拳,指骨咔咔作响。 “好,不记得我了是么?”男子的声音越发阴沉,黑漆漆的眼眸已经带了血色,“是啊,对公主来说,从小众星拱月,身边总不缺奴才伺候,只要你发话,便有人拼上性命也要讨你欢心……偶尔忘掉一两个也是正常。” 被一个陌生男子平白无故这样羞辱,周漪月怒视于他:“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,你可知我是何人?” “朝珠公主周漪月,年芳二十有二,梁帝唯一的嫡公主,说的可有错?” “既知道我的身份,还不放我离开?挟持皇室公主乃是死罪!” 魏溱冷笑挑眉,目光如利剑咄咄逼来:“不放又如何?公主记性太差,不过几年光景就将人忘得一干二净,实在令人发指!正好我今夜比较闲,有很多时间陪公主慢慢回忆,什么时候想起来什么时候放你回去。” 周漪月脸色大变,他要将她囚禁在这里? “你、你简直是疯子!” “疯子?公主说这话还真是顺口,自己不觉得可笑么?你自己做过的那些事,可要我一一说来?” 他步步紧逼,攥住她的手腕,逼她直视自己:“公主与驸马成婚多年,他可知道自己的枕边人心如蛇蝎?公主受万民称颂,一举一动皆是京城贵女的典范,他们又可曾见过公主凌虐他人的样子?” 他力气太大,几乎要将周漪月的腕骨捏碎,周漪月拼命挣扎:“放肆,你放开我!” 她觉得今日出门定是没看黄历,不仅失足落水还遇上一个醉酒的疯子! 可对方好似同样压抑着暴怒,两人就这么在黑暗中久久对峙,像是狭路相逢的两匹野兽,随时准备扑上前咬开对方的脖颈。 第06章压制 “嗒……嗒……” 衣袍下摆还滴着水珠,一下一下砸在周漪月心上。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恐惧,她的手开始颤栗。 她自知不是他的对手,与这个高大的男人相比,她就像是狼犬面前的鸾鸟,一口便能被吞噬入腹。 船舱外传来禁军的呼喊声,周漪月余光瞥到几丛火光,似乎有人正朝这边过来。 她咬了咬发白的嘴唇,努力压下声音的颤抖,“你我这般僵持也是无用,不如先放开我,我们心平气和好好谈一下。” 男人抿唇不语,默了半响才缓缓将她松开,双手抱胸倚着舱壁:“公主殿下准备和我谈什么?” 周漪月了揉手腕,迟疑着开口:“你说你是我的救命恩人,方才是你将我从水里救上来的?” “殿下觉得呢?” 她垂下眼帘,露出愧色,“是我不好,我身在后宫甚少出门,从没经历这样的事,一时心悸,难免对公子出言不逊。公子是我的救命恩人,我定会禀明父皇,好好奖赏公子。” 第11章 细弱的声音在寒风中发颤,女子双目绯红,看上去好不凄楚。 “至于公子说此前认识我,恕我眼拙,实在想不出公子是谁。我们刚在冷水里泡过一遭,如此耗着只怕身体受不住,不如我将公子请进宫内,待恢复些体力再慢慢回想。” 冷风掀起帘子一角,她浑身颤抖,手臂抱紧了身子。 男人勾了勾唇,“殿下若早些说软话,在下也不会如此相逼。” 他敛衣起身,给她让出一条路来,周漪月松了一口气,手扶着侧壁从他面前弯身而过。 手还未触及帘子,冷不丁被他捉住胳膊拽了回来,周漪月一下跌坐在他怀里,后背贴上他满是湿气的胸膛。 “你干什——” 她正要惊呼出声,嘴被他一把捂住。 “唔!” “公主殿下,当我是三岁小孩么?” 周漪月头顶上方传来男子的冷嗤,语气不带丝毫温度,“我若放你走,只怕今夜便会命丧于此。” “我猜,公主刚才一定是在想,只要我装出无辜可怜的样子这个登徒子哄骗过去,等一出这个船,就命令禁军即刻射杀此人……我说的没错吧?公主虚情假意的手段,我领教过不知多少回了。” 周漪月双目睁大,瞳孔一点点散开。 船外几簇烟花绽开,光亮透进船舱内,映出女子脸上的恐惧。她拼命挣扎,嘴里呜咽着,可男人的胳膊就如铁钳一样箍着她,让她动弹不得。 “放心,此处很隐蔽,今日是元夕,又有公主和驸马仪驾来此,湖上不下一千只这样的船。他们想找到这里,至少需要一个时辰。” 他的意思不言而喻,这么长的时间,可以做很多事。 周漪月被死死压在他胸口上,男人身上的冷冽气息不由分说涌入鼻端。 “唔……唔……” 她拼命挣出一只手,拔下头上簪子狠狠朝他手臂上刺去! 魏溱吃痛,手臂一下子松开,周漪月趁此间隙猛地推开他朝船外逃去。 迎面是一大丛枯败的芦苇,前几日的雪融化成了泥水,周漪月跌跌撞撞向岸上跑去,裙压过一片苇草。 枯枝随风摇曳,似有千军万马,周漪月大声朝人群那边呼救,呼喊声却完全被烟花的声音掩盖。 她没跑出几丈便被追上,被一把攥住拉了回来,抵在粗粝的树干上。 “滚开!” 他拼命反抗,奈何男人力气很大,周漪月听到自己背部传来重重的闷响,脊骨像要被撞碎。 魏溱掐住她的下颚,血顺着手臂滑下,滴落在女子身上,将她皓白的绒领染成鸽血红。 他俊美的面容因疼痛变得猛厉,湿漉漉的发丝贴在脸上,犹如刚从水里爬出的鬼魅,朝她幽幽一笑:“是我忘了,公主向来心狠手辣,一身反骨,哪怕折断自己的手脚也不肯任人宰割的。” 他捉住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,周漪月大惊,“你做什么?” “做什么?不是忘了我了么?我现在就让你想起来!” 他强迫她拉开自己的上衣,露出精壮的上身,衣衫下的肌肉线条贲张有力,布满大大小小的疤痕。 “周漪月,我在你身边服侍四年,被你像畜生一样关在笼子里,当你的猎物供你玩乐,我身上近百道伤皆是拜你所赐!你仔细看着这些伤,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,我是谁!” “当年因为你一句话,我寒冬跳入水里找你喜欢的那尾锦鲤!殿下,冷水的滋味如何?那种窒息感和绝望感,你可能体会到我当年的万分之一?” 他再次回这梁夏国,就是为了她! 她要她每一分每一秒都活在恐惧中,当年她加诸在他身上的痛苦,他要她加倍偿还! 周漪月已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了,男人的暴怒压得她喘不过气,加上落水后的惊悸,将她最后一丝意识击溃。 胸腔一阵一阵起伏,几乎是刹那间,她脑中那根弦“铮”一下崩断,眼前一黑,身体绵软倒了下去。 “殿下?” 魏溱堪堪接住了她,这才发现周漪月云鬟上已经覆了一层冰渣,脸色惨白到发灰,只余几道掐出的指印。 他眉头紧蹙,探了探她的鼻息,呼吸微弱不可闻,手上的温度更是低到不像话。 “几年不见,竟变得这么娇弱。”他冷笑了瞬,神色淡漠,“今日就先到这里罢,放心,我很熟悉游戏规则,不会让你轻易死的。” 来日方长,他们有的是时间慢慢周旋。 此时禁军的呼喊声愈发近了,魏溱拢好自己的衣服,抱着周漪月走到一处显眼平地上,在禁军发现的前一秒转身离开,玄衣一点点融入黑夜。 苇丛外某暗巷内,魏溱的几个手下早已候在他们约定好的地方,见他浑身湿了个精透,胳膊上还往外渗着血,惊问:“少将遇袭了!” “无碍。”魏溱披上斗篷,拿布条随意绑在伤口上止血。 伤口很小,但行凶人定是用了很大的力气,口子下似乎能看到白骨。 魏溱对自己身上的伤无动于衷,头也不抬道:“交代你们的事办好了吗?” “回将军,属下们已办妥,方才禁军都在忙着捞人,没有任何人发现。” 魏溱点头,修长的眼转向远处璀璨烟火,手里不知何时拿了一支女子的金簪。 上面装饰用的灯笼球已经掉了一只,簪尖还沾着鲜红的血,他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簪身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 第12章 随从们冷不丁撞上他那深不见底的眼神,心下砰砰直跳,不敢多言一句。 湖岸聚集的都是看热闹的人,乌泱泱一大群,闻祁在岸边来回踱步,生生将积雪踩陷三寸。 “大人,找到了,找到了!” 闻祁急匆匆随众人赶了过去,拨开禁军向前,见周漪月虚弱躺在地上,已经是不省人事。 他脱下自己的外衣给她披上,将人包裹好拦腰抱起:“疏散这些平民,马上回宫,召集太医院为公主诊治!” 众人得了令,立马为两人让开一条路来。闻祁将周漪月抱回车内,小心放在松软的褥垫上,擦干周漪月脸上的水。 “公主,醒醒,醒醒。” 他轻声呼唤,帮她脱下湿透的外衣,周漪月的皮肤裸露出来,闻祁脸上神情凝滞住。 她的脸上、肩上、胳膊上和手腕上都印着一道道掐痕,已经变成了青紫色。 他看着那些陌生的痕迹,心中疑窦丛生,眉头紧锁。 “闻郎……闻郎……” 周漪月蹙着眉,像是刚经历一场噩梦,闻祁捧着她的手,“公主,我在这里,别怕,我们马上就回去。” 他将她搂在怀里抱得更紧了些,“是我不好,对不起。” 霎时,一声巨响在远处炸开,整个车厢都在震颤,两人险些栽倒。 车外一阵骚动,闻祁掀帘问侍卫:“发生了何事?” “回驸马,好像是玉渊湖那边传来的动静,待属下前去查看究竟。” 没多一会,那人回来禀报:“驸马,玉渊湖中不知为何发生爆炸,京兆尹府已在疏散周边平民。” “可有人受伤?” “爆炸发生在湖中央,死伤情况暂不知晓,只是……那爆炸是在猎月楼处炸开,猎月楼已被炸得粉碎。” 猎月楼…… 闻祁心中一时惊涛骇浪,看向一旁昏迷的周漪月,她眉头紧锁,好似在经历一场噩梦。 夜幕将烟火的硝烟一点点蚕食,不知孰为猎物,孰为狩猎者。 当夜,朝珠宫内灯火通明,御医忙前忙后忙活了一整夜。翌日清晨,天还未亮,宫人一声尖细唱喏:“皇后娘娘到——” 众人屈膝行礼,身穿锦衣华服的窦皇后匆忙入殿,凤冠上的珠翠摇颤不已。身为后宫地位最高的女人,她脸上没有多少皇后该有的尊严,只有因担心女儿而露出的焦急之色。 她第一句话便是询问公主情况,御医如实相告,“回皇后娘娘,公主昨夜高烧不止,臣已施了针,现下公主贵体已无大碍。” “那为何这么久了还不醒?” “许是公主落水后受了惊吓,加上受了寒,这才昏迷不醒。臣已开了方子,只要按时喂公主服下汤药,不出三日便能痊愈” 窦皇后松了口气,“好,有劳太医了。” 太医们退下后,殿内有片刻的静默,窦皇后问一旁的闻祁:“驸马,你告诉本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那么多禁军跟着,好端端的怎会落水?” 闻祁听出皇后语气中的怒火,垂首道:“回娘娘,臣已差人查明清楚,是会仙楼年久失修致使围栏不稳,致使公主坠落,负责检修的官员已经交由京兆尹和大理寺查办。” “那玉渊湖的爆炸又是怎么回事?” “元宵佳节,百姓都在放烟火,京兆尹那边说,是有人在放烟火的时候操作不慎,致使烟花落入湖中。” 皇后闭了闭眼,长叹一口气:“这么大的事也不早些告知我,一大早我听说月儿出事,吓得本宫一路心惊胆战。” 闻祁道:“听闻皇后娘娘身体未愈,臣不欲惊扰娘娘。娘娘息怒,臣知罪。” 窦皇后语重心长道:“驸马,往日你纵容公主胡闹也就罢了,左右月儿也大了,成了亲,也开了公主府,本宫管不住,可你们这次捅的篓子也太大了些,陛下知道了只怕也要生气的。” “此事因我而起,若陛下因此怪罪,臣当一力承担。” 窦皇后摆了摆手:“罢了,陛下那边本宫自会去说情。洵之,你比公主年长九岁,又受陛下重视,本宫瞧你是个稳重的,这才放心把月儿交给你。 “本宫老了,一些事不是不知,不是不想管,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,还望你以后好好护着月儿,日子过得和和睦睦比什么都重要。” 窦皇后与年轻时也曾是艳冠六宫,如今,脸上已难掩岁月的痕迹。 闻祁抿唇不语,心下五味杂陈。 他听出皇后的弦外之音,其实昨夜的事他也是心存疑虑,落水,爆炸,这一切发生得太巧合,像是有人故意为之。 故意针对公主而为之。 公主身上有一些他不知道的秘密,这些秘密皇后娘娘知道,只是这么多年过去,覆水已然难收,她心有余而力不足,又身处后宫,无法事事照应,只能托付给他。 他和公主面前就像是有一团阴云,随时要压在他们两人身上。 只有他能保护公主。 他郑重朝皇后拱手:“娘娘放心,臣会竭力护公主周全,不让她受一点伤害。” “好,那公主就拜托你了。”窦皇后从床边施施然起身,搭上宫女的手,“若是公主醒了,即刻派人来坤宁宫报我。” “是,臣遵命。” 窦皇后走出宫门,见齐嬷嬷垂首站在宫门旁,随口问了一句:“公主近来还用安神香吗?” 第13章 “回娘娘,公主刚离开公主府回宫那几日有些不适应,用了几日的安神香,这几日睡眠安稳,香料用得便少了,已七日未用香。” 窦皇后垂下眼帘,拨了拨手里的佛珠,“齐嬷嬷,你是宫里的老人了,从小看着月儿长大,做事一向稳妥。月儿虽说才能出众,为人行事却有些乖戾,所以本宫才让你待在公主身边,好好保护她。” 齐嬷嬷弯下身子,脸上不见任何涟漪:“娘娘信任奴婢,奴婢自当为娘娘和公主效劳。” “月儿落水受惊,这几日应该睡不安稳,这几日吩咐下人们小心照料,安神香记得每夜给公主点上。此香极其难得,切不可有闪失,知道了么?” 齐嬷嬷还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语气:“是,奴婢明白。” 第07章猎奴 床帷内散发着淡雅馨香,金丝鸳鸯枕上的女子眉头轻蹙,红纱被盖在身上,像压着一座千钧重的大山。 耳畔萦绕着炭火燃烧的噼啪声,梦境似乎也变得炙热起来,目之所及届是黄沙和旌旗,被长风吹得猎猎作响。 风沙扑面而来,吹得她的脸生疼,她眨了眨眼,视线逐渐清晰,她一点点感受到自己身体的存在,环视眼前景象。 这里是……京郊猎场? 京郊皇家猎场,专供王公贵族比试骑射,后来有了御马苑,这处猎场便少有人踏足。 除了她,周漪月。 太监宫女们给她让出一条道来,对她的到来已经习以为常。 周漪月从他们面前走过,见到远处有个少年背对于她。浑身缠着锁链,衣不蔽体,露出宽阔的上身,蜜色肌肉饱满有力,灰蒙蒙的天勾勒出他优美的身体线条,在阳光下镀着淡淡光华。 皮肤上全是乌青的伤痕,每一道都狰狞可怖,少年长发汗湿,凌乱垂在额前,遮住了他的面貌。 他的模样一定很好看,可惜周漪月看不清。 少年挣扎着,如砧板上等待着刀俎落下的鱼,嘴里爆发出兽般的嘶吼,听得人心里一紧。 一个太监挥鞭打在他身上,“给公主当猎奴是你的福气,再叫唤拔了你的舌头!” 本就伤痕累累的皮肤又添血痕,少年的嘴角渗出了血,面容笼罩着一片阴影,她看不清他的脸,可那高大的身形却异常熟悉,像是刚在哪里见过。 宫人们拈起一抹朱砂,涂抹在他的背上,像在进行什么古老的仪式。接着,有人将他身上的锁链摘下。 周漪月听见自己笑着对他唤道:“跑啊,快跑。” 霎时,少年挣脱开所有人向外狂跑,周漪月失笑,笑意如三春桃花般灼然,从囊中取出一支箭,双目注视前方,箭头对准少年背上的朱砂印,又滑到他脚边。 一箭出,从少年小腿上擦过,划出一道血痕。 周漪月啧了一声:“歪了。” 风声乍起,下一箭如流星从耳畔划过,正中少年背上的朱砂印。 一箭穿骨,周漪月几乎能听到皮肉裂开的声音。 少年滚入尘埃,又被人像烂包袱一样提了起来,带到她面前。血洞般的眼睛直勾勾看向周漪月,想是要把她吸进深渊。 周漪月被那眼神烫了一瞬,就在她要看清他的脸时,一股异香钻入鼻端,少年的眉眼开始变得扭曲、撕裂,眼睛和嘴角流出殷红的血,宛如地狱中的恶鬼…… “啊!” 周漪月惊恐叫出声,发现自己身处自己的寝宫,后背已经湿透,冷汗黏腻在身上。 “公主?公主醒了?”齐嬷嬷正守在床边,见她一副惊恐不定的样子,温声安抚她,“公主怎么了,公主别怕,这里是朝珠宫。” “嬷嬷,我看见他了!他没死,他回来了,他回来了……” 他回来了,那个少年回来了,来找她复仇了! 她看清了他的脸,就是在玉渊湖劫持她的人! 周漪月方寸大乱,不停重复着相同的话,齐嬷嬷却好似不甚在意,给她端了盏茶,“公主是靥着了,您从会仙楼坠落,回来后便害了风寒。昨夜驸马和御医们守了一夜,奴婢好说歹说才劝驸马去东偏殿歇息了。” 她攥紧齐嬷嬷的袖子:“快,快叫驸马过来!我有事要告诉他!” “是,奴婢这就去。” 齐嬷嬷给周漪月垫好玉缕金带靠枕,临走前,往桌上的博山炉加了一勺香粉。 周漪月捂着自己的头,脑子里像有野兽在叫嚣,挣扎着要跑出来。 安神香香气馥郁,直往周漪月鼻端里钻,不过片刻,脑海里的野兽声势渐颓,开始偃旗息鼓,周漪月感觉自己的心绪一点点平静、平息下来。 闻祁匆匆赶来时,见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,周漪月身着单衣,静坐于层层鲛纱帘之后,脸上不见任何表情,双目出神望向帷顶,眉眼间尽是迷茫。 “公主怎么样了,身体可还有不适?” 床上的女子被唤回神思,缓缓转向他,闻祁怔了一瞬,他难以描述周漪月眼里的情绪,只听她声音沙哑道:“驸马,我醒后有很多话想跟你说,但现在,我怎么也想不起来了。” 方才,就在方才,她的身心还处在极度痛苦的状态中,只是过了这么一会儿,她就全部忘了个干净。刚想抓住什么,记忆就被强行泯灭在心底深处。 她的红唇几乎无一丝血色,柔弱得让人心疼。闻祁何尝见过她这般心神不宁的样子,心里越发后悔,后悔不该昨夜带她出宫。 第14章 嘴上冲她安慰一笑:“我家公主一向天不怕地不怕,怎么会露出这般楚楚可怜的样子?” 他揽住她瘦削的肩,往自己怀里带,脸贴上她绸缎般的秀发:“公主是不是做噩梦了,别怕,我在这里,公主想说什么就对我说,忘了也没关系,忘了,说明不是什么要紧的事。” 周漪月伏在他怀里,宽厚的手掌包裹住她的手,掌心传来的温度让她的神志堪堪落了地,混沌的意识一点点变得清明。 手腕上的掐痕落入她的视线,她像被什么烫了一下,唰地抽回了自己的手,把衣袖狠狠往下拉。 不,她不能告诉他。 两人成婚多年,闻祁知道自己性情顽劣,喜欢与名士游山玩水,只要不是太过分,往往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顶多说一句别玩得过火,或是注意皇室脸面。 可成亲前她的那些行为,绝不是顽劣可以概括,而是冷血,残忍,恶劣……所以她才会找那些死了也无人在意的罪奴,这样便能玩得毫无顾忌,在事后不留任何痕迹。 昨日那个歹人她实在记不起是谁,但从他说的那些话看,应该是从前被她折磨过的罪奴之一。 罪奴出身,想来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,只要找到此人解决了他,她便没有后顾之忧了。 周漪月觉得自己定是吓昏了头,有如此简单的解决方法,根本不需要驸马出马帮她解决。待此人消失之后,自己还是金枝玉叶的公主,还是受驸马宠爱,受万人艳羡的周漪月。 闻祁见她抽回了手,坐在那里沉思不语,讪讪问她:“怎么了,可是想起了什么?” “没什么。”周漪月恢复了往日的神情,嫣然一笑,“驸马,我有些饿了。” “好,齐嬷嬷已去御膳房吩咐了,御医开的药已经熬好,等喝了药饭菜就送上来了。” 他将桌上的玉碗端过来,周漪月看了看碗里乌黑的汤汁儿,五官皱了起来,“闻着好苦啊,我不想喝。” 闻祁拿勺子搅了搅药,舀了一口吹凉,笑道:“今早皇后娘娘听说公主害了病,将我好一顿数落,公主若是不快些好,只怕我有大麻烦了。” 周漪月看到他眼下的乌青,眉头蹙起,“母后为难你了么?” 他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语气,将勺子递到她面前,“没有,是我心里愧疚,若是能安排得妥当些,公主就不会受这种罪了。” 闻祁就是这样,他会纵容自己所有的小性子,再想尽办法承担所有可能带来的风险。 她不想喝药,他便不勉强,只是会将可能带来的结果告诉她,让她自己选。 周漪月看着近在唇边的那勺药,抿了抿唇,端起他手中药碗一饮而尽。 因为喝得太快,胸腔涌上一阵恶心感,险些要吐出来时,闻祁伺候她喝下清水漱口,又将一块桂花雪酥塞到她嘴里。 甜香气在口腔散开,驱走了药汁儿的苦味,周漪月眉头渐渐展开。 她笑着凑近,在他脸上蜻蜓点水吻了一口。 闻祁眼眸一沉,将她压在枕上:“每次生病都变得很乖,要是平日里也这么乖就好了。” 周漪月嗔怒:“驸马!” “放心,你今天生病,为夫就先饶了你。” 闻祁起身,像哄孩子一样揉了揉她的脑袋,拿帕子擦去她唇边药汁,“我今日还有早朝,用完膳你便躺下好好休息。我吩咐过宫人们了,今日朝珠宫闭门谢客,你且在宫内安心休息,没有人会打扰你。” 说罢帮她披上外衣,又扶她到菱花镜前坐下,从翠奁拿了篦子轻抚上她的青丝,周漪月道:“这些事让下人做就好了。” “无妨,我照顾公主照顾习惯了,而且宫人们跟我一样昨晚忙了一整夜,我让他们大部分都歇息去了,正好我趁此机会给公主献献殷勤。” 两人刚成婚的时候,闻祁总是事必躬亲,将公主府打理得井井有条。周漪月虽好奢华,公主府的下人数量却仅仅是规制该有的数量,从未逾矩,且每一个都是闻祁精挑细选,对主子尽心尽责。 周漪月定定望着镜子,看着他一丝不苟梳理自己的青丝,像是在整理什么珍宝。温柔坚定的目光,仿佛能抚平她所有的恐惧和噩梦。 她脱口而出:“驸马,倘若我做了错事,难以原谅的那种,你还会对我这么好吗?” 闻祁没有正面回答,只笑道:“公主这几日是怎么了,前不久不是刚问过类似的问题?” 周漪月有些泄气:“知道了,还是明哲保身嘛。” 她揉了揉太阳穴,心里越发笃定,若她向闻祁坦白自己的曾经,他一定会与自己划清界限。 可她不想失去他。 既然是她惹出来的麻烦,那就由她来亲自来解决好了。 闻祁给她简单绾了个发髻,柔婉中带着娇俏,非常适合她的五官。夫妻俩享受了片刻的宁静后,宫人们将膳食摆上楠木桌,鱼贯退出宫门。 殿室一下子安静下来,只有筷箸敲击碗盏的声音。两人这顿饭都吃得有些沉默,周漪月更是心不在焉,心里不知在琢磨着什么。 闻祁将她的神情看在眼里,面上装作无虞,只给她夹了几筷子她喜欢吃的花折鹅糕和乳酿鱼:“我今日有早朝,下朝会我回公主府打点一些事情,晚上还要赴宴,公主今夜早些歇息,不必等我。” 周漪月点点头,道了声好。 第15章 两人用完膳,闻祁便匆匆穿好朝服离开了,步出殿门时,随从已经在那里等候。 左右并无旁人,闻祁问他:“查清楚了吗?” 随从抱拳行礼:“回驸马,属下已查清楚,玉渊湖内找到了些牛脬和木头碎片,足以证明猎月楼的爆炸并非是烟火引起,而是水底雷。” 闻祁沉吟片刻,“我记得水/雷乃海军所用黑/火药,威力巨大,寻常人根本没有渠道获得这种火药。” “是,我朝对此种火药管控极严,若真是从军中得到火药,账簿上不可能不留下痕迹。而且据属下查实,行凶者心计颇深,假借烟花燃放不慎,致使烟花坠落湖面点燃引信,制造爆炸。” 闻祁脸色变得凝重,转了转手上的玉扳指,沉声问道:“依你之见,此人花费如此大的工夫,意欲何为?” 随从垂下头:“大人心中已有答案,属下不敢多言。” 闻祁抬目看向周漪月的寝殿,陷入片刻沉默,又问:“京兆尹府那边可交代了?” “大人放心,那府尹大人是聪明人,不敢乱说什么。” “那就好。” 闻祁嘴上说着好,心里却没有丝毫轻松。 从昨夜到现在他几乎没有合眼,想着今日还有早朝,他吩咐随从备轿,又对宫人们反复叮嘱照顾好公主,便整理好衣装往太和殿方向去了。 琉璃瓦铺成的屋顶上,有人将朝珠宫内的一举一动收入眼中。 第08章劫车 闻祁走后,周漪月吩咐吩咐所有宫人退下,只留下齐嬷嬷给她磨墨。 她闭上眼努力回忆昨晚那个歹人的长相,他的眉眼、身形、衣着,手中狼毫笔沙沙在纸上作画。 画好后她拿给齐嬷嬷看:“嬷嬷可记得此人?” 齐嬷嬷看向画纸,画上是一个英俊的男子,剑眉鹰目,英气逼人。 她略略看了一眼便低下头,手上动作未停,磨着价值不菲的宣德墨锭,“公主,奴婢不记得了。” “嬷嬷,事关重大,你再仔细回忆一下,毕竟时隔多年,人的相貌可能会发生变化。”周漪月沉声道,“我昨夜落水后遇上一个疯子,他对我说了一通云里雾里的话,什么让我把他想起来。我猜测,此人兴许是我接触过的罪奴。” “他的手很粗糙,全是薄茧,面相冷厉,应该是武人一类……看衣着打扮,像是大晋来的。” “我记得近来有不少晋国人入京,只要我拿着这幅画像,早晚能将此人找出来。” 找出来,将此人千刀万剐,以泄她心头之恨。 周漪月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,齐嬷嬷认真看向她,“公主殿下,人死不能复生,当年那些罪奴是老奴亲自看着他们一个个咽气的,尸体全部被送到了乱葬岗,乱葬岗多有野兽出没,没有人能活下去。” “而且公主成亲后,猎场的所有知情人皆被奴婢处置了个干净,每一个都是奴婢亲自动的手,看着他们咽下最后一口气的。” 齐嬷嬷从小看着周漪月长大,她的心狠手辣,残忍无情,她几乎学了个十成十,久而久之,曾经那些难以接受的事,已经能平静从她嘴里道出。 周漪月闻言也不欲勉强她,又问:“那嬷嬷,那些罪奴里可有人让你印象深刻?” “回公主,那些罪奴都是大差不差的,公主也只是和他们玩乐,玩腻了便吩咐奴婢处置他们。公主待他们一视同仁,并无差别。” 周漪月垂下眼帘,“这倒怪了。” 到底是她记性不好,还是说此人只是个胡言乱语的疯子? 可既是疯子,又怎会知道自己养猎奴一事?他的目的是什么,威胁?复仇?她通通不得而知。 但她不会坐以待毙。 齐嬷嬷问:“公主是金枝玉叶,想处死一个庶人易如反掌,为何这般忧虑?” 周漪月卷起画纸,面色凝重:“嬷嬷想,若他真是罪奴,一个已经死过的人出现在你面前,刻意接近你,还想杀了你,你会不会想找出此人?更何况,在明他在暗,谁知道他会不会那天再像昨夜一样突然出现想伤害我?” 她现在就像行走在烟雾弥漫的密林,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蹿出一只猛兽将她撕成粉碎。 “而且我现在愈发觉得,我昨夜的落水可能不是巧合。还有那猎月楼,我可不相信只是一个意外。” 闻祁没有跟他提猎月楼的事,她是从侍女那里得知的。 这么大的手笔,还真是看得起她,周漪月在心里冷笑。 她将画像收好装进卷筒:“给我备车,我要出宫。” 齐嬷嬷面露讶异:“公主,您病还未好全,怎可在外面受风?而且驸马刚吩咐过,公主今日应该好好休息,叫您别乱走走动,万一出了什么差错驸马怪罪下来……” “今日驸马不在宫内,没人发现,若是驸马问起来,便说是我一意孤行,与你们没有任何关系。” “可是……” 周漪月抬眸看了她一眼,凤目染上冰霜,“嬷嬷,我并非在征求你的意见,而且,我从不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。” 齐嬷嬷见她态度坚决,叹了口气,终是妥协:“是,奴婢这就去办。” 周漪月换上了常服,只一身天水碧色襦衫长裙,头戴幂篱,遮住了自己的容貌,走之前还从匣子拿出一把银雕匕首带在身上,以防万一。 因是微服出宫,她只带了几个侍卫,所乘的也是低调的青蓬黑漆马车。 第16章 一行人离开朝珠宫后,在暗中观察她的那人也随之离开。 四方馆接纳各国使臣,建筑华丽宏伟,以显示天朝上国风范,一缕晨光洒上屋檐,冰凌滴水成珠。 屋内,暗卫将周漪月从昨夜到现在的行踪一五一十地汇报给座上男子,桩桩件件事无巨细,连朝珠公主早膳哪几道菜多夹了几筷子都记得一清二楚。 魏溱姿态慵懒倚坐着,撑着头问了句:“凌云,朝珠公主与驸马关系如何?” 被叫作凌云的男子道:“如胶似漆,恩爱非常。” 这是他精准总结出来的八个字。 “朝珠公主为天下女子所艳羡,所穿衣着服饰,所用玉佩绢帕千金难求,原因便在于她有一个精明能干的驸马,此人为官清廉,人皆称颂,梁帝也对此人甚为器重。闻祁不近女色,无婢女无通房,从不出入烟花巷陌,对朝珠公主宠爱万分,世人皆称两人佳偶天成。” “这位驸马爷还真是完美无缺。”魏溱不可闻冷笑了声,满是嘲讽和不屑,“朝珠公主现在在做什么?” “换上便装,往京兆尹衙门去了。” 魏溱登时猜出她的意图,晋人入京,京兆尹府一定有记录可查。 倒也不算笨,可惜,这种方法是找不到他的。 “倒真是将我忘得一干二净。”魏溱勾起唇角,“凌云,你说女子是不是都是这般凉薄,喜欢你时便的柔情万种,不喜欢了便一脚踢开赶尽杀绝,再转头忘个干净?” 凌云默了半响,“属下不懂女子的心,可属下想着,将军既然如此恨这个女人,何不寻个机会将她杀了?昨夜将军明明可以看着她活活淹死,却为何又将人救起来?” “还有,水中雷威力巨大,将军完全可以将那两人炸死,却只是炸掉了一个无关紧要的猎月楼。” 魏溱没有说话,只淡淡瞥了他一眼,眸中划过寒光。 明明没说一句话,冷岑杀意却扑面而来,凌云只觉双肩重若千钧,不由自主跪伏于地:“属下多言,将军恕罪。” 魏溱嘴角勾起诡异的笑。 “你不懂,猎杀的乐趣,是看着猎物一点点失去所有,孤立无援又无能为力,如困兽般绝望挣扎的样子。” “她有高贵的出身,丈夫的宠爱,万民的追捧。我偏要她余生的每一刻,都像身处地狱,她的骄傲、荣誉、美名,我会一个不落地从她手里夺走—— “猎月楼,只是一个警告。” 凌云没说话。 眼前男子本就长着一张俊美若妖的脸,每次他这般勾唇冷笑时,他都以为自己见到了恶鬼。 或许,他真是恶鬼也说不定。 多年前,他奉魏溱父亲之命前来梁夏寻找他的独子,他几经辗转找到魏溱时,他已经被折磨得体无完肤,被人像垃圾一样扔出了宫,扔到乱葬岗。 可他没死,他从成堆的尸山中活了下来,身披血污,茫然无措地看着他,像是被人丢弃的玩偶,嘴里不停喃喃着“阿月”这个名字。 乌鸦盘旋其上,凄厉哀鸣,他像一个被贬谪的神祗。 凌云正回忆时,有人推门而入。 他朝门那边看去,只见一个身穿藕粉色厚袄的女子莲步轻移进了屋内,眸含春水,眉眼有些怯生生的,一颦一笑带着勾人的风尘气。 “见过魏将军。”女子声音娇柔如水,朝魏溱行了个万福。 “你来了。”魏溱淡淡道。 凌云辨认了一番,似乎是昨夜教坊司的那个女子,顿时心生不解。 魏溱看出他脸上的疑惑,并无解释,而是朝那女子淡淡一笑:“锦绣姑娘方才说想投靠于我,说的可是真?” “回将军,是。” 锦绣目光坚定,柔声道:“世道艰难,妾身风尘贱质,原本依附齐国公门下,倒也算一方安稳地。如今国公府树倒猢狲散,妾身流落教坊,不甘为奴为婢,过那种一双玉臂千人枕,一点朱唇万人尝的日子。” “有勇气。”他俯下身,声音近乎蛊惑,“为什么选择我?” “将军识破妾身的计俩却网开一面,是为大恩,妾身自当衔草相报。妾身能看出将军是做大事的,需要人为您做事。妾身择一主而终,从今往后定会一心跟着将军。” 这话半真半假,想投靠的意思倒是真切,凌云看着座上的魏溱,他面带笑意,似乎对这样的话很受用。 魏溱道:“想要待在我身边,是需要筹码的。” 锦绣激动抬头:“只要将军吩咐,奴婢什么都愿意做!” “是吗?” 魏溱捏住她的下巴,将她的脸慢慢抬起:“那,我要你去伺候一个男人,你可愿意?” 锦绣身子僵了僵,魏溱继续说:“此人是当朝朝珠公主的驸马爷,我想让他死,死在你身上,死得身败名裂,可能做到?”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轻,落在锦绣耳朵里,犹如惊雷。 让当朝驸马死于马上风,不是他疯了,就是自己疯了! 锦绣的身子开始轻微颤抖,她突然意识到,自己招惹了不该惹的人。 魏溱从袖中拿出一支金簪插在她发髻,抬起她的脸端详:“这么好看一张脸,没有男人不会心动。” 他凑上前,在她耳边耳语几句,锦绣的听着听着,眼睛一点点睁大。 京兆尹府内,仆侍将茶水给贵人倒上,躬身退了出去。 第17章 周漪月开门见山,将自己的来意大致说了说,府尹捋了捋胡须,面露为难:“公主既然吩咐了,下官定当效力,只是这几日入京城的晋人不少,若是一个个查起来,怕是需要不少人手。” 言下之意是,京兆尹府没有这么多的人力精力。 “大人放心,我并非想为难大人,只是此人与前不久猎月楼爆炸一事有关。猎月楼一事实在恶劣,致使墉都城人心惶惶,若大人抓住此人严加拷问,定能真相大白,还京城一片清明。” “还有,可以命画师多画几幅画像,在各处城门严查来往行人,尤其是晋国打扮的男子,一旦发现,立马差人来皇宫知会于我。” 府尹应道:“殿下放心。” 与府尹交代完毕后,周漪月一行乘车回宫。 暮色降临京城,马车晃晃悠悠穿过喧嚷的长街。 路边不时有京城人在讨论昨日玉渊湖的爆炸,闲谈声传入周漪月耳中。 “历来帝王骄奢淫逸,不修德行,上天都会降灾示警,我看那猎月楼的爆炸像是警告啊。” “听说昨夜死了不少人。真是没天理,公主喜好玩乐与我们这些老百姓何干!” “可怜那些无辜受罪的人喽!” 周漪月垂下眼帘,就在昨日,这些人还在赞颂着她的美名,不过一夜之间,全都变了样。 虽说没有证据,但她总觉得猎月楼的爆炸跟昨夜的男子脱不了干系。 她手攥成拳又松开,疯狂想着要怎么杀了此人解恨。 车辚辚向前,许是喝药的缘故,周漪月就这般睡了过去,待再掀开眼帘,双目睁大,猛地往车窗外看去—— 这不是回宫的路! 车身剧烈震了一下,周漪月手扶着侧壁保持平衡,意识到是马夫那边传来的动静,顿时生出不祥预感。 果然,一转头,一个男人的手扯开帘子,冷风随之灌进车厢。 他手腕处露出一道暗红的伤口,伤疤略显狰狞。 是周漪月昨夜拿簪子刺出的伤。 魏溱探进身子,高大修长的身形将车厢堵得密不透风。 一身鸦青色暗纹圆领锦袍,腰系铜带,别着一把长剑,冷峻肃寒的装束,威凌逼人。 阴鸷的眼睛微微眯起,目光利刃般刺过来。 四目相对,压迫感扑面而来,周漪月听到自己的心在砰砰狂跳。 第09章挟持 这次没有落水后的狼狈,她反应很快,拾起茶几上的花瓶朝他掷去。 男人侧身躲过,一把接住那花瓶。 “别过来——” 周漪月抽出匕首,魏溱眼疾手快转了身形,捉住她手腕轻轻一折,匕首当啷坠地。 他拿起匕首在手里转了个花儿,刀尖对准周漪月:“殿下如果不想自己做的事人尽皆知,最好安静一些。” 周漪月气到浑身发抖,脸上满是恼怒和不甘,“阁下三番五次劫持当朝公主,足以判你满门抄斩!” “公主殿下想要我的人头,得先抓住我才行啊。出门只带这么些人,实在粗心大意。” 魏溱嘲讽勾唇,好整以暇倚靠车厢侧壁,“殿下拿着我的画像转了一日,是在睹物思人吗?” 周漪月手攥成拳,掌心渗出了汗,此人竟跟踪自己跟踪了一整日,还把自己的意图摸得一清二楚! 她带的侍卫们此时已被他控制,周漪月再次陷入被动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那么慌乱:“说吧,你有什么要求,我怎么做你才肯善罢甘休?” 魏溱没有正面回答,只冷声问她:“想起来我是谁了么?” 周漪月抿了抿唇,“你是服侍过我的罪奴,是吗?” 魏溱眼神示意她继续往下说,可周漪月只是说了这么一句便噤了声。 “看来我高估殿下了。”他剑眉一点点蹙起,面上浮起冷怒,“既然如此,我和殿下玩个游戏吧,说不定玩完这场游戏殿下就能想起过去的事。” 周漪月怔了瞬,顺嘴接道:“什么游戏?” “玩我们曾经玩过的游戏。”魏溱上下扫视周漪月的衣着,“殿下这身打扮不合适。” 周漪月双目睁大,脸上满是难以置信,魏溱却根本不容她拒绝,吩咐外面的人:“去给公主殿下找一身衣裳,越贵越好。” 周漪月咬碎一口牙:“何必费这些周章?若你是来找我算账的,我们不妨开门见山,你直接告诉我你是谁,我对你做过什么,你又想怎么对付我?” 男人转了一下手里的匕首,寒光映面,他还是那句话:“我只是想跟殿下玩个游戏罢了。” 周漪月怒火攻心,若此时她手上有刀,定要将此人大卸八块!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失去理智,也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,当务之急是尽可能摸清对方的底细。 她开门见山:“猎月楼的爆炸是你做的?你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 魏溱没有说话,但他的沉默已经告诉了周漪月答案。 她深吸一口气,又问:“你是晋国人,为何会流落到梁夏成为罪奴?还有,你是怎么活下来的?我身边所有罪奴都死了个干净,没有人能活下来。” 魏溱讥诮勾唇,终于有了反应:“殿下果然阴狠毒辣,喜欢把事做绝。 “不过我劝你不要做这些无用功,你套不出我的身份。” 周漪月不动声色:“所以我就只能乖乖听你的话,任你宰割?” 第18章 “对。”他毫无廉耻来了句。 “若我不同意呢?” “你不会。” 他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枚玉扳指,南岫玉质地,熟悉又独一无二的纹路,周漪月一眼认出是闻祁早上戴的那枚。 周漪月浑身颤抖:“你到底想做什么?!” “殿下乖乖听话,我保你驸马安全,倘若不然……” 剩下的话,他没有说出,周漪月听那威胁的语气,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、 气氛僵硬到近乎窒息,此时车外的人递进一个包袱,魏溱将东西扔给她:“换上。” 周漪月看着包袱里那套华丽的衣服,没有任何反应。 魏溱冷嗤了一声,欺身上前一手撷住她下巴,目光阴寒:“我劝殿下不要再挑战我的容忍度,我不会让你死,但我有很多法子让你痛不欲生。” 说罢便将她一把甩开,周漪月的头磕上车壁,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。 “混蛋……” 骂归骂,周漪月知道眼下不宜和此人逞口舌之快,一边瞪着他一边扯开包裹将衣服取出。 那是一件金线绣花衣裙,浓郁到暗沉的绛红色,衣领低垂,腰间还挂了许多银链作装饰,里里外外透着一股风尘气。 这件衣服摆明是想羞辱她,她冷冷看了一眼面前的男人:“你是让我在这里换吗?” “有什么问题?”魏溱双手环胸,“怎么,这么多年过去,殿下竟长出了羞耻心?当年殿下正泡着温泉撒娇说自己脚崴了,让我把你从浴室抱到秋千上。还说我身材好,喜欢被我抱着走,走到哪就要抱到哪,像是没长腿似的,有时候来了兴致还喜欢往我胸上咬。” 周漪月面色青一阵白一阵,面前男人却脸不红心不跳,语气平静到没有任何起伏,仿佛只是在聊体己话。 魏溱欣赏了一下她脸上的羞辱感,“殿下放心,我跟你不一样,虽然我们有过肌肤之亲,但我还没有恶劣到对仇人的身体感兴趣。” “你想激怒我?” 周漪月整了整自己的衣服,声音冷静下来:“我对你的说的这些一点印象都没有,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?说不定阁下跟京城里那些世家子弟一样,因为过于爱慕我得了失心疯,这才编出这些话来。” 魏溱双目眯起,眉眼肉眼可见凌厉起来。 周漪月意识到他的忍耐已经快要到极限,她不知道这个疯子还会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,只能先顺着他的意思来。 她妩媚一笑:“好,不就是换衣服吗?” 她就那样微笑看着他,当着他的面抽下自己的腰带,再一颗颗解开胸前盘扣,将那件青色外衣褪下唰地扔在一旁,只露出一件单衣,再换上那件连自己都嫌张扬的衣服。 衣服尺寸不大不小,就像是给她量身定做的一样,将她的身体曲线展露无余。轻轻一动,便带动腰间银铃碰撞出叮铃声。 魏溱上下扫视她:“你还是适合这样的衣服,看上去就不是什么好人家的女子。” 周漪月慢条斯理系好衣带,头也不抬:“多谢,你看着也很像阴沟里爬出来的下三滥。” 魏溱失笑,发自内心的那种笑。 喧闹声入耳,车子似乎到了一片繁华的地方,马车停下后,魏溱先下了车,拉开车帘朝周漪月伸出手:“殿下,请。” 周漪月往外看,不远处是一排排恢宏华丽的酒楼,飞梁画栋,宛如宫殿,楼与楼之间用连桥相接,一眼望不到尽头。 目之所及皆是醉眼迷蒙男人和美艳的女人,男人们的衣着打扮非富即贵,女人则是珠翠满头,极尽妩媚。 就像她和眼前的男人一样。 周漪月心下明白来了,他要自己穿这样的衣服,是为了不引起别人的注意。 男人的手还伸在那里,她选择了无视,戴上面纱径直下了车。 魏溱挑了下眉,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:“奉劝殿下还是乖乖听话,否则我不敢保证那位驸马爷的安危。” 他不由分说把她勾进自己怀里,他本就身形魁梧,肩膀宽阔,一时将怀中的周漪月衬得十分娇小。 四周人来人往,周漪月被他大胆的举动吓得不轻,正要发作,突然意识到一件可怕的事—— 她对他,没有任何身体上的抗拒。 及笄之后,除了驸马,她就连和自己父皇也甚少有这样亲密的动作,她虽然心里万分抗拒这个男人,身体却没有产生任何不适感。 两人的肌肤贴合得十分自然,就好像他们本就如胶似漆,亲密无间多年。 周漪月被自己的想法吓得不轻,联想到他方才在马上说的那些话,记忆深处像是什么东西要涌出来。 不,她不信! 她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强行稳定心神,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扔出脑海,顺势攥上他的衣领,将身子靠得更近:“先是劫持我,炸了我的猎月楼,现在又拿驸马威胁我,让我换衣服陪你……还有什么花样,嗯?” 丰盈的曲线贴上面前男人的胸膛,带着隐隐约约的触感,魏溱侧过脸转向她,似笑非笑:“殿下急什么?” 他握着她肩膀的手收紧,周漪月被他掌心热度烫了一瞬,怒视于他。 他无视周漪月脸上的表情,绷着下颌往眼前的高楼走去。 周漪月这才认真打量眼前的景象,他们进的是最大的一座主楼,门匾上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,“熙春楼。” 第19章 她从前便听宫里人说,昌隆街上有大大小小百座楼,涵盖茶肆、戏棚、酒楼、妓馆等等,其中当属熙春楼为独尊,号称第一销金窟。 那时她常与绾乔来这条街上寻乐,因是用的平民身份,从未有机会进入这座楼。 店小厮从门内窜出,朝两人道:“二位客官可有玉牌?” 周漪月这才抬首看去,这座楼的比旁边的几座更为华丽,进入这里的人也明显身份不凡。 魏溱将一枚玉佩扔给他,“内子随我一同来的,未带玉牌,可能通融?” 小二看了看那玉牌,又看了看周漪月,会意一笑:“小事小事,公子是上宾,您的吩咐我们怎敢不从!” 他将两人招呼上楼,周漪月闻到一阵浓郁的酒香,只见正厅中央是一座巨大的假山,男男女女坐在池边以金樽舀酒,举杯浅酌。 她这才发现那假山里流的不是水,而是琼浆。 两人一路来到一件雅阁,房间内布置雅致,是观景最好的房间。 魏溱将周漪月按在椅子上,在她面前坐下。紫檀雕花桌上摆着一张棋盘,他似乎非常有兴致,问她:“听说公主擅长对弈,不如我们手谈一局?” 周漪月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,咬着牙问:“别耍这些把戏了,你到底把驸马怎么样了!” 面前男人淡笑着,慢悠悠道:“当年,我与三十余个罪奴一同入宫,殿下嫌弃说了句太多来了,便和我们玩了个游戏。” 他将白玉扳指“啪”地搁在棋盘上,落于棋格之中。 “殿下带我们来到一处空地,说这里有五十个格子,一半是实地,走在上面无事,一半是陷阱,下面铺满尖刀。而我们,要选择一处格子站上去,只有成功选择空地,或是掉进陷阱活下来的,才有资格继续留在你身边。” 周漪月心里五味杂陈,理智告诉她自己不该相信此人的话,可心里总有个声音告诉她,这就是她做过的事。 这种心理很割裂,她一时没了反应,选择继续听他说下去。 “这座熙春楼有近千座房间,你的驸马就躺在其中一间。” 他指向桌上那支香,笑得森寒:“不过嘛,他的房间里有一个女子正在伺候他,若殿下不能在这炷香内燃烧尽前将人找出,就准备好——给你的驸马披麻戴孝吧。” 第10章吻我 周漪月看着那支剩下不到半截的香,抄起桌上碗盏就要往他头上砸。 魏溱斜睨她一眼,目如寒霜:“我若是殿下,此时应该赶快去找人。” “还有,提前跟殿下讲清规则,你必须亲自去找,若你向任何人求助,即视为游戏失败,我会立刻命令屋里的人动手。” 周漪月气到浑身发抖:“若我驸马有一点闪失——” 此时不宜逞口舌之快,周漪月提裙跑了出去。 她从未觉得这座楼这么大。 熙春楼共五楼,每一个房间都房门紧闭,若她一个个这样找下去,至少需要三个时辰。 冷静,冷静……她不断这么告诉自己,试图控制自己身体上的颤抖。 额上冷汗坠下,周漪月环视四周,柱上龙飞凤舞的图案张牙舞爪,仿佛要将她撕咬入腹。 不能求助店小厮,不能向掌柜打听,也不能摆出自己的身份。 一定,一定还有什么别的办法…… 她看着正厅中央的假山,血液直冲脑门,把心一横,拿起一旁的烛火扔进那座假山—— 火光入火龙直冲而上,映红整座楼,人们开始惊慌失措朝楼外逃命。 “快来人,有人纵火!” “灭火,快灭火啊!” 周漪月还嫌火烧得不够大,干脆一不做二不休,又将烛火扔进另外几座酒池中,不过瞬间,整座熙春楼犹如火海。 鎏金柱子摇摇欲坠,她踉跄着跑着,面容狼狈,发尾处已被烧焦。 房间内的人听到喊声全部跑了出来,周漪月筛掉了三分之二的房间。 还剩下三分之一。 浓烟呛进鼻子里几欲让她窒息,周漪月将桌上茶水浇在面纱上,蒙着面强忍烟熏,发疯般一个个冲进剩下的房间。 周漪月已经感觉不到皮肤上的疼痛,就在快要绝望之际,终于在二层西廊的一处房间内找到了闻祁。 他静静躺在床上,似乎是昏迷了,周漪月也顾不得那么多,扯住几个仓皇逃窜的店小厮:“这里还有人,快来救人!” 几人对视了一眼,上前手忙脚乱将人抬走。 火势渐盛,楼中宾客奔走呼号,场面混乱不堪,梁柱不胜火焚轰然倒塌,金碧辉煌的厅堂转瞬化为乌有。 魏溱和凌云并肩站在远处,凌云道:“将军,这个女人着实大胆,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敢烧楼。” 魏溱呵笑:“她胆大妄为的事还多着呢,你不知道而已。” 火光将男子的面庞映得愈发俊美浓烈,宛如天人。 “京兆尹府的人来了吗?” “我们的人第一时间去报官了,看时间应该马上就到了。” “务必让他们见到周漪月的脸。” “是。” 魏溱看着面前的乱象,眼神古井无波,漫不经心加了句:“既然要烧就烧个干净,给她加几把火,把旁边几座楼也烧进去。” 凌云应诺,转身下去安排了。 周漪月几人逃出熙春楼的门时,正好撞见京兆衙门的人。 第20章 府尹大人刚刚才见过周漪月,见她一身狼狈从火楼里出来,大声唤了句:“公主殿下?” 周漪月心里暗叫不好,竟然被这个府尹撞上了。 府尹朝周漪月走近:“还真是殿下!殿下可是刚从火场逃出来,玉体可有损?” 又见到她身边不省人事的闻祁,大惊失色,对身旁侍从道:“快叫几个大夫来!” 周漪月生怕大夫看出闻祁的异样,连忙摆了摆手,嘴上咳嗽不停:“不劳烦大人,驸马没事。今日是我与驸马来此品茗,不成想碰上熙春楼失火。” “楼里还有不少人被困,救人要紧,大人莫要耽误时间。” 府尹多瞧了她几眼,昨日刚发生过玉渊楼爆炸一事,眼下熙春楼失火,又让他见到朝珠公主。 他心里生出些许疑惑。 可眼下火势险急,府尹无暇想那么多,拱手道:“是,下官派人护送公主和驸马爷回去。” 周漪月声音疲惫:“有劳大人。” 周漪月坐上京兆尹府的马车,没有回宫,而是吩咐车夫往公主府的方向去。 到府门前已是掌灯时分,管事见周漪月骤然回府,浑身上下狼狈不堪,都吓得不轻,“殿下这是怎么了,怎么伤成这样!” 周漪月沉声吩咐他:“无妨,不准声张,去请大夫,再给我和驸马准备沐浴。” 管事得了令马不停蹄下去准备了,周漪月将闻祁交给几个小厮,这才发现自己浑身酸痛,皮肤上多处烧伤,衣袖下的手也在轻微颤抖。 她被侍女们浑浑噩噩地扶着往寝屋走,所有的精力仿佛在刚才的大火中烧尽,只剩下一具躯壳。 大夫匆匆忙忙赶来给闻祁诊脉,对周漪月道:“驸马爷是中了蒙汗药,待老夫开一剂药,喝下去就没事了。” 周漪月冷声道:“大夫只管开药,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许往外说,懂了吗?” 大夫从未见过朝珠公主这般冷厉的模样,吓得不敢抬头,“是,老夫明白,若有人问起,老夫只会说驸马是呛了浓烟的缘故。” 周漪月点点头。 待药煎好,周漪月从侍女手上拿走药碗,对她道:“我来吧。” 下人们将驸马从床榻上扶起来,周漪月拿木勺撬开他的牙关,将药一勺一勺灌进他嘴里,她很少照顾人,是第一次给人喂药,动作很笨拙,药汁洒出来不少,流在闻祁的衣领上。 周漪月的手止不住地颤抖,她往自己虎口上狠狠咬了一口。 侍女惊呼:“公主殿下!” 周漪月松开咬出血痕的手,说了句没事。 喂闻祁喝下药后,她吩咐下人给他换了身干净的衣服,对其他人道:“这儿不用你们伺候了,都下去吧。” 下人们退了出去,屋内一下子安静下来,周漪月看着床榻上的人,情绪终于在这一刻决堤。 方才在火场里看到他昏迷不醒时,周漪月吓得快要疯掉。 她从未这么害怕过,也从未意识到,自己这么在乎他。 一开始,她与闻祁的婚事更像是一场交易,他给她无限宠爱,让她名声大噪,以压倒性的姿态艳冠京城。 而周漪月则给他的仕途铺路,让家世平庸的他一跃成为父皇身边的红人,朝廷权贵。 他们都是自私自利之人,他们配合无间,天生一对。 周漪月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好东西,可她,不允许有人伤害闻祁。 决不允许。 不知过了多久,床上的男子缓缓醒了过来,看着面前的周漪月和熟悉的寝屋,脸上露出些许迷茫。 “公主,你怎么在这里?我方才不是……” 闻祁脑子一片混乱,他记得自己方才在熙春楼内与同僚饮酒,一时喝多晕了过去,怎么一睁眼就回到了公主府? 还未想出个所以然来,他瞥到周漪月手上的烧伤和血痕印,拉着她的手:“公主怎么了,怎么受伤了?” 周漪月拼命忍着不让自己落泪,拉着他的手急声问道:“驸马你先告诉我,今晚发生了什么?你不是说自己下朝后要回公主府打点,为何会出现在熙春楼?” 闻祁想了想,努力回忆着。 “原本是要回公主府的,可下朝之后大理寺的高大人找上我,说他不日便要离京赴任,邀我熙春楼一聚。我从前和此人打交道不多,不过有些公务上的事确实要和他对接,便应下了。” “后来,我们在熙春楼,我记得我多喝了几杯桑落酒,许是酒量不济,没几杯便晕了过去……” 周漪月抿了抿唇。 这个高大人显然是那个混蛋安排的,现在若去找定是人去楼空。 周漪月沉吟片刻,心里已经有了底,抬头装出嗔怪的语气:“今日我本想去宝华斋买我们上次见的那支合菱玉缠丝曲簪,谁承想就撞见熙春楼失了火,还看见自家驸马躺在地上不省人事。” “旁人喝酒用水碗子装,你可是个三口下肚就不省人事的,今晚要不是我恰好经过,我还不知道我险些要守寡了。还有,你认识的都是什么人啊,什么劳什子高大人,一见着了火便抛下人不管了,八成啊现在早就逃出了城不知道躲到哪去了!” 说罢气哼哼转过身去,双手环胸,假作怒容。 她企图用这种方法转移闻祁的注意力,让他无暇思考一些细节,比如自己为什么会恰好出现在那里,还有那个莫名其妙出现的高大人。 第21章 闻祁被她劈头盖脸骂了一遭,无奈笑了一声。 他对她这套一向很受用。 寻常女子蹙起眉骂人,总带着些讨人嫌的感觉,可周漪月不一样,她的长相是浑然天成的妩媚,娇嗔起来别有一番风情,就是女子见到也酥了骨头,更甭提男人。 每每见她这副模样,闻祁都是气也消了,脑子也晕乎了。 他搭上手晃了晃她的肩:“公主莫要生气,是我不好,让公主担惊受怕。” “都是小生的不是,惹了天上的嫦娥,恼了云里的织女,小生这厢给仙女赔罪了。” 闻祁学着唱戏的腔调来了这么一句,周漪月噗嗤笑出声:“瞧你这副拿乔样儿,一句赔罪就完了?” “公主想如何?只要我能做的,都满足你。” 周漪月测过脸,定定看着他。 “吻我。” 女子微启薄唇,饱满水润的唇珠像是一种邀请。 闻祁喉结上下滚动,脸上满是隐忍,气息已经有些不稳。 他哑声道:“公主不是还病着。” “驸马怕被我染上病气的话,那便算了罢。” 她佯装起身要走,闻祁一把拽着她的衣袖,让她坐到自己腿上。 “逗逗你而已,这便恼了?”闻祁淡淡一笑,吻上她的手腕。 落吻之处,是她坠湖那次落下的淤痕。 “公主若想勾我,何须费这些功夫,你明知道我在你面前没有自制力。” 周漪月娇哼一声,佯装要推他,被他反握住手指,十指相扣,轻轻一带将她压在榻上。 床榻下陷,红衣衣链撞出叮当声。 他俯身撷住她的唇,轻研摩挲。 周漪月勾着面前人的脖子,双臂收得越来越紧。 他身上都是酒气,舌尖却是清苦的,带着药汁和茶水的香气,闻着让人很安心。 就如他这个人一般,清冽,温和,醇厚。 可床榻上的闻祁……绝非如此。 他撩拨人的功夫属实一流,修长指尖所到之处,像是划过一阵燎原之火。 夫妻多年,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她,寥寥几笔,女子的媚意像要溢出来。 鼻息勾缠,两人挨得那么近,近到能看清对方脸上的纹理。 周漪月眼前蕴起一层水雾,秀眼惺忪地望着面前男子。 视线扫过他端方清正的五官,眼角眉梢的沉静内敛,还有眼中的意乱情迷。 他眉骨和颧骨都很高,引导她接纳自己的同时,深邃的目光仿佛要把她吸进去。 闻祁无论何时都是儒雅从容的样子。 他衣服整洁,发冠一丝不苟,每一根头发丝都妥帖得恰到好处。 而此时的他,发丝凌乱,齐整的月白色衣袍蛇皮般绞着,纠缠着她的红衣。 周漪月闭上了眼,热意顺着耳廓一路向下,脸颊,锁骨,一直到—— 她嘴里喃喃出声:“闻郎……闻郎……” 闻祁如饮甘泉,两人的神魂像是留在了方才的火场,相拥着烧了个粉碎。 远处响起三更的梆声,黑夜浓郁到鼎盛。 她在另一个混蛋那里受到的屈辱和愤恨,流水般随长夜逝去。 浓云乍起,银月渐隐于云中。此时公主府某处屋檐上,男子翩然而至,浑身寒肃,令人莫敢直视。 手下齐齐向他下跪,他逆着月光,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。 魏溱问:“事办得如何?” 为首之人回话:“回将军,已办妥。京兆尹府配合晋军掌管京城治安,他们今日人都在昌隆街上,府衙内看守松弛,属下们很容易就得手了。” 声音浑厚有力,中气十足,显然是内力深厚的表现。 “可有人发现行踪?” “无人发现。将军大可放心,属下受陛下之命随将军入梁夏,早已抱了必死之心,若被梁人所俘,属下当自绝而亡。” 来墉都前,晋帝给他们每个人下了死命令。 梁夏朝廷公文,尤其是军机上的来往密信、公文、奏折、布防图……他们若拿不到,便不用再回去了。 魏溱颔首,没说话。 鸦青色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,拍打他修长的腿,他长身玉立站在高处,俯瞰眼前繁华景。 明明是相同的景色,可就是觉得哪里不一样。 曾经也是在这样一个冬夜,战场上的厮杀声呐喊声不绝于耳,被砍下来的残肢烂肉冷凝成了冰。 他身上套着父亲给他的黑沉重甲,茫然无措看着溃败的晋军仓皇逃窜,如失控的蚁群。 死尸叠压在一起,他藏在那些尸体中间,浑身发抖,被梁国士兵一把提起。 “快来,这还有个活口!” 一个奴隶大概值十两银子左右,战场上的俘虏会没入奴籍,大多被拉去采石场,或是被拉去修城池,挖沟渠,做苦工,指不定哪天就死得悄无声息。 他没有那样死去,他和其他几个年轻的奴隶入了宫,很幸运,也很不幸。 男人垂下眼帘。 他所受四年之辱,会让这个国家用江山来偿还。 用他周氏皇室的血,祭奠被他们折磨至死的罪奴阿弃。 此时,黑暗中有一人朝他走来。 “将军。” 魏溱见凌云神情怪异,问他:“不是命你一刻不离看着他们,怎么回来了?” “回将军,属下方才是在监视,不过现在……” 第22章 “现在?” 凌云噤了声,似乎有难言之隐,魏溱剑眉蹙起:“他们在做什么?” 第11章窥视 凌云垂目,没有回答。 魏溱心生疑窦,往前走了几丈,顺着那道掀开的瓦片往下看。 从他那个位置看下去,正好能看到红罗帐内凌乱的一幕。 女子扬起雪白的脖颈,胡乱勾住男人的脖子,本就美艳的脸上媚态万千,媚到让人心惊。 像是吸人骨血的妖精似的。 即便是吹着冷风也能感受到下方传来的旖旎气,更不用提耳边传来的细细吟哦声。 任何一个男人听了都会血脉贲张。 魏溱斜了斜唇,目光比刀剑更凌厉,齿间挤出几个字来:“倒是好兴致。” 凌云没说话,他能听出他的话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,还有深深的鄙夷和不屑。 他将头低得很低,大气不敢出一声。 魏溱问了句:“锦绣现在在何处,方才为何没动手?” “回将军,朝珠公主比我们想象中来得快,锦绣听到动静从侧门逃了出去,现在和我们的人都在四方馆候命。” 凌云不得不说,这个女人很胆大,也很果断,火烧熙春楼这样的疯狂举动,也只有她敢做得出来。 不过,他们的目的本来就是把事闹大。 魏溱嘴角嗤了一声:“锦绣没狠下心。” 两人一时沉默,过了半响,魏溱开口问他:“凌云,你觉得这位闻驸马如何?” 凌云摸不准他的意思:“将军说的是哪方面?” “作为男人的方面。” 凌云难以置信抬起头,实在没想到他会问这个,想了半天措辞,迟疑着开口:“这……将军若是让属下评价此人的床榻功夫,属下只能说,呃……闻驸马似乎很会伺候的样子,看朝珠公主的样子,很享受。” “享受?” 魏溱把玩着手里的匕首,不羁笑了起来。凌云认出,那是朝珠公主的那柄雕银匕首。 “这个女人煞气重,八字软的男人根本镇不住她。而且,她胃口非常大,若不小心被她缠上,是要吃得渣都不剩的。” 他一边说着一边摩挲着手里的刀柄,不知在想些什么,眸光阴沉如潭。 魏溱的动作落在凌云眼里,极了朝珠公主方才对驸马做的事。 凌云没再吭声,他不敢探究自家将军和那个女人相处的时候,遭过她怎样的折磨和索取。 流落梁夏国的那几年已经成了魏溱的禁忌,除了他们几个亲信,没人知道此事。 一身惊呼声响起,他顺着声音往那边看,即便被遮挡了视线也能想象到底下有多么激烈。 “此人确实不像一般女子,属下从未见过如此生猛的女人。” 这样的女人难对付,也很有兴味。 的确如魏溱所说,伺候这样的女人,柔情似水是不管用的,得拿带着倒刺的铁链勾住她的脖子,强行把她按死在自己身边。 魏溱笑笑,没说话。 寝屋内,两人还未消停,周漪月纤细的腰肢柔柔如柳枝,双颊绯红,白皙的肩上布满红痕。 整个人被蒸透了似的,连脚趾尖都透着粉。 可她还不满足,一下翻身跨坐上来,压低身子伏在他胸前,乌光水滑的发丝柔柔垂下。 “驸马,今夜来点不一样的如何?” 闻祁精疲力尽,含笑望着她,拭去她额上的汗:“公主想做什么?” 周漪月起身,从床边柜子里拿出一样东西。 一个藤条制成的短鞭,末端系着铜环,鞭身光滑精致,十分美观。 她将鞭子抵上他的下巴,脸上坏笑着,娇颜像是沾了血的白花,纯洁又罪恶。 周漪月很少与闻祁玩得这样疯,许是刚从火场逃生,死亡的快感化成了激情。 又或许是方才与那个歹人的接触,让她陷入恐慌。 她想要证明,自己和眼前的男人才是最亲近的人。 “公主可真是,想要为夫的命……” 周漪月红唇含笑,居高临下看着他。 屋檐上,凌云不知自家将军看到了什么,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,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一般,不知游离到了何处。 他惊声唤道:“将军?” 魏溱手越收越紧,几乎要将手里的匕首捏碎。 耳畔传来的声音,将他记忆拉回那些不堪的、凌乱的回忆。 巨大的殿柱前,他被吊在梁上,面前少女痴痴地笑着,手里鞭子一下一下落在他赤裸的脊背。 “阿月,阿月……”他喃喃着这个名字,苍白又无力。 身后那红衣少女说:“怎么了,不是口口声声说喜欢我吗,连这点痛都忍不了,凭什么说喜欢我?” “忍着,不许叫出声,我不想让人听见……这是我对你的恩赐呢,旁人可都没有这种待遇。” 她尾音上扬,像能腻出蜜糖来。 “阿弃,你喜欢我吗?” 她一遍又一遍地问,持鞭而笑,勾起的笑散发着森森寒意。 就如同她现在的样子。 回忆和现实的画面交叠在一起,魏溱看着他们,仿佛看到周漪月身下的男子一点点换成自己的脸。 她身下压着的不再是那个文弱的驸马,而是他,细长之物抽打在他身上,撕开一道道痛感。 他看见自己发了怒,反手捉住她手里那凶器,怒声质问:“不是说只喜欢我一个人吗?为何抛下我?为何要嫁给别的男人!” 第23章 “你好好看看我的脸,看看我到底是谁!” 女子看着他,眼里有一瞬的茫然,继而一点点变得狰狞凌厉,发疯一般将他推开:“你是谁,我根本不认识你!” 那样警惕的眼神,仿佛他们真的只是陌生人。 她的目光深深刺痛了他的眼,一瞬间,画面崩塌,面前还是墉都城深不见底的夜。 魏溱思绪一点点回笼,当他意识到自己在幻想什么,心脏轰然下坠。 手中匕首被他哐啷一声掷出,“铮”的一声,足足陷进瓦片三寸之深。 “将军?” 凌云不知发生了什么,只见魏溱面露慌乱,甩袖而去:“继续看着他们,即便是在床上也给我盯牢了!” 凌云从未见过自家将军如此失态,也不知道为何发这么大的火,只好躬身称是。 屋内,周漪月靥足躺在榻上,整个人如利剑回鞘。 下人们抬进热水,帮两人擦洗身子,又将地上散落的衣裳捡走,换了床单,铺展平整,步履轻盈退了出去。 床榻齐整如初,闻祁重新躺在她身旁,胸膛上下起伏,像在忍耐什么。 周漪月抬起手抚上他的脸,温柔问:“疼么?” 闻祁笑了笑,眉眼缱绻,扯过衾被盖上她的身躯,将她包裹着搂进了怀里。 这种感觉很奇怪,让他触及到周漪月内心隐秘的一面。 是他从未触及到的地方。 周漪月闭上眼,头晕乎乎的,脱口而出:“一开始都这样,过几次便好了。” “都是这样?”闻祁笑道,“怎么,公主还跟别人这样玩过?” 周漪月猛地噎住,心里闪过一瞬疑惑,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下意识说出这样的话,好像嘴不受自己控制似的。 她随口回了句:“怎么可能啊,除了自己的夫君,哪个女子敢跟人这么玩?” 闻祁也没有追问,下巴蹭着她绸缎似的头发,淡淡嗯了一声。 “放心,我一定有办法的……” 他模模糊糊说了句,周漪月没听清,抬头问他:“什么?” “没什么。” 烛火沉沉,倾颓于华丽的红罗帐上,似梦非梦。 魏溱带人回四方馆的时候,锦绣还未从方才的惊悸中缓过神,只见那个高大的男人大步迈入屋内,脸上遍布阴霾。 他大喇喇掀袍坐下,锦绣赶忙上前,小心翼翼唤了一声:“将军……” 灯下的魏溱通身镀着淡淡的光华,只是那光照不进他眼里,只有深不见底的黑。 锦绣打了个寒战。 魏溱定定看着面前女子,轻挑眉眼,问她:“为何没有下手?” 锦绣颤声道:“回将军,妾身按照将军的吩咐准备好了媚香,酒里也下了药,闻驸马没喝几杯酒便晕了过去。” “那之后高大人离开了屋子,妾身拉开闻驸马的衣服正要动手,就听见外面一阵骚乱,发现是熙春楼失了火,这才撇下人逃跑了……妾身办事不力,请将军责罚。” 锦绣的说辞和凌云没有什么区别,也是说周漪月来得太快才让他们没来了下手的机会。 “他可见到你的脸?” “妾身戴了面纱,不曾有人看到。” 魏溱看着她,沉默不语,铺天盖地的威压让女子抬不起头。 锦绣没说实话。 几个时辰前,她受魏溱之命进入熙春楼,抱着琵琶走进那屋子,见到那个通身贵气的男人。 高大人是他们安排好的,见她来,笑着对闻祁道:“前不久在教坊司遇上的歌伎,曲儿不错,闻兄与我一同欣赏欣赏?” “这女人嘛,哪怕她是国色天香,老看那么一个,迟早也会看腻的。” 闻祁笑笑:“高大人说好那定是才貌双绝,若是曲儿唱得好听,在下定邀至公主府上与公主一同欣赏。” 锦绣觉得他的声音非常好听,充满磁性,是那种听过一次就很难忘记的音色。 房间内只有他们三人,四周隐蔽性非常好,可他选择了忠于自己的妻子。 她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。 高大人听出他话里的婉拒之意,也没说什么,只笑道:“如此甚好,那便听曲儿吧。” 那两人举杯对饮片刻,锦绣低下头,轻抚琴弦,这把琴伴她二十多年,她却头一次弹得如此生涩。 慌乱间,手下弹错一音。 突兀尖锐的嗡鸣声惹得桌上两人同时抬头,朝她投来疑惑一瞥。锦绣脸色发白,面露窘迫:“妾身风尘陋质,污了贵人们的耳……” 高大人刚夸她是乐伎翘楚,这便错了音,锦绣生怕事情败露,衣袖下的手开始轻颤。 六神无主间,只听身前温和的笑声传来:“曲有误周郎顾,在下今日也体会到了周郎之乐。” 锦绣正出神时,一只宽厚的手掌掐上她的面颊,强迫她仰起头来。 面前男子端详她的脸,目光暗了暗。 “会伺候人吗?” 不知是不是因为方才见到的旖旎一幕,他声音已带了隐忍的沙哑。 锦绣不是未出阁的黄花闺女,怎会不知那目光是什么意思。 “从前在青楼跟妈妈学过……将军放心,妾身是淸倌儿,只要将军尽兴,妾身做什么都可以。” 她桃花脸含羞,声音像刚从蜜罐里捞出来似的。 魏溱声音低沉:“用你学的那些手段,取悦我。” 第24章 说罢便松开了手,倚坐在椅子上,好整以暇看着她。 锦绣一骨碌爬了起来,跪伏在他膝上,手摸上他腰间,去解那镶金铜革带。 面前男人是个武将,身躯伟岸,想那物什也小不到哪去。锦绣不知自己能否受得,咬了咬唇,手指越发僵硬。 魏溱就那么看着她的动作,昏黄灯光下,面前那张娇艳的脸泛着莹润的光。 恍惚间,他脑海里想的全是另一个人的样子——想她就这么跪在自己身前,低下头,脸上露出屈辱的神情。 给他做着相同的事。 锦绣撩开衣襟一角,男子腹间的肌肉线条分明,正要低下头进行下一步时,男人捉住她的肩膀。 “罢了,你不是她。” 他制止了她,脸上阴霾褪去,眼底尽是淡漠疏离。 锦绣和那个女人一样,都有着让人一眼惊艳的五官,眉眼间的媚态有七八分相似。 可她们不一样,哪哪都不一样,不论锦绣打扮得再千娇百媚,笑起来多么柔情似水,那也只是取悦男人的手段。 不像那个女人,她永远不会取悦别人,她永远不会像锦绣一样软下自己的身子,即便是躺在男人身下承欢,她也是居高临下的那一方,仿佛随时会拿起一把刀将身上人的喉咙割开。 微微上挑的眼角永远在告诉世间男子,他们连给她当垫脚凳都不配。 锦绣试探着问:“将军说的,可是那位朝珠公主?” 她察言观色的能力不错,魏将军是晋人,平白无故让她去勾引当朝驸马,其中的原因,她或多或少能猜个七七八八。 魏溱没回答她,敛衣起身:“我已差人与教坊司坊主还有鸿胪寺官员商议,为你赎身,今后你不再是奴隶身份,行事也能自由许多。” 锦绣一时怔在原地,待她反应过来,眼里迸出惊喜的光:“多谢将军,多谢将军……将军的大恩大德,妾身没齿难忘!” “可还有家人?” “妾身父母早亡,家中无兄弟姊妹,只有一个义兄,与妾身一样是国公府上的人,国公爷出事后他便不知被送到了何处。” 魏溱点头,“我会派人帮你寻找你的义兄,你先下去吧。” 锦绣没想到魏将军会对她如此仁善,嘴上是千恩万谢,行了个万福,躬身退了出去。 没有留意到她转身时,男人眸中的寒光。 屋内骤然寂静下来,魏溱反复深呼吸,仍感觉一股血气郁结于胸。 他一脚踢开屋门,往公主府方向而去。 屋门摇摇欲坠,门框近乎断裂,“咔嚓咔嚓”地在寒风中响着。 第12章弄唇 屋内,周漪月下床喝了口云雾茶润嗓,薄如蝉翼的寝衣在地上铺展。 她新鲜瓜果供奉在观音像前,又在供桌上点了一支香,双手合十拜了拜。 闻祁饶有兴致看着她的样子:“公主甚少礼佛,怎么今日有了兴致?” “这是母后专门差人送来的,说是在相国寺开过光,非常灵验,有位御史夫人就是拜过之后怀上了双生胎。” 周漪月垂下眼帘:“母后对此事非常上心,我想着,总不好拂了她的好意。她膝下无子,若是我能生下儿子,她在宫中也会稍好过一些。” “否则,父皇百年之后,可就是梁氏和太子的天下了。” 她唇角扬起一抹笑意,带着挑衅的意味,与面前慈眉善目的观音像十分犯冲。 闻祁顿了顿:“说起这位太子爷,可没少叫人操心,前几日他与太傅之子争执,竟然叫了几个武夫将他打了一顿,险些把腿给打残。此事在朝野上议论纷纷,老太傅气得要当场撞柱,陛下将太子好一通训斥,又关了一个月禁闭才了事。” 周漪月呵笑一声,讥诮道:“此事我也听说了,我这位皇兄一向如此,不学无术意气用事,简直与匹夫无异,比起心机深沉的九皇子倒是更让人放心呢。” 闻祁笑道:“公主定是比我更了解你的皇兄,我想说的是,太子爷虽德行有缺,但陛下对他还是很器重。” 周漪月明白他的意思,走到他跟前坐下,指甲掐出一点消瘀的膏药涂在他背上:“你放心,我不会轻举妄动,可也不会任人宰割。” 不动太子,但还有别的方法。 “公主只要小心谨慎就好。时候不早了,我们早些歇息吧。” “好。” 周漪月将烛台轻轻吹灭,掀开锦被躺在闻祁身边,两人呼吸渐匀,相携进入梦乡。 魏溱踏进公主府时,庭院内月光如水,一片寂静。 月光在他的脸上覆下一片阴影,他踩在玉石路上,仿佛猛兽巡视领地,钻进一处寝屋。 动作轻盈得悄无声息。 屋内没有灯火,空气还浮动着旖旎的气息,在月光下像是微尘。 偌大的房间内尽是奢华的桌椅,桌上搁着一尊送子观音,质地上乘,面目慈悲。 观音像前的错金博山炉内燃着一支未尽的香,檀香袅袅,显然是刚刚插上的。 方才就是在这里吗? 他往床边步去,隔着层层床帘,床上一男一女紧挨着躺在一起,锦衾勾勒出他们的轮廓。 他绕到床另一侧,手一挥,将床帘甩开。 男人的肩颈处爬着几道鞭痕,膏药下是青红的颜色,看着有些浮肿。 魏溱能想象到她的力道。 第25章 他身旁的女子显然刚经历一番春情,如沾露的梨花,鼻尖沁着细密的汗珠。 柔软的身体整个陷在雪青色金丝褥上,一弯玉臂软绵绵搭在绸被上,皮肤上有一片烧红的痕迹,缎发水墨般铺展开,发鬓被汗水打得濡湿。 他目光飞快从那张脸庞上掠过,定格在唇瓣上。 水光潋滟,像得了什么滋润似的。 他眯了眯眼,眼底有暗夜流动,伸出手掐着她下颌,三指捏住她的雪腮,一点点收紧。 颊肉挤在一起,女子蹙了下眉,羽睫轻颤,却死死绷着唇不肯松口,唇硬往两边抿,抿成了一条线。 连睡梦时都要跟他较劲么? 魏溱扯了扯唇,另一只手伸进她嘴里,撬开她齿关,强硬着把她嘴往下压。 女子的脸终于不堪重负,门户大开,樱口张成饱满的形状,潋滟欲滴。 像是生出几分玩心,魏溱伸出修长手指,指腹沿着她的唇瓣划过一圈,将她的嘴摆弄成满意的形状,这才缓缓收回了手。 手指刚抽出一半,关节处一痛,他的手指被她一口咬住,牢牢卡在那里。 指尖上传来温热软滑的触感,酥酥麻麻,顺着手、胳膊传上男人的脑门,激起后背一阵薄栗。 女子两弯柳眉轻蹙,似乎含着的东西有些撑口,她往前伸了伸皓颈。 魏溱心头一跳,忙腾出另一只手扳开她的嘴,全身而退。 手指上留下一道晶莹,在月光下泛着光。 女子微张着嘴,还保持着方才的形状,头往枕头里蹭了蹭,露出满意的神情,如狩猎者餍足回笼。 魏溱睨了她一眼,眼底流动着说不清的情绪,掀开床帘转身离去。 步伐略有些凌乱。 走到那张黄花梨八仙桌前时,床上传来一声女子的呓语:“闻郎……继续……” 男人顿住脚步。 面前观音像直直立在桌上,瓷器无温,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割痛他的眼睛。 “哗啦——” 碗盏碎裂声乍然响起,划破寂夜,床上两人一下从梦中惊醒。 周漪月惊问:“什么声音?” 侍女们听到动静赶忙步入屋内,见那尊价值不菲的观音像碎成一地瓷片,朝两人道:“公主,驸马爷,许是窗子没关好进了风,把桌上的观音像给吹下去了。奴婢这就收拾。” 周漪月面露薄怒:“睡的时候窗子还是关得好好的,怎么会进风呢?” 闻祁安慰她:“无妨,碎了就碎了,回头我给公主找一尊更好的。” 他拍着她的背,哄孩子一般说着。 四方馆内,司枫几个官员从外面回来,刚迈进馆内,便见到这样的情景—— 满庭枝断叶落,仿佛刚经历了一场狂风暴雨,树下石凳处,魏溱以剑支地,气喘不定,像是刚经历完一场厮杀。 几个晋国官员面面相觑,迟疑着上前询问,“将军这是怎么了,怎么好端端的……” “无妨,兴致来了,练剑。”长剑回鞘,魏溱云淡风轻答了一句。 他见几人眉眼间似有郁色,问:“可是晋国那边出了什么事?” 司枫道:“的确有些事需要向将军禀报。” 几人入了屋内,司枫将几封信交给魏溱:“大晋那边送来密信,多年前我们的人曾将一间者安插在皇宫中,陛下要我们务必与此人联系上,拿到边防地图。” 崔涯在一旁接话:“今日左尚书找上我们,说七日之后梁帝于宫中设宴,邀我等使臣一同赴宴。我认为这次宫宴正是个好时机。” 魏溱仔细阅了阅密件内容,将纸张垂于烛台之上。 信纸转瞬被火舌吞没,化为一缕灰烬。 他对崔涯道:“我们来梁夏之前便有分工,与梁夏交接上的事由你负责,我和司郎将带着身手好的死士们暗中打探消息,搜集梁夏情报。” “以防万一,届时我和司郎将一同随崔尚书入宫。” 几人商议一番后,漏壶中浮箭报晓,天边泛起蟹壳青。他们起身,各自散去。 司枫等人都走了以后,还留在原地,魏溱问他:“还有何事。” “还有一事需告知将军。”司枫笑得阴恻,“末将已在暗中打点妥当,宫宴当日,会送将军一份大礼。” 魏溱拧眉:“什么大礼?” 熙春楼失火后,一连下了几日的雪,覆盖了喧嚣的京城。 人们的议论声就像漫天飞舞的雪花,纷纷扬扬。 梁夏国地处大漠,素来是风沙漫天干旱以为常,很少像今年这样雪降如席,已经转而成了灾。 路上一边有人煮雪烹茶,一边有人冻死街头。有人说是天降灾祸,有人说是上天示警,还有不少人到熙春楼前凭吊,叹一句世事无常,繁华一梦。 先是玉渊湖爆炸,后又是名楼失火,官府虽下令严查火因,可墉都城中还是人心惶惶,谣言穿街过巷。 即便是在金碧辉煌的公主府中亦难逃此风,下人们在廊下扫雪,窃窃私语着。 “听说失火当日有人纵火,不知是真是假,你们说此人又不图钱财,好端端烧那楼做甚?” “那熙春楼背后有贵人支持,到底何人敢这么大胆啊?” 还有人说:“罢了罢了,这些事不是我们能多言的,还是专心侍奉公主殿下和驸马吧。” 几人嘟囔了几句,见几个宫监模样的人匆匆穿过门廊,忍不住又道:“这是来的 第26章 第三回了吧?” 依照礼制,周漪月正月内要与驸马回宫,侍奉帝后左右,朝珠公主擅自出宫之举十分不妥,宫中已经多次差人来问。 “公主这病也耽搁了太久了,快七日了还没好全。”有人不经意来了句,继续低着头拿扫帚扫雪了。 此时屋内,周漪月刚将宫里的人送走,一位端雅妇人迈进屋内。 她行了个万福:“臣妇见过朝珠公主殿下。” 来人通身绫罗,降色衣裙,发髻高束,看着便身份不凡。 周漪月将她请进屋内:“王夫人,外面天寒地冻的,定是下人们传话没传全,怎么还劳烦您亲自过来?” 此人是京兆尹府府尹大人的正妻夫人王氏,因与皇后私交不错,和周漪月打过几次交道。 去年她被妾室陷害,险些要被府尹休妻,是周漪月出面给那个小妾家里找了些麻烦,把她送进了牢狱。 那之后两人的交往便多了起来,这次周漪月特地请她来府上喝茶叙旧。 “前几日熙春楼失火,我与驸马正好在场,还未向府尹大人登门致谢。” “殿下客气了,先前我家大人派人上公主府询问情况,不知可否给殿下添了麻烦,我为此事已经数落过他了。” “夫人此话见外了,府尹大人是为了查案,我理应配合。不知纵火人可找到了?” “尚未,当时在场人数众多,一个一个排查起来任务量很大。此番熙春楼失火波及周边好几座楼,涉案人数众多,还有不少王公贵族,大人他对此也很头疼……” 周漪月沉吟片刻,“我当时在场,隐约记得纵火人的样子,不像是店小厮一类的人。熙春楼不同于一般的酒楼,只有手持玉牌的人才能进入,只要找到名单,查起来便可轻松一些。” 说罢又加了一句:“身为皇室中人,我自然希望京城安定太平,也好让父皇少些烦恼。” “公主殿下放心,臣妇定会代为转告。” 周漪月起身,将人送出门外。 茶盏还冒着热气,周漪月往桌上看去,那里搁着一份名册,是王夫人前几日给她送来的。 墉都城内,近一个月内所有入城的晋国人名单都在这上面。 这几日靠着这本名册,她排除了几个可疑人选,可那名册上附符合条件的男子众多,如此排查下去无疑是大海捞针。 可是此人又出手了,给了周漪月机会。他有熙春楼的玉牌,加上晋国人的身份,只要对比这两份名单,不消几日她便能找到此人。 周漪月合上那本名册,去了闻祁的书房。 闻祁此时正在书案后批阅公文,见她走进,将文书归在一旁,牵起她的手:“怎么了?” “刚把客人送走,今晚约了定远侯府的赵小姐一同看戏,一会就出门,想着看看你在做什么。”周漪月一边说着一边把一盏日铸雪芽茶递给他。 “公事,都是些烦心的,不提也罢。” 闻祁接过茶浅呷了一口,搁在桌上,“公主若是出门务必多带些人跟着,这段时间京城不太平,为夫不在你身边时记得让下人们多照看。我已经跟侯管事吩咐过了,若是银钱不够了只管从府里支取。” 周漪月点点头,她自然会多带点人,免得再遇到上次那种事。 闻祁盯着她的脸:“怎么瞧着还是有些疲累的样子,今日药可吃了?听侍女说你这几日胃口不好,想吃什么便跟厨房说,上次皇后娘娘为此事已经责怪过我了,万一公主再出什么差池,我这个驸马也不用当了。” “说什么浑话,不过不小心落水而已,我人好好的,谁敢说我驸马不好,我定跟他拼了。” 闻祁笑道:“家有悍妻,夫复何求啊?” 周漪月眉眼上挑,显得有几分刁蛮可爱,“你还好意思说我呢,刚从火场死里逃生的,第三日就跟没事人似的上早朝了。” 她将他的手腕掰过来,上面还有烧伤的痕迹。 闻祁赧然一笑:“咱们夫妇也不知惹了哪路神仙,三番两次遇上这种事。过几日我去宝华寺给公主祈几道平安符来,公主只管养好身子,这才是正事。” 他覆上周漪月的小腹:“我还巴巴盼着公主给我生个麟儿呢。” “只要儿子,若是女儿便不盼了?” “都好都好,是儿是女我都欢喜。” 周漪月见他慌了神,掩帕一笑。 其实,她心里也无数次掠过这样的想法,只是她不知自己能否做好一个母亲的角色。 也许有了孩子,她的心才算真正安定下来……她不知道。 但只要闻祁在身边,她心里就有一种莫大的安全感。 这种安全感让她愿意为他生儿育女。 两人温存了一会,周漪月问他:“驸马今日去做什么了?怎么这段时间神神秘秘的,整日早出晚归,每次都三更天了人才回来。” “明日宫宴,出席的人很多,陛下的意思是办得隆重一些,将晋国使臣都邀请入宫,加上朝中重臣,自然事情多一些。” 周漪月点点头:“这我倒是知道,一大早父皇就吩咐宫里人来了,我正想跟你商议此事。” 闻祁以为她想说自己不去,便道:“公主若不想去我一人去即可,陛下的本意是借此机会拉拢晋国人,左右都是聊些国事,没什么好玩的。” 周漪月摇摇头:“不,我已经让他们给父皇回话了,这次的宫宴我会出席。” 第27章 闻祁面露意外,周漪月解释:“总在府里闷着也是无趣,若我这次再推,只怕父皇要恼我了。” “好,那我吩咐下人给公主准备行装。” 他仔细打量周漪月的穿着:“公主正是琼姿花貌的年纪,哪能成天素雅着,我前几日送给公主的几匹琉云锦怎么没见公主穿过?” “已经交给齐嬷嬷去定衣裳了。”周漪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打扮,叹了口气,“到底身子不爽,连打扮都没心情了。” “不过你放心,明日的宫宴是大事,我定会好好打起精神。” 最后一句话,周漪月咬得很重。 第13章争妍 连日的大雪没有阻挡金楼玉阙内的喧闹,宫宴当日金鼓齐鸣,礼乐声响彻皇宫内外。 皇宫内,宫人们将积雪扫清,锦帷马车一辆辆驶入宫门,辚辚从宫道上驶过。 女眷都要先去皇后的坤宁宫,周漪月和闻祁到朱雀门便下了车分开行走,各自由宫人引路。 还未至宫门便听到殿内的嘈杂声,掌事宫人桂兰姑姑带着几个宫女候在宫门前,见周漪月到了,忙将她请了进去。 “公主殿下可来了,皇后娘娘都等了多时了。娘娘吩咐过,若是殿下来了,先教奴婢请去内殿,一会再一同见各位夫人小姐。” “有劳嬷嬷。” 周漪月迈进内殿时,皇后正端坐在菱花镜前,发鬓还未梳好,一袭暗金凤纹路衣裙向后铺展,青白色织金斗篷,雍容端庄。 窦皇后的五官不甚出众,即便是华服加身珠翠盈头,身上也总带着淡雅如菊的气质,就像她这个人一般——不争不抢,远离纷扰。 无论是家宅内院还是深宫,都容不下这样的性格,这是周漪月一直以来的结论。 “月儿。”窦皇后唤了一声,将她拉到身边,“母后还怕你今日不来,身子骨可好些了?” “母后放心,驸马一向很照顾儿臣,倒是母后,怎么瞧着脸色不好的样子?” 她问桂兰姑姑:“母后昨晚没睡好吗?” 桂兰姑姑回话:“公主不知,杜美人最近龙胎不稳,娘娘为了照顾龙胎这段时间几乎没睡过好觉。昨日又动了胎气,皇后娘娘连夜召太医会诊,今早才消停。” 周漪月道:“此前便听说父皇新纳了一位美人,是个脾气泼辣的,难伺候的很,太后非常不喜欢她。左右不是什么讨人喜欢的人,母后也不必如此上心。” 窦皇后揉了揉太阳穴:“我身为六宫之主,照顾龙胎是我的责任,再说了,杜美人是头胎,自然凡事都要当心一些。” 桂兰姑姑替皇后打抱不平:“梁贵妃就算了,她杜氏算什么东西,不过内务府出身的奴才,仗着怀了龙胎几次三番给娘娘脸色看,娘娘好脾气,奴婢可看不下去!再这样下去,这后宫都要成为她的天下了!” 周漪月并未附和,不动声色来了句:“爬不爬得上去,是要看她的本事的。” 周遭无人,她同窦皇后道:“母后,我已经安排了所有的御医,无论谁给杜美人诊脉都要私下跟她透露,她怀的是皇子。” 此话一出,桂兰姑姑面露不解:“公主此举何意,奴婢怎么听不懂啊?叶氏本就嚣张跋扈,若让她知道自己怀的是皇子,还不更涨她的气焰?” 周漪月垂下眼帘,拿过侍女手上的凤钗,插于窦皇后云鬓之间:“母后放心,我自有安排。” 窦皇后看着妆镜中那张与自己相似的脸,欣慰一笑:“吾儿孝心,母后此心甚慰。月儿,这皇宫中只有我们母女俩相依为命,若没有你,母后真不知道这日子该怎么过下去……” 母女俩又聊了些体己话,刚才的话题变这么轻飘飘揭过去了。 “时候不早了,随我一同去正殿吧。” 两人迈进殿时,殿内已经几乎坐满,大多是后宫嫔妃,诰命夫人还有公主郡主们,放眼望去,皆是姿容艳丽,穿戴华贵,繁复的礼裙层层铺展在白玉地板上。 众人齐齐行礼;“参见皇后娘娘——” “免礼。”皇后在宫人的搀扶下坐上主座,“陛下正与诸位大臣和使节在太和殿议事,先请各位在这里歇息片刻,本宫在寒香园内为各位准备了梅花宴,请各位随本宫一同前往寒香园。” 有人立马顺着窦皇后的话往下说:“一边赏雪一边品茗,皇后娘娘安排的宴会果然有趣。” 梁贵妃今日打扮得也异常隆重,妃色缕金穿花云缎裙,眉眼细长,头上朝阳五凤挂珠钗如点睛之笔,将五官衬得愈发柔美,容光焕发,丝毫看不出是年近四十的人。 两儿一女傍身,加上太子生母的身份,梁贵妃在后宫中的风头几乎完全盖过了皇后。 其他几个嫔妃和贵妇们附和了几句,一众人便在宫人的引导下往寒香园去了。 周漪月正走着,有人唤她:“月姐姐。” 周漪月回头,一个高挑纤细的女子朝她走来,步态袅娜,出尘轻盈的脸裹在质地上乘的狐毛衣领里,瓷白色绣衣如盛开的雪莲。 端的是楚楚动人。 “三姐姐身子可好些了,听说姐姐元宵那日出宫巡游从高楼落水,后来又经历了熙春楼大火,妹妹本想去朝珠宫看望姐姐,谁承想姐姐回公主府了。” “妹妹那里有不少玉痕胶,若是姐姐需要,妹妹便差人给姐姐送过去。” 嘉阳公主周林婉乃梁贵妃所生,周漪月记得她从小心高气傲,眼里揉不得沙子,与自己向来不亲近,她方才还疑惑,怎么今日一反常态对她如此热拢。 第28章 果然没好事。 坠湖一事周漪月从未跟人说过,熙春楼之事后她也是第一次出门,也不知周林婉是从哪知道此事的。 一瞬间,好多人的目光往这边看,带着打量和疑惑。 已经有人开始窃窃私语:“听说朝珠公主前不久在玉渊湖坠湖,怎么熙春楼失火也和朝珠公主有关吗?” “又是坠湖又是爆炸,还有失火,这已经不是一个倒霉能解释得了吧?” “一连撞上两场意外,怎会这么巧合,该不会有什么隐情吧?” “八成惹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。”“天呐你可别吓我!” 周漪月听着这些话,嫣然一笑:“五妹妹有心了,我身上的伤只是小事,不劳妹妹操心。” “玉渊湖爆炸波及周边百姓,熙春楼失火案中也烧死了很多人,身为皇室公主,我理应尽公主的责任。我已经向京兆尹府捐了五百两银子,还差人与京兆尹府和巡防营商议,从公主府内调些能用的东西安置那些灾民,并在附近增设粥铺,也好给父皇分忧。” 周漪月此话说得甚是大方得体,周围不少女子凑上前道:“三殿下果真想的周到,正好我家中也有些不用的衣物,殿下若是方便,就捎带上我那一份吧。” 有这样博名声的机会谁不想要,几个贵女争相上前:“我也想给灾民捐一些钱,还请殿下代为转交。” 周漪月颔首:“几位有心了,我定会与府尹大人传达各位的好意。” 周林婉脸色肉眼可见地僵硬起来,努力扬起一抹倩笑,“妹妹自惭形秽,应该多向姐姐学习才是。” 她转身想走,周漪月拉住她的胳膊,姿态亲昵:“妹妹先别急着走啊,还想和你聊几句呢。” 她凑得很近,含情脉脉看着她,仿佛是在以目传情。 “既然姐姐都说了,妹妹怎好意思走……” 周林婉雪肌染上红晕,心里是又羞又燥,只能故作镇定,强撑着身心和她说话。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了几回,其他贵女们看着并肩行走的两人,心里忍不住赞叹:好一幅美人图。 嘉阳公主和她的母亲梁贵妃一样,是典型的柔婉美人,身量纤细,玉容窈窕,转盼回眸时,一双清凌凌的水波目,好像有万千心绪想诉说。 左边的朝珠公主则是另一番风景,她五官撼美,是一眼让人惊艳的类型,灼若芙蕖,媚眼如丝,朱唇欲滴,身段玲珑有致,一举一动百媚横生,艳压群芳,美得十分有攻击性。 说句冒犯天家的话,就像千年狐狸成精似的。 若单看周林婉,会觉得此女貌美出尘,不可方物,可一旦将目光移向一旁的朝珠公主,便觉得嘉阳公主的相貌索然无味,被碾压得体无完肤。 女子跟她站在一起,是一种灾难。 周林婉走了那么一段,浑身都不自在,找了个托辞:“我有些事要与母妃商议,就先失陪了。” 周漪月环视四周,见目的达到了,也便不挽留了。 周林婉一下甩开她的手,几乎是落荒而逃,脸上没了一丝一毫方才的清冷高雅。 梁贵妃见周林婉慌慌张张跑过来,问她:“怎么了,怎么跟被蛇咬了一样?” “儿臣可不就是被蛇咬了嘛!”周林婉狠狠绞着帕子,清丽的面容浮上一层狠戾。 她不会放过她的。 周漪月看着周林婉活生生被自己吓跑,抿着唇笑个不停。 她这次入宫只带了齐嬷嬷和侍女采莲,采莲是个心直口快的,直接出声问她:“殿下,是奴婢的错觉吗,嘉阳公主说话怎么夹枪带棒的?” “不是你的错觉。”周漪月也这么觉得。 不过,对付这样的女人,根本不需要用什么手段,只要跟她站在一起就行了。 她忍不住看向距她一丈外的梁贵妃,即便是在一众嫔妃中,她也是美得出众。 梁贵妃是后宫一等一的明艳美人,生的女儿却如清水寡淡。 周林婉继承梁氏的美艳相貌十不足五,好在琴棋书画还不错,眉目带着些书卷的清气,加上面相柔和,也多少带了点仙姿玉色的感觉。 周漪月心下有些可惜,她虽不喜梁氏,但十分欣赏她身上的那股力争上游的劲。 采莲问:“奴婢自打记事以来她就总是这样暗戳戳找殿下麻烦,实在让人费解。嘉阳公主为何如此敌视殿下?” “大概因为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吧。” 周漪月看向自己的手,欣赏了一下丹蔻:“我十几岁的时候,在御花园的池塘边朝她发髻射了一箭,险些射中她的脑门。大概从那以后,周林婉就记恨上我了。” “不过我都跟她赔过礼道过歉了,怎么还如此斤斤计较?”周漪月面露不解。 采莲张着嘴,半响说不出话来。 险些把人射死,这……这不记恨就有鬼了吧! 这话她只敢腹诽,嘴上还是支支吾吾接道:“这、这……定是嘉阳公主犯了什么天大的错,才惹得殿下如此生气吧?” “也许罢。” 周漪月面色一滞,手缓缓垂下。 采莲见她神色惶惶,忙问:“殿下怎么了?” 周漪月喃喃道:“我怎么忘了,自己为什么要射她那一箭……” 她大惊失色,攥住采莲的胳膊:“采莲我问你,人的记忆可会出现错乱?就像……就像玉连环一样,明明是连贯的记忆,但是不知道什么原因,把其中一节给忘了,其他的记忆都还是完整的。” 第29章 采莲歪了歪头,皱着眉问:“奴婢愚笨,殿下的意思是?” “比如说,一件事,自己只记得结果忘了原因,又或者说,明明的好几个人在一起,却单单忘了其中一个。” 采莲挠挠头,眨了眨眼,思考了半响,还是面露疑惑,“若是记性差,那也该把一整段记忆都忘了,怎么会只记得结果而忘记了原因,或者是只记得一个人而忘记了另一个人呢?”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,周漪月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沉下去。 她一直以为,那个歹人是得了失心疯之类的才如此纠缠她。 可是,如果说,真的有什么方法,让人单独忘了一个人……那么,那个人说的可能都是真的! 周漪月头痛欲裂,闭上眼反复深呼吸,睁开眼问:“左大人今日可入宫?” “殿下说的可是鸿胪寺卿左知熠大人?” 采莲想了想:“今早奴婢刚见过太和殿的小顺子,他说大臣们今日都到齐了,左大人应该也在。” “那就好。”周漪月抿了抿唇,裹紧身上的红羽纱鹤氅,试图稳住自己的步伐。 不多时,众人来到寒香殿,寒香殿内温暖如春,四壁生辉,熏香炉中香雾袅袅,是梅花的淡雅香气。 周漪月正是心烦意乱之时,觉得釉彩盘里的食物都没了光泽,吃了几口烧圆鱼便搁下了筷箸。 采莲问:“殿下,可是今日御膳房的菜不合胃口?听说这梅花汤饼和蜜渍梅花御厨们花费了不少心思呢,还有那梅花酿,是去年宫里几位娘娘亲手摘的,每人只得这么一盏呢。” “许是风寒刚愈,加上一连喝了几日的苦药,嘴里吃不出味来了。” 周漪月浅呷了一口梅花酒,浓烈的梅花香气在口中弥漫,她的味觉似乎在一点点恢复。 的确是好酒,她忍不住多看了酒盏一眼,将盏底剩下的一点余酒喝光。 不过,除了酒香之外,似乎还有什么什么别的味道…… 她只是闪了这么一下念头,权当自己多想了,搁下酒盏环顾四周,突然意识到什么,问采莲:“齐嬷嬷呢,不是说今早被叫去坤宁宫帮忙准备宫宴了,怎么到现在还没见人?” 采莲摇头,只说不知。 此时寒香殿外一处拱门前,桂兰姑姑正质问齐嬷嬷:“嬷嬷贴身伺候公主,怎能一问三不知?公主为何去熙春楼,不知道,公主见了谁,不知道,为何驸马也在,嬷嬷还说不知道……你叫我如何回复皇后娘娘?” 齐嬷嬷不语,桂兰姑姑继续道:“又是坠湖又是失火,难不成灾祸都追着公主殿下跑?嬷嬷老实告诉我,是不是有人要蓄意陷害公主?” 齐嬷嬷点头:“十有八九……公主殿下定是遇上了一些麻烦,至于是何人所为,奴婢还在调查。” 桂兰姑姑没好气道:“等你调查就晚了,娘娘私下派人将公主这几年得罪的人筛了个遍,已经把那些人的嫌疑全部排除了。” 齐嬷嬷垂首沉吟片刻,似乎想起了什么,缓缓抬头:“我突然想起一事,公主坠湖那晚做了噩梦,突然想起了之前那个罪奴,说不定……与此人有关。” 桂兰姑姑脸色大变,连忙向四周看去。 齐嬷嬷冷声道:“这世上只有你我二人和皇后娘娘知道此事,咱也别藏着掖着了。” 桂兰姑姑沉吟半响,把声音压得很低:“公主殿下曾因为那个罪奴的死整日消沉,娘娘这才命我们去求此味安神香,只要长期闻此香,便能忘记最令自己痛苦的人,抹除所有相关的记忆……倘若此人真是起死回生,公主可有大麻烦了。” 两人面色都有些沉重。 桂兰姑姑问她:“我和皇后娘娘从未接触过此人,他的相貌你可还记得?” “隐约有些印象,不过时过境迁,人的相貌也许会改变。” 这世上,或许只有她还清楚记得公主和罪奴阿弃的过去,记得两人荒唐的四年。 齐嬷嬷沉声道:“这几日我会寸步不离待在公主身边,还请皇后娘娘放心,若有什么可疑之人我会第一时间来坤宁宫禀报。” “好罢,你出来的时间也够长的了,且回去吧,我会向皇后娘娘禀告此事的。” 两人离开后,一道身影从廊柱后面走出。 凌云将她们的话都一字不落记在了心里,转身往太和殿方向而去。 第14章挑衅 太和殿内,梁帝将将与使臣们议完国事。 “晋国使臣远道而来,朕心甚慰,朕欲设宴以待,以示我梁夏国盛情。” 鸿胪寺卿左知熠上前朝众臣道:“陛下今日于乾和殿设宴,请各位在宫内稍等片刻,待酉时与陛下一同赴宴。” 众人纷纷跪拜,齐声应诺。 此时凌云从殿外回来,朝魏溱耳语一番。 魏溱听着他的话,心里一点点腾盛起杀意。 “把她身边所有香粉换掉。” 他紧绷下颌,一双鹰目像是淬了寒冰,冷得骇沉。凌云打了个寒战,躬身道:“是。” 凌云走后,魏溱看向不远处那个清贵无匹的男子。 绛纱方心曲领冕服,赤金革带,如此鲜艳的颜色穿在他身上,竟生生穿出了沉稳内敛的气质。 衣领领口很高,围着一圈黑狐毛领。 显得十分欲盖弥彰。 魏溱心下冷哼一声,对身旁的崔涯道:“崔大人,可否为我引见一人?” 第30章 闻祁这厢正在与兵部尚书谈赈灾一事,商讨雪灾天/朝廷如何弥补牧民损耗,便听见身后有人唤了一声:“闻少卿。” 闻祁转身,见到晋国使节崔涯朝自己走来,身边还跟着一个高大英俊的男子,看着很是眼生。 几人互相行了一礼,崔涯向闻祁介绍:“闻少卿,这位是晋国的魏将军。” 闻祁看向他身边的男子。 听说这次使臣团里有一个年轻的武将,几乎不怎么与他们梁夏官员接触,前几次只是简单打过照面,并未交流过。 如今从这么近的距离看过去,当真是丰朗昳丽,一双乌目如碎钻寒星,鬓若刀裁,剑眉凌厉,俊美的脸在壁灯下泛着生铁一样的光泽。 许是武将的缘故,眉眼间染着一层寒戾,杀伐气扑面而来,加上身量颀长,单是站在那里便令人心口发紧,下意识就想敬而远之。 闻祁接触过那么多的武将,不乏征战沙场多年的,都没有眼前这位有这么强的压迫感。 尽管心下涌上一阵不适,他脸上还是摆出得体的笑,朝那人行了一礼:“魏将军。” 魏溱抬目看向他,并未回礼:“听说闻大人身为太仆寺卿,掌管牧马政令,在下正好有个问题想请教。” “不敢当,将军请讲。” 男人默了默,乌眸冷沉,像是在打量他。 “在我大晋,战马的繁育和训练都由军中武将专责,战马也尽归军中所有。不知为何在梁夏国,这些事反而由太仆寺掌管?大人可能为魏某讲解一番?” 闻祁温声回道:“将此事不难解释,战马非单独作军中之用,也关乎民生国计,若全部交由军中掌管,不利于长远之计。” “可太仆寺不在军中,如何确保马匹的训练和战备?反而是常年征战的武将更清楚战马之需,岂非更合适啊?” 拖长的尾音像是在挑衅和威胁,森寒目光有如逼视,带着千钧之重。 “太仆寺虽不掌兵事,却通晓马匹之需,若由太仆寺主事,与军中将领合作,便可兼顾军民之利,这才是两全其美之策。” 闻祁没有被他的气场镇住,他不卑不亢,将那千钧之力轻轻化解。 两人就这么一来一回地争论着,旁边站着的几个官员听着那些话,心下突突狂跳,一个字也不敢说。 面前两人一个咄咄逼人,一个温文尔雅,明明是在谈正事,却不知为何,总觉得气氛凝重到令人窒息,你来我往之间,有无形刀光闪过。 还有这位魏将军的架势,不像是讨论马政,倒像是……找闻少卿讨要本属于他的军马归属权? 可问题是,这从何说起啊?两人一个在梁夏一个在大晋,争哪门子的军马权? 眼见气氛愈发僵硬,崔涯站出来打了圆场:“两国国情不同,政令上自然有些许出入,二位何必争一时之长短呢?” “崔大人说的是,在下听两位大人的谈论,实在受益匪浅呐。大家以和为贵,以和为贵……” 几人纷纷上前意欲劝和。 闻祁笑道:“是啊,我与魏将军讨论军马政而已,不管由谁掌管,左右战马是军中所需物资,不是谁的私有物。” “有些东西可以不争,不过有些东西,还是分个清楚比较好。” 魏溱薄唇轻抿,含着莫测的笑,目光霜刃一般。 “玩笑话,闻大人切勿当真,若有什么得罪的地方,还望大人莫要与我等武夫计较。” 他一边说着,手不着痕迹搭上他的肩膀,不轻不重拍了一下。 拍的正好是他鞭伤未愈的地方,闻祁吃痛,长眉拧了拧。 “闻大人身上有伤?”魏溱笑了声,语气略带玩味。 一瞬间其他几人也投来询问的目光,闻祁讪讪道:“小伤,前几日骑马不甚摔了胳膊,今日还未好全。” 魏溱道:“摔了胳膊可不是小事,先前魏某也遇到过这样的情况,被一匹发疯的红鬃马伤了筋骨,我便拿铁鞭……将它生生打死了。” 气氛骤然冷沉下去。 魏溱淡淡一笑,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:“烈马难驯,大人定要好好看好这匹马,免得它再次伤到大人。” “有劳将军关心。”闻祁一向温和的脸上也带了冷色。 此人对他有敌意,他几乎可以确信。 几人各自散去后,崔涯擦了擦额上的汗,天知道他方才有多提心吊胆,生怕魏溱一言不合跟人当场拔剑。 这位可是什么都做得出来。 “将军何苦跟他争一时之气,别忘了我们今日还有重要的事……” 魏溱沉了声:“我正要说此事,眼下距宫宴还有几个时辰,正好借此机会去找我们的人。” “将军记得就好,我生怕你忘了,若有什么需要,只管跟我们说就是。” 魏溱点点头,把一旁的司枫叫过来,朝他们交代了几句,独自走出殿外。 御花园一处假山旁,锦绣已经在此处等候多时。 正来回踱步时,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,高大的阴影投到她面前的寿山石上。 她一转身,直直撞入一双阴沉黑眸。 今日魏溱不知是怎么了,面色冷得可怕,比冰窖还要冷上几分。 他问:“有人发现你吗?” “应该没有,我跟着晋国舞姬们一同入宫的,一进宫便换上了宫女的衣服,没人发现我。” 第31章 他点点头,默默看着她,伸出手,从她腰上取下一方手帕。 妃色的绢帕拿在他手里,将那张衬得越发妖冶,锦绣还未从眼前的景象中恍出神来,他将帕子蒙在她脸上,在后脑系好。 绢帕的凉意若有若无从锦绣脸上划过,她退也不是进也不是,眼睁睁看着那张俊美的脸离自己那么近,连呼吸都忘了。 他眉眼含笑,问她:“上次那个闻驸马可还记得?” “妾身记得。”锦绣心生忐忑,生怕他是发现自己手下留情一事,心跳擂鼓。 却见他俯下身,对她交代了几句,缓缓起身:“记住了吗?” “是,妾身记住了……” 此时侧殿内,闻祁的随从走到他跟前,行了一礼:“大人。” “先前命你调查的那个高大人如何?” “与大人想的一样,此人身上没有任何疑点,生平经历也一切正常,唯一不妥的地方大概就是前几日突然被调任偏远之地,调任令上没有写任何理由。” “他走得迅速,如今人已不在京城,府上也是空无一人,没有留下任何痕迹。” 闻祁冷笑道:“若真是一切正常,又怎么会走得如此匆忙,还走得如此干净?当真是下功夫。” 他闭了闭眼,喟叹一声:“公主给我找了个大麻烦啊……” 随从不语,他在调查高大人时就已经意识到此事了,他背后的人绝对不简单,做事几乎滴水不漏,还能轻易让朝廷官员为自己所用,实在可怕。 闻祁道:“去打听那个晋国魏将军的来历,他的家世,生平经历,甚至是喜好,我都要知道。” “大人怀疑此人?” “我现在还不能确定,我与公主成亲多年,她和晋国人从无往来,此前也从未给听说认识过什么晋人,不会平白无故惹上这等人物的。 “属下明白,待我调查一番就来向大人禀报。” 随从退下,往殿外走去。 闻祁刚要转身,忽然余光瞥到一抹身影。 只见殿外是一众身穿宫服的女子,彩衣袅袅地从殿外走过。 其中一人以面纱蒙面,手上捧着锦缎和春服一类的物件,垂首跟在队伍最末。 闻祁几乎一眼便看到她,那眉眼,那身段,与那日熙春楼的歌伎如出一辙。 他几乎拔脚往殿外追去,却见方才那些人已然消失了踪迹。 他忙叫住旁边一个小太监:“方才那些宫女是哪个宫的人,去了何处?” “方才走过去的宫女?”小太监仔细回忆了下,“应该是往绮春宫方向去了。” “绮春宫?”闻祁对这个宫殿没什么印象,想着许是新贵,因问:“不知主位是哪位贵人?” “回大人,这绮春宫是陛下单独给杜美人住的,杜美人身怀龙胎,陛下特许她今日不必参加宫宴,又赏赐了好些东西,那些宫女许是给杜美人送赏赐去了。大人若要去绮春宫的话,奴才可以带路。” “好,有劳公公。”闻祁心里有太多疑问,跟着那人往那边走去。 寒香园内,酒已过三巡,席上的华衣美服的女子们都有些微醺,容颜比满座梅花更为娇美。 周漪月饮得不多,意识还算清醒,见齐嬷嬷从外面回来,问她:“怎么去了这么久?” “娘娘说绣房要给皇女们缝制新的帕子,说奴才最懂公主的喜好,便留在那里帮忙挑选了几个花样。” 周漪月点点头,并未起疑,只交代齐嬷嬷:“别忘了正事,我前几日吩咐你的事可办妥?” “已经办妥。”齐嬷嬷俯身,对周漪月耳语道:“绮春园的宫女流莺的家人已安置妥当,她昨个儿刚向奴婢许诺,会全力帮助我们。” “那就好。我今日要见她一面,你可跟她交代过了?” “是,绮春宫外有一处幽径,东边便是御花园,在那里碰面,几乎没有人会注意。” 齐嬷嬷说罢,面有忧色,又劝道:“公主,要不还是我去吧,一直都是奴婢和她交接的,万一公主去了被人发现——” “不,这次的事非常重要,我要亲自给她交代清楚。若是母后或者谁问起,就说我去御花园吹风醒酒了。” 齐嬷嬷也不再劝她,躬身应诺。 周漪月披上鹤氅,起身朝绮春宫方向而去。 她走得匆忙,没有注意到自己离开的时候,周林婉的视线始终牢牢锁在她身上,脸上露出莫测的神情。 绮春宫在寒香园北向,位置僻静,周漪月穿过长长的宫道,一路上也没见什么人,宫人大多数都是低着头急匆匆地从她身边经过,忙着布置宫宴。 到约定好的地方,果然见到一个神色慌张的小宫女在东张西望。 此处隐蔽于几处假山之间,三面环石,位置十分隐蔽安全。周漪月往四周看了看,确定无人后,走上前去。 “公主殿下。”流莺怯生生的喊了一声,忙上前行礼。 周漪月开门见山:“杜美人进来身体如何,太医怎么说?” 流莺颤抖着“太医说美人她胎相平稳,是皇子的可能性更大,杜美人深以为然,赏了太医不少银子……” 周漪月点点头,“流莺,你今年二十有三,过不了几年就可以出宫,届时我定会吩咐秦总管,给你准备一份丰厚的安置费。” 流莺明白她说的意思,颤抖着下跪:“奴婢定唯殿下马首是瞻!” 第32章 “这就好。” 周漪月俯身朝她耳语了几句,流莺双目一点点睁大,神情已经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。 周漪月问她:“记住了吗?” 流莺没想到朝珠公主如此胆大,但事已至此,她所有的家人都在她手上,只能硬着头皮答道:“奴婢记住了。” 虽说此事异常凶险,但若是事成,自己和家人便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了。 “去吧,若有什么需要可与齐嬷嬷说,或者告知秦总管。” “奴婢遵命。” 流莺告退后,周漪月正转身欲走,忽而眸光一闪,瞥到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。 驸马,他怎么在这里? 除了闻祁,他身旁还有一个陌生的女子。 周漪月心生疑惑,正要朝他走去,突然身后伸出一只手揽上她的细腰,把她勾进了一旁的假山里。 第15章咬印 “唔——” 呜咽的叫喊声顷刻被堵在了喉咙,男人宽厚的手掌死死按住她的嘴,将她整个人抵在假山石上。 崎岖的石块咯上她的纤背,几乎要将脊骨撞碎。 他凛冽的呼吸近在咫尺,宽厚的手掌铁钳一样扼住她的嘴,虎口处满布薄茧,按压着女子细嫩的雪肌。 “唔……唔……”周漪月拼命挣扎,步摇摔碎地上,珠玉滚落四散。 “殿下不喊,我就放开你。” 逼仄的空间内,魏溱低声说着,冰冷的视线引起女子身体轻轻颤抖。 假山内别有洞天,像是专门为谁准备的私密之所。 即便是死在这里,根本没有人发现。 他身体犹如铜墙铁壁堵在周漪月身前,周漪月自知力量上绝不是此人对手,识时务地点下头。 魏溱将她放开,目光始终牢牢盯着她,如同盯着到手的猎物。 高大的身躯没有挪动寸步,像是把她圈在了怀里,两人的衣料摩擦在一起,随动作沙沙作响。 周漪月拍了拍胸口,匀了下气息,低骂:“你疯了吗,这里是皇宫!” 九重宫门,近千名御林军,宫女太监人来人往,他竟然就这样堂而皇之闯了进来! 魏溱双手环胸:“皇宫又如何,我既然能进来,自然有办法出去。” 周漪月瞥了他一眼,语气尽是嘲讽:“所以呢,阁下今日又想做什么?该不会是想在宫里行刺吧?这可比挟持公主罪名重多了。” 男人语气漫不经心:“不管是多大的罪,总得先能抓住我才行。” “你觉得皇宫里的侍卫奈何不了你是吗?” “有公主在,他们自然奈何不了我。” “无耻!”周漪月啐骂。 魏溱冷笑一声:“骂吧,若是招来了御林军,我便拿殿下当挡箭牌,让他们把我俩射个对穿,我们也好一同上路。” “你真是个疯子!”周漪月咬着牙,眼中冷怒,质问他:“你到底要什么样才肯罢休?” 魏溱骨节分明的手指抵在唇上,双目微眯,做了个噤声的动作。 轻轻启口,声音如魅:“殿下如果不想让自己的丈夫看见你和陌生男子在假山后偷情的场景,还是安静一些比较好。” “还是说,殿下想让我请他过来?” 周漪月神情一滞。 方才被他这么一吓,周漪月发现自己忘了一件重要的事:闻祁就在离她不到三丈远的地方! 她脸色霎地一白,手心沁出了汗,下意识屏住了呼吸,往四周看去。 还好,他们所在的位置十分隐蔽,外面人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,而他们却能透过石隙清楚地看见假山外的景象。 周漪月转向身后的男人:“你最好有办法逃出皇宫,否则我一定让你死在这里。” 魏溱哑然失笑:“我可是好心请殿下看一场好戏呢。” 他扬了扬下巴,示意周漪月往外边看。 周漪月顺着他的目光转头看去,闻祁就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,旁边还有一个脸生的粉衣女子,看打扮像是宫女。 她心生疑惑,只见闻祁匆匆忙忙追上那宫女,叫住了那人。 “大人……”宫女忙不迭跪下,满脸不可置信,“大人没有死。” “你认得我。”闻祁几乎可以确定此人的身份了,“那日熙春楼的乐伎就是你,对不对?” “是……” “说,你是谁,你奉何人之命接近我?你和那个高大人是什么关系,你们到底有何目的?” 地上女子始终不发一言。 闻祁转了转手上玉扳指,沉声道:“姑娘若不想说,在下只能把你送到官府查办了,到了那里要是再想说,可就没有那么轻松了。” 锦绣低着头,双目盈满泪水,长睫一眨,泪珠簌簌往下掉。 “你——” 锦绣咬着无血色的唇,梨花带雨道:“驸马爷,奴婢锦绣,原是教坊司的乐伎,被高大人赎身之后,受邀到熙春楼赴席。” “谁承想,驸马那日喝多了酒,强行要了奴婢的身子,之后便在床上人事不省。奴婢害怕极了,后来听到外面喊熙春楼失火,更是六神无主,一人逃了出去。” 假山后的周漪月好似被当头一棒,几乎抑制不住想要冲出去,魏溱攥住她的胳膊,低声道:“殿下还是看完比较好。” “拿开。”周漪月毫不客气将他手拨开。 锦绣娇美的容颜上泪痕斑斑,瞧着我见犹怜:“奴婢以为自己害死了当朝驸马,哪也不敢去,后来多方打听才得知驸马爷没死。” 第33章 “我此番进宫就是为了见大人,奴婢自知身份卑贱,只要驸马爷收留我,奴婢愿给爷当牛做马。” 她说得动情,闻祁始终不发一言,末了,淡淡一笑。 “姑娘的话,漏洞太多了。” 锦绣擦泪的动作凝在半空。 他不紧不慢道:“第一,你若是想找我要个说法,为何前几日不去公主府,反而要来戒备森严的皇宫。” “你既然是混入宫的,为何方才故意在我面前出现,又将我故意引来此地?” “至于我那日晕过去之后发生的事,全是你一面之词,我怎么知道,姑娘说的是真是假?” 他走近一步:“我猜,姑娘是想趁着这次的宫宴威胁我,如果我不答应你的条件,你就将此事捅破闹大,好让我身败名裂吧?” “还不肯说实话么?” 锦绣身子颤了一瞬,咬了咬唇,撩开宽大的衣袖。 凝脂似的皮肤上光洁无痕。 “奴婢已经没了守宫砂,还有,大人在床事上有很多自己的习惯……若是需要,妾身可以证明。” “至于大人那些疑虑,锦绣一介风尘女子,只是想活下去而已,做事不可能事事周到。若是大人不肯接受奴婢,奴婢唯有一死了之。” 今日宫宴盛况空前,来的都是达官显贵,若真让她在这里寻死,吃亏的还是闻祁。 沉吟了半响,闻祁终是让步:“罢了,我会给你一个解决方法。我先派人将姑娘送出宫,我们再好好商议此事……姑娘总不急在这一时吧?” “谨遵大人吩咐。” 锦绣见目的已经达到,也不欲和他在这里纠缠,按照他的吩咐离开了。 两人走后,周漪月看向身旁那人,冷眼如刀:“你让我看的就是这个?” 男人挑了挑眉:“我是为殿下着想,自己的驸马在外面惹了风流债,难道殿下准备忍气吞声?” “你当我看不出来那人是你安排的?”周漪月反唇相讥,“而且,就算是又如何,我可以跟名士们游山玩水,我的驸马就不能宠幸别的女子吗?” 魏溱嘲讽勾唇:“殿下心思敞亮,果真不同于一般女子。” 周漪月捋了捋衣袖上的褶皱,笑靥如花:“多谢夸奖,如果你以为凭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就可以离间我们,只怕你打错算盘了。” “不,殿下误会了。” 他笑了笑,凑近她耳畔,灼热的呼吸洒在她脖颈。 “我是希望你,杀了她。” 周漪月瞳孔骤然扩散,难以置信看着他。 魏溱双手环胸,“这不是你一向的作风吗?若是这个女人一直对你驸马纠缠不休,将事情闹大,你们二人都会陷入麻烦,你迟早会除掉她。” 周漪月纤背靠在假山石上,捂着胸口,怒视于他。 魏溱戏笑:“怎么,又猜中你的想法了,气到说不出话来?” “殿下扮久了贤妻,连怎么杀人都忘了,把人拿鞭子打伤后还贴心给人上药,呵,我怎么不记得殿下还有这种习惯?” 她就是喜欢激怒她,看着她受辱又不得不咬牙忍受的样子,让他整个身心都非常愉悦。 魏溱说罢这话,唇角含笑看着她,以为她定会像之前那样,满面嗔怒,张牙舞爪扑上来要跟他拼命。 令他意外的是,面前女子紧抿着唇,一动未动,始终没有开口。 空气似乎凝滞了半响,两人一时陷入沉默,周漪月身体轻微颤栗,突然抬起头朝他靠近一步。 双颊染上红晕,像是熟透的樱桃。 魏溱剑眉蹙起,眼睁睁看着面前那张美艳的脸越来越近,淡雅馨香扑鼻而来。 下一刻,她踮起脚,捧起他的脸,红唇贴上他的嘴。 眼前的这一切来得毫无征兆,魏溱几乎滞在了原地,就在他愣住时,女子的舌尖趁机撬开他的齿关,攻城夺池般探入。 魏溱愠怒想将她推开,可女子比他的态度更强硬,勾住他的脖子不肯放过他。 湿濡的触感几乎要撩起他的欲望,他发了狠,嘴上用力咬下,猛地将她推搡出去—— “周漪月!” 他掐住她的脖子,近乎歇斯底里:“你还想用这种招数迷惑我?你以为勾引我就能让我重新对你摇尾乞怜吗?” “我告诉你,你做梦!” 当初的她就是这样,毫无顾忌地装可怜伤害自己,让他一次又一次地让步、妥协,被她牢牢玩弄于掌心。 曾经一次,他跟周漪月说,自己不想再跟她保持这样畸形的关系。 原本他已经下定了决心,无论她说什么都不会心软,结果还是在见到她泪水的那一瞬间败得溃不成军。 “阿弃,你怎么能忍心抛下我……我要怎么做你才能留下来……” 她满面泪痕,近乎自毁般一件件脱去自己的衣服。 “听说父皇的女人们都是用这种方法留住他的,我求你,求你留下来好不好……我只喜欢跟你在一起……” 当时,他就那样定定看着她,缓缓脱下自己的外衣,裹住少女纤细皓白的身子。 俯身吻去她眼角泪痕,半跪在她身前:“我不会离开你的……我唯一的,主人。” 少女破涕而笑,环住他的脖子,朝他肩膀上狠狠咬去。 “留了我的印记,就要跟我一辈子在一起哦。” “阿弃哥哥……” 第34章 过往的回忆在脑海中叫嚣,他的手越发收紧,周漪月被他掐得喘不过气,身体剧烈挣扎,脸上红晕渐盛。 嘴里传来几声呢喃:“好热……好热……” “什么?” 魏溱拧了下眉,松开手,仔细打量她。 面前的女子衣衫凌乱,嘴唇被他咬破的地方血珠溢出,如红梅落雪。 一双潋滟凤目黯淡无光,目光涣散,显然没了自己的意识。 她就那样直勾勾地,沉迷地看着他,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了他一人。 此时的周漪月脑子一片空白,眼前的景象好像都消失不见了,她越发清楚地感受到体内的燥热和痒意。 身体就像一个火药桶,急切地想寻找凉气降温。 她再次凑上来,整个身体趴在他胸膛,环上他精壮的腰,贪婪摄取他脖颈间的寒气。 丝丝凉凉的感觉,体内燥意似乎少了几分。 周漪月还嫌不够,纤长秀美的手胡乱扯着他的衣服。 就在她的手要摸到不该摸的地方时,魏溱一把捉住她手腕,探了探脉搏。 春情散? 这可是比媚药更阴毒的东西,一旦服下便会神志不清,两个时辰内若不与人行房事便会暴毙而亡。 “帮我……帮我……” 周漪月嘤咛出声,整个身体都在急切渴求。 “确定要我帮你吗?” 魏溱笑得恶劣,“如果你醒来后知道自己委身于一个混蛋,会绝望到想自杀吧?” 这似乎,也是种不错的报复手段。 他慢条斯理挽起袖口,挑起她的下巴,用她曾经居高临下的那种语气,问她—— “再问你一次,想要吗?” 唇线轻勾,像是蛰伏已久的猎手,一点点收网。 第16章趁危 “嗯……”女子美目惺忪看着他,无力点下头。 他笑了笑,单手揽着她的腰,把她往一旁平整的矮桌上带,覆身压在她身上。 大手抚上她的衣裙,向上撩去。 掌心的温度熨帖上女子的皮肤,她的身体开始战栗不止,珠钗金簪摇摇欲坠,齐整的发髻松散得不成样。 魏溱冷冷启口:“看着我说,你想要。” 女子紧闭双眼,长睫颤抖,娇艳的红唇嗫嚅出声。 “我想要你……” “阿弃……” 男人往上游走的手停住。 竹影映在两人侧脸,周遭静极了,她的话轻飘飘落下,显得异常刺耳。 “你叫我什么?你再说一次!” 他歇斯底里摇晃她的身子,拼命想从她的脸上找出她清醒的证据,可女子眼中只有迷蒙的水雾,倒映着他的模样。 仿佛刚才那一瞬只是他的错觉。 周漪月痛苦拧着眉,死死咬着自己的嘴,方才被咬破的地方再次渗出血珠。 她的身体已经忍耐到了极点,理智和欲望在做剧烈的抗争。 嘴里含糊出声:“起开……别碰我……” 她用自己仅剩的理智拒绝面前这个男人,柔弱无骨的手推搡他的胸膛,力气轻到像是在调情。 “当初是谁靠出卖肉/体求我留下来,现在我碰一下就嫌脏?” 他扣住周漪月的手腕,轻轻一压便压在石台上。 “不碰你?你再不解开药效,不出半刻就会全身筋脉尽断,暴毙而亡。” “你的驸马早就走远了,你想活下去,唯一的法子就是求我。公主殿下,我劝你再好好想想。” 周漪月眼中已经溢出了泪光,眼尾泛着红,猛然发了狠劲挣脱开他的手,往自己脖子上抓挠。 她疯狂挠自己脖子上的肉,直到抓出了血痕也不肯停下,扯开自己的衣领,捶打自己的心胸。 “够了!” 魏溱暴戾的黑眸腾起怒火,像一只被激怒的野兽:“一身反骨,无药可治!” 周漪月痛苦仰起脸,泪水涌出眼眶。 她这副可怜的样子落在魏溱眼里,像是被什么东西灼了一瞬,他抽出手按上她额头,比火炉的温度低不到哪去。 的确是到极限了。 他目光顿时变得复杂,慢慢从她身上起身,从随身带的药瓶中拿出一颗药丸,掐住她的下巴塞进她嘴里。 “咳咳……咳咳咳……” 魏溱好整以暇看着她,咳嗽了好一阵后,周漪月渐渐缓过神,眼里一片清明。 她环视四周,看着自己衣衫不整的样子,还有面前那个高大冷峻的男人,上前就朝他扬手扇去—— 魏溱早料到她会发作,大手捉住她手腕,声音冷寒:“方才还柔情似水的,怎么现在就要打人,殿下变脸是否太快了些?” 周漪月哪里肯听他说什么,另一只手朝他挥过来,又被他钳住。 “松开,你这个疯子!狂徒!无耻下作!竟然敢对我下媚药!” “我无耻?我怎么觉得是你为了勾引我,特意吃了助兴的药好趁人之危呢?” 周漪月恶狠狠看着他,牙咬得咯咯响,一副要吃人的样子。 魏溱薄面蕴着怒色:“公主殿下,我对你这具身体没有任何兴趣,甚至看到就想作呕。你骂人之前不妨好好想想,自己招惹了什么小人,方才又吃了什么东西。” 前几日,司枫的确是说要给安排一番,几乎是拍胸脯保证:“少将军放心,末将安排得天衣无缝,绝对不会被人发现!” 第35章 “末将也是男人,这些东西都懂,少将领兵这么多年从不近女色,一直委屈自己哪成?还是需要定期纾解纾解……” 话还没说完就被面前的男人照着胸口一脚踹翻。 魏溱黑着一张脸,满面煞气:“下次再自作聪明,一百军棍,绝不轻饶!” 周漪月想起方才入口的酒,那奇怪的味道,似乎跟先前喝的不太一样。 “想起来了?” 魏溱看着他变或莫测的神情,将她缓缓松开,戏谑问了一句:“吃了春情散是要发散的,虽说给你喂了解药,但只是暂时压住了药性。” “公主殿下如若需要——” 周漪月抬目,冷声打断:“跟你?我倒不如去找一条狗。就算你没有给我下药,你敢说自己没有没有趁人之危之嫌?” 魏溱不怒反笑:“这一点我倒是不否认,不过,不管公主是想找一条狗还是找谁,你现在都出不去了。” 周漪月蹙眉,往外看去,只见远处有一行人正朝这边走来。 “皇妹带我们来这里做什么?”为首的太子头戴金冠腰系玉带,下颌轻抬,满身傲气。 他身旁的周林婉柔声道:“过几日就入春了,我想在宫中办一场丹青盛会,以竹为题。听闻御花园中此处竹林最盛,便想着邀诸位皇兄和公子一同前来,询问诸位的意见,也好布置得更妥帖些。” 除了周林婉和太子,身边还跟着一众皇子,以及几位世家公子们。 几人在附近逛了几圈,眼见就要往周漪月和魏溱的方向而来—— 周漪月心中大惊,攥上男人的衣领:“会武功就带我出去,否则我们都玩完。别以为我看不出来,你来皇宫的目的不是为了我。” 魏溱扬起眉:“这是殿下求人的态度?” “不想帮,那我现在就出去喊人抓刺客,大不了一起死。” 周漪月转身就要出去,魏溱眉眼一凛,将她拦腰揽住,半抱半拖带进另一侧的石洞里。 洞外长着密密麻麻的枯藤,人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来,周漪月从小生活在皇宫,竟不知道此处还有这样的地方。 他是怎么知道的? 周漪月忍不住抬头,仔细打量眼前男子。 他半张脸隐匿在阴影中,从她这个角度能清楚看到他侧脸冷硬的线条,眉弓压眼,眼角尖锐如鹰目,眸底似有暗流涌动,满脸阴鸷狠戾,薄唇又带着几分轻盈肃杀。 处处洋溢着危险野性的气息。 见到此人之后,周漪月所有的反应,所有的细节都在告诉她,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。 可她就是想不起来,怎么都想不起来这张脸。 周漪月垂下眼帘,决定不再看他。 洞内狭窄,周围有不少石缝,能藏身的位置十分有限,外面脚步声越来越近,魏溱放在她腰上的手收紧,把她往自己怀里带。 周漪月脸整张几乎要贴上他胸前衣料,如此暧昧的姿势让她顿感不适,身体开始扭动挣扎。 只是轻微晃动了一下,头上就传来男人的警告声:“别乱动。” 方才那一吻的温度还留在魏溱唇上,周漪月刚中了春情散,身体处处都是暧昧的气息,媚骨天成的身体比春/药还要诱人。 降红色大氅下,她微湿的衣衫紧贴在身上,勾勒出曼妙的曲线。 只是一眼便让人身子骨发麻。 女子发间馨香充盈男子鼻端,他闭上眼,脑门突突地跳。 身体的本能反应骗不了人。 当初他有多迷恋她,现在就有多悔恨。 忍了半刻,终是忍无可忍,伸手压下她的兜帽拢好她的鹤氅,将她从上到下包裹得严严实实,强行隔开他们的身体。 周漪月这才注意到他紊乱粗重的呼吸,还有自己腿间难以忽视的触感…… 她往后缩了一缩,狠狠剜了他一眼,脸上满是恼意。 不用想也知道她心里骂得有多难听。 魏溱一记眼刀回过去:你先挑火的。 石洞外,周林婉脸上始终挂着得体娴静的微笑,转头小声问一旁的侍女:“你确定她是往这里来了?” 侍女也有些着急:“奴婢看得千真万确,怎么会见不到人呢?” 周林婉神情变得有些难看,目露阴狠;“你可知道,为了让她喝下那药,我花费了多大功夫,布了多少局?” 侍女垂首不敢出声,周林婉气得跺脚:“哼,一旦服下春情散,就是神仙也难逃其效,周漪月定会失去理智做出不齿之事,我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,一定要把她找出来!” 两人的话传入周漪月耳中,她心中一点点升起寒意,眸底越发幽暗。 魏溱非常了解她这副神情意味着什么,笑问:“你想杀了她?” “跟你无关。”周漪月登时呛了回去,却没有否认。 一行人转了一圈又一圈,都说此处位置不错,既清幽又有雅趣,用作丹青会这样的雅会再适合不过。 外面再次传来太子的声音:“时候不早了,宫宴尚有许多事需要本宫处理,不如我们回乾和殿罢。” “太子哥哥这便要回去了吗?”周林婉急声道。 “皇妹还有什么事吗?” 周林婉没做声,几人纷纷应诺,一行人逐渐消失在宫道转角处。 等外面终于没了动静,周漪月从魏溱身上挣开,头也不回走了出去。 第36章 “殿下,别忘了考虑我方才说的事。” 魏溱叫住她,一个转身拦在她身前,“若你不杀了那个女人,她便会让这件事传遍大街小巷,殿下最好不要冒这个风险。” 周漪月冷笑看着他,眸中潋滟的水光凝成了冰。 “来人——有刺客!快来人!” “有人要行刺,抓刺客!” 魏溱脸色骤变,瞬间反应过来,神情陡然冷戾:“今日之事我记下了,你我之间的恩怨总要有个了断,你且给我等着。” 他身子纵跃而起往远处躲去,一阵脚步声后,巡逻侍卫们闻声而来,抱拳行礼:“朝珠公主,方才发生了何事?” “我撞见一个形迹可疑的歹人,乌金色衣服,身量八尺,身上还带着刀,往那个方向去了。” 周漪月给他们指了指方向,“他一定还在这里,今日来的都是王公贵族和大晋使臣,若是出了什么差池,只怕你们担待不起。” 侍卫们一听说皇宫里混进了刺客,登时紧张起来:“去搜,一个角落也不能放过!” 不远处的绮春宫内静谧如常,过了一会,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流莺急匆匆步入正殿。 殿内暖意如春,银丝炭萦着微火,屋内陈设雅致,架子上摆满了书籍,几乎将架子塞满。 流莺入殿时,杜美人手里拿着绣棚,针线一下接一下次扎破绣布。 杜美人常这般独坐,一坐就是几个时辰,举手投足娴静温和,眉眼间却带着股疏阔气,与一般嫔妃甚是不同。 见她进来,杜美人问:“外面出了什么事?” 宫女躬身道:“回美人,外面是禁军侍卫们,说是有刺客闯宫,正在搜人。他们特地差人来问,绮春宫内是否有可疑人出现。” “你去跟他们说,我这里没有刺客,陛下下过旨意,任何人不得来绮春宫扰我清净,除非他们敢违抗圣旨。” “是,奴婢这就去回了他们。” 宫女离开后,杜美人朝里面道:“将军出来吧。” 里屋内,魏溱掀开帘子走出,俊朗的五官在炭火映照下明明灭灭。 杜美人道:“将军不该这么大张旗鼓地过来,会暴露彼此身份。” 魏溱失笑:“只不过惹上一点小麻烦——” “青雁姑娘,不会介意吧?” 杜美人垂下眼帘:“许久没人叫过我这个名字了。” 魏溱道:“我们都以为你还是宫女身份,几乎找遍了所有的宫殿,没想到你成了梁帝的女人。” 语气中夹杂着一丝意味深长。 “将军不必多想,既然要接近皇帝,这是最简单的方法。晋人为了自己的国家连生命都可以不要,何况区区残身。” 她缓缓起身,身怀六甲的身子让她行动甚是迟缓,丝毫看不出是武将之女。 也很难让人相信,如此瘦弱的身子,敢在梁帝眼皮底下做出通敌这般胆大妄为的事。 “还好,你们终于来了,我已经等你们很久了。” 温和疲惫的声音,像是挣脱了枷锁的囚犯,又像是走遍千山万水的归客。 魏溱没说话,只见她转身从柜中拿出一个带锁的匣子,咔哒几下将匣子打开,取出一枚钥匙。 “这是藏书阁的密钥,将军拿着这个便可以自由进出藏书阁,那里有我们想要的所有东西。” 魏溱将那物小心收好,末了,从袖中拿出一封信:“你的幼弟我们已经找到了,他还活着,只是后半生只能依靠轮椅了。这次我们来,他专门托我们给你稍来一封信。” 杜美人满面震颤,浑身觳觫个不停。 她颤抖着着接过那信,小心翼翼拆开信封。 偌大的宫殿,只有纸页的沙沙声,和泪水滴落其上的声音。 魏溱看向她隆起的肚子,声音淡漠无温:“我们迟早要与梁人交战,你最好尽早割舍在这里的感情。” 杜美人平静收好信,闭了闭眼,将信纸扔进了铜炉中。 火舌窜起,瞬间将信纸吞噬殆尽。 “将军错了,我对这座梁宫没有任何依恋。” 魏溱不冷不淡道:“听说杜美人极受梁帝宠爱,你若不爱他,为何会给他生子?” “爱?”杜美人抚上自己的小腹,目光穿透厚厚的宫墙,看向远处巍峨的太和殿。 “我怎么可能爱他?他领兵杀死了我的父兄,屠我数万晋人,害得我家破人亡,为奴为婢,在深宫中受辱这么多年——你觉得,我会爱上这样的男人吗?” “将军,换作是你,你会因为恨而爱上一个人吗?不会显得很可笑吗?” 她转眸看着他,双目蓄满泪水,声声质问,像是要诉尽平生不甘。 悲凉决绝的目光扫过来时,看得人心里没来由地一寒。 魏溱站在那里,冷沉着脸,迟迟没有说话。 绮春宫外。 侍卫们找遍了那四周也没发现刺客的踪影,来找周漪月禀报时,她冷问:“你们确定没人离开那个园子?” “属下确信,除非此人有飞天遁地之能。” 怒气上涌,周漪月强忍着缓了缓气,对他们道:“在各宫周围严加防守,今日之事,不要惊动任何人。” “是,属下遵命。” 周漪月心下顿生烦躁。 为今之计,只有从晋国使臣那里找线索了。 她抚了抚额边的碎发,刚才经那一遭,头上发钗摔坏了不少,左手丢了只指环,连腰间帕子也丢了。 第37章 她在心里把那个混蛋骂了一百遍。 如今她这样子不能回寒香园,便往朝珠宫方向去了。 周漪月随侍女更衣回来后已是酉时,乾和殿内殿外皆是人声鼎沸。 此处金柱玉阶,宝顶流光,殿中宴席一眼望不到边,宫人们手捧玉盘穿梭其间。 窦皇后见周漪月入殿,忙把她叫过来问她这么长时间去哪了,周漪月随口诌了个谎,算是应付了过去。 采莲见着她也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,说方才她离开的时候,皇后娘娘找了她许久,周漪月有些心不在焉,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。 周林婉和她的几个皇兄,还有方才的几位世家公子都从外面回来了,一群人围在一起商讨丹青会的事,好不热闹。 周林婉正说着,似乎感觉到了什么,朝周漪月这边扭头,正好触上她的视线。 周漪月朝她笑着点头示意,周林婉怔了一瞬,毫不犹豫转过头去。 端的是做贼心虚。 女眷们这边有一道丝织行障,挡住了外边的视线,周漪月决定慢慢跟周林婉算这笔账,暂时按下春情散的事,环视四周,寻找自己想找的人。 她走出行障,朝一人走去。 “左大人。” 左知熠回过头,见是朝珠公主,肌肉下意识地绷紧,忙不迭行了一礼:“见过公主殿下,不知殿下有何吩咐?” 周漪月不答话,寒暄道:“听闻此次晋国使臣入京,是由左大人全程接待,当真亲力亲为,十分辛苦。” 左知熠心里犯嘀咕,这位主怎么好端端的来拍她的马屁了,面上只道:“不敢当,都是臣份内事。” 周漪月眉眼俱是笑意:“其实来找左大人,是因为有个不情之请。” 听说有不情之请,左知熠还以为这位主又要提出什么折腾人的想法了,语气不由僵了一僵:“殿下请讲。” “前几日我从一位夫人那里得了本游记,得知晋国地处中原,有不少梁夏没有的美景,我与驸马正想去那里游玩一番,便想着想结交几位使臣。不知大人可能为我引见?” 原来是这么回事,听说只是想认识晋国使臣,左知熠心里松了口气。 “好说,这次使臣来访是晋国的崔涯崔大人负责,殿下若有什么请教的,只管找崔大人问便是。” 左知熠做了个请的动作,把她带到崔涯跟前,向他说明了来意。 周漪月和那个崔涯交谈了一会,总觉得此人看自己的神情有些怪异。 虽然谈吐得体有礼,可那眉眼间分明带了一丝僵硬,余光一直往另一处瞥,像和她说话要看谁的脸色似的。 周漪月心下不解,正要询问,崔涯像是看到了什么,骤然绷直身子,向后退了一步,与她错开一点距离。 “崔大人躲在这里结识佳人,怎么也不为我介绍介绍?” 周漪月转身,便见一道乌沉身影踏步而来,似笑非笑的俊脸直直映入周漪月眸底、 鹰眸含笑,朝她点头示意,眼神分明在说:“公主殿下,是在找我么?” 空气一瞬凝滞,周漪月心里大骇,双腿不受使唤地往后退,手如溺水般胡乱往身后抓去。 “哗啦——” 一方桌布被扯下,金杯玉盏坠落在地,摔得粉碎。 第17章施压 整场宴会,周漪月都浑浑噩噩地坐着,像被抽了魂,虚无地在殿内飘着。 坐于上首的父皇母后说了些什么她已经听不到了,她只觉得不断有凉意顺着脊背往上爬,冲撞她的脑海。 身旁的闻祁察觉到了她的异样,拉着她的手问怎么这么凉,周漪月苍白着脸,摇头说自己没事。 想到自己唇上还有伤,她脸色有些不自然,拿起金杯佯装喝酒。 “驸马,你方才在宫里可有遇到什么人?” 闻祁笑问:“公主说的什么人?我从太和殿出来后,只遇上几个同僚,聊了些政令上的事。” 周漪月盯他盯了好一会,没说什么。 身旁的齐嬷嬷早就注意到了她的异样,顺着她的目光往对面席上的那人看去。 似乎像,又似乎不像…… 记忆里那个梁国罪奴,墨发蜿蜒,白衣覆身,手腕脚踝上被镣铐磨出血痕,脖上永远挂着一圈锁链——公主会根据自己的心情挑选喜欢的样式,举着粉团似的手在他脖上比划。 每次在公主面前,他总是低眉顺眼的样子,脸上没有一丝少年的鲜活气,黯淡的眼神,像是被人遗弃的玩偶。 可面前这位,眉眼凌厉,身姿挺拔,浑然天成的上位者气息,哪还有半分奴隶的样子。 齐嬷嬷心下有些疑虑,可转头看着自家公主这魂不守舍呼吸困难的样子,又几乎可以确定是他。 想来两人已经周旋过了,倘若跟她们此前猜测的一样,前不久那些事都是这个人做的话…… 皇后娘娘断不会让此人活在世上。 周漪月心不在焉陪闻祁说了几句话,面上尽量装作无虞,余光不时瞥向对面那人。 魏溱却是面色无常,偶尔端起酒盏轻抿一口,和身旁的臣子交流几句,始终没有往这边看。 推杯换盏中,随着最后一曲琵琶音消散,宫宴在梁帝一句“愿与晋国永结同好”中结束了。 王公贵族们乘着华贵马车沿宫道缓缓行驶,闻祁将周漪月送上马车后,嘱咐齐嬷嬷回去给公主煮一碗醒酒汤。 第38章 “驸马不回去吗?” “我还有些事需要处理,公主先回府罢。” 周漪月点点头,没问什么,吩咐车夫离开了。 拐过几个转角,周漪月叫停了马车,对齐嬷嬷道:“留在这里等我,我马上就回来。” 闻祁这厢正缓步朝一处凉亭走去。 月光斑驳照在四角飞檐上,亭下人身子挺拔,玄色劲装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。 “不知魏将军约我来此,有何指教?” “我还以为闻大人已经和公主出宫了。”魏溱转头看向他,笑说:“方才宴席上,在下无意吓到了朝珠公主,不知公主殿下可有大碍?公主乃金枝玉叶,我等武人粗犷,若有冒犯,还望驸马转达我的歉意。” 闻祁听得出他那语气里没有一分歉意,声音渐渐褪去温润,不冷不淡道:“将军言重了,公主并无大碍。” 魏溱笑笑,从袖兜中掏出一方帕子,扬手扔给了他:“公主遗失在我这里的,还请替我物归原主。” 闻祁看着那帕子上的猎月图案,迟迟未语。 魏溱见他这般神情莫测,心下便明了了,双手环胸:“听说闻驸马最近在查我?” 骤然被他点破,闻祁垂下眼帘,哑然失笑:“魏将军今早便是这般架势,仿佛受了千般委屈,来找闻某讨要公道来了。” “可是人心易变,世事无常,即便她曾经行事荒谬,她也是我的妻子。更何况时过境迁,尽是笔糊涂账,将军又能如何讨要公道?” 宦场历练多年,闻祁不论什么时候说话都是娓娓道来的模样,如山涧清泉清冽而温和,旁人不自觉就会跟着他的步伐走。 魏溱却只是冷笑一声,勾着凉薄的唇:“驸马爷到底想说什么?” “闻某并不想教训将军,也不欲给人判糊涂官司,我心中所执所念唯公主一人而已,也许她曾经做过很多错事,但她之于我,是唯一的妻子,也是此生至宝。” 说这话时,他细长的眼瞳灼然若有火燃。 魏溱嗤笑出声:“所以我才必须要你离开她,不止你,我要她身边所有人都弃她而去。” “我若不答应呢?” 魏溱兀自坐了下来,翘着腿,一派放浪不羁:“闻驸马,你没有经历过我所受的屈辱,根本不知道你那公主是个什么东西。你待在她身边,迟早万劫不复。” “驸马爷一向是聪明人,为官多年不站队不结党,还能在朝堂上屹立不倒,自然明白何为最佳选择。天下女人何其多也,岂能因一个小小女子,弃大好前程于不顾啊?” 他缓缓抬目,直视于他:“奉劝你一句,最好早日离开她,否则你在她身边一日,我便不会善罢甘休。” 那日的宫宴,宫里宫外都在传那夜的乾和殿是何等的奢华,说宴席上摆的不是珍馐五谷,而是瑶池仙果,金馔玉粒。 当日,梁帝和晋国使臣各执朱笔,于黄绢上缔结合约,两国永结同好。 除了缔约,当日还发生了一桩小事,嘉阳公主在宴会之后无端掉进了池塘,正好是一处没什么去的角落,池底淤泥深厚,她在水了扑腾了快一个时辰才被发现。 之后,嘉阳公主生了一场大病,醒来后像中了邪似的,逢人就说有人要害自己。 梁贵妃对此大发雷霆,把阖宫上下搜查了个遍也没找到真凶。 倒是那嘉阳公主,自此便落了腿疾,步履蹒跚,再也不复往日轻盈之态,帝后遍寻名医,终是没能挽救回来。 没过几日,太子带着户部一众官员赴各地赈灾,闻祁也带着鸿胪寺的官员赶往边地查看灾情。 这一去就是十几天。 周漪月趁着这段时间多方打听,好好梳理了那人的线索,恨不得将那人族谱翻过来找。 魏溱,晋国镇远大将军独子,元朔二十五年下落不明,直至四年后方找回…… 时间刚好对得上,也就是说,此人沦为罪奴那几年,一直待在她身边吗? 可她不明白,自己为什么将此人忘得一干二净,连半点记忆都找不到。 明明其他罪奴她都还记得。 还有,他既然跟了自己,又是怎么在自己手底下逃出宫的,她已经吩咐奴仆将那些人处死扔进乱葬岗。 周漪月心里有太多疑问,但唯有一点确定,凭他晋国使臣和将军的身份,她一时半会动不了他。 得想个别的法子。 周漪月望着床顶出神,华丽的帷顶像一阵阴云压在她的心头,闷得她胸口生疼。 忽而一股香味透过层层床帘钻将进来。 “安神香的香料换了吗,怎么闻着与往日不同?” 这些日子她总是睡不安稳,一晚上能睡上三四个时辰都算奢望,每夜都要靠安神香入睡。 齐嬷嬷心头一跳,她前几日刚从坤宁宫拿了新的安神香,桂兰姑姑专门交代她,说这次香料的效力强了两倍,让她掂量着用量。 她生怕周漪月发现什么异常,故作平静道:“许是其中的哪一味换了料,奴婢闻着倒是没什么变化。” 周漪月便作了罢,齐嬷嬷上前将床帐放下,掩上房门退了出去。 二月,莺飞草长,深冬的寒意悄悄散去,堆积了一整个冬日的雪开始融化。 天气回暖,街上人也多了起来,白日里,墉都人声鼎沸,至子时,万家灯火渐次熄灭,整个京城仿佛被一层宁静的薄纱笼罩。 第39章 梁宫东南处的四方馆内庭院寂静,几道黑影在屋顶移动,紧接着,兵刃相交声乍然响起。 不知过了多久,外面又恢复了宁静,凌云带着满身血腥气回到屋内,朝座椅上的人躬身道:“将军,都处理干净了,是梁宫里的人。” “这是来的 第四回了,这个女人跟她女儿一样,心狠起来什么都做的出。” “无妨。”魏溱擦着手里佩剑,冷笑着撂下一句话:“她母亲的债,照样算到她头上。” 这日,周漪月正拨着算盘算府里的开支。 开春后公主府的开支多了数倍,除去下人的开支,衣物添置,摆宴待客,每一笔都关系到府中的运转和面子,这么一通下来,银子便如流水般花了出去。 今年各地都在闹灾,先是连日大雪让牛羊难以觅食,牧民损失惨重,未等喘息过来,渭州一带又铺天盖地闹了蝗灾,所过之处庄稼尽毁,颗粒无收。 周漪月给母后提议皇宫上下节俭度日,她自然也要以身作则缩减开支。 正琢磨间,采莲掀了毡帘进来:“殿下,驸马回来了。” 闻祁下车后,在一阵下人簇拥下入了正堂。 他看着瘦了一圈,脸上线条显得越发硬朗,下巴上有一圈细小的青色胡茬,风尘仆仆的样子。 周漪月纳罕道:“怎么不先遣人通报一声,我好早些准备给你接风洗尘。” 闻祁眉眼疲惫,目光却是缱绻,“想着早些回来见你,便顾不得这些事了。” 他很少这般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表露爱意,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便这般黏黏糊糊的,一点不像那张清隽的脸会说出的话。 周漪月睨着他娇笑一声:“好端端的,说这些做什么,快些进来罢,别站在门口吹风。” 她忙吩咐下人放好行李,两人进了正殿,一边暖身子一边说着话,问对方这段时间是否一切安好。 周漪月见闻祁脸色不好,眉眼见有郁色,忍不住问了一句:“原说十六那日就该回来的,足足延误了十日,可是路上遇上了什么麻烦?” “这次灾情比我们想象的严重,耽搁了些时日。” 说着说着,下人们已将膳食端来,都是养胃好消化的饭菜和羹汤。 闻祁没吃几口就放下了筷箸,周漪月问他:“怎么又要走?” “有些急事要处理,我刚入京就听说,宫中收到加急文书,鄢陵一带有暴民作乱,陛下已经下令镇压,急着召我等议事。” “镇压?”周漪月倒吸一口冷气,“父皇如此动怒实在少见,往常也不是说没有天灾,可都没有到需要镇压的程度。” “往年灾情虽重,但民心尚稳。然而今年不同,天灾之后又逢边疆一带官吏贪污,粮食不济,百姓生活困苦至极,心中积怨已久,民怨爆发之后自然难以控制。” 闻祁喟叹一声:“天灾人祸,不是个好兆头啊。” 周漪月点点头,想来父皇和母后在宫中也是不好过。 她吩咐下人准备车马,将他送了出去。闻祁这一走就是大半天光景,至晚方归。 回屋时周漪月已然睡下,他解开衣裳挂在一旁红木衣架上,小心迈腿上床,尽力让动静小一些,却还是将她给惊醒了。 “驸马……” 周漪月睡眼惺忪,慵懒唤了一声,闻祁揉了揉她的头,轻声细语道:“把你吵醒了吗?” “没有,我还没睡着呢。” 周漪月掀开被子,往闻祁臂弯里钻。 男人登时馨香满怀,垂目看去,怀中娇儿微启朱唇,水盈盈的唇珠像是沾了露珠的樱桃。 他心下一热,附身撷去…… 守在外面的下人不是 第一回听那屋里的动静了,可不管他们听了多少次,还是感觉面红耳赤的。 尤其是朝珠公主嘴里的那些话,实在不像是一个金枝玉叶能说出口的。 更让他们愕然的是,闻驸马一向温文尔雅的人,不知什么时候也变得这般孟浪起来了。 公主殿下着实有手段啊…… 此时屋内,两人小别胜新婚,周漪月连声求饶才缓过气来。 “要不是心疼你身子怕你累着,今晚你别想善了……” 他将她发丝别到耳后,拭去她鬓角濡湿。 周漪月星眼朦胧,香汗玉珠般顺着锁骨淌下,脸色显得有些苍白。 嘴上却不饶人:“是谁先前怪我玩得过了,折了他的腰,叫大夫施针按穴了好几日才调养过来,怎么这会子又在我面前逞能了?” “不准睡,我还没尽兴呢!”她翻身而起,半个身子压上他。 “公主这般好兴致,那为夫……奉陪到底。” 他大笑着,揽着她的腰将那娇躯带到自己胸膛上:“先前公主教的那些东西为夫都学得差不多了,你检验一下成果?” 安静了没一会的床板又晃动起来,比上一次的动静还要大上许多。 屋外下人们互相对视了一眼,浑身都觉得不自在,往外挪了几丈距离,嘴里默念着:“习惯就好,习惯就好……” 第二日清早,周漪月浑身酸痛地睁开眼,觉得整个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了。 床榻前,闻祁已经穿戴齐整,降红朝服,赤金腰带,全身上下一丝不苟。 周漪月眼中氤氲尚未退去,看了眼外面将亮未亮的天色,嘴里含糊道:“记得用罢早膳再去罢,不急这一时,别太累着。” 第40章 锦被顺着细腻如玉的肩膀滑下,香肩肌肤胜雪,遍布旖旎红痕。 闻祁闭上眼,清了清神。 若不是还有早朝…… 他掀了袍坐在她身前,半搂着腰将她扶下:“公主再睡会吧,昨夜可是辛苦你了。” 目光扫向她盈不足握的腰,蹙了蹙眉:“怎么瘦了这么多,可是下人们怠慢?” 他喊齐嬷嬷进来问她是怎么回事,齐嬷嬷解释:“驸马爷恕罪,公主这几日时常睡不安稳,也没什么胃口,做好的膳食往往吃了几筷子就不动了。” “为何不早些与我说?快,去把大夫请来。” 齐嬷嬷忙不迭吩咐人去请大夫了,周漪月道:“原不是什么大事,皇宫中诸事繁忙,我不光要打理公主府,还得顾着母后那边,自然就操心多了些。” 闻祁心疼摸了摸她的头发。 此时四方管内,魏溱刚在院中练武,健壮的胸膛上布满汗珠,顺着结实的肌肉线条滑落。 凌云给他递上汗巾,朝他耳语了几句。 “确定吗?” “千真万确,公主府的人已经马不停蹄进宫报喜了,刚入宫一会,宫里的赏赐就下了,这会子京城里很多人都听到了消息,陆续赶往公主府道喜。” “知道了。” 不辨喜怒的声调,脸色却是陡然骇沉下去,看得凌云手脚颤了下。 魏溱大剌剌倚坐在紫檀木雕花椅上,漫不经心道:“她一定很高兴吧?有自己心爱的人,还跟他有了孩子,真让人羡慕。” 凌云默默垂下了头,什么也不敢说,只觉得空气中升起一阵冷意。 面前男人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扶手,听着让人头皮发麻。 偌大的房间内,魏溱几乎能听到自己沉重的心跳声。 他不可遏制地去想,周漪月是怎么在别的男人身下承欢,享受他人的宠爱,又将在不久的将来,子孙绕堂,幸福美满。 单是这么想着,便有蚀骨噬魂的感觉,整个人都好似在地狱里走过一遭。 再等等,再等等…… 他一寸寸攥紧了扶手,指骨泛白,几乎要将那椅子捏碎。 第18章求和 三月,新柳摇曳在早春的煦风中,御花园里的碧桃花开得比往年都要早,似乎预示着宫里的几桩喜事。 一是朝珠公主身怀有孕,二是杜美人顺利诞下十一皇子,帝后大喜,皇帝封杜美人为三品婕妤,又给公主府下了恩旨,若是诞下麟儿便封为郡王,若是千金便封为郡主。 公主府上下一派喜气洋洋,皇宫的赏赐,还有经常各位贵女夫人们的贺礼几乎要把库房给堆满。 “月姐姐这里这么多赏赐,随便拿一件都可以买下一座楼了,怎么姐姐脸上不见一点喜色?” 绾乔不日便要与国舅他们回甘州了,临走前特意来跟周漪月告别。 周漪月笑道:“我自是欢喜的,只是……” 只是她有孕之后,闻祁几乎不让她踏出府邸半步,即便是出门也定要亲自跟陪着,或是安排一群精挑细选的侍卫。 她天性爱玩,哪里受得了这种束缚,只觉得手脚都被捆了起来。 “姐姐,绾乔本来是想等春猎后再走的,可惜父亲说甘州还需要他回去坐镇,明日外面便要启程了。” “姐姐,你我相隔天涯,不知何时才能再见……” 姐妹俩一时伤感,挽手相看泪眼。 给绾乔送行之后,周漪月变得沉默了些,开始差人打听春猎的事, “今年宫中春猎事宜准备得如何了,秦总管那边怎么说?” 齐嬷嬷答道:“大概五日后就能启程了,不过公主是指定不能参加的,不论是皇后娘娘还是驸马爷都不会让您去。” 周漪月觉得他们实在小心过了头,连给她梳妆绾发都要花半柱香时间处理好指甲,免得划伤她的皮肤。 她无奈朝齐嬷嬷道:“只是怀孕而已,怎么就如此金贵了?” 齐嬷嬷连声劝她:“公主这话便岔了,您是头胎,衣食住行样样都不能马虎,这几日奴婢给公主准备了不少宽松的衣裳,公主千万记得不能穿束腰,食物也要清淡营养,那些辛辣油腻的一概不能碰,还有,公主要适当在院子里走一走,活动活动……” 周漪月瘫倒在楠木椅上,仰天长叹。 至于闻祁就更甭说了,恨不得就此罢了朝廷,天天在她身边亲自伺候。 周漪月看着他摸着自己的小腹乐不可支的样子,嗔着推了他一把:“瞧把你高兴的,回头连自己是谁都忘了。” 闻祁只管呵呵笑着,周漪月抿了抿唇,试探着开口:“驸马,听说几日后就是春猎了,这次皇室中人都要一同前去,我能不能……” “公主想也不要想。” 闻祁道:“你现在怀有身孕,且不说那车马劳顿,万一公主趁我不在的时候一时心热想骑马,出了事,你让为夫如何原谅自己?” 周漪月拉着他的袖子,娇声细语:“驸马,再不让我出去我就憋死了,你放心,我保证只是去散散心,绝不骑马!” 闻祁很少逆她的心意,但就是这一次,说什么都不允许。 “我今日已经去求了父皇母后,好说歹说才让他们同意,驸马爷,你就行行好吧,看犯人也不是这么看的……” 周漪月美眸已经蕴了泪光。 自从有了身子后,她一直被孕吐症状困扰,喝多少补药都不管用,姣好的容貌看着都没了光泽,手腕细得像桃枝一般。 第41章 闻祁见她这副楚楚可怜的样子,忍不住又心软了。 “如果公主能答应我几个条件,带你去也不是不可……” 周漪月喜出望外,踮起脚在他脸上啄了一口。 眼见男人双眼微微眯起,她赶紧拢好衣服,俏皮一笑:“大夫特地嘱咐过不能行房事的,我现在有了身子,驸马可不能再随便折腾人了。” 那声音娇得能化出水来,在闻祁听来哪里是拒绝,分明是勾引。 他一把将周漪月横抱了起来,往床榻上走去:“不能行那事而已,为夫有的是别的法子。” 周漪月这晚认识到了一件事。 能一举考中探花的人,定是才智过人,不过几次,闻祁已经能将她的精髓学得如此透彻,迅速领会其中要义,还能融会贯通。 床帷间,周漪月身上盖着鸳鸯绣被,只露出粉面玉颈,美目横波,看着比往日更加明艳动人。 嘴上娇吟着:“早知驸马接受能力如此强,我何苦装模作样……” “原来公主此前一直拘束着,倒是为夫的不是。” 闻祁拿绢帕细细揩擦手指,温声道:“无妨,以后有的是时间让公主敞开门扉。” 周漪月意识到他在说什么,脸上一热,嗔骂着将金丝枕扔到他身上,惹得闻祁郎声大笑。 余光瞥见窗外一闪而过的身影,他笑意渐渐冷了下去。 公主府的日子如水流过,周漪月每日享受着身边人无微不至的伺候,捻指到了春猎这日。 金色旌旗在三月春风中猎猎作响,马蹄声和车轮滚动声在墉都城内响起,一直向京郊外延伸。 天子御驾缓缓走在长街上,后面紧跟着浩浩荡荡的队伍,文武百官、皇亲国戚、禁军侍卫紧随其侧。 数个时辰之后,队伍抵达皇家猎场,此处山清水秀,草木葱茏,秦总管指挥随从们收拾好了行帐,铺好锦毯,为贵人们撑好华盖伞。 随着一声号角响起,梁帝亲自挽弓射箭,一箭射中林中飞奔的野鹿。 “陛下英武!”欢呼声响彻山林。 一连几日,武将们纷纷披挂上阵,欲在皇帝面前争个彩头,周漪月随一众女眷待在皇后行帐里,不时有侍卫来报,说武将们猎得多少野禽。 “今日何人拔得头筹?” “晋国使臣,魏溱。” 女眷们不禁议论起来:“这位魏将军当真是人中龙凤,我说这几日看大元帅闷闷不乐的样子,敢情是在使臣面前落了下风,现在定是气得跺脚呢。” “刚入京城那会不显山不露水的,谁承想竟如此英武不凡。” “如此郎君,听说还未娶妻……” 周漪月喝着茶,不发一言,心里反倒觉得,他身为使臣如此行事,实在狂妄至极。 她专注喝茶,没有注意到主座上窦皇后面色也甚是复杂。 号角声传来,女眷们起身依次告退,窦皇后叫住周漪月:“月儿,你还未给你父皇请安吧,” 眼见周漪月脸上的神情一点点冷下去,窦皇后语重心长道:“月儿,他毕竟是你的父皇,你不该总是这样对他避如蛇蝎。” “就算陛下他从前对你多有苛待,那也是过去了,这次你身怀有孕,他不知有多高兴,还特地下了恩旨,足见你父皇用心。母后实在不忍见你们父女生疏至此……” 周漪月挑起眉:“苛待?母后此言真是荒谬,父皇所作所为岂能用一个苛待概括?这位好父亲可是每日派人给我送来刑具,逼着我学一些凌虐人的法子,稍又不顺他的意便把我关在牢房——” “母后,我当时可只有不到十岁啊!” 窦皇后双唇翕动,长叹一口气:“月儿,你父皇他也不容易,他年幼登基,朝堂上群狼环伺,又遇上藩王作乱,性子自然古怪了些……” “好了。” 周漪月皮不笑肉不笑的弯了下唇角:“母后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了,您女儿发起疯来什么样您可是最清楚的。” 冷笑的样子落在窦皇后眼里,让她心悸得说不出话来。 周漪月闭了闭眼,乌沉的眉眼拢在暗影里。 她拂袖而去,走到门口时又转头道:“这几日母后还请多待在父皇身边,尽量不要让他离开营帐。” 说罢,头也不回地离开了。 齐嬷嬷见周漪月气冲冲从帐子里出来,就知道她和皇后娘娘又闹了什么不愉快,忙不迭上前搀扶,一个字也不敢说。 周漪月问她:“我要你找的人准备好了吗?” “回殿下,已经找好了,模样有七八分像。” 她点点头:“希望此人我用得上……” “若无必要,我不愿意杀人。” 暮色四合,魏溱将将从猎场上回来,身上血腥气还未散,便听到帐外传来嘈杂声。 “魏将军,我有话想对你说。” 熟悉的女子声音传来,这是周漪月第一次喊他的名字。 魏溱示意随从们退下,周漪月大步走近,步伐迈得匆匆,珠钗撞出细碎的叮咛声。 周漪月见了他,脸上没有任何情绪,平静道:“让你的人退下。” 俨然自己才是这里的主人。 凌云询问的目光看向魏溱,他挥了挥手,示意他们下去。 帐内只剩他们两人,周漪月开门见山道:“魏将军,我们直接把话说开罢,我们彼此都有自己的事,为了过去那些鸡毛蒜皮的事互相无意义耗着实在没意思。” 第42章 “我知道你恨我,可我还是那句话,过去的事我根本不记得,不如我们各退一步?” “看来公主是来求和的。”魏溱嗤笑一声:“如何各退一步?” “猎月楼那次,你险些将我害死,熙春楼,你又差点杀死我的驸马,你毁我名声屡次陷我于危境,这笔账我不再跟你算。先前所有事我们也一笔勾销,我们从此井水不犯河水。” “好,我们一笔勾销。” 周漪月没料到他答应得这般爽快,迟疑着问:“当真,你不再找我的麻烦?” “自然当真,公主如若没事的话,请吧。”他摆出送客的架势,没有再多说一句。 周漪月半信半疑走出营帐,问齐嬷嬷:“使臣们的吃住可是由秦总管负责?” “回殿下,正是。” “让他来见我。” “是。” 齐嬷嬷自是明白她的意思,颔首应下。 魏溱这厢,凌云看着周漪月离开,进了帐子问:“将军,您看朝珠公主的话可信吗?” “可信?”魏溱一双眸子暗来了暗,沉声道:“她来求和,定是要忙着什么害人的事,无暇分心,这才弯下身子先来稳住我。” “一旦她忙完了手头的事,就开始琢磨怎么让我死得悄无声息了。” 凌云点点头:“还是将军看得透彻。” 魏溱端起茶盏,闻了闻茶香,冷笑了声,将茶杯搁在了旁边。 不知是不是周漪月的求和起了作用,那之后的几日,两人再无交集,即便在猎场碰到了也只当没看见,擦肩而过。 周漪月不是没有起疑心,只不过眼下还有别的事要处理。 春猎第四日,跟闻祁用过午膳后,她在侍女的搀扶下走进一顶华丽的帐子。 “公主殿下。” 杜婕妤正在看着一张舆图,见周漪月来,不着痕迹将那舆图收好:“公主殿下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?” “见过婕妤娘娘,婕妤娘娘生下小十一后,我这个做姐姐的一直想来看看,竟是一直耽搁到现在。” 她吩咐齐嬷嬷将带来的礼物交给杜婕妤,“小小心意,还望婕妤娘娘不要嫌弃。” 杜婕妤神情淡淡,眉眼间有些疏离:“公主客气了,流莺,快将皇子抱给公主看看。” 流莺将小皇子小心递给了周漪月,还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,睁着清澈的大眼睛,好奇地望着周漪月。 杜婕妤道:“小皇子很喜欢公主呢,平常别人抱都是要哭的。” “既是姐弟,自然是亲的,我瞧着小十一跟婕妤娘娘很像呢。” 周漪月逗了逗小皇子,将人还给了流莺,转向杜婕妤道:“这些日子我得知自己有孕,心里是既喜又忧虑,对很多事知之甚少,这才特来请教娘娘。” 两人聊了些孕期之事,身旁一众侍女看着两人其乐融融的样子,心下都有些纳罕。 朝珠公主此前与杜婕妤几乎没有任何交集,却突然好端端的上门拜访。 还有杜婕妤,一向是是心高气傲,对谁都没个好脸色,竟然能和同样脾气古怪的朝珠公主相谈甚欢。 许是生育之后,让杜婕妤转了性子罢,她们心里这么猜测着。 周漪月这几日除了去皇帝皇后那里请安,其他时间便是去杜婕妤帐中闲聊。 这日,周漪月回帐后,闻祁正好从外面回来,她迫不及待上前道:“驸马,我有事想拜托你。” 闻祁笑得宠溺:“公主可是想骑马?” 周漪月眼睛一亮,重重点下了头 闻祁无奈一笑:“我早知公主是个坐不住的,定会提这种要求,猎装都给你准备好了。” 他吩咐随从将一身精致的红色猎装拿上来,周漪月目中尽是欣喜,朝他身上扑了过去:“还是驸马最懂我的心思。” 闻祁将她抱在怀里,亲昵拍了拍她:“只有一点,必须让人给你牵马,这是为夫最后的底线,我会多派几人盯着你的,不准给我阳奉阴违。” “你放心,我一定会照顾好自己,还有齐嬷嬷他们在呢。” 周漪月迫不及待换上猎装出了帐子。 猎场内,马夫牵着为她准备好的马匹,毛色光亮,四题强健,模样温顺,一看就是上好品种。 “果然是好马,定是养得用心。” 马夫低下了头,没有回话,采莲对他道:“公主和你说话呢,怎么连谢恩都不会?” 对方还是不回话,周漪月蹙了下眉,仔细辨认一番,笑道:“原来是解公子。” 正月后诸事缠身,她竟是将此人忘了个一干二净。 隔了这么长时间,他还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样子,虽着粗布衣裳却难掩其文雅气质,眉眼间神色冷淡,脸色比上次看着憔悴了不少。 采莲是个急性子,忍不住朝他怒喝:“好大胆的奴才,简直不把公主殿下放在眼里!” 周漪月摆了摆手,笑说:“罢了。” 又转向解扬,温和道:“以后,主子问话,你应该跪下应答,我身边的奴才不需要太高的傲气。” “人在什么境遇,便有什么境遇的活法,懂了吗,解公子?” 解扬默不作声,周漪也不介意,一个健步上了马,动作干净利落,英姿飒爽。 “公子可愿给我牵马?” 马上女子红衣胜火,静静看着他,嫣然一笑。 不远处,魏溱和凌云站在高处,将眼前一幕收入眼底。 第43章 疾风吹打他高束的墨发,男子神情沉厉,双眸幽然如两簇磷火。 他第一次迈进朝珠宫时,面前少女一双眼睛干净透亮,长袖翩翩,高高在上,令人不敢企及。 宛如一场幻美的噩梦。 “见到本公主,为什么不下跪?” “不过一介奴隶,也敢在本公主面前妄自尊大?你连我脚下的蚂蚁都不如。” “跪下,这是最后一次……” 她把玩着手里的铁鞭,幽幽笑声犹如鬼魅飘荡在金殿中。 凌云头一次见魏溱这副模样。 周身霍然腾起的气场阴森、恐怖、压抑,像是有一只凶兽在他体内横冲直撞,仿佛下一刻就要破笼而出。 明明站在旷野中,他却觉得四周的空气在一点点被抽走,窒息感逼得他喘不上气。 他深深低下了头,努力将存在感降到最低。 第19章惊变 周漪月在解扬的陪伴下骑了几日的马,几乎将周围山水转了个遍,每日兴尽方归。 晚间,她换下身上的行装,齐嬷嬷忙上前拿绢帕给她擦了擦汗。 “殿下可是饿了,皇后娘娘特地吩咐桂嬷嬷送来一碗雪耳红枣粥,这会还热着呢。” 周漪月拿玉勺舀了一口,说果然味道不错。 “替我谢过母后。杜婕妤说她这几日胃口不好,也给他送去一碗罢。” “是。” 齐嬷嬷将红枣粥端进来时,十一皇子已经被乳母抱下去了,帐内只有杜婕妤和流莺两人。 杜婕妤看着那碗粥,问齐嬷嬷:“殿下一定要我喝吗?” “婕妤娘娘还是喝罢,这是公主殿下的一片心意。”齐嬷嬷笑着,语气却是不容置疑。 杜婕妤看着那碗羹汤,缓缓端起,仰头喝了下去。 再次睁开眼时,自己已经身处悬崖边上,几丈之外便是万丈深渊。 “婕妤娘娘终于醒了。” 月华如水,面前站着一个美艳的女子,银光照在她浅笑吟吟的脸上,美得像是仙人。 杜婕妤笑道:“我还以为公主会直接杀了我,毕竟这对你来说是最简单的方法。” “一开始,我的确是想杀母夺子。” 周漪月也不打算瞒她,“你没有娘家依靠,也不喜欢父皇,我看得出你心不在此,早就有了离宫之意,只是苦于父皇的威权。” 两人相处不过几日,她竟如此心细,杜婕妤不禁在心下感叹一声。 周漪月轻笑了下:“我说得如此直白,婕妤娘娘不会觉得不舒服吧?” 杜婕妤看着她:“敢问一句,如果我醒来后不愿遵从殿下的安排,殿下会如何?” “那我只能真的送娘娘上路了。” 杜婕妤亦哑然失笑,面前女子的狠绝与无情,都与那位九五之尊如出一辙。 齐嬷嬷上前将一个包袱递给她,周漪月道:“我已经给你准备好了牙牌和路引,从今后,你可以去任何自己想去的地方,见任何想见的人。” “见任何想见的人……” 杜婕妤喃喃重复这句话,竟不自觉红了眼眶。 周漪月拿绢帕给她揩眼泪:“前面有一条小路,直通山下,这个时辰正是侍卫换防的时候,没人会发现你。我已经准备好了一个跟你很像的女子,就放在悬崖下,明日就会有人发现,婕妤娘娘坠亡悬崖。” “从此,世间不会再有杜婕妤这个人了。” 杜婕妤涩然笑道:“其实,我十分欣赏公主的性子,若你我二人不是身在九重宫阙,定能成知己之交。” 曾经的她,五岁识兵书,十岁提枪上马,自信将来能解生民于倒悬。 直到只身入了梁宫,数十年囚鸟其中,山河梦碎。 她披上寻常粗布衣,离开前,最后看了周漪月一眼。 “公主,若是将来……” 她凝视于她,缓缓开口:“若是将来,公主与我一样身不由己,身陷牢笼中无法自拔,请公主……千万不要被枷锁所困。” 说罢这话,她头也不回转身离开。 步伐越来越快,像是笼鸟归林,渐渐消失在黑暗中。 周漪月怔忡了片刻,问齐嬷嬷:“嬷嬷,方才杜婕妤的话是何意?” “老奴也不懂,许是想提醒公主小心行事,免得事情败露罢?” 周漪月喃喃道:“不,她定是知道了什么……” 霎那间,一声厉喝打断她的思路—— “前面何人!” 一阵轰雷般的脚步声,禁军侍卫们手持火把,沿着山路迅速移动,将周漪月团团围住。 人群中,身穿明黄龙袍的皇帝走出,面色冰冷,眉宇间好似压抑着暴怒。 “月儿,你在此处做什么!” 周漪月心脏轰然下坠,饶是心里再镇定,双腿还是止不住地向后退。 绣鞋踢上身后碎石,速速滚落悬崖,迟迟听不见响声。 她的心像是随之坠落。 慌乱间,她目光透过层层火把,冷不丁瞥到不远处树下的男子。 他就站在不远处的地方,冷眼看着她,目光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铺天盖地地覆压过来。 嘴角勾起若有若无的弧度,仿佛乾坤尽在掌握。 从猎场回宫后,皇帝大发雷霆,当即就罚朝珠公主关了禁闭。 “逆女,这个逆女!” 皇帝在殿中来回踱步,梁贵妃在一旁好言相劝:“陛下莫动怒,本宫瞧着此事并不是三公主所为,她与杜婕妤那般要好,怎会害她呢?” 第44章 “哼,此事跟她绝对脱不了干系!” 梁帝愤然甩袖:“你根本不了解朕这个女儿,她为了自己的母亲可是什么都做的出来,只怕皇后现在等着抚养十一皇子,顺理成章当太后呢!” 梁贵妃好言相劝了几句,这时,太监们来报:“陛下,外面有朝臣求见。” “何人?” “是京兆尹府的府尹大人,还有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,三位大人现就在殿外。” 梁贵妃笑道:“两位大人深夜前来,定是有什么急事,陛下莫要动怒,朝政要紧。” 梁帝冷哼一声,甩袖坐上龙椅:“也罢,宣他们进来。” “是。”太监下去传令。 元朔三十三年的春日注定不同寻常。 宫中的婕妤娘娘好端端的陨落悬崖,人死的时候,朝珠公主就在悬崖顶上。 时间太过巧合,不难不让人多想。 尽管朝珠公主屡次声称自己没有害人,可宫中上下所有人都认为,朝珠公主是为了抢走十一皇子。 一时周漪月成为了众矢之的,恰在这时,另一件事浮出水面。 前不久熙春楼纵火案,已经被京兆尹府查明乃是朝珠公主所为,人证物证俱在。 朝珠公主于熙春楼中纵火,烧杀数十百姓,被皇帝褫夺封号,幽禁于禁宫。 公主的名声一夜之间从云端跌落泥潭。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,四月初,边关送来急报。 匈奴铁骑长枪直入,直逼雁临关以北,**烧无恶不作,边陲百姓或死或伤,哀鸿遍野。 京中收到军情时,梁帝当场将奏折扔了出去,砸在面前的武将身上。 “雁临关以北地势险要,布防一向由你窦将军负责。此次军情泄露,令匈奴贼子乘虚而入,百姓遭殃,此乃我朝之大辱也!” “此次雁临关失守,你窦国舅难辞其咎!来人——” 怒音方落,甲兵上前将地上之人强硬拖了下去。 “臣冤枉”三字久久回响于金殿,朝堂上众臣噤若寒蝉,无人敢置喙半字。 一时间,朝野上下风声鹤唳,御史们纷纷上书诘难,矛头直指清河窦氏。 领头检举之人,乃是太子嫡系。 史官于史书上留下一笔:“清河窦氏暗中结交外臣,致使边疆战事,图谋不轨,欲动摇国本,帝震怒,诏令严查。” 皇后脱簪请罪,于太和殿前跪了三天三夜,终是没能抵挡天子之怒。 周漪月是从周林婉嘴里知道这些事的。 禁宫里的日子不算难熬,时不时的就有些宵小来给她传递外界的消息。 周林婉带着几名宫女太监踏进院子,身着华服,脚下却是步履蹒跚,需要侍女扶着才能正常行走。 她扬起得意的笑:“月姐姐在禁宫中可还习惯?听闻姐姐近来饮食简陋,妹妹特命人给姐姐送来一份餐食呢。” 言毕,她示意身后太监将一碟食物端来,周漪月瞥了一眼,碟中之物竟是狗食。 周漪月没说什么,抓起那东西就往嘴里塞,仿佛没有任何味觉。 咽下最后一口后,她朝她绽出笑意:“看完了吗,看完了就滚。” 那笑看得周林婉浑身发毛,周漪月却也兀自转过身,撑着头,观赏窗外的月亮。 一双凤目沉稳冷冽,仿佛对什么都无动于衷,粗劣的衣服穿在身上,难掩高贵风华。 周林婉气得跳脚:“周漪月,你以为你自己还能得意多久!” “你怕是还不知道吧,你那驸马现在正极力和你撇清关系呢,你困在宫中这么长时间了,他可有过问你的情况?可有在父皇面前替你求情?” “枉你自视甚高,以为自己嫁了什么如意郎君,说抛弃你就抛弃你了,还不如青楼的恩客!” “周漪月,你给我等着,我非要让你余生都在绝望和痛苦中苟活,让你亲眼看着你所珍视的一切化为乌有!” 扔下一番恶狠狠的话,周林婉一瘸一拐地走了。 周林婉说的是对的,周漪月没多久就见到了闻祁,还有他写好的和离书。 她只是看了一眼,便提笔在和离书上写下自己的名字。 闻祁看着她消瘦的身子,闭了闭眼,低喃道:“公主恨我吗……我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离你而去,你心里可有恨意?” “不恨,我早知道这个结果,没有希望,便不会失望。” 周漪月抬起头,一字一句道:“我们此前已经说好,你我之间的亲事本就是一桩交易,利聚而来,利尽而散,既然会被对方连累,不如从此桥归桥,路归路。” “只有一点,闻大人需谨记,我肚子里的,依然是你的孩子。” 闻祁垂下眼帘:“你放心,我会跟陛下请旨,请陛下准许我抚养我们的孩子,待你一生下孩子,我就将他接走。” “好。” 周漪月凉凉勾唇,面容平静如水。 元朔三十三年秋,惊雷阵阵,巨大的雷鸣将宫阙照得亮如白昼。 禁宫内,铜盆和热水一趟又一趟地进出,一声啼哭后,产婆惊喜道:“生了,生了!” 周漪月无力瘫倒在床榻上,呼吸微弱,脸上苍白无血色。 齐嬷嬷将婴儿抱给周漪月看,浑浊的眼难掩喜色:“公主,是个小世子。” 周漪月看着那个襁褓中的男婴,皱巴巴的脸,眉眼长得与她有七分像。 第45章 她还未从为人母的喜悦中走出,几个太监推门而入,不由分说将孩子带走了。 婴儿哇哇的啼哭声瞬间撕裂周漪月的心。 “不要,你们不能带走他!把孩子还给我!” “这是我的孩子,求求你们不要带走他!” 她不顾一切地冲上前,从床榻上重重跌落在地。 这可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,她怎么忍心交给别人! “我要见父皇,我要见父皇!” “这是我的孩子,你们怎么忍心让她离开自己的母亲!” 她哭到嗓子撕裂,身子艰难向前爬,死死抓住那人的黑靴。 小太监听着那哭声实在心悸,询问的目光看向总管太监。 总管太监不为所动:“公主殿下,这是梁贵妃的旨意,您是戴罪之身,陛下允您生下世子已是格外开恩,您还想要什么呢?” “公主殿下,莫让咱家为难……” 惊雷划破夜空,映着他面上狰狞的冷笑。 禁宫中的日子流水一样过去,在深宫中待久了,周漪月觉得那时间都变了样,成了石板间的裂缝,还有古木上的刻痕。 齐嬷嬷总觉得周漪月变了,一开始被关进禁宫中时,她每日在院中晨练,收拢禁宫中的宫女太监,晚上给皮肤上的淤伤抹药,整个人无一丝颓废之态。 自从生下孩子之后,她变得沉默了很多。 院中桃花落尽的时候,周漪月喃喃道了一句:“已经一年了么……” 突然想起什么,她问:“齐嬷嬷,上次周林婉来是什么时候?” 齐嬷嬷掰着指头算了算,回道:“大概,一月有余了。” 周漪月思忖片刻,面色沉了下去:“嬷嬷,不对劲,宫中定是发生了什么事!” 她的猜测是对的。 元朔三十四年三月,晋军撕碎和平缔约,与北匈奴合谋,举兵犯梁。 烽火蔓延雁临十五州,向墉都城逼近。 黑云压城。 城门外,晋军轻骑兵当先,将梁军阵势冲散,梁军节节后退,退守城门。 骑兵朝两翼退去,重甲兵瞬间摆好阵势持铁盾而上。 登云梯!抛石!弩台! 晋军训练有素,甲卒顺着登云梯攀爬,前面之人倒下,后面之人便瞬间接上。 飞箭如蝗,杀声震天。 一声巨响,梁夏国最后一道防线轰然倒下。 “城破!城破!” “城——破——” 守军骇然抬眼,惊见猎猎旌旗上的“魏”字。 晋军整齐划一入城,甲兵中央,主将魏溱策马而入,玄犀甲衣上沾满血迹,墨发被猎猎火风肆意刮起。 红色的披风扬起,像一座巍峨高山。 梁宫内四处狼藉,魏溱手持长枪步上白玉石板,划出尖锐的声响。 太和殿中央高悬着象征梁夏国的龙旗,宝座上玉玺还未来得及带走,泛着晶莹光泽。 凌云来报:“将军,梁帝已逃出宫!梁宫内空无一人!” 魏溱一枪劈开玉玺,将龙旗挑落,重重碾碎在地。 周身迸发出滔天杀意,宛如地狱修罗。 “传令下去,全城搜捕梁夏皇室中人,城门处严防死守,一个人也不能给我放出去。” “除布防军外,全军上下若有伺机作乱者,军法处置!” “还有——把她,给我找到。” 第20章强迫豪夺线 晋军入宫前,梁宫上下听闻敌军攻破京城的消息,已是乱作一团。 后宫嫔妃们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朝堂上,梁帝颓然瘫倒于龙椅上,偌大的金殿,死寂的气息在空中弥漫。 武将们无力回天,走上前,提出那个最后的选择。 “陛下,为今之计,只能暂避西南,南迁国都,为我梁夏国保留最后一线生机,再图兴复大业!” 梁帝无奈点下了头,他发间已见银白,冠冕下的面容骤然苍老了十岁。 周漪月听着外面嘈杂的动静,正是焦急不安之时,一人破门而入。 她惊声:“德顺公公,你怎么来了?” 秦德顺此前曾是最低等的太监,每日在首领太监的地下艰难度日,是周漪月一手将他提拔成了内侍首领太监。 周漪月软禁后,一直对她忠心耿耿的秦德顺也遭梁贵妃打压贬谪,可这一年多来,他还是时不时会接济周漪月一二,给她递药送食物,传递外面的情报。 “公主殿下快逃吧,晋军已经攻破了墉都城!”秦德顺惊慌失措喊道。 “你说什么!” 周漪月和齐嬷嬷俱是大骇,周漪月急声问:“那个男人呢,还有我母后呢?他们现在如何?” “陛下已经和贵妃娘娘还有一众文武大臣逃走了,现在各宫的宫女太监们都在收拾行囊,公主也赶紧趁乱逃出去吧。晋军如狼似虎,若是被他们抓住,后果不堪设想啊!” “攻城主将何人?” “魏溱,此前曾作为使臣来过墉都,此次正是他率军破城。” 听到这个名字,周漪月脑中霎时响过一声惊雷。 她倏然喝道:“嬷嬷,快去收拾行李,我们得赶快逃出去!” 齐嬷嬷也不敢耽误时间,只手忙脚乱装了些银钱还有匕首等防身物。 第46章 两人刚踏出禁宫,周漪月突然想到什么:“对了,母后还在冷宫!” 冷宫门扉紧闭,周漪月“砰”地一声将门撞开后,见母后正躺在榻上,人已经形销骨立,脸上没有一点正常人的血色。 “母后,你怎么还待在这里?快随我离开!” 周漪月上前拉着她就要往外走,窦皇后迷茫又迟疑地看了她一眼,却是挣开她的手:“月儿,你走罢……母后不走……” 周漪月不解:“母后?” 窦皇后缓缓笑道:“本宫身为国母,当与国都共存亡,社稷死,本宫亦死。” 周漪月怔住,待反应过来,气到面色发紫。 “母后何其糊涂!简直迂腐至极!” “那个男人他根本不爱你,他和他的妃嫔皇子们早已逃之夭夭,您却还在这里痴心妄想!” 窦皇后眉眼疲惫,咳嗽了几声,捂着胸口摇了摇头:“月儿,这是母后心甘情愿的,本宫已是行将就木之人,你带着我逃不出去的,不必劝了,快快离开吧……” “你还年轻,还有大好的前程,母后希望你能活下去,你一人活着,就是整个梁夏国活着。” “母后累了,只要你能好好活着,母后就没有什么遗憾。本宫当这个皇后当了几十年,生于斯死于斯,也算死得其所。” “母后……” 她抚上她的脸,脸上尽是留恋和缱绻:“月儿,总有一天,你会明白母后的意思……去吧,活下去,为了这个国家,也为了你自己……” 微弱的声音回荡在冷宫内,缥缈得像是一阵微风。 言毕,一口乌血顺着她的嘴角淌下,她双目紧闭,直直向后栽去,“咚”一声倒在了地上。 “皇后娘娘!皇后娘娘——” 齐嬷嬷声嘶力竭喊着,朝那床榻扑通一声跪下,重重磕着响头,额头磕出了血。 周漪月僵硬转身,瞥见桌上那个精致的瓷瓶,里面已经空了。 这一刻她突然意识到,自己并不了解母后。 她高居后位而不招摇,做事从不逾矩,阖宫上下无人不顾念她几分恩德。 她对自己一向纵容,即便闯了祸也会帮她默默收拾残局。 她身份尊贵,一人住着整座坤宁宫。 可她身份尊贵,那坤宁宫只她一人住着。 除了祭礼,她很少见母后和那个男人站在一起。 无论何时,她都只能穿着繁重的织金凤袍。 死的时候却一身素净,近乎简朴。 甚至没有资格和自己的丈夫合葬。 周漪月突然很想知道,母后死的时候,在想什么。 是想着自己被困于金殿的一生,还是在想那个凉薄无情的男人。 “公主殿下!” 齐嬷嬷哭得老泪纵横,陡然转向周漪月,朝她重重磕下头。 周漪月恍然回神,听到自己喉咙里艰难发出的声音:“齐嬷嬷,你这是……” “老奴从小跟在皇后娘娘身边伺候,您一出生,老奴便跟在您身边伺候。” “老奴一生为奴,只知遵命行事,眼睁睁看着您走入歧途而未能阻拦,麻木地替您处死所有的威胁您安全的人,抹除所有您过往所有疯狂的痕迹……” 她声泪俱下:“老奴此生坏事做尽,双手尽是无辜者的血,死后下了阎罗殿定是要滚油锅的。唯一一次生出善念,就是给罪奴阿弃喂下假死的药,还他自由……谁承想,竟成了老奴此生犯的最大过错!” 周漪月双目震颤,还未从母后的死之中缓过神来,齐嬷嬷的话更是要将她拖进深渊。 “你说什么……我怎么听不懂……” “殿下,您不知道您当初有多喜欢那个罪奴,简直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,皇后娘娘不愿见公主如此痴迷一个奴隶,只好叫老奴秘密处死他,再给您不定时闻安神香。” 齐嬷嬷痛苦闭上了眼:“此香名‘无根’,会将您所有关于他的记忆抹去……那晋军主将魏溱,正是此前伺候公主的罪奴阿弃,公主殿下,您无论如何,都不能落在此人手里!” “老奴怕这件事再无人知晓,如此交代给公主,老奴便可安心随皇后娘娘而去了。” 她再次重重磕下头:“若有来世,再给娘娘和公主当牛做马……” 周漪月瞬间反应过来她要做什么,嘶声大喊:“嬷嬷,不要!” 齐嬷嬷猛地撞上一旁的墙壁,“砰”的一声,苍老的身躯渐渐滑落,倒在冰冷的地面上。 血飞四溅,星星点点溅上周漪月的脸。 她抬手抹向脸颊,手上的殷红刺进她眼瞳,像是要把她的灵魂染成红色。 周漪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座冷宫的。 身边全是仓皇逃窜的宫女太监,她跌跌撞撞地跟着人流往前走,双腿凭借本能往前迈着。 眼前的一切景象都异常模糊,她只知道自己要逃离这座皇宫,逃出京城,到一个没有任何人认识自己的地方去。 墉都城硝烟弥漫,街上一片狼藉,断戟残箭还未来得及清扫干净。 第47章 家家户户大门紧闭,走几步便能看到有人横尸街头,有守城士兵,也有身着粗布衣的百姓。 凄厉哭喊声让人听着瘆寒。 周漪月想起去年这个时候,墉都城内春色正盛,俏丽的少女跨着竹篮沿街卖杏花,吆喝声清脆如银铃。 战火凋敝了墉都城所有春色。 晋军四处戒严,铁靴踏在街上,发除沉闷回响,咚咚踩在人心坎上。 他们挨家挨户排查,街上几乎少有人声,能逃走的一早便出了城,逃不走的便大门紧闭。 周漪月一路躲着巡逻的禁军,正走着,前面一排士兵迎面而来,周漪月眼见躲不过,一个闪身钻进了一旁的巷子。 外面传来一声怒喝:“什么人在那鬼鬼祟祟!” 脚步声近,周漪月捂住自己的嘴,心脏咚咚狂跳,从袖兜中取出一支袖珍弓弩,对准不远处按下机关。 箭正正射中远处墙上一个笸箩筐,发出不小的动静。 “在那边!” 他们循着声音的方向追去,周漪月趁此机会拔脚跑出了巷子。 她扶着墙捂着胸口喘气,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了。 街上都是晋军,这样东躲西藏不是法子,她得找一处能藏身之处,再慢慢找机会出城。 对了,公主府。 她被幽禁之后,公主府也遭到查封,废弃一年之久,想来不会有什么人注意,足以让她应付一段日子。 晋军不可能一直待在这里,他们一定会南下追杀梁帝,到了那时,她就可以出城了。 周漪月收拾好东西往公主府方向去,谁知还没到公主府,远远便瞧见几支骑兵镇守在府门前。 凌云翻身下马,带了几个甲兵到公主府门前,对他们吩咐道:“你们几个守在这,若是朝珠公主逃回来,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她抓到。” “是,属下遵命!” 周漪月浑身寒颤,恐惧让她几乎挪不开步子。 就在她转身欲逃时,胳膊上传来一股力道,将她硬生生拉到一旁。 周漪月惊慌失措,手瞬间摸向随身带的匕首,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:“公主,是我。” 周漪月定睛一看,闻祁身穿甲衣,做了个噤声动作。 一年未见,他看着消瘦了很多,脸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,不知是不是与晋军交战的缘故。 闻祁对她道:“公主,今日一早我便入宫找你,四处找不见,好在遇上了秦公公,他跟我说你已经逃出宫了,我便在这附近的路上找你的行踪。” 见周漪月神色惶惶,像是离魂一般,他揽着她肩胛轻轻晃了晃:“公主,你听到我在说什么了吗?发生了什么事?” 周漪月神思堪堪落地,仔细打量眼前之人,挣开他放在身上的手。 警惕朝后挪了挪身子,与他保持距离:“闻大人为何要找我?” “公主?” 周漪月冷声道:“此时晋军四处逮捕皇室中人,你若是将我交出去,晋国人一定会嘉奖你的。” 闻祁怔在原地,默了半响后,苦笑一声:“公主,你信我也好,不信也好,你现在都必须尽快出城。” 你在城内没有容身之地,走在街上无异于自投罗网。那个晋国将军不会不会放过你的,你待在墉都城迟早被他抓去。” 周漪月冷笑:“闻大人,我怎么样与你有何关系?我们白纸黑字在和离书上签了名字,你现在这般惺惺作态又是演给谁看!” 他曾在自己最危难的时刻抛自己而去,如今,又在自己最需要帮助的时刻出现。 可她不稀罕。 “闻祁,我这一年来每次从梦中惊醒,面前都是空无一人的禁宫,你知不知道我多恨你!” 她声声质问,情绪已然崩溃。 母后和齐嬷嬷的死已经将她的神智击溃,如今见到这个辜负自己的男人,那些好不容易压抑下去的委屈和怨恨,一瞬决堤。 闻祁握住她拼命挣扎的手,“阿月,你冷静点,看着我,看着我!” “过去种种是我负你,无论你如何恨我我都无言以对,也不会给自己辩解。我有很多事瞒了你,但你相信我,我闻祁此生,绝不会对你有半句谎话。” “我认识的阿月为了活下去能不惜一切代价,绝不是意气用事之人。若你我都能侥幸活下来,你要杀要剐,闻祁绝无怨言。” 周漪月愣住,不解看着他。 面前之人温和坚定又包容的眉眼,似乎与以前那个闻驸马并无区别。 她闭了眼平缓心绪,抬眸,直直盯着他的眼睛。 “好,那我再相信你一次,闻大人你要知道,信任这种东西,只有一次。” “若你再背叛我,我此生都不会原谅你。” 闻祁松开她的手:“好,我答应你,绝不会再背叛你。” 外面又是一阵动静,传来禁军的啐骂,以及粗暴砸门的声音。 闻祁拾起地上脏泥,仔仔细细抹到她脸上。 “禁军现在都聚在东城区,对权贵们挨家挨户上门威逼利诱,逼臣工们服从他们的命令对富商便大肆搜刮财物。公主现在尽快去西城区,那里巡逻尚未森严,应该还有一线生机。” 第48章 周漪月眼眶发酸,极力遏制声音的颤抖:“那你呢,你是梁夏臣子,晋军岂会放过你?” “你放心,这么大的墉都城,仅靠数万晋军难以控制,他们必须留我们这些玖臣工好给他们管理百姓,一时半会不会对我们怎么样的。” “好,我现在就去。” 周漪月正要转身,想起什么,又顿住脚步,满面婆娑看向他。 “洵之。” 她很少叫他的表字,脸上分明是倔强,声音却隐含着恳求。 “我们的孩子,现在如何了?” 闻祁朝她一笑:“你放心,我刚得到军情便将晏儿交给了采莲,让她带晏儿去乡下避难,此时应该已经出城。公主若是能顺利逃出城,就沿着西南方向走,说不定遇见他们——” “哦对了,我忘了,你还没见过孩子……我,我给他取名闻晏,河清海晏,天下安宁。” “好,好……”周漪月鼻尖一酸,努力抑住自己的泪。 “孩子已经一岁了,一岁模样的孩子,跟采莲在一起,与我长得有七八分像……我记住了。” 闻祁赞许点头:“别怕,你一定能逃出去。” 说罢,男人像是再也按压不住自己的心绪,闭了眼,孑然一身消失在转角。 风吹动树叶,沙沙作响,像是催促行人速速离去。 周漪月按照闻祁所说往西城方向走,街上果然不再见禁军踪影。 这里的百姓几乎拖家带口逃离出城,哭声、喊声、脚步声,交织成一片混乱景象。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:“快,安平门还未被禁军把守,那里还能逃出去!” 百姓们霎时一股脑往安平门的方向涌去,周漪月险些被人群挤倒,连忙拦住身旁一辆牛车:“大娘,可能搭我一程,我将我身上所有的银子给您!” 周漪月掏出几两碎银交到那胖妇人手上,妇人见那白花花的银子,几乎瞬间就答应了:“上来吧姑娘,我们得赶紧,再晚些就来不及了!” 周漪月应了声,几步踏上牛车,车上还有个年岁不大的女童,看着只有三岁左右,灰扑扑的脸,头发上还粘着草枝。 “娘亲,我怕,我怕……” 女娃都啼哭不止,周漪月心里一酸,安慰她道:“小姑娘别怕,别怕,我们马上就安全了。” “我儿子跟你差不多大,他现在已经逃出城了,等我们出了城,就再也没有那些吓人的黑甲军了。” “真的吗,姐姐……” 女童抽嗒嗒流着眼泪,模样好不可怜,周漪月心下一软,将那个小人揽进了自己怀里。 “别怕,我们会逃出去的。” 安平门处人群如潮,老弱妇孺肩挑手提,奔向他们唯一的生机。 牛车艰难移动,距离城门只有几步之遥了。 城门呈巨大弧状,将天光圈成几丈高的形状,映入周漪月的眼瞳。 马上就能离开了。 马上就能离开了。 她按捺不住心中狂喜,就在牛车快要驶出城门时,破空声大作。 数道弓箭如急雨般射过来,落在逃亡百姓周围。 弓箭穿过人的肩胛、腿腹、头颅,撕心裂肺的尖叫声响起,人群顿时大乱,鲜血滚落黄土。 “快走!” 周漪月当机立断几步跨到车前,拔下头上木簪,狠狠往牛身上扎去! 黄牛发出剧烈嘶叫,横冲直撞往城门外奔去—— 一道飞箭破空而来,“唰”的一声,力道之大,直直射穿牛的脖子! 发疯的黄牛瞬间侧翻在地,挣扎一声便没了动静。 周漪月和车一道跌落在地,掌心传来火辣辣的疼。 地面响起整齐划一的脚步声,身披黑甲的士兵将众人团团围住,铁甲铿锵,手持枪戟。 一道高大阴影逼近,将周漪月笼罩其中,她艰难撑起身子,一寸寸抬起目光。 眼前是一匹雄壮的红鬃马,马蹄重重踏在黄土上,荡起尘土,马上男子面容俊朗,目光冷冽如刀,俯视于她。 他将手里弓弩随手扔给一旁士兵,居高临下,声音冷漠而清晰。 “朝珠公主,真是让我好找。” 侵略性的目光压下,周漪月脑中响起一声嗡鸣,四肢瞬间变得麻木。 胸膛剧烈起伏,铺天盖地的窒息感扼住她的喉咙,发不出一点声音。 齐嬷嬷的话仿佛还萦绕耳畔。 “殿下,你不知道你有多喜欢那个罪奴,已经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!” “晋军主将魏溱,正是此前伺候公主的罪奴阿弃……” 脑海里恍然闪过从前的记忆。 身下马儿发疯般狂奔,她兴奋大喊,身后少年策马赶来,将她一把抱到自己马上—— “殿下你疯了,你会死的!” 周漪月圈在她怀里,脸上还带着兴奋,吃吃笑个不停。 “我喜欢看你在乎我的样子……阿弃,你为什么看着这么害怕,你心里还是在乎我的对不对,对不对?” 第49章 她轻喘着气,心脏因兴奋而狂跳。 面前的少年似是怔住了,深深看着他,眸中的神采令人沉沦。 鬼使神差般俯下身,滚烫的吻落在她唇上。 她勾住他的后颈,用整个身体感受少年清冽的气息。 记忆如梦境破碎,那个少年的模样一点点变得清晰,与眼前男人的眉眼重合。 骨头和皮肤上传来的痛感让周漪月堪堪回神,魏溱嘴角噙着笑,语调漫不经心:“殿下是想让我亲自过去请你么?” 四周百姓惊恐看着眼前一幕。 “这是朝珠公主,她不是被关起来了吗!” “我们怎么这么倒霉,要不是她,晋军怎么会对我们下手!” “是她害死了这些人!” 无数道怨恨的声音射向那个披头散发的女子,方才牛车上的女娃摇晃自己人事不省的娘亲,号哭不已。 周漪月平静从地上起身,直直对上那个男人的目光。 “你要的是我,这些人是无辜的,放过他们。” 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,衣袖下的手却是难以遏制的发颤。 魏溱冷笑不止:“这是殿下求人的态度?殿下什么时候生出一颗菩萨心肠了。” 周漪月听着那冷笑,恍然惊觉,自己手上没有任何可以傍身的筹码。 魏溱扬了扬手:“带走。” 轻飘飘两个字,几个甲兵上前,扯着周漪月的胳膊将她粗暴拎起,拿绳子绑住她双手,对待囚犯一样将她拖走。 周漪月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梁宫。 此时梁宫里里外外都是晋军,一具具尸体被抬到太和殿前,草草蒙着白布。 横陈的尸体中,周漪月一眼看到了母后和齐嬷嬷,挣扎着想要上前,却被士兵生硬地扯走。 天牢内阴暗潮湿,士兵将她推进其中一处,拿锁链拴住她的手脚,“啪”地关上了牢门。 适应光线后,周漪月环顾四周,有一些眼熟的宫女太监,还有一些品级不高的嫔妃,想来是没来得及逃出被抓回来的。 她所在的牢房没有窗,外面都是晋军侍卫,想逃出去难如登天。 周漪月盘算了一下,得出的结论是想硬逃出去不可能,索性坐在草席上以逸待劳。 一整日下来,她几乎没吃什么东西,又在街上经历生死一线,整个身体都软绵绵的,没有一点力气。 不知道那个人想怎么对付自己,希望不要就这样扔在这里让她自生自灭。 眼皮似有千钧重,周漪月闭上了眼,竟是昏昏沉沉睡了过去。 不知过了多久,外面传来牢门打开的声音,似乎有很多人正拾阶而下,传来一阵讨好奉承的声音。 周漪月瞬间直起身,仔细分辨外面的动静。 牢门的锁被咔哒一声打开,为首之人弯腰而入,高大的阴影将整间牢房笼罩。 草枝在他脚下被踩碎,发出细微的声响,在寂静的牢房显得格外清晰。 他朝她所在的位置逼近,周漪月不自觉朝后退,警惕看着这个危险的男人。 他堪堪在她面前顿住,俯下身,半蹲在她身前。 伸手将她凌乱的发丝拂到耳朵后,眼里闪烁着晦暗不明的光。 周漪月仿佛被野兽盯上,浑身肌肉绷直,死死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面容,被他触摸的地方一阵战栗。 “没人要的小可怜,只能属于我了。” 意味不明的话,配着男人那张俊美昳丽的脸,说不出的诡异。 “殿下还记得吗,这是你对我说的第一句话,就在这座牢房。” 周漪月目露惊惶,身子还想往后退,手腕上的铁链却被他一把抓住。 他目光漫不经心,长指轻抚链条,一寸寸向前游移,直至……猛地握住她的手! 铁链剧烈震颤,撞出金石之音。 他强迫她抚上自己的脸:“当年你命人拿着刀,在我脸上刻下奴名的时候,可会想到自己也有沦为阶下囚的一日?” “阿月,回答我。” 凌人的目光压来,周漪月奋力挣扎,手却纹丝不动。 她抿了抿唇,闭了闭眼,下定决心般:“魏将军,纠结过去的事对你我来说并无意义,我们能好好谈谈吗?” 魏溱轻笑了声,将她手放下。 “谈判是要有筹码的,殿下拿什么跟我谈?” 周漪月忙抽回自己的手,跟他保持距离。疏离的姿态,让魏溱眯了眯眼。 她咽了咽喉,定定看着他:“京城中还有很多手握重权的皇室中人,他们定有人不肯屈服,若是逼急了他们,让整个京城陷入混乱,你们即便攻破墉都城也没有意义。” “不如让我当说客,我好歹曾经是皇室公主,比你们晋人脸熟,我的话他们更能听进去些,如此能省去你们不少麻烦。” “将军,这个条件,足以换我一命吗?” 一旁的凌云看着这个弱不禁风的女子,觉得她简直可以用可怕来形容。 第50章 国破家亡,从天之骄女沦为阶下囚,她竟然还能镇定自若地跟敌国将领谈条件。 他不禁多看了这个女人一眼。 她满头青丝散落,双目布满血丝,人看着消瘦了一圈,宽松的粗布衣套在身上,衣领袖口已经被磨出一圈圈的血痕。 想来禁宫这一年不甚好过。 魏溱挑了挑眉,笑道:“殿下果然让人惊喜,即便到了这种境地还能找出破解之法。” “但我觉得,仅凭这个条件就让我放过你,还不够。” 周漪月心里燃起的希望瞬间灭掉,急声问他:“将军还想怎么样?” “这个条件可以作为不杀你的代价,可我们之间的账,公主想怎么算?” 他面沉似水,目光阴鸷扫过她的脸。 周漪月攥紧衣袖,声音近乎哀求:“魏将军,如果你想要报复我,那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,我现在已经一无所有,你还嫌不够吗?你要怎么样才肯罢休?” “谁说殿下一无所有?” 他手中软鞭抵上她的下巴,一路顺着脖子下滑,抵住她的胸口。 “我要你伺候我,在我身边为奴为婢,就像当初——我伺候你那般。” 周漪月惊恐不定看着他。 他竟然,他竟然…… “我不——” 周漪月腾地站起身,“我不愿意”还未说出口,就被人一把撷住下颌。 男人声音森寒:“周漪月,现在你是你在求我,你没有讲条件的资格。” 周漪月咬碎一口牙,绝望和无力感蔓延四肢百骸。 魏溱挥了挥手:“带走。” 凌云吩咐几人上前,不顾她的反抗将人带走了。 周漪月被拖拽出牢房,往朝珠宫的方向走,一路上不少人都听见动静朝这边看过来,有晋军,也有梁人。 她与游街示众几乎无异。 晋国士兵将她带进内殿,里面走出两个侍女,凌云朝那两人吩咐道:“给公主沐浴更衣,不得怠慢。” 说罢,一行人转身走了,宫门重重一声关上。 两个侍女看着躺在地上的女子,辨认了一番,迟疑走上前唤道:“朝珠公主殿下?” 她们脸上满是不可置信:“公主殿下,怎么会是您?” 周漪月无力抬头,认出面前的两个人来,是此前伺候过她的雪兰和雪雪。 两人将她搀扶起来,扶到椅子上,周漪月揉了揉酸痛的胳膊,问她们:“雪青,雪兰……你们没逃出梁宫吗?” 雪兰年纪更长一些,上前回道:“殿下,奴婢们是逃了出去,原本是在家中避难,不知怎地被晋军找上了门抓回了宫。” “奴婢们害怕极了,想着与其被那帮晋军折磨,还不如找根白绫自尽算了,谁知那帮人并没有对我们做什么,只是吩咐我们将朝珠宫打理干净,说是要迎接一位夫人入住。” 雪兰声音渐渐小了下去,雪青愤愤道:“我们一开始是不从的,那帮晋军就拿刀威胁我们,奴婢们只好屈从。” “我们这些奴才也就罢了,公主殿下金枝玉叶,怎能伺候那帮虎狼之军,他们简直禽兽不如!” 她们一口一个畜生骂着,周漪月听他们这般说,心里却冷静了不少。 找认识自己的人来伺候她,想用这种方法羞辱她吗? 她环视四周,这里还是熟悉的陈设,与过去并没有什么不同,往窗外看去,外面几个晋国士兵把守着门,手握利刃,一副生人勿进的样子。 雪青和雪兰对视了一眼,脸上满是忐忑不安。 “殿下,要不……奴婢伺候您沐浴吧,左右我们一时半会逃不出去,不如先假意顺从他们,再徐徐图之。” “是啊殿下,晋军总会离开皇宫的,到时候我们就不用任人摆布了。” 他们你一言我一嘴地劝她,周漪月冷冷看了她们一眼,淡淡道:“雪青,雪兰,如果我反抗,你们是不是会被他们处死?” 两人霎时噤了声,嗫嚅着嘴唇想解释什么:“殿下……” 周漪月闭了闭眼:“罢了,给我沐浴吧。” 她们如蒙大赦,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,拥着周漪月进了内室。 水汽氤氲,温热漫过她的肩颈。 生下晏儿后,周漪月身子一直没调理好,落下了病根,天气暄热或是寒风凛冽都会害起病来,卧床不起。 这一整日下来,她身体已是累极,闭了眼,在水中浮浮沉沉。 水珠沾上她羽睫,更添三分柔弱,雪兰和雪青往她身上舀水,看着那玲珑的身躯,不自觉红了脸。 她们低下了头,专注盯着自己手上的动作,不敢再多看。 魏溱踏进朝珠宫时,已是掌灯时分。 四周静悄悄的,殿内柔光透过雕花窗,细纱一般洒在庭院玉石板上。 去年这时,他就站在这里,眼睁睁看着她投入别人的怀抱。 天知道他已经被那噩梦纠缠了多久,如今,她终于是自己的了。 他踏进殿内时,周漪月正坐在榻上,心神不宁望着外面。 第51章 一袭流云月白纱衫,乌发松散绾成斜云髻,只一支玉簪绾着。 烛光倾洒其身,明艳的五官比梦中的更加柔美。 空气中传来若有若无的馨香。 他随手解开身上甲衣,挂到一旁的红木屏风上,朝她缓步而去。 周漪月循声看向他,沉重平稳的脚步声,每一声都像是踩在她心头。她呼吸几乎凝滞,死死盯着他的动作。 魏溱眸底笑意渐浓:“殿下紧张?” 弯身上前,伸手拿下她头上玉簪,扔在了一旁。 女子青丝丝绸般柔柔散下,垂在腰际最纤细处。 周漪月不是未经人事的少女,他威摄的目光,还有不算平稳的呼吸,都在表达他的意图。 她不着痕迹往后挪了一寸,想要和他拉开距离,却意识到自己退无可退。 她试图挣扎:“魏将军,你已经掌管了整个京城,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,我从前那样欺辱你,你对着我的身子不会有兴趣的。” “哦?我怎么倒觉得,嫁过人的女子,反而别有一番滋味呢?” 魏溱斜了唇,眼中闪过凌厉光芒:“怎么,他能碰得,我就碰不得?” 混蛋。 周漪月心里大骂,脑子飞速转动, 嘴上努力挤出笑来:“将军不是说,让我学你那样伺候你……不如我们坐下聊一聊,让我回想一下我们过去发生了什么。” 魏溱嘴里轻嗤:“好啊。” 他拉着她走到桌案前,握着她的手拿起毫笔,蘸上墨水。 “我已经把你身边的香粉都换了,你不闻那安神香已有一年光景,想来应该都记起来了。” “你若想叙旧,就先把我们过去的所有事都写在纸上,胆敢少一个地方漏一个细节,你可都给我仔细了。” 周漪月脑子一片空白,她现在只能想起一些零碎的记忆,怎么可能全部记起来。 男人站在一旁,双手环胸,好整以暇看着她。 周漪月咬着唇,“啪”地将笔扔下,转身朝外逃去。 她疯一般跑出寝殿,就要冲出宫门,一个高大的黑衣男人拦在他身前。 凌云粗暴将她推了回去,像一堵墙挡住她去路。 周漪月手脚冰凉,一转头,魏溱已经追了过来,下颌紧绷,眸里闪着寒光。 她浑身颤抖:“别过来……” 魏溱上前一把拽过她,只用一只胳膊就将她托了起来,周漪月吓得惊慌失措,双手慌忙扶住他的肩稳住重心。 “放我下来!” 男人不顾她的拳打脚踢,大步朝里走去,将她重新扔回床榻上。 红纱帘飘荡开来,男人气场凛冽,板着她下巴逼视于她。 “公主殿下,历朝历代亡国公主是什么下场,你不会不知道吧?” “你要是再敢惹怒我,我不介意把你当成战利品分给我的属下,落在他们手里,可不比落在我手里强。” 周漪月颤声质问:“侮辱我,折磨我,魏将军,这就是你的目的?” “是。” “我要做到什么程度你才愿意结束,给我一个期限,你不能把我拴在你身边拴一辈子!” 他冷笑了起来,缓缓起身:“公主殿下,我们不会在梁宫待太久,晋国不久就会派人来接管墉都,即便我对你的身体再感兴趣,也不会在这里待超过半月。” “半月……” 也就是说,只要忍受半月时间,自己就能自由了? “你说的可是真,等你们离开墉都就能放过我?” “是。” 周漪月在心里衡量了一番,想起她的晏儿,她那未见过面的孩子。 “好,一言为定,请将军……莫要食言。” 她拉着他的衣袖,将他拽到榻上。 唇胡乱吻上他的脸,沿着眉骨,一路下滑至喉结。 睫毛颤抖不已,像是在承受万般痛苦。 魏溱忍无可忍,掐着她的脸把她推开:“殿下是泥塑木雕吗,从前就是这般伺候男人的?” “我警告你,我没有太多耐心,今晚你若是不拿出浑身解数让我满意,你别想善了。” 周漪月含怒瞪着他。 她拨开他的手,起身,将满头长发甩到脑后。 一截皓白脖颈露出,像是最上乘的瓷器。 乌云散开,月光在黑夜的衬托下显得愈发皎白,皎皎然如一簇雪。 魏溱眯了眯眼,视线一瞬雪盲。 周漪月居高临下睨着他,仿佛铁了心一般:“将军准备好了吗,我要开始了。” 寝殿外,雪兰和雪青忐忑不安守着门,竖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。 方才她们眼睁睁看着朝珠公主被那个男人强行扛走,把她们吓得心惊胆战。 两人身量差距那般悬殊,还有那强势的姿态,让他们以为公主定是要被折磨一番,谁知过了好大一会,殿内都没传来想象中的动静。 安静得近乎诡异。 “也不知道里面怎么样了,听说晋军如狼似虎个个猛厉非常,那魏将军绝非善类,公主殿下金枝玉叶,怎么受不住啊……” 第52章 雪兰忽然大惊失色:“殿下不会一个没挺过来,被活活弄死了吧?” “姐姐别操心了,我们现在都自身难保了,哪里还有功夫管别人的事。” 雪青翻了翻白眼:“你又不是不知道咱公主的孟浪劲,像是一夜没汉子都不成的,你在这里杞人忧天,指不定她在里面怎么享受呢。” 雪兰气急败坏,狠狠拧她的脸:“说什么浑话,这也是你一个小丫头能说得出口的,不嫌害臊!” 两姐妹你一言我一嘴地呛着对方,惊起枝头鸦雀。 寝殿内,一扇红木镶玉五扇屏将房间一为二,高丈余,宽数尺,精致无比,乃是番邦进攻之物。 屏风上绘雪山,两两相对而望,水滴状蜿蜒起伏。 周漪月此时正低头看去。 男人腰上挂着一把匕首,银质雕花纹路,柄端镶嵌一颗红宝石,一看便知是上品。 刀身比她的手腕还要宽。 与他雄健的身材倒是很是匹配。 面上闪过一瞬难色,她迎难而上,垂目将那匕首取下来。 手指刚一触到尖端,刀刃迸出骇人光芒。 她冷冷看了一眼面前男子。 屏风花纹笔法细腻,雪山画影因屏风的对折而相对挤压,夹持着中间的蜿蜒山路。 月光正冷,男子触上那雪意,一瞬盈了满手,顺着他的指缝溢出。 周漪月身体颤抖,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吟声,将发丝拨到耳后。 发丝顺着身体幅度从细颈滑落。 女子红唇一点点莹润,美目氤氲水汽,偏又倔强着,不肯让那泪滚下。 屈辱和不甘都化成了眼尾一抹红,媚得勾人摄魄。 即便是现在,她上挑的眉眼仍像带着无尽嘲讽,冰冷的目光不染一丝旖色。 魏溱心里生出无名火,目光一凛,扣住她的后颈。 天旋地转间,男子换成了掌舵人,影子排山倒海般覆下,强硬推着她往前。 带着不死不休的架势。 灯烛啪地被风吹灭,月光透过纱帘映上男人眉眼。 周漪月记得去年春日的皇家猎场,他就是这般看着自己,穿云拨雾,像要拉着她落下万丈深渊。 第21章折腰 红罗帐层层低垂,将床内起伏的两人包裹。 不知过了多久,男人伸手掀开帘子,缁色里衣敞开,魁梧的胸膛已被汗水打湿。 他披好衣服,盖去肩膀上细微的抓痕,吩咐外面的人抬水进来。 转头看向床上背对与他的女子,她安静躺在那里,锦被盖住她玲珑的身子,乌发从肩上垂下,白皙的皮肤上布满红痕。 嘴上无力喘息着,双腿掩盖处轻微颤抖,唇瓣被咬出了一圈血印。 手下锦褥也被她攥得发皱,精致的鸳鸯图案扭曲得不成形。 他微眯了眼眸,手抚上她的肩,周漪月身子抖了一瞬,呼吸急促起来。 她僵硬着起身,锦被顺着肩膀滑下。 “魏将军,我们之间的约定,可否增加几个条件?” 一双凤目漾着残存的春色,支离破碎的语气,仿佛还未从方才的剧烈中缓过来。 “殿下这是美人计吗?” 周漪月被他一句话噎住,对上他那晦暗不明的视线,还是咬牙继续道:“我是想让我们之间的交易更加妥帖些。” “只有两个条件,第一,一旦你们离开墉都城,立刻放我走,第二,不能限制我的自由,允许我在宫里宫外自由行动。” 魏溱迟迟没有说话,周漪月心下忐忑,又加了句:“你若是不放心,大可派人寸步不离跟着我,左右你监视我监视了那么长时间,也不在乎这半个月。” “你们离开墉都前我不会反抗你,你想如何报复我都奉陪,直到你满意为止。” 即便是在求人,她还是咬着牙不服输的模样。 魏溱目光顺着她的唇往下滑,她玉手紧紧攥着被角,脸上犹带泪痕,梨花带雨的模样,看着好不娇弱。 偏那直挺的腰背,一寸也不肯对他弯下。 他垂下眼帘,眼底有阴霾浮现。 周漪月大骇,忙用手往上拉了拉被子,将自己的身体裹得严严实实,强忍怒火道:“魏将军,我们能不能先将此事说个明白再论其他?” 殊不知,防备性的动作带着股欲拒还迎的兴味,勾得男人心痒。 “其他,指的是什么?” 魏溱轻挑眉梢:“答应你也不是不可以,横竖你逃不出墉都城,不过……” “不过什么?” “不过,殿下方才这招美人计未免有些含蓄,既然想跟我提条件,总得做得更引人入胜一些,施展得淋漓尽致才好。” 他抬起她下巴,指腹来回摩挲她饱满欲滴的唇。 “公主殿下沦落至此还不不肯服软,我偏要看看,是你的嘴更硬,还是我的耐心更长久。” 已经抬了热水过来的宫女太监将将到了门口,冷不丁又听到屋里的动静。 雪兰迟疑了片刻,对几人吩咐道:“一会再过来吧。” 几人面面相觑,没说什么,转头又将木桶抬了回去。 第53章 第二日周漪月醒来时,觉得整个身体都不是自己的,胳膊绵软得半寸也抬不起来。 雪兰雪青端着水盆进殿,“殿下,奴婢们伺候您洗漱吧。” 周漪月从床上缓缓起身,双腿止不住的打颤,趔趄一下便倒在地毯上。 “殿下!”雪兰雪青忙上前扶起她,雪兰面露不忍道:“殿下,奴婢给您找一些消瘀止痛的药吧,太医院的药库应该还存着一些药,我们给殿下寻来,这样您能好过一些……” 雪青满脸不情愿:“姐姐,太医院的人早就逃之夭夭了,我们就算去了也找不到,何必去招惹那帮凶神恶煞的晋军?” 雪兰气得脸皮涨红:“你这丫头怎么净偷奸耍滑,殿下从前待我们不薄,怎能如此没良心!” 周漪月摆了摆手,不甚在意的样子:“罢了,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,我现在不过是晋人的阶下囚,不必如此娇贵。” 只是第一日便这般难熬,往后还有十几日,不知该如何与之周旋。 希望她能撑到那个时候。 “雪兰,雪青,我问你们,城破那几日你们就在宫中,朝堂上情况如何,诸位大臣对晋军是何态度?可有人反抗?” 雪兰回道:“李太傅等重臣们都随陛下南逃了,剩下的臣子大多被困于城中,有的投降归顺了晋军,还有的避于家中不出。” “武将们呢?” “攻城那日大多战死了,禁军统领当场被俘,听说就被关押在牢狱。” 周漪月顿了顿:“也就是说,晋军目前对梁国臣子态度不明,并未赶尽杀绝。” “是,奴婢们也搞不懂他们是什么意思。” 周漪月抚了抚长发,沉默不言。 晨钟在破晓时分准时响起,悠悠袅袅,穿过残破的城墙,回荡在空旷的街道上。 此时中书府官衙内,几个梁国臣子们围坐在一起,昏黄的灯光映照着他们憔悴的面容。 一位年岁稍长的文官缓缓站起,“诸位同僚,国破家亡,江山社稷平白遭此大难,我们这些臣子又该何去何从,大家还是好好拿个主意。” 一时,有的主张和晋军血战到底,有的主张归顺以保全百姓。 三朝元老程中书大恸,“我大梁建国三百余年,岂可被一帮宵小攻占,若让老夫屈膝,吾宁撞南墙随陛下而去!” 身旁人赶忙劝道:“陛下未亡,我大梁气数未尽,程大人这是作甚?” 又有人叱喝道:“大话谁不会说,我等文臣手下无一兵一卒,如今这墉都城,连一块完整的砖瓦都难以找到,诸位拿什么反抗那帮虎狼之军?” 众人僵持不下,有人看向角落一处,开口诘问:“闻少卿,为何一言不发?” 一瞬间,所有人目光投向那个儒雅男子。 闻祁敛衣起身,上前对众人行了一礼:“若诸位问在下的意见,在下认为,只有活下去才有说话的余地,玉石俱焚固然光荣,却毫无意义。” 程中书气到浑身颤抖:“你若是想投靠那帮晋人,大可不必在这里费口舌,只管巴巴求那魏狗就是!” 闻祁本想再劝他们一番,见他们这番义愤填膺恨不得饮血啖肉的架势,便觉无力回天,不愿再多言了。 他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语气:“诸位大人为官多年,无论是选择轰轰烈烈地死,还是屈辱地活下去,不过是各自取舍,何必强逼于人?” “多谢诸位平日照拂,我闻祁不过一小人耳,不愿为区区名节而死,就此别过。” 说罢,他拂袖而去,旁边另外几个大人犹豫了半响,亦是跟了上去。 “在下觉得……闻大人所言有理,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,不如就按闻大人所说,假意顺从他们,再找机会东山再起。” 他们早有此心,闻祁那一番言论等于给了他们台阶下。 屋内离开了大概一半的人,程中书气得当场晕厥,嘴里不断骂着:“懦夫!懦夫!” 闻祁回府邸后,随从已在门口等候,闻祁问他:“怎么样,现在城中情况如何?” “大人,情况不容乐观。” 随从面色凝重:“晋军围城,不允许一人离开,城中物价飞涨,米面有市无价,百姓们为了一口食物几乎家破人亡,街上不时有人抢劫,晋军士兵对此视而不见,以维持治安之名处死了那些人。” “果然阴险,”闻祁沉了声:“让我们自己内乱,他们便不用落下屠杀百姓的恶名。” 主仆两人陷入死寂的沉默。 随从道:“大人,再这样下去,墉都城里的所有人都要被活活饿死了,大人可有解决之法?” “自然是有的。”闻祁沉声道:“他现在就是在等我们这些梁夏臣子低头。” “大人说的可是那个晋国将军?” 闻祁没回答,对他交代了一番:“去看看府上还有多少食物,先确保自己人的温饱,若有余粮便暗中分给百姓,切记不要暴露自己,也不要提我的名字。” 随从一一应下,下去安排了。 闻祁回到书房,将桌上案卷仔细整理好,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。 心绪却是久久未平。 第54章 公主应该已经逃出城了,等自己安排好这里的事,他便能见到她了。 以公主的性子大概是不会原谅自己的,他很清楚这一点。 也罢,只要她能活下来就好。 当时,那个晋国将领对他施压逼他离开公主时,他着实在心里衡量了一番。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撞了大运,才被金枝玉叶的朝珠公主选做了驸马,其实,是他选择了公主。 在朝为官,无家世背景者想要立足,只能借势而起,成为嫡公主的夫婿,不仅能一跃成为皇亲国戚,更可借此进入权力核心,施展抱负。 他必须赢得公主的青睐,为此,他观察了她很长时间,宫宴之上,一句话便打动了她的心。 他也清楚看到,周漪月朝他看过来的目光中,亦夹杂着利益算计。 这样的关系比任何感情联系都要坚固,也因此,若是两人继续待在一起弊大于利,他们便会彼此舍弃。 无论嘴上说得多么动听,趋利避害次是人的本能。 他自嘲笑了声,公主她说的对,他就是惺惺作态,卑鄙无耻。 此时御书房内,魏溱懒倦倚坐在龙椅上,翘着二郎腿一派放浪不羁。 凌云刚从牢狱回来,对主座上的男子道:“将军,那禁军将领还有他手下那帮人果然是硬茬,受了那么多刑也没屈从。” 魏溱扬了扬眉,不知想起了什么,唇角掀起冷峭弧度。 “不肯屈从是吧?那就把他们的脊梁骨给我一根根拆下来,我倒要看看他们还如何挺立。” “还有,让宫里人都去观刑,尤其是那些性子乖戾不肯服软的,给我好好盯住了,胆敢闭一下眼就一并扔去受刑。” 凌云打了个寒颤,颔首应下。 太和殿前,五个八尺高的汉子如野兽般嘶吼,大骂魏狗不得好死。 “我等生为国之将,死亦为国之魂,岂能屈膝于你等虎狼之辈!” “魏狗小儿,你不会有好下场的!” 喊骂声和骨肉抽离声混在一起,梁人看着这惊恐的一幕,筛糠似的抖成一片,肝胆俱裂也不过如此。 周漪月亦是脸色苍白,浑身血液像是被风干了一般,每呼吸一下都异常艰难。 她本就体力不支,实在受不住如此刺激,正要昏昏然晕倒之时,脸上冷不丁被人泼了一通冷水。 刺骨的凉意让她瞬间清醒,凌云对她面无表情道:“殿下,将军说了,让你必须睁着眼全程看完,否则就要一同受刑。” 周漪月指甲狠狠嵌进肉里,把眼睛睁得很大:“好,我看,我看。” 不多一会,有个小宫女实在忍受不住这种场面,弯腰呕吐不止,把胆汁都吐了出来,被晋军士兵一并带了下去。 楼下的嘶喊中,夹杂了一道凄厉的女声。 不知过了多久,这场煎熬终于结束,周漪月扶着墙颤巍巍离开,胃里翻江倒海,眼前的一砖一瓦都好像蒙上了红色。 没走多远,堪堪又被凌云拦住了去路。 他将一个托盘递给她:“朝珠公主,将军命您送进御书房。” 周漪月看着那蒙着布的木托盘,问他:“这是何物?” “是晋国文书,将军与两国臣子正在议事,请殿下将此书送去。” 周漪月垂眸,将那物接过,淡淡道:“知道了。” 御书房内,闻祁等几位梁国臣子围在桌案前,虚汗顺着脸往下落。 面前男人肃寒的威仪让他们坐立难安,闻祁见他们都默不作声,上前一步开口道:“将军,百姓无辜,若再不撤走关卡,他们只能饿死街头,求将军放他们一条生路。” 闻祁这一开口,众人也定了心,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。 可无论他们费了多少口舌,魏溱都不发一言,待他们说得口干舌燥,方冷冷出声:“不可。” 众臣急了声:“为何!” “放百姓出城,便有泄露军情的可能,这件事,没有商量的余地。” 有一臣子愤然上前质问:“贵军治军森严,定是不愿惹上残杀无辜的名声,如此与屠城何异!魏将军是想背负千古骂名吗?” 闻祁心里大叫不好,此时激怒此人绝非良策。 果不其然,魏溱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低沉笑了起来。 笑声越来越乖戾,让人听着汗毛直竖。 “尔等不过亡国奴,有什么资格,跟我谈条件?” 说罢,森寒的目光转向闻祁,眉宇间蕴着腾腾煞气。 “闻少卿,你不会忘了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吧,当年你为了一己私利抛弃发妻,可是抛弃得很干脆啊,怎么如今又作出这般大义凛然的模样。” 闻祁衣袖下的手紧紧攥紧。 空气僵硬到几欲碎裂,正僵持不下间,宫门被人徐徐推开。 一个蓝衣女子提裙迈入殿内,手持托盘,从众人面前款步走过。 闻祁看清来人模样后,脊背瞬间僵住。 第22章当面 突然出现的周漪月让在场众人齐齐怔住。 他们交头接耳,面露不解,“朝珠公主怎么落入晋军手里了?” “她不是被陛下关在禁宫了吗……” 第55章 方才还冷静自持的闻祁脸色骤变,一把上前拉住她的手:“公主,你怎会在这里!” 拉上她胳膊的一瞬,周漪月身子轻颤,几乎翩翩然就要倒地。 周漪月进书房前就猜到魏溱会来这么一出。 她是梁国唯一的嫡公主,待遇和礼制,衣食之奢,礼制之遵,待遇之厚,远胜于诸皇子,甚至可与东宫储君比肩。 甚至她还不满意,跑去质问父皇为何官员见到公主不行跪拜大礼,还跑去找礼部尚书理论了整整七日,说往日礼制有误。 从那之后,每个官员见到她都不得不忍气吞声,朝她行大礼。 她知道,那些文臣表面对她恭敬,实则怨声载道,时不时就要参她一本。 可后宫中她有母后,朝堂上她有闻祁,那些官员就算对她恨得咬牙切齿也没能拿她怎么样。 如今,她这个名声不好的嫡公主堂而皇之地伺候敌国将领,定要被这帮人唾弃,钉在耻辱柱上。 梁国臣子和百姓不会放过她的。 她想了很多个朝臣的名字,礼部,鸿胪寺,三省六部,九寺五监,很多官员都在她手下叫苦不迭,甚至不惜弹劾她,说她贵为嫡公主,行为狂悖,不遵礼法。 但她不害怕见到他们,国破家亡,昔日贵贱早已不复存在,大家都是阶下囚,谁又比谁高贵到哪去。 可不知为何,她唯独不愿让闻祁看到自己卑躬屈膝的样子。 他叫住他的一瞬间,她竟本能地想逃。 闻祁拉着她,看她咬着几乎无一丝血色的唇,整个身子都是虚浮的,仿佛一触即碎。 他着急出声:“公主,他们对你做了什么?” “闻少卿——” 主座上的男人一声厉喝打断他们,缓步走上前,周身裹挟着凌寒杀意。 他一把按住周漪月细颈,将她硬生生扯到自己身边,挡在两人中间。 后脖上的手如铁钳一般,周漪月被迫仰着头,秀眉紧紧蹙起。 魏溱垂着眼帘,居高临下睨了她一眼,缓缓抬目:“少卿大人,我劝您不要越界,觊觎别人的战利品。” 目光仿佛能剜下人的血肉,轻飘飘一句话,让本就紧张的空气一瞬窒息。 “战利品……” 闻祁喃喃这几个字,脸色死灰,浑身血液唰地淬成了冰。 魏溱拨开周漪月后背的头发,爱抚一般捏了捏她的后颈肉,暧昧笑道:“昨夜不是说腿软了吗,怎么今日还要跑来找我,嗯?” 混蛋。 混蛋。 周漪月在心里把他千刀万剐了一千遍! 嘴上不甘道了一句:“将军,不是您方才吩咐我将东西送进来。” 魏溱闻言,微眯了眼。 她在解释给谁听? 脖子上还埋着他的吻痕,体内还留着他的东西,全身上下连头发丝都都染着他的气息,却在这里跟另一个男人解释他们的关系? 想跟他划清界限是吧?好,很好。 他手上力道加重,神情骤然发狠,薄唇抵在她颈间吐息。 “昨晚叫得像小猫似的,还以为你要死在当场,如今看来还有力气嘛……放心,今晚一定让你下不了床。” 周漪月咬紧牙关,生生止住自己想要拿托盘砸开他头颅的冲动。 双眼紧紧阖上,不敢去看闻祁此刻的神情。 闻祁讪笑一声:“魏将军英明神武,我大梁国虽败,可朝珠公主无辜……公主自幼受教于宫中,未尝世事,与两国战事毫无关系,将军能否放过她……” 声音已经扭曲得不成样,丝毫没了往日的清冽温和。 “未尝世事……我怎么觉得,公主殿下的表现,倒像是久经人伦的样子。” 骨节分明的手顺着女子的脸往下滑,如抚摸着上好的瓷器,托着她精致的下巴强迫她扭向自己。 目光就像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。 “而且,闻大人这是在用什么身份置喙本将?据我所知,大人已经与公主和离了,还是你——亲手写的和离书。” 那封和离书,在他们签上字之后,便被他派人盗了去。 他这一年来时不时就要拿出来欣赏一番,每次看到那带着颤笔的“周漪月”三字,便觉得通体顺畅。 闻祁还想试图争取一番:“此乃我大梁公主,周氏皇女,将军如此人物,何必……” “公主又如何?你们国君鼠窜南下,国祚沦落,不过区区一个亡国公主,本将还享用不得?” “当年你们梁人铁骑踏破我晋国疆土,肆意凌辱奴化晋人之时,可有人替晋人鸣不平?” 他声声质问:“皇城之内,谁人敢言无辜!” 闻祁手攥成了拳,看着面前这个纤瘦的女子,完全做不到心平气和,理智也丝毫没了踪影。 往日,下人稍有不顺她的意她便会大发雷霆,任何人胆敢给她找不痛快,她便想尽办法加倍还回去,爱和恨都是那么浓烈。 如今,她紧闭双目,始终不发一言,脸上没了一丝鲜活气。 让他感觉非常陌生。 也许,她会变成这样,都是他的错。 是他害了她。 无力感铺天盖地袭来,闻祁定定站在那里,手松开,缓缓垂下。 第56章 其他几个臣子看着眼前这一幕,心里大概明白了什么,面色都有些不自然。 他们只当朝珠公主已被敌国将领强占,可如今山河破碎,黎民百姓尚挣扎与水深火热,区区一个公主又算的了什么呢? 有人握拳咳了一声:“魏将军,依在下之见,现在不是谈私人恩怨的时候,我们此番还有正事未议完。” 还有人拉住了闻祁,好声劝道:“闻大人方才还劝我们不要意气用事,怎么自己倒控制不住情绪,别忘了我们今日的目的……” 魏溱冷哼一声,掀袍坐回龙椅,示意他们继续说。 又对周漪月道:“东西搁下,留在这里伺候。” 周漪垂目应是,将托盘搁在桌上,退至角落。 方才被打断的话题又重新拾了回来,魏溱对那些官员道:“你们的意思也说的差不多了,可我认为,墉都城里的人需要粮食,我军亦需粮草维持军纪。” 一个户部官员将手中文书递上:“在下早知将军有此顾虑,想出一折中之策。” “粮仓中粮草充裕,不妨三分之一用于贵军,三分之一接济城中百姓,剩下三分之一留作不时之需。” “如此,既能体现将军仁慈,又能保证军需,还能维持城中安定,一举三得。” 他在那里喋喋不休地说着,周漪月敛容垂目,余光瞥向面前龙椅上的男人。 魏溱面上始终漫不经心,带了些不耐烦的神色,把玩着手里的文书,甚至玩心大发地在手里转了个圈,一副不甚在意的样子。 “啪”的一声,他手中文书滑落在地, 他朝周漪月抬了抬下巴:“捡起来。” 周漪月连大风大浪都受过了,如此不痛不痒的羞辱哪里还会介怀,顺从蹲下将东西捡起。 正要起身,肩膀上猛地传来一阵力道。 周漪月一个重心不稳,险些向一旁栽倒,正要怒视于他,男人忽然大力一扯,拉开她的襟扣。 周漪月大骇,双手攥住了他的胳膊,惊恐望着他。 对方眸中划过一抹寒光,无声威胁道:松手。 桌案有半人之高,明黄色绣金桌布将她的身子遮掩得严严实实。 可即便如此,她也没想到他、他竟然要在这里…… 手指的力道越来越重,周漪月咬紧牙关,浑身颤抖,不用看也知道自己皮肤上定是留下了青瘀,她捂着嘴,拼命不让自己发出声音。 隐忍克制的样子落在魏溱眼里,让他心里腾起一股无名火。 “看来一时半会拿不起来了。”魏溱扯了下唇,转向那些梁国官员道。 “闻大人,把你手上那本拿给我。” 周漪月身子一抖,几乎就要惊声喊叫出来。 闻祁默了片刻,朝他们缓步走近。 周漪月听到地板上那不算平稳的脚步声,神思几欲崩溃。 不要过来,不要过来…… 她第一次用哀求的目光看向面前那个男人,眼眶发红,眼睫被泪水洇湿。 魏溱垂眸于她,不为所动,甚至……加重了力道。 她绝望看向那个缓缓走来的男子,头皮发麻,心脏几乎要破膛而出。 那么近的距离,俨然下一秒,他就要看到桌底下不堪的一幕。 一道微弱的“啪”,闻祁将手中的文书轻轻搁在桌上,转身后退而去。 从始至终垂着眼帘,将头轻轻侧向一边。 算是给了她一分体面。 周漪月松了一口气,身子颓然半垂了下去。 魏溱眸底却涌上一层戾气,轻挑了眉。 不想被他看见是吧? 他猛扣着她后颈,将她头压下。 “唔……” 周漪月一瞬窒息,只能奋力撑住手腕,让自己获得一丝喘息的空间。 脸上细腻的皮肤咯着男人腰间的龙纹玉带钩,冰冷阴寒的触感让她浑然欲死。 魏溱眼中眸光闪烁不定,按着她的手越发用力,将桌子摇得吱呀响。 周漪月手胡乱扶住桌腿,如溺水之人抓住浮萍,强撑着不让自己湮没。 几个梁国官员如有针芒在背,即便看不到也能猜到他们在底下做什么,面皮涨得紫红。 户部官员眉宇间升起腾腾黑气:“将军要么同意,要么不同意,总不该把我们这般晾着,如此羞辱于人,到底是何缘故?” 魏溱冷笑出声:“这便叫羞辱?” 他脸色陡沉,整个人盛起暴虐的气息:“本将愿意在这里跟你们心平气和的说话,你们便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了?你们莫非还以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王公贵族,朝廷脊梁?” 他“唰”地推开周漪月,敛衣起身。 “好啊,若不知道怎么当奴才,我教你们就是!” 他猛一抬手,桌上蒙着盖布的托盘被轰然掀翻。 托盘在空中打了几个转儿,“哐啷”一声落地。 盘中所盛之物天女散花般落下,砸在几个梁国官员的头上,肩上,脚边,滑下一道道血痕。 那里面装着的,竟是一根根沾着血肉的白骨! “这便是你们梁国的脊梁,你们梁人的骄傲。” 他负手而立,扫视众人,厉声喝叱:“你们几个,去给那些梁国臣子带话!” 第57章 “城中所有梁国官员,今日都给我跪在梁夏护国柱前,磕一个人,我便放十个百姓出城!磕倒一个,我便发粮百斤!” “若是我今日见不到你们所有城内的梁国官员,便好好跟你们的百姓,融为一体。” “诸位,自己选罢!” 殷红泼溅上梁国官员齐整的官服,血腥味在御书房内蔓延开。 与之相对的,是他们脸上死人般的颜色。 第23章屈辱 乌云密布,遮天蔽日。 护国柱立于梁宫太和殿前,高耸入云,自开国以来,已历经三百年风雨。 柱身由坚不可摧的黑曜石雕篆而成,盘桓着一条栩栩如生的巨龙,鳞片分明,眼神犀利,仿佛下一刻就要腾云而去,驱散阴霾,守护这座皇城。 柱上所刻乃是梁夏国开国史,每一道刀笔刻下的,都是开国国主的功勋,和这个国家的荣耀。 像一座神圣不可侵犯的界碑。 然而此时,护国柱上空千里愁云惨淡,激荡不开,龙纹变得沉默而凝重。 登闻钟响起,数百个身穿降纱袍,方心曲领的官员拾阶而上,手持象牙笏板或是竹木笏板。 他们按品阶高低,依次排列,朝护国柱石走去。皆是面容肃穆,衣冠齐整。 若不是城楼上赫然立着的晋军军旗,以及护国柱两侧手持枪戟的晋国黑甲兵,眼前这一幕,不过普通的梁国臣子上朝之景。 三朝元老程荣晟站在最前方,拄着拐杖,步履蹒跚,两鬓斑白。 “诸位同僚,国难当头,臣心何堪!我等身为朝堂之臣,本该与梁夏共存亡,如今苟活于世,哪怕赴汤蹈火,也要为百姓谋得一线生机!” 他目光如炬,声音沙哑而坚定。 言毕,程大人屈膝跪下,额头磕在石板上,发出一声沉闷回响,有如钟鸣。 紧接着,其他臣子纷纷跪下,额头触地,嘴里爆发出恸哭之声。 “陛下——陛下啊——” “国破,国破——大梁国破——” “国——破——!!” 一磕换十民,一死换百粮,这是那个晋国战将给他们的承诺。 恸哭声激荡九霄,百年繁华尽掷层云之中,随疾风飘然而散。 魏溱负手立于城墙之上,看着底下乌泱泱匍匐的人群,神情晦暗不明。 威逼的仪态,似乎能掌风雷之号令,倾吞整片天地。 他转身,同身后女子道:“过来。” 周漪月无力虚扶着胳膊,整个人看着摇摇欲坠,他上前扶着她,像扶起一根弱不禁风的枯草。 “放开,我自己能走。” 冷冷的语气,已经是她唯一能进行的抗争。 他莫测地瞧了她一会,细细打量。 不过短短半日时间,她先是仔细看了一场受刑,又被他当众凌辱。 换作别的女子遇上这种事,定是要上吊自尽了,她到了现在情绪还未崩溃,着实令人赞叹。 他微扬的嘴角笑意渐浓,不由分说拉着她的手腕,拉到自己身前。 “这是百年难遇的景观,殿下应该好好看看。” 宽阔的胸膛拥着女子娇弱的身躯,一寸也不容她退避。 长指轻抬,指向那些起起伏伏的臣子们,如睨蝼蚁。 城墙之上,晋字军旗如滚滚黑云,呼啸发出猎猎声响。 疾风卷起周漪月的秀发,城下人群浩浩荡荡,空气中混杂着浓烈的血腥气。 男人下巴搁在她颈窝处,薄唇凑上她的脸,朝她耳畔吐息。 “殿下不是曾跟我说,自己很讨厌这帮道貌岸然的臣子。” “现在我帮你收拾了他们,殿下是不是该好好感谢我?” 他环住她的身子,戴着银质护腕的胳膊紧紧箍住她的腰,大手熨帖其上,隔着衣料来回摩挲。 周漪月浑身汗毛直竖,像是有一条蛇顺着她的后背往上爬。 她闭了眼,只当他是具死尸。 不……只当自己是具死尸。 臣子们的额头已经磕出了血,顺着砖缝往下蔓延,每一道痕迹,都像是梁夏王朝的殷殷血脉。 一个年轻官员突然倒地,额头血流如注,再也没能起来,周漪月认出他,是去岁琼林宴上的新科状元郎。 魏溱似乎满意于她的顺从,还非常有兴致地问了她一句:“公主殿下,昔日你高高在上的时候,可曾想过自己也有沦为禁奴的时候?” 周漪月没说话,他见状又笑了声:“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?” “你的整个国家现在都是我掌中玩物,你也是。” 周漪月不言,护甲坚硬的触感压着她腰窝柔软处,像是生生要把她的骨头碾碎。 她咬牙承受他带来的狂风暴雨,眸中尽是恨意。 日头完全隐于浓云,长河之上,山线隐隐约约露着深灰的轮廓,苍凉,萧肃。 女子的光从远处收回,飘散而落,朝那些密密麻麻的臣子们看去。 城楼之下,威严肃整的衮冕服、绣冕服、玄冕服,都成了他们丧服棺衣,每一次以额触地方,砸出的都是丧钟之音。 天公若有眼,该有千尺招魂幡,十里纸钱雨。 第58章 他们从没有被谁玩弄于掌心,他们只是在做他们该做的事。 突然想起什么,她轻声问了句:“整座墉都城,只剩我一个皇室中人了吗?” “是,其他皇亲国戚都随梁国狗帝逃走了,除了……一个没人要的小公主。” 他挑起她的一缕头发,置于鼻端轻嗅。 周漪月对他的动作无动于衷,心里忽然有些生凉……她也不知道这种凉意来自哪里。 她以为自己讨厌这帮只会勾心斗角的文臣儒官,甚至曾当面破口大骂,骂他们是戴着乌纱的牲畜。 他们死无葬身之地,死得人不认鬼不鬼,她应该是欢喜的。 可如今,心里只有寒意,刻骨的寒意。 魏溱没有给她出神的机会,身后重重一抵,像是要把她的身体从中劈开,穿透。 突如其来的力道让她双手死死抓住城砖,指甲几乎断裂,渗出发丝般的血迹。 眼前的一切都是死的,只有身后的炙热万分真实。 她把头往后扭去,质问身后男人:“你恨我们梁人,恨周氏皇族,恨这个国家,更恨我……” “我什么时候才能化解完你心里的仇恨?” 女子含怒的声音破碎得像一阵风,只换来身后人的哂笑,冷得令人发寒:“只要你在我们离开前,能伺候我到让我满意。” “我既说过,便不会食言。” 耳边风呼啸而过,让他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不真实。 周漪月目光淬寒:“好,我会好好尽一个战利品该有的职责。等你们离开,我们两不相欠,再无瓜葛。” “若是你出尔反尔,我哪怕粉身碎骨,也会杀了你。” 幽深冷漠的一双眼像燃着火,似乎能让昏暗的天地为之变色。 魏溱感受到了她身体的变化,似乎也被她的火点燃,目光热气腾腾望着她。 道了句:“好,都依你。” 情欲达到极盛时,城楼下一声巨响,护国柱石轰然倒塌。 地面传来巨大的震颤,百年荣辱兴衰轰然倒去,尘土气漫卷千里皇城。 众人霍然恸哭,七尺之身一个挨一个地倒在了石阶上,哭得声声皆血。 周漪月一寸寸闭上了眼。 她突然想起了自己的父皇,不知那个男人现在是不是跟她一样,枕卧于残江颓山之上。 登闻钟响了一整日,在日暮黄昏中收起最后一抹尾音。 群臣跪敌军军旗之事随钟声传遍皇宫内外,据说当日,大半的臣子当场撞柱身亡,石阶上的血痕擦洗了整整三日。 剩下的一些臣子,要么是辞了官窝在家里当缩头乌龟,要么是顺从地在投降书上签了字,对晋国将领鞍前马后。 周漪月在御书房里看到了闻祁的辞书。 她看着那名字,跟和离书上写的字没有什么区别。 心里生不起任何波澜,只是无端的,喉咙有些发干。 她坚强地承受住了魏溱的暴行,却不是所有人都是如此。 那几日,每当三更梆声响起时,便有发疯的宫女在宫道上狂奔,嘴里叫喊着:“死人,死人……好多的死人!” 还有人声称自己亲眼瞧见,那日观刑时被一并拖去的宫女成了孤魂野鬼,坐在角落哭泣,满脸都是血。 金砖碧瓦的宫殿,霎时成了一座活死人的坟墓。 她周漪月无疑是这座墓里最厉的厉鬼。 不过几日时间,她便经历了一场又一场的劫难,身心像在炼狱里滚了一回,被一层层剥去了皮。 见了那么多的血,她已经意识到,那个男人——那个被他亲手扔入地府的男人,拖着血躯从地府里爬了回来,就是要把她拖下深渊,蚕食般击碎她的意志。 她看着铜盆里憔悴的自己,掬起一捧水,狠狠搓着自己的脸。 水珠顺着发丝往下坠落,她垂下眼睫看向水面,看到自己狠绝地勾了下唇,带着深不见底的讽意。 她不会让他得逞的。 雪青雪兰步入殿内,吩咐宫人将饭食搁上桌,伺候她用膳。 除了那些疯魔的事,魏溱吩咐过朝珠宫的宫人,按照公主的规制对待她,一切礼制不变。 雪青面露愁苦,在一旁唉声叹气道:“殿下不知,经此一回,京城内没有谁不认清当下的形势了,再没人敢对那些晋军说一个不字。” “那鸿胪寺卿左知熠大人做得更绝,恨不得亲自给魏将军牵马执绳,比那哈巴狗还殷勤。好歹也是朝中二品官员,怎么跟那狗奴才一样。” 说及狗奴才三字,她猛地噎住,似乎意识到自己也是奴才。 雪兰没有搭她的话,都说患难才能见真情,原先她还将雪青当成亲姊妹对待,如今看透了她的面目,连一个字也不想同她多说。 雪青自顾说着,对两人的沉默好似浑然不觉,朝周漪月道:“殿下,听说梁国臣子们已经有不少。虽然魏将军每日都来殿下宫中,可保不齐回头就被哪位姬妾缠住了身子。” “公主何不想些法子留住,说不定还能取得一线生机,也好救我们这些无辜之人啊。” 周漪月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。 第59章 若她周漪月没有了利用价值,被晋国将领扔在了一边,她们这些伺候过她的宫人便不会有好下场。 她没有立刻回话,捻指算了算,已经是第五日了。 再有十日左右的时间她就自由了。 雪兰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,愤然骂道:“公主殿下如此受辱,就是铁石心肠之人也看不下去,你、你怎能说出这种话!” 两人又你一眼我一嘴地吵了起来,雪青气得蹭蹭冒火,嘴里吐刀子一般。 周漪月绽出一笑,咬了下玉筷,美艳的五官像一把寒剑。 这夜,红鲛纱帘如浪翻涌,待浪潮渐渐平息之后,魏溱抚上她的脸,揩去她鬓角濡湿。 这是他第一次在床榻间对她露出怜惜,让周漪月浑身发毛,十分不习惯。 她目露惊恐,他却朝她一笑眼角眉梢皆是糜艳:“你先前不是对我说,要替我们当说客,现在有个任务交给你。” “谁?” “定远侯。”魏溱薄唇冷冷道出这个名字,“你去跟他说,我想要庆和军。” 定远侯名字一出,周漪月就明白了大半。 这位的确有些难办,她虽和这位老侯爷接触的不多,却也听说其脾气古怪,少有人能与其交往。 他手握庆和军,手下精兵悍将不计其数,墉都沦落,可庆和军还未完全归降,这对晋军来说无疑于悬刀头上。 更何况,他们就驻扎在距京城不过百里之地。 魏溱抚上她的脸,指尖余热未消,带着诱哄的语气:“我本想直接宰了他了事,后来一想,何不用用你呢?” 周漪月讥诮:“那我便多谢魏将军了……” 她仰着脖子,看向身上高大威猛的男人,声音中还带着酥软。 他眼睛一眯,双手撑在她身侧,将她再一次困于臂弯之中。 修长的手握住她的脚踝,压到自己雄阔的肩膀上。 第24章不乖 女子受了惊吓,慌乱中,细白的胳膊胡乱往他肩上拍。 指甲抠进他紧实的肌肉里,滑下三道不深不浅的红痕。 加上前几日的那几道挖出来的痕迹,魏溱身上已经不知道被她抓出了多少伤。 周漪月本就是被迫,没有正常人的愉悦,身体本能的在抗拒。 与之相对的,魏溱也好不到哪去,几乎是举步维艰。 他俊美的脸一寸寸沉下去,眉宇间似有一团黑气,一把擒住她不安分的手,反手扣在绣枕上。 目光带了凶狠:“你想在我身上留多少伤?” 纱帘后的烛火骤然一跳,周漪月瞥向他胸膛靠近右肩处,蜜色肌肉上赫然有一块钱币大小的疤,已经成了淡淡的黑。 是那支射穿他胸膛的箭。 周漪月一瞬怔忡,脑海里闪过一张张画面,怎么都抹不掉。 茫然无措的样子映在魏溱眼里,让他很是满意:“阿月,我知道你想起来了,别在我面前装傻。” “你放心,在我离开墉都前,一定让你把所有的事都想起来……我们还有十日左右的时间。” 他摸了摸她的脸:“每次都这么不乖,你说,该怎么惩罚你?” 意味非常明确的话。 周漪月身体颤得厉害,仿佛一丛苇草,随狂风簌簌摇荡。 美眸飘虚着,几乎要流出泪来,红唇微微张启,吐出的话微弱到像是叹息。 “你从前,不是这样……” 男人的手顿住,意识到她在说什么之后,兀自冷笑了声:“看来记起了不少。” “今日有兴致,跟殿下叙叙旧吧。” 他说是叙旧,手上动作却未停,甚至眸色越发暗沉。 “有一次,殿下给我找来一套宦官的衣服,拉着我的手去御花园,满脸兴奋,说要给我看一个惊喜。” “我当时还是罪奴的身份,被你囚禁于皇家猎场,擅自入宫,一旦被人发现,便死无葬身之地。我劝了你好久,可你就好像是着魔了一般,不管不顾拉着我去。” “这还不止,你接下来要告诉我的事才是疯狂。” 魏溱将手从她手腕上移开,抚了抚她如云发丝。 “你对我说,你突然想出一个绝妙的点子,如果你哪天忍不住杀了我,就把我埋在那片黑色的牡丹丛里。” “因为那丛牡丹乃是名贵的‘黑花魁’,梁帝最是喜爱,下人们稍有照顾不慎,少了一片叶子,都会被拖出去乱棍打死。” “埋在那里,不会有人发现……” 周漪月双手攥成了拳,迎上他的目光:“你是想说,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,全部拜我所赐?” 即便如此,他做的那些事实在让人心惊。 那些反抗的梁国臣子,全部被他用残忍的手段杀害,分给了那些百姓…… 不仅如此,他还要那些百姓下跪谢恩,感谢晋军给他们的赏赐。 不少人被他折磨得当初发了疯,在大街小巷奔走疯叫,叫声凄厉,听之心惊。 先是毁了一个国家,再毁了他们的臣子,毁了他们的百姓。 已经不能用疯子形容了。 魏溱并不否认,理所应当道:“一个疯子才能教出另一个疯子,你教得不错。” 周漪月不愿再多言,转头移开了目光,胳膊无力垂在丝织榻上。 第60章 魏溱还不愿放过她,咄咄逼人:“倒是你,为什么现在变的这么软懦?怎么,待在你那没用的驸马身边,性子被压抑成这样?连自己是个什么东西都忘了?” “阿月,别痴心妄想了,他根本不爱你。前几日送来辞呈的时候,他脸上可是一丝一毫的表情都没有,没有提一句关于你的话。” “着实无情的很呐。” 听他提到闻祁,周漪月的身体似乎凝滞在了那里。 魏溱眯了眯鹰目,她的反应明晃晃告诉了他,她还在意这个男人。 目光如锥刺般落下,带着铺天盖地的压迫感。 一番折腾,周漪月几乎骨头欲散,艰难扶住他的肩膀,泪光盈盈的眼底藏着一片傲气。 “你若想报复,大可一剑杀了我,何必做这些无用的事,说这些无用的话?干脆……让我像那些臣子们那样,直接撞死在护国柱上……” 他没有回答,伸手攥住她下巴:“嘴巴这么厉害,看来还有不少体力。” 男人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锁骨处,贪婪撷取她唇齿间的香气。 像在索求,又像在巡视,反复地、仔细地确认,她身上没有一丝安神香的味道。 翌日,周漪月疲惫从床上醒来时,觉得身体有千钧之重。 她抬起灌铅一般的胳膊,踉跄着下了床,心想着下次还是不要在床上跟他较劲,吃亏的是自己。 而且她发现,他会无所不用其极地挑起自己的情绪,喜欢看自己失控的样子,看自己从一潭死水变得汹涌澎湃,他便也达到了顶峰。 若非她心智坚定,早就被折磨疯了。 简单洗漱之后,两个侍女对她道:“殿下,凌云侍卫说已经备好了马车,就在宫门外。” 周漪月颔首,选了件宽松的藤青色素雪绢裙,裙身宽大,足以盖住她走姿的异样。 侍女帮她小心捋平衣服上的褶皱,周漪月坐到梳妆台前,只吩咐她们简单绾了个发髻,插了支碧玉海棠簪。 “雪兰,一会我要去定远侯府,你随我一同去。” 雪兰颔首应是,雪青心下窃喜,想着自己可以偷懒一日。 周漪月紧接着道:“雪青,你留在宫里,去太医院翻看那里的药材,尽可能找到各宫宫人的药方,什么药方都好,我这几日就要用。” 雪青瞬间愤愤不平,脸色耷着,把不情愿写在了脸上。 “殿下,整理药材不是一件简单的事,您把这么重的差事交给我,只让雪兰做些轻松的活儿,奴婢不服。” 周漪月并不欲与她废话,淡淡道了句:“若是不愿意,便跟凌云侍卫说你不想伺候我了,换个人来罢。” “还有,上次那个不遵从主子命令的宫女已经被抽了肋骨,你自己掂量着。” 说罢,她起身向宫外走去,留雪青一人在后面气得跳脚。 周漪月提着裙袂,努力挺直了背,让自己走姿看着正常一些。 雪兰搀扶她的胳膊,忍不住道:“殿下,雪青这丫头太不是东西了,您若是实在看不惯她,干脆把她撵走成了,省的她在这里惹殿下不快!” “不急。” 她目光如水,眼里攒着细碎的笑。 魏溱就站在不远处的地方,看着她提着裙袂,一步步踏上紫金篷车。 目光投向她身上那件不合身的裙子,还有紧紧系着襟扣的衣领。 嘴角勾起一抹愉悦的弧度。 他垂目转了转护腕:“那位驸马爷现在在做什么?” 凌云回道:“到处找机会出城,像是在谋划什么,居心不良。” “垂死挣扎。”魏溱冷笑道:“派人盯着他。” “是。” 马车渐渐消失在宫道转角,凌云问:“将军,定远侯府里有那个人在,您此番让朝珠公主前去侯府,可是想让她有去无回?” 男人双臂掖在胸前:“你不了解她,若她真的有去无回,她便不是周漪月了。” “区区定远侯算的了什么,何须她替我跑这一趟,我不过是好奇,想看她是不是真的变了性子。” 他看了看自己手背,上面还留着清晰的浅白印记,像被猫爪子挠的一样。 “不乖的小奴隶,是要受惩罚的。” 他学着她曾经的语气,慢悠悠道了这么一句。 马车驶过寂静的墉都城,长街两边的气氛与皇宫内如出一辙,甚至比周漪月上次出宫时还要死寂。 想起这几日她在京城里的见闻,她撩下车帘,倚坐在软榻上,一路沉默。 定远侯府朱门恢弘,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目的光泽,匾额上刻了四个烫金字体,气势显赫。 敲了几下门后,一门童慌慌张张走出,问来人是谁。 周漪月亮出自己身份,那人上下打量于她,犹豫了半响,还是进去报了。 不多一会,他小跑着回来:“公主殿下,侯爷请您进去。” 雪兰小声道了一句:“竟然这么轻易就放我们进去了,我以为侯爷会闭门谢客呢。” 周漪月何尝不是这么想的,如今京城形势混乱,定远侯身为大梁一品军侯,能明哲保身已是不错,怎还会见生人。 回廊曲折,一路走来越发人迹罕至,周漪月问那门童:“似乎不是去正厅的路。” 第61章 门童赔笑道:“朝珠公主,我们侯爷此时正有要事处理,吩咐小的把您先带去西厢房。” 周漪月不置可否,随他走进一处厢房,小厮掩上门退去。 雪兰看了看四周华丽的桌椅陈设:“奇怪,这里明明摆着茶具,怎么没有人招待沏茶?” 周漪月蹙了下眉,在这时,耳畔忽传来一声娇笑。 “朝珠公子纡尊降贵来我府上做客,怎么也不通传我一声?” 珠帘一阵晃动,飘来一股浓郁的香味。 帘子后缓缓走出一道纤细身影,身上的紫绡烟水百花裙柔柔曳地,手持团扇,半遮面容。 “上次见公主的时候还是在皇宫里,公主高高在上地坐着,看着我们给你行礼,一副凌傲看不起人的样子。” 女子摇着玲珑身段,带着不怀好意的笑。 明明是娇美的身姿,眉眼间却带着一股子尖酸刻薄,眼里俱是得意,一副小人嘴脸。 周漪月认出来人后,呼吸滞了一瞬,像是青天白日里看到了死人。 这是京兆尹府那个被她送下牢狱的小妾林氏。 林家世代皇商,经营丝绸香料,林氏被府尹相中纳作了第五房侍妾,以商贾女之身入了三品大员的后院。 可她并不满足,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,觊觎正室的位置。 当年,周漪月为了笼络府尹正妻王氏,和闻祁合作,派人查了林家,在账本上翻找出一处漏洞,顺藤摸瓜揪出一桩贪污舞弊案。 林家倒台后,林氏已不足为惧,王夫人随便找了个借口把她扔进了大狱。 那之后,王夫人便死心塌地效忠于她,闻祁也在皇商里安插了自己的人。 真是冤家路窄。 周漪月被她身上的香料呛到,倒足了胃口:“林夫人这么快就从狱中逃了出来,转头勾搭上了定远侯爷,果然有手段。” 林氏掩扇娇笑,抚了抚发上金簪,冷嘲热讽:“公主又何尝不是有手段,京城刚一被攻占,就扔下自己的驸马跑去伺候敌国将军了,这么会接客,与青楼花魁何异啊?” 雪兰怒道:“大胆,竟敢对朝珠公主不敬!” 林氏冷笑一声:“什么朝珠公主,不过一个贱人罢了,丧家之犬一样,还不如我府上的狗。” “我本来是想要先去找姓王那个贱人,谁承想他们跑得倒快,晋军还没攻城就离开了。今日这么巧在这里遇上公主,那便先跟公主算算我们的账罢。” 周漪月一瞬有些想笑:“你们怎么都是一个套路,见着我便要跟我算账?” 她不甚在意的模样激怒了林氏,她紧咬着牙,面露阴狠。 “朝珠公主,这可都是你咎由自取,当年你派人去京兆尹府的大牢,将一纸休书扔在我脸上时,你可知我当时有多恨,我恨不得吃你的肉,喝你的血!” “现在,终于是你落在我手里了!” 林氏面色陡转,一瞬变得狰狞无比:“来人!” 门啪一声打开,几个粗使婆子和家丁气势汹汹走进。 林氏指向周漪月,对他们道:“给我扒了她的衣服扔到街上,我倒要看看,朝珠公主一会还能不能笑得出来!” 第25章兴奋 话音落,几个五大三粗的壮汉婆子就要上来抓人。 周漪月几乎一瞬便反应过来,将桌上茶具往那几人头上掷去。 她常年拉弓挽箭,准头很好,茶杯正中为首人脑门—— 那人“啊”的一声爆出惨叫,捂着眼,眼球已经被砸裂。 林氏气得双目迸火:“你们是死人吗,给我绑了她!” 几个粗实婆子手里拿着粗麻绳,挽起袖子上前。 雪兰已经被吓得呆滞在了原地,周漪月甩了甩胳膊,方才因为用力过大,她整个身体都在颤抖。 不能被他们抓到! 手边所有东西被她扔完了,那几人继续朝她合围过来,眼看就要拉住她的胳膊。 周漪月仿佛挣扎的困兽,在桌椅间和他们周旋,一面艰难应付他们一面环顾四周。 门口已被他们堵得严严实实,窗户也紧紧关着。 林氏没料到她反抗得这么厉害,也没想到这么多人迟迟拿不下她一个女子,气得面目癫狂。 “快上!都给我上!抓住她!” 家丁和婆子们也被激怒,眼看近不了身,抄起长棍往她的方向逼近。 “公主小心!” 一家丁从周漪月身后绕过来,雪兰嘴里爆出尖叫。 此时,定远侯刚刚下车回到府邸时,一路面色凝重。 昨日,他和其他几个军侯还有兵部官员,一众将领浩浩荡荡入了宫,在归降书上签了字。 他们个个都是铁骨铮铮的国之将士,签下那本耻辱的降书时,觉得那笔仿佛有千钧之重。 武将们有人握紧拳头,有人低头含泪,有人不发一言。 却无人出声说一个不字。 主座上的那个男人盯视他们,全程不发一言。 待从头到尾看过他们的战败书后,只道了一句:“归降书已签,今明两日,诸位莫忘将各自兵权交给司郎将。” 他立于众人之前,声音穿破满室沉闷空气:“若是愿意留在晋军为我大晋效力的,在下可给你们封官进爵,若是不愿,在下也不会强求,诸位何去何从,悉听尊便。” 第62章 “魏将军说的可是真,晋军愿意放过我们?” 他道:“放心,魏溱可信。” 这让众武将都松了一口气,他们知此人手段狠辣,嗜杀成性,原本以为今日是场鸿门宴,不少人来之前连后事都交代好了,谁承想竟能全身而退。 是以,众武将虽说是在降书上签了字,但因为魏溱这一番宽宏之言,大家开始各怀心思。 果不其然,定远侯还未走出宫门,便有一武将找上他。 “侯爷,您的庆和军就驻守在距京城不到百里之地,虽说已被卸了甲没了兵器,但那可是足足三万士卒,若真是反抗,够那帮晋军吃一壶的。” “他们此次驻守兵力是梁军的足足三倍,可他们晋军乃不义之军,天下人人得而诛之。” “侯爷乃陛下亲封一品军侯,战功彪炳,治军整肃,庆和军上下都听命于您,” “侯爷,正是需要有人站出救黎民于水火,您一定要救我梁夏,救我黎民啊!” “我等一众将士,都唯侯爷马首是瞻!” 定远侯当时只是沉默,没有回应。 心里却觉得,他说的不无道理。 定远侯在心里反复盘算,又见林氏并未出来迎接,随口问了句:“林姨娘在做什么,怎么这么久还未见她?” 婢女支支吾吾:“姨娘她……她在厢房内,奴婢不知在做什么……” 定远侯见婢女面露难色的样子,脸色一沉:“今日府上可是出了什么事?” 这厢屋内,雪兰一道惊声尖叫,周漪月抄起手边长凳朝身后那人抡过去,“咚”一声砸中他太阳穴。 力道之狠,在那人脸上生生砸出一个血窟窿! 那个家丁沙袋一样倒在了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 鲜血沿着凳腿往下流,周漪月脸上被溅了殷红,双目已然发红,带着嗜血的兴奋感。 在场所有人都被眼前一幕吓住,个个神情呆滞,他们怎么也没有料到,这个娇弱的公主下手竟然如此狠辣! 见众人的动作迟疑下来,周漪月瞧准时机对雪兰道:“帮我,不然我们都得死!” 雪兰从方才血腥的画面中猛回神,顺着她的目光往那边看,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。 两人一下抬起半人高的瓷花瓶朝窗户砸去,“哗啦”一阵破碎的声音,瓷器四散而裂,飞溅的瓷片划开她的手和衣袖。 他们身上皆挂了彩。 周漪月顾不上身上的伤,几步跳出窗外,落下窗的时候脚上传来一阵剧痛,应该是崴到了踝骨。 糟了! “公主殿下!” 周漪月强忍剧痛,没坚持几步,还是倒在了地上。 林氏此时已经带人冲了出来,哪会想到一个弱不禁风的周漪月让她这么狼狈。 几个粗使婆子们一拥上前,满面凶神恶煞,将两人三下五下绑了起来。 “不过是一个贱婢,丧家之犬,还敢在我面前如此放肆!”林氏朝周漪月狞笑着:“这下我看你往哪跑!” 正要动手时,有一身着朝服阔步走来,厉声呵斥:“你们在做什么?” 周漪月认出那人,大喊:“定远侯爷,我乃朝珠公主周漪月。今日我来贵府,无端被侯爷的侍妾凌辱,侯爷定要给我一个说法!” 定远侯爷看着一身狼狈的周漪月,转向林氏:“林姨娘,这是何意?” 林氏脸色一白,狠狠拧了下眉,高声道:“侯爷,我抓朝珠公主都是为了侯爷您啊!” 她语出惊人,定远侯叱道:“放肆,本侯与朝珠公主无冤无仇,何时命你如此行事!” 林氏道:“侯爷,妾身与您同床共枕,如何不懂您的心思?朝珠公主乃皇室嫡公主,若您抓住了她,便能挟天子令诸侯,整个国家的军士都会听您的命令!” “到时候,侯爷便可号令百万梁军,建功立业,就是封王也不无不可!” 定远侯猛想起方才那个将士的话,神情莫测了起来。 周漪月何尝看不出他态度的转变。 林氏最擅长的便是抓牢男人的心思,她方才那一番话,定是说到了定远侯心坎上。 她当即驳了林氏:“这话我便听不懂了,我被父皇幽禁与禁宫,不过一个被废弃之人,哪里还是什么嫡公主,侯爷拿我号召梁国军士可没有任何的信服力!您可想清楚了!” 林氏不甘落下风:“侯爷,左右妾身已经得罪了朝珠公主,此女睚眦必报厚颜无耻,与梁宫里那位晋国将军不清不白,若放虎归山,她不会放过我们的!” “侯爷想想她当年是怎么把妾身扔进牢狱的,就知妾身所言非虚!” 她几步上前,从周漪月腰上一把扯下令牌:“一个亡国公主身上怎会有敌军之物,周漪月私通敌国,定是受了蛊惑,哪怕我们不杀她,她早晚也会被梁人处死!” 周漪月心里大叫不好,她的确是受命来劝降,这是板上钉钉之事。 定远侯接过那令牌,放在手里细细端看。 这几日他的确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,原本只当那是谣传,看到这令牌,他心下便可以确定了。 “朝珠公主,你身为周氏皇女,伺候敌国将领,可曾想过梁国百姓,可曾想过陛下的脸面!” 第63章 嘴上冷哼一声:“果然是小女子,毫无廉耻之心!” 林氏知道定远侯已经被自己说动,得意洋洋看向周漪月,猜她脸上的表情定是很精彩。 可她错了,她转头时,只撞见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。 散落的碎发遮住了她的神情,周漪月默了片刻,突然爆发出一声冷笑,继而放肆大笑起来。 诡异刺耳的笑声,让周围一干人等听着心里发麻。 她抬起脸,目光如两柄利剑:“廉耻?我只是想活下去,我有什么错!” “国祚沦落,百姓待戮,国母死于冷宫,护国柱被生生砸碎,尔等七尺男儿未杀一卒而降,在归降书上毫不犹豫写下自己的名字时,又何曾想过廉耻二字?” “你们只关心自己的身家性命,只在乎自己的功名富贵,可曾见京城满目疮痍,太和殿前血迹未干?” “大晋虎狼之国,烧伤强掠烹杀臣子无恶不作,你们闭门不出,可知大敌兵临城下之日,城中百姓无一退却?” “你们可知老弱携家拖口,妇人脱下荆钗布裙披上丧服,宁死不做狗辈?” “你们可见饿得只剩骨架的灾民捶打府衙大门,哄抢臣子肉,野狗蹲坐路边,等他们咽下最后一口气?” “尔等匹夫,尔等狗辈,女人幼童尚且不如!你们才应该羞愧而死!” 这是她这几日出城时,从墉都城人口中听来的话。 她看着那些一开始盼着梁军赶走晋军,甚至恨不得自己上阵杀敌之人,脸上个个颓废不堪,祈祷下次放粮之时,自己能多抢一些。 往日里,周漪月只是见那些百姓朝拜一般跟着自己的香车仪驾,俯瞰于他们。 破城之后,她头一次地,对等地和他们接触。 毕竟,现在的她与他们,并没有什么区别。 潮水般的指责生生震住在场所有人,定远侯气急败坏,怒声如雷霆:“不过一个被废弃的公主,竟敢在本侯府上口出狂言,何其猖狂!” “将朝珠公主关押下去,严加拷打,若再有狂悖之言便拔下她的舌头!” 下人们正要动手之际,身后忽传来一声巨响,众人转头看去,只见数丈高的院门轰然倒地。 数百个身披黑甲的士兵涌入,将他们团团围住。 人群中,魏溱提剑缓步而来,在定远侯跟前站定,抬目,枭视众人。 “侯爷这里好生热闹。” 他看向周漪月,此刻她倒坐在地,满脸血污,面若寒冰。 凌乱发丝撩拨着沾血的白颈,眸中不见一丝神采。 他了然笑道:“侯爷,本将在归降书上已经写明,晋军接管梁夏皇城,非为私利,乃是为了天下大义。我军既然是为了维持京城治安,便有义务保护皇室中人安全。” “这些都是白纸黑字在归降书上写明的,侯爷又亲手在上面写下自己的名字,怎么转头就忘的一干二净?” 尾音扬起,令人听得心生惊骇。 周漪月在一旁听得心里发笑,甚至有些倒胃口。 接管皇城,天下大义,如此厚颜无耻的话也只有他才能说出。 定远侯脸色灰白,他看了看周漪月,似乎明白了什么,怒视于魏溱。 “这便是魏将军的计谋吗?你早就想对本侯动手,故意将朝珠公主送到我府上,又带这么多人来捉拿,好将我当场拿下!” “将军之心,未免太昭然若揭了吧!” 魏溱哂笑:“侯爷说的本将听不懂,不过侯爷挟持皇室公主一事,倒是被人证物证俱全。” 他转眸,踱步向另一边走去。长袍掠风,扫过石板矮草,沙沙一阵响。 周漪月抬头,看着他俯视于自己,投下戏谑又带着森寒的目光。 “我不了解你们梁夏的律法,却听朝珠公主提过,挟持皇室公主者,当诛九族。” “公主,你说如何?” 周漪月闭了闭眼,没有回答。她知道,就算自己不同意,也毫无区别。 更何况,她没有理由放过他们。 方才嚣张的林氏一瞬间痛哭流涕,几乎要晕死过去。 这是她第二次被周漪月扔进牢狱,可这次,她不会有机会再逃出来了。 黑甲军正要将在场人押下去时,堪堪被人叫住。 “魏将军。” 周漪月径直站起来,看着魏溱道:“这个女人,让我来执刑。” 她指向那个哭得梨花带雨的紫衣女子。 魏溱挑了挑眉,没有反对。 周漪月走到一个士兵跟前,拿走他手里的铁鞭,朝林氏缓步走去。 林氏瞳孔散开,像是见到了鬼。 周漪月盯着她,勾起的唇角散发着逼人的寒意:“如今,真是什么狗东西都能踩到我头上了。” 她挥鞭而下,“啪啪”的一阵脆响,传来女子撕心裂肺的惨叫。 “殿下,殿下……饶了我吧,饶了我吧!” “啊——!!” 周漪月连抽了数十下还不肯罢休,双目因恨意而泛红,像是用上了全身的力气。 又像是要把这几日所有的屈辱都发泄出来。 魏溱饶有兴致看着她,不发一言。 第64章 嘶嚎声渐渐小了下去,周漪月持鞭而立,胸膛上下起伏,脸上泼溅的全是女人的血,将红唇衬得越发艳丽。 漆黑如墨的眸子深不见底,蕴着毁天灭地的气息。 魏溱目光中带了一丝兴奋。 这样的女人,让人情不自禁地想征服她,占有她。 周漪月将被染红的鞭子扔在了一边,鞭落,她身体也像是被一瞬抽走了魂,再也支撑不住,向后倒去—— 堪堪被人一把接入怀中。 她看着那胳膊上的银护甲,头一偏,索性闭上了眼。 魏溱将人横抱起,大步往外走去,吩咐手下士兵:“将定远侯上下查封,一干人等全部押入大牢!” 周漪月睡了几乎一整日,醒来时已是掌灯时分。 一睁眼,便见雪兰焦急不已守在床边,见她醒来,忙给她递了杯水。 “殿下您终于醒了,您不知道,您睡的这会,外面简直翻天了!” “怎么了?” 雪兰慌慌张张道:“魏将军将定远侯抓下狱后,一日之内将梁国所有武将都抓了起来,说是同党,一并论罪。现在墉都城内到处都是黑甲军,在各处府邸四处抓人。” 周漪月蹙着眉:“怎会都抓了起来,罪名是什么?” 雪兰声音弱了下去:“是……和定远侯一样的罪名,伤害皇室中人。晋军拿着那份归降书,将所有签过名字的将领都抓了起来。” 周漪月一下子明白了过来。 魏溱这是在利用自己,借机铲除所有的梁夏武将。 还顺便将她的名声败到谷底。 她闭上了眼,咬着牙,心中恨意更盛。 魏溱因为梁国武将之事,直到亥时才踏入朝珠宫。 宫人们都躬身退了下去,他直直向周漪月大步走来,脚步比往日更显急促。 周漪月此时正借着灯烛在看药方,刚一抬头,就被人从椅子上抱了起来。 “阿月,等我很久了么?” 突如其然来了这么一句,他紧紧搂住她的腰,抱起她往床榻上走去。 紧贴的胸膛让周漪月一颤,想起他利用她这件事,她心里腾地生出一股火,直接讥讽出声:“将军这是怎么了,像是打了胜仗衣锦还乡似的。” 他没有动怒,反而笑道:“战胜归来,自然要先回家见夫人。” 夫人? 这个诡异的称呼让周漪月险些笑出声。 他们的关系,说是妓子与嫖客都不为过。 魏溱根本不在意她眼中的冷意,解开战袍和腰上革带。 动作甚至带了些急不可耐。 侵略气息朝周漪月扑面压来,让她心头陡跳了下。 今夜的魏溱格外兴奋。 拥着她时,周漪月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沾染的血腥气。 加上周漪月白日里的狠劲还未完全消去,两人似乎真的像是久别重逢的男女,将所有的情绪都发泄在对方身上。 晃动间,魏溱哑声道:“阿月,我想听你说,我们是一样人。” 周漪月发出一声“嗯”的细吟,略带嘲讽的说:“对,魏将军,我们是一样的人,我们郎才女貌,天生一对……” 经过这么多次她已经明白了,和他做这些无意义的较劲只会让自己多受罪,不如顺从他的意。 轻声细吟仿佛羽毛拂过男人心上,他笑了声,托着她的腰直起身,将她抱到自己身上。 然后,往后仰躺下。 两人位置一下倒转,周漪月伏趴在他胸膛上,腰上被他的手紧紧箍着,一寸也脱身不得。 魏溱眉眼缱绻,长指抚过他布满水色的唇。 “其实,我杀定远侯,是因为他有句话惹怒了我。” “他说,要拔了你的舌头。” 周漪月静静盯着他看,脸上无悲无喜,一双丽目勾魂摄魄。 第26章妒火 女子发丝散下,松松垂挽在耳侧,慵懒中带着妩媚。 居高临下看着他:“我来?” 魏溱颔首,轻轻握了一把她的盈盈细腰,无声示意她。 没有任何相隔之物,能非常明显感觉到他手上的厚茧,炙热粗粝的触感,让她皮肤上激起一层薄栗。 周漪月垂目看去,男人乌浓的眼仿佛浸染在幽潭中,深不见底,散发着浓烈的危险气息。 宽阔紧实的胸膛两倍于自己的身躯,已经染了一层薄薄的绯色,一路延伸至脖子、耳根、眼尾。 仿佛璞玉上洇开一点赤色的墨。 周漪月毫无欣赏之意,匀了匀紊乱的气息。 那一瞬间,周漪月的五脏像是骤然被人攥住。 她倒吸一口凉气,浑身绷直,情不自禁往后仰去,下意识想往后躲。 手腕却被人啪一下捉住,魏溱拽着她胳膊,霸道强势的姿态,不容她逃离一步。 双手有如铁钳,女子丝毫挣脱不得,身体再一次出现抗拒。 魏溱紧抿了唇,手臂有青筋隐现。 周漪月紧紧闭上了眼,努力不去看他那张脸,回想自己曾经体会过的那些美好。 她拼命告诉自己,自己不是在被伤害,而是两相情愿,她和面前这个男人夫妻多年,恩爱无比,情投意合。 第65章 脑海里闪过无数个画面,下巴却被人一把扳了过去,强硬地将她脑海里的画面驱散。 “看着我。” 周漪月登时被激怒,甩开他的手咬牙切齿道:“你真是我见过最难伺候的!” 此话一出,忽见男人骤然脸色一沉,脸上春色烟消云散。 “最难伺候?怎么,殿下想起谁了?” 周漪月脸色霎地一白。 此时屋外,雪兰雪青蹲守在门口,坐等右等,迟迟不听里面吩咐抬水的动静。 雪兰眼下一片乌青,心里直犯嘀咕,忍不住自言自语道:“今日怎么这么长时间,往日里这会子就该喊人了……” 雪青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,百无聊赖打了个哈欠:“别操那心了,公主殿下就算再国色天香,看久了也会看腻的,总不能在里面待一辈子罢?” 她冷嘲热讽抱怨了一通,雪青已经对她这副德行见怪不怪了,干脆不理会她,兀自抬头看星星。 雪青像是没眼色似的,一个劲儿的说着:“雪兰姐姐,那个晋国将军如此残忍,我都怕殿下哪天被他在床上活活折磨死。” “你不知道,我看史书上说,历朝历代亡国公主都没有好下场的,那折磨人的手段,比酷刑还可怕!” “若是公主殿下真的没撑下来,我们可怎么办呐?” 想起晋军那些惨绝人寰的手段,她心里直发怵,她可不想被扔到牢狱。 雪兰罕见地没有呛她,默不作声,雪青捣了捣她的胳膊:“我同你说话呢。” 雪兰不胜其烦开口:“我有什么可说的,自家主子被人折辱,你满心满眼都在想着怎么利用殿下保住自己的命。” “我可好心奉劝你一句,公主殿下可不是个逆来顺受的,她发起狠来的样子你幸亏没见,否则以你的胆子,早就被吓死了!” “我劝你好自为之吧,你看你这段时间你都做了些什么,你对公主殿下可有半分敬意?可还记得自己个的身份,记得自己姓甚名谁?” “你以为殿下纵容你是因为仁慈?我告诉你,殿下只是不愿意跟你计较,哪天你真惹怒了殿下,你的下场不会好到哪里去的,自求多福罢!” 雪青登时气得脸色青紫,当场跟她吵了起来:“你有什么可得意的,不过是仗着自己能得公主殿下的欢心,拿着鸡毛当令箭!” “公主殿下说的好听了叫她一声公主,说的不好听就是他晋国将军的禁奴!” 两人气得脸面涨红,正争吵时,忽听屋内传来一声巨响。 紧接着,是女子的怒骂和碗盏碎裂声,夹杂着男人的暴怒,两人像在剧烈争执什么。 没过一会,传来女子的哭叫声,比他们方才争吵的动静还要大。 两人齐齐滞在了原地,微张着嘴,心下俱是惊疑不定。 过了不知多久,厚重的宫门被人一脚踹开。 咚的一声巨响后,高大的男人阔步走出,脸上没有往日的神清气爽,阴沉得骇人。 他一言不发,拢好外衣便离开了朝珠宫,没有吩咐他们抬水进去,也没有说照顾好朝珠公主。 凌云早已等在朝珠宫门口,见魏溱大步走出,忙不迭跟了上去。 两个侍女被扑面袭来的肃杀气滞住了呼吸,缓了半天才回过神来。 “糟了,公主殿下,快去看看!” 她们入屋的时候,面前一幕让她们满脸愕然,半截木头般怔在了原地。 屋内一片狼藉,桌椅都倒在了地上,床纱被单被撕扯的不成样,地上到处是碎成碎片的茶具和花瓶,花瓣与泥土洒了一地。 周漪月倒在冰凉的地板上,痛苦蜷缩着身体,褥单从床上滑落,半遮半掩盖住了她,看着好不可怜。 露出的胳膊上,腿上,锁骨上,到处是旖旎的痕迹,红一片青一片,比往日更加触目惊心。 两人大惊失色,赶忙上前把人扶起。 “殿下,你还好吗……” 周漪月身体颤抖不止,嘴唇被咬出了血,肿得不像话。 她喃喃着,声音微弱到几乎听不见:“混蛋,混蛋……” 雪兰和雪青一句话也不敢说,赶忙吩咐人抬水进来。 浴桶里,周漪月苍白的脸堪堪恢复了一些血色,雪兰拿绢帕小心擦拭她身上的伤,几乎要落下泪来。 那磨出的伤,还有身上的掐痕,可是人做出的事? “殿下,他、他怎能如此对您……” 雪青亦是小心翼翼出声:“是啊,殿下何苦与那人争执,得罪晋军我们不会有好下场的,更何况魏将军生性残忍,殿下何必自找苦吃……” 周漪月闭了闭眼,掩去眸中恨意,胳膊虚弱无力搭在木桶边缘。 意识昏昏沉沉。 魏溱一连两日没有踏进朝珠宫。 太和殿内,凌云看向主座上的男子,将名单递给他。 “将军,梁夏国的武将已全部逮捕下狱,您准备如何处置这些人?” 魏溱略略看了那名单,随口问道:“听说他们反抗得厉害,在狱中整日辱骂本将?” 凌云将头深深低下:“是。” 身前的人似乎轻笑了声。 “不必管他们,且在牢狱里好好冷静冷静。别给弄死了,我留他们的狗命还有用,其他的,随你们发挥罢。” 第66章 魏溱看了看手背上的抓伤和咬印,神情不辨。 “上次给她吓得还不够,这次我倒要看看,她的心志有多强。” 凌云颔首,未言。 “将军,还有一事,您让我们监视的那位闻驸马,这几日有了动静。” 提起此人,魏溱眸光一寒,面上霎时浮现阴戾,示意他继续说。 凌云道:“原先我们以为他是想借机出城召集兵马,可如今武将们都已被将军铲除,他手中没有任何可以翻身的资本,根本无力与将军对抗。” “况且根据属下观察,此人对晋人几乎是极尽讨好,一副小人嘴脸,四处找出城令,只说自己想告老还乡。” “这几日,梁国臣子几乎对他唾骂不已,梁人更是当街戳他的脊梁骨,让他连着好几日不敢出门,跟过街老没有什么区别。” 魏溱听着听着,忽而玩味一笑:“莫非是我想错了,此人当真是见利忘义,抛妻弃子之人?” 凌云不答。 如若不是,那此人的心智非常人所能及。 恰在这时,有一士兵来报:“将军,宫外有一个姑娘自称锦绣,说要见您。” 凌云蓦地怔了一下,时隔一年,他没料到还能听到这个名字。 主座上的男人道了句:“让她进来。” 锦绣步履匆匆入了殿,一年多未见,凌云竟有些认不出此人来。 她未施粉黛,少了从前那股讨好男人的媚劲,一身青衣素簪,活脱脱一个清理脱俗的温婉美人。 朝主座上的人福了福身:“见过将军,妾身锦绣,不知将军可还认得妾身。” 魏溱上下扫了她一眼,道了句:“锦绣姑娘,所来何事?” “原来将军还认得妾身。”锦绣笑意盈盈道,“妾身斗胆,此番入宫是想寻一人,因此特来恳求将军。” “何人?” “是妾身的义兄,和妾身一样,原是国公府的人,名叫解扬。” “妾身找义兄找了一年,怎么找都找不到,辗转打听,才得知义兄当年被朝珠公主留在了御马苑。” “将军攻下京城后,朝珠公主被将军所俘,按理说义兄也便恢复了自由身,可不知为何,他竟然又回了梁宫……” 她缓缓下跪:“妾身心下不安,一时没了主意,只好来恳求将军,能否将妾身的义兄释放出宫,我们也好兄妹团聚。” 凌云疑惑不解:“现在的皇宫可是进来容易出去难,此人既是恢复了自由身,为何要回宫里?” 锦绣摇头:“妾身也不明白,想着义兄此举定是有非来不可的理由。” 魏溱不发一言,乌沉的眸底划过几分思量。 皇家猎场。 脑海里蓦地闪过一幕画面。 织金般的眼光下,身着红色猎衣的女子端坐在马背上,身前男子面容俊朗,手牵缰绳,牵着她走在猎场上。 他的余光偷偷瞥向身后人,直直撞上女子的笑容,慌乱垂下头,不敢看她。 魏溱双拳攥紧,腾一下从主座上站起—— “她现在在哪!” 太医院内,周漪月立在药柜前,仔细翻看那些药方。 这几日魏溱不再去朝珠宫,她乐得清静,心里巴不得他不来,她也好在宫中自由行动。 一想起那个混蛋她就恨不得吃他的肉,她现在身上全是他留下的伤,走起路来撕心裂肺的疼。 可恨,可恨! 周漪月翻箱倒柜找了半响,几乎要把太医院掀过来,却始终没找到想要的。 想来也是,皇宫中的女人哪个会用避子汤,她们只会跟太医要能生子的秘方。 心里顿时有些泄气,她去年刚生下晏儿,元气大伤,身子还没好全,又被一个畜生这般整夜整夜的折腾,万一怀上了,身子指定吃不消。 一旁的雪兰看着她忙前忙后,不解问道:“殿下可是身体不适,不妨从宫外请个大夫来相看?” 周漪月头未抬,将那些药方整理好:“宫里全是晋军,我如何出宫?” “殿下上次出宫不是……” 雪兰止住话头,伸手往自己嘴上狠狠拍了下,恼自己多嘴。 上次出宫,殿下拿的是那个魏将军的令牌,为着这事,殿下受了好一通折磨,她好死不死的提这件事作甚。 更何况,两人现在正在冷战,公主殿下怎会去找那个人? 周漪月脸色平静,眼里没有一丝波澜。 走出太医院时,正在廊下小憩的雪青见他们出来,一骨碌爬了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。 周漪月未理会她,往朝珠宫方向走。 拐过一处宫道时,一个身穿太监服的人从她们面前一晃而过。 周漪月直直定在那里,眸中闪过一瞬惊诧。 “你们在这里等我!” 周漪月提裙朝那个人影跑去,留下雪兰和雪青两人在原地面面相觑。 雪青紧紧盯着周漪月离去的身影,看着她不顾身上的疼痛朝那人匆忙追去,脸上闪过一丝狐疑。 周漪月见那人进了一处废弃的房间,也跟着走了进去。 刚一入门,就被人拉着胳膊拽到了一边。 门啪一声关上,那人脱下冠帽,道了句:“殿下。” 周漪月惊声:“真的是你!” 第67章 第27章共浴 解扬做了个噤声的动作,往外面看了看。 确定四周无人后,他将门上了闩,窗户紧紧关好。 周漪月看他一番忙碌,着急出声:“解公子不是在御马苑,怎会出现在皇宫?你怎么进来的?” 解扬压低声音:“殿下,在下此行入宫,是专程来救你出去。” “救我出去?” 周漪月疑惑打量于他:“晋军的手段你可知道,若被他们发现,绝不止丢了性命这般简单。我和你相识时间并不长,如何值得你这般相救?” 防人之心不可无,周漪月对于此人的突然出现,下意识地保持了警惕。 解扬怔了一瞬,嘴角扯出一笑:“殿下不信我。” “不是我不信你,而是——” 恰此时,窗外闪过几道人影,几个晋国士兵走过,解扬连忙拉着周漪月蹲下。 影子透过窗纸投在两人面前,两人躲在窗台下,屏住呼吸,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。 “你们几个还敢偷懒,小心被凌云将军逮到罚你们军棍!” “这几日宫里不少人私自出逃,上次那个藏进恭桶逃出宫的小太监,被抓住后直接扔进了大牢,活生生把皮给剥下来了。连着那个还有那个守门士兵一并受了罚,打了足足五十军棍。” “晋国的大人们马上就要入宫了,你们都给我仔细着了,但凡发现私逃出宫的,企图反抗作乱的,一律扔进牢狱!” “是!” 待那些士兵走后,窗下的两人脸色俱是泛白。 周漪月抿了抿唇:“纵然你冒死前来救我,可皇宫各个宫门都有晋军士兵把守,我们如何逃出去?” “藏书阁。” 解扬解释道:“藏书阁有一条密道,直通宫外,几乎无人知晓,只要等到他们晋军换防守卫松懈之时,我们便可从那条密道逃出。” 周漪月还在犹豫,解扬急声道:“殿下,那个魏溱嗜杀成性,你待在他身边定是受尽折磨,到了现在,你难道还指望这个狗贼能放过你吗?” 他一语中的,周漪月双目微微睁大。 她心里不是没有这样的疑虑,魏溱此前是与她承诺,只要晋军出城就放她离开。 可他在床上的架势,实在不像会轻易放过她的样子,无休止的索取和施暴,简直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拆解下来吞入腹中。 说不定等晋军出城,他也这般发泄完了兽/欲,便将自己一剑砍死了事。 身体上传来火辣辣的疼,周漪月不自觉抱了抱手臂。 垂下眼睫道:“解公子,我不过是一个被废弃的公主,你为何要帮我?我与你之间的交情,并没有到以命相救的地步。” 女子冷漠疏离的态度并没有让解扬心灰意冷,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“殿下若是知我,便不会问这样的话。” 坚定的目光定定落在周漪月身上。 “殿下,我解扬一介书生,二十余年空有才子的名声,实则郁郁不得志,先前蒙国公府收留才得以苟延残喘,说是门客,不过一走狗而已……” “那日幸得殿下垂怜,收留于侧,解某自此之后心有所属,志有所向。只要一息尚存,便奉殿下为主。” 他朝周漪月深深低下了头:“请殿下相信我,我绝对没有害你之意。” 周漪月沉默半响,觉得胸口发闷,不知是不是方才在药房的缘故,喉咙里尽是涩意,有些难以呼吸。 她先前对此人没什么太大的印象,只是闲来无事拿来消遣,打发时间罢了。 可现在她意识到,自己不怀好意的施舍,竟让这样一个人生出了这样的忠心。 心里忽然涌上一丝困惑,像是意识到自己犯了错。 她在试图掌握自己不可控的东西,试图玩弄人心,到头来,反将自己吞噬。 她是不是……错了? 怔忡间,解扬唤了她一声:“殿下?” 周漪月恍然回神,看着他道:“你准备怎么做?” “殿下若是信我,便在宫中等候在下的消息,若是能寻找合适的机会,我一定带殿下离开这里。” “这几日,殿下就当从未见过在下,该做什么便做什么,不要惹人怀疑……” 解扬沉思了片刻,似乎在回忆什么。 “对了,还有,殿下性子刚烈,这些日子定是有无限的委屈,请殿下尽量与那人周旋,不要惹怒于他,保重自己的身体。” 交代完这些,他又从袖兜里掏出几个药瓶:“这些都是殿下能用的上的药,对身体无害的,放心服用就是。” 周漪月看着那药瓶,瓷瓶透出的寒意在掌心蔓延开。 外面似乎又走来几个晋国士兵,解扬见交代完了,对周漪月道:“殿下,此地不宜久留,殿下赶紧回宫罢。” 他将一转身正欲离开,脖子上传来一丝异样。 低头看去,一支金簪对准了他的喉咙。 他缓缓转身:“殿下?” 周漪月手持金簪,漠然看着他:“说,是谁命你来的?” 第68章 “殿下这是何意?” “不肯说是吧,好,那解公子能否先告诉我,你是怎么入宫的?” 周漪月冷冷看着他道:“你只是回答了我如何逃出去,却没告诉我,你是怎么进来的?” “你只进过皇宫一次,哪里来的宦官服,谁帮你入宫,你身后之人是谁?这些话谁教的你?” “还有,你又是怎么知道藏书阁那里有一条密道的,公子可不要告诉我,你是自己猜的。” 一连串的问题将解扬打得措手不及,足足在原地怔了半响。 周漪月继续逼问:“解公子,你也许对我是有一些主仆情谊在,可若无人帮你,你不可能如此顺利入宫,你不要把我当成傻子。” “还不肯说实话吗?” 金簪继续没入皮肤,渗出细密的血珠。 解扬生态收攥住簪身,沉吟了半响,终是叹了口气。 “殿下,并非我故意隐瞒,而是对方交代过,千万不要在殿下面前提到他……因为,您若是知道对方是谁,便不会听我的话了。” 周漪月呼吸急促起来,解扬知道,他已经猜到是谁了。 他记得,闻祁当日找上他的时候,整个人憔悴的像一根枯木,鬓角多了很多显眼的银丝。 听他说罢自己的恳求,解扬当场出声指责:“大人并非不忠不义之人,为何能忍下如此奇耻大辱,为何不提剑闯入宫将公主殿下救出!” “如此畏畏缩缩,可还是男子汉所为!” 闻祁并未反驳,敛眸叹息:“乱世有乱世之道,我说过,我活下去,才有救出她的可能。” “只有活下来,我们才能等到我们的将来。” 不论是和离,还是抛弃,忍辱也好,世人误解也好,他们都是想活下去而已。 解扬咬牙质问:“大人难道就不怕……公主撑不下来吗?” “我说过,我会一直等着她,等她处理罢自己的事,结束所有的恩怨,回来找我们。” “若是不能,那我便也随之去了吧。” 他这么说着,语气轻飘飘得像一支羽毛。 周漪月听着他的话,姣好的面容隐没在阴影里,手几乎要将那药瓶捏碎。 她先是浑身战栗,又“噗嗤”一声笑开,既而狂笑不已。 笑声恣睢狂放,女子的双目染上一层潋滟的红色。 “他以为……他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,心里感激他吗?” “他凭什么觉得,我会按照他给我安排好的逃出去?他觉得我们现在还能面对彼此吗,还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谈笑风生吗!” “你去告诉他,他做梦!” 解扬赶忙出声:“殿下,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!” “闻大人说的不是没有道理,那个男人连手无寸铁的百姓都下得了手,根本就是个没人性的畜生,怎么可能会放过殿下!” “大人他已经找好了出城的路,只要殿下能逃出宫,你们便能离开墉都城一家团聚了!” “殿下,你的家人都在等你回去。” 家人? 屋外风吹动枝叶,发出沙沙的声响,似乎在嘲笑世事无常。 两人沉默了许久。 周漪月终是垂下眼帘,将手里的药瓶收好,从解扬身边擦肩而过。 “我知道了,我会等你的消息的。” 说罢,她推门离去,步伐已经有些踉跄。 宫道上,雪兰雪青两人翘首而望,直到周漪月出现才松了口气,赶忙上前搀扶。 “殿下去哪里了,可让奴婢们好等,生怕殿下出了事——” 话还没说完,便看到周漪月寒刀般的目光朝她投来,让她触电般放开了手。 雪青心里咯噔一跳,谁知周漪月只是静静看了她一眼,什么也没说,转身往朝珠宫去了。 当夜,凌云将周漪月唤到了碧波宫,将一托盘交给她。 “殿下,将军命您进去伺候洗浴。” 周漪月不会天真到以为就是伺候洗浴那么简单,她没作声,沉默着将东西端了进去。 碧波宫浴池以白玉铺成,壁上镶嵌宝石,璀璨生辉。 池水常年保持适宜温度,蒸腾的水汽扑面而来,登时迷蒙上女子的眼。 水池内,魏溱双臂撑着池壁,阖着眼,温热的水没着男人修长的身躯,蜜色肌肤在水光的映照下散发出光泽。 墨色长发被水打湿,贴在腰背处…… 周漪月垂下了眼,再往下,她便不想看了。 脚步声惊动了水中的男人,他抬目看向她,看着她将巾帕和衣物搁下后,静静跪在一旁。 满脸都写着抗拒。 “几日不见,不知道怎么伺候了?” 他抬了抬下颌:“下来。” 周漪月想起解扬交代过她的话,这几日尽量不要惹怒此人。 忍了忍后,她将裙袂系了个结,仔细挽起裤脚。 男人盯着她那露出的一截雪白脚踝,觉得身上热了几分。 周漪月俯身试了试水温,他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把她扯下了水。 第69章 水花四溅,女子的胳膊慌乱间碰落池边花桶,娇艳的花瓣雨点般纷纷扬扬,落入水中,随荡漾的波痕层层铺开。 周漪月粉白的衣衫瞬间湿透,水珠顺着发丝往下淌。 魏溱手揽上她的腰,将她箍在了怀里,高大的身躯宛如玉山倾倒。 “今日去哪了,这两日可有想我?” 他抱着她,将她的一缕湿发别在耳后,动作非常自然,仿佛他们是亲密无间的情人。 周漪月浑身发毛,她宁愿他对自己发疯似的逞凶,都好过这种令她恶心的亲昵。 她质问:“你不是说过,不限制我在宫里的行动吗?” 魏溱没说话,莫测地瞧了她一会。 周漪月总觉得,他今日的目光与往日有些不同,似乎多了几分探究的意味。 唯一不变的,大概是眼里浓重到化不开的情/欲。 魏溱垂目看着她,水汽氤氲,连交缠的呼吸都比往日灼热几分。 从他这个视线看过去,轻薄的衣料被水打湿,紧紧裹住她的娇躯,勾勒出一段窈窕玲珑的曲线。 粗重的呼吸声入耳,周漪月还未反应过来,便被他从水中抱起。 抵在了池壁上。 第28章讨账 壁灯中火焰轻轻摇曳,金纱般洒下,光影交织中,水面波光粼粼。 男人激烈的动作激荡一池春水,池上花瓣被水裹挟,翻涌着向外奔逃。 不过一转眼间,周漪月的纤背靠在了坚硬的池壁上,整个人被他圈在怀里,无处可退。 他紧紧握住她的肩,常年握剑的手满是薄茧,粗粝的触感在温水中倒显得柔和了几分。 女子倒吸一口气,下意识闭上眼扭过头去,手紧紧捏成了拳。 想象中的事迟迟未至,她头上一松,发簪不知何时被她拿下,青丝如云似雾般垂落水中,柔柔飘荡。 她睁开眼,见魏溱手里拿着她的金簪,嘴角扬起玩味弧度:“上面怎么沾了血,可是受伤了?” 周漪月看向簪身上的那一丝血迹,还透着鲜红,渗入簪子的纹路中。 那是……她拿来威胁解扬的那支簪! 泡在热水里的身体骤然失温,耳边几乎能听到心脏咚咚狂跳的声音。 她稳住自己的心神,镇定回道:“这几日制香,拿簪子拨香粉,不小心划到了自己的手。” 手不着痕迹往身后玉砖边缘抹了一下,将上的伤示意给他看。 男人深邃的眼眸盯了她一会,簪子在他手里转了个方向,对准了她的脖子。 皮肤上传来针锥的刺感,沿着锁骨一路下滑,周漪月霎时滞住了呼吸,死死盯着他。 “你若不信,大可以问我身边的人……我这几日时常出入太医院,就是想寻一些药材,顺便拿一些安神助眠的香料。” “拿药材做什么?” “补身子。”周漪月抿了抿唇:“我生孩子后身体一直不好,需要喝药调理,加上……” 她抿了唇,生生咽下后半句话。魏溱嘴角轻勾,将簪子搁在一旁。 执起她的手,拿绢布擦拭她手上那处伤。 周漪月有些没反应过来,又见他将自己的头发捧在手中,细细清洗,仿佛在对待一件上好的珍品。 亲昵的举动让周漪月浑身不适,一刻也不敢放松地看着他。 他将她的头发放在鼻下轻闻,像在确认什么。 周漪月胸中生出一股躁郁,正要出声,对方却先开了口:“助眠可以,但是,别让我闻到你身上有那种香,否则就不是在水里这么简单了。” 骇沉的声音,像是一桶凉水从她头上浇下。 周漪月喃喃道:“什么……” 怔了半刻才明白过来,他说的是无根香。 他还不肯停手,似乎要把她身上的味道去除干净。 周漪月白璧似的细颈染上绯色,咬了咬唇,尽量让自己的神志保持清醒。 手在他胸膛虚推了下:“能不能……跟我讲讲我们过去的相处,不是说希望我恢复记忆吗?” 她狠狠掐了自己一把,尽量掩去声音里的厌恶,带上一丝讨好和恳求。 “无根香的事并非我所愿,是我身边人怕我陷入痛苦,才选择让我忘记过去的事。若是我能早些想起自己此前的罪过,早日忏悔,你心里的恨不是也能减轻一些?” 故意装出的娇弱声落入魏溱耳中,他笑了起来:“真是难得,公主很少在人面前示弱。” “那便说说那次在这里的事吧,就在碧波宫,这处浴池。” 他这么说着,其他的事倒是不耽误:“那次,你故意衣服穿的很少,我知道你是为了讨好我,让我继续心甘情愿待在你身边。” “因为,你做了件对不起我的事。” 当年,除了他之外,还有三十多个和他一样的猎奴。除去第一轮被淘汰掉的那些,还剩下十几个。 一开始,她来猎场时只会找他一个人,当着很多猎奴的面,只带走他一个人。 他以为自己是独一无二的,可后来随着时间久了,她似乎有厌倦之意,目光不会只停留在他一人身上。 第70章 猎奴不允许离开皇家猎场,可有一日,他看到周漪月瞒着他偷偷,带了一个少年去了昌隆街,至晚方归。 他几乎当场暴怒要杀了那个人,五六个身强力壮的人才制住他,拿粗绳捆得严严实实。 周漪月当时吓坏了,第二人便想了个办法把他偷偷带进皇宫,用尽心思补偿他。 “殿下很擅长玩弄人心之道,我早就看出来了。” 他拨开她的头发,冷冷说着,浑身散发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。 那时,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就站在水中,柔声唤他过来。 “还在生我的气啊?我都说了,我只是一时看他有趣才愿意带他出去玩的,你怎么跟醋坛子似的?” “那个人此前从来没跟我说过话,昨日突然对我来了一句,昌隆街上有一处好玩的地方,名叫熙春楼,他正好知道如何进去。我实在没忍住,便跟他一起去了。” “我发誓,我最喜欢的只有你一个,我从来没有带猎奴进过宫,你是我唯一的例外。” 说罢,朝他伸出手,要他抱她。 她总喜欢找各种理由让他抱着,其他的,却什么也不愿多给,吝啬得像是全天下最可恶的人。 魏溱道:“你一连哄了我好几日,将我打扮成太监贴身带在身旁,很是亲近。” “结果有一日,你那皇妹因为对你不满,想羞辱我给你添不快,你知道后发了怒,拿弓箭气势汹汹冲了出去。回宫的时候已经哭肿了眼,说自己第一次被父皇当众掌掴。” 周漪月紧蹙着眉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 “好在,那座熙春楼已经被你亲手烧了,连带着整条街的楼,算是连本带息。” 他走近一步,抓住她的手腕压在壁上。 “阿月,我知道你想杀了我,可你现在身边空无一人,你只能待在我身边,哪也别想去。” 他不用在忍受每天苦苦等待她的痛苦,也不用再有任何的压抑和隐忍。 可以尽情将从前的债讨要回来,讨回她欠他的所有东西。 女主粉白衣衫浸足了水,颜色越发鲜艳,映衬着她雪白的肌肤。 细颈上一节细细的系带绕上男人手指,手随手一勾,雪色更盛,撞入他幽暗眼眸。 周漪月双眼噙着泪水,努力从狂风骤雨中匀出自己的呼吸。 声音已经带了颤抖:“我没有差人杀你……就算过去是我负你,你又何尝不是心甘情愿?更何况,你这样纠缠就能把过去的仇恨讨要回来吗,就能忘记过去的痛苦吗……不过是继续相怨相恨,互相折磨。” “魏溱,你干脆一剑杀了我,杀了我之后,我们两清。”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所有的力气在这个高大的男人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。 “休想。” 他声音喑哑道:“如何找你寻仇是我的事,你只需要好好感受就好。” 言毕,他将金簪放到她唇间,道:“咬着。” 男人继续沉浸其中,带着深深的迷恋和渴求。 两人近到能听到彼此胸膛的搏动,混乱的,疯狂的。 山雨已至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周漪月颤抖着唇,死死咬住簪身,不让声音溢出。 花瓣被水浪卷袭着一层一层向前激荡、翻涌,在水面上打了个圈儿,直直往下沉去。 周漪月不知自己是睡了过去,还是因为窒息而晕倒。 第二日醒来,她觉得整个身体都是轻飘飘的,像在水里虚浮着,连入目的寝宫床帐帷顶都在天旋地转,晃动不已。 她揉了揉太阳穴,试图缓解身体的眩晕感。 右手边忽然摸到一个温暖的存在,她转头一看,身子腾一下往后缩,双目死死睁大。 面前的男人静静躺在自己身边,深邃的五官在晨光中投下一片翳影,眼尾还泛着一抹旖旎的红。 赭黄色衣襟半敞,露出的肌肉线条分明,散发着蓬勃的男性力量感。 昨晚,他把自己带回了朝珠宫,便在自己身边躺下了? 周漪月浑身寒毛直竖,有种在棺材里和死尸躺了一整晚的恐惧感。 又见他安静睡在那里,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。 她是不是可以……趁这个机会杀了他。 心脏狂跳不已,眼前正是绝佳的机会,只要杀了他,自己就能脱离苦海…… 她脑子飞速转动,开始琢磨可行的法子。 掐死,不行,很容易把人弄醒还杀不成……簪子,周漪月摸了摸自己散乱的头发,抬头却见所有的发钗首饰都躺在妆台上。 她恼自己为何不在床上搁一把剪子匕首之类的,迟疑了半刻,将手中被子轻轻放下,蹑手蹑脚绕过他的身子,爬下床。 心跳如鼓,她动作轻盈而缓慢,生怕惊扰了身边的男人。 脚还未触到地板,身边哗啦一声动静,正睡着那人骤然起身,将她一把拽了过去。 周漪月被一下圈在他怀里,对上那张似笑非笑的脸。 “怎么不多睡一会?” 嗓音低沉,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。 面前女子轻薄的寝衣随方才的动作滑落,露出优美的颈线和半截香肩,不施粉黛的脸美艳不可方物,带着浑然天成的风情。 第71章 他修长的指尖轻巧穿梭在她发间,想起昨晚的一幕幕画面,心里又痒了几分,搂着她的手开始不安分。 周漪月推了他一把,有气无力道:“魏将军,我身体实在撑不住了,你让我歇上一日罢,当我求你。” 他看着她,掐了一把她的脸,似乎心情不错:“好,那殿下今日好好歇歇,我今晚再来。” 说罢,他起身披上衣服,吩咐外面的人照顾好朝珠公主,大步迈出了寝殿。 确定他离开后,周漪月方捂着胸膛,平缓心中惊悸。 宫女们端了些食物进来,周漪月随便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箸,带着侍女往太医院方向去。 雪青还是跟从前一样,百般的不情愿,周漪月也任由她给自己脸色,并未发作。 刚一走出宫门,便见两行晋国士兵雕塑般站立,身着铁甲,手持长矛,面无表情站在那里,令人望之生畏。 见她出来,五六个士兵便自觉跟了上来。 这几日每日便是如此,不管她去哪都有好几个士兵跟着,若是出宫,跟的人便会更多。 宫道上迎面吹来的风让周漪月从方才的惊悸中冷静下来,她盘算了一下自己现在的处境。 梁宫内皆是晋国士兵,就算自己找机会杀了那个人,她也逃不出去。 等将来晋国臣子们来接管皇宫,也未必就会对她这个敌国公主以礼相待。 她只能想别的办法。 周漪月轻提裙摆,步履款款走进太医院的门,雪兰和雪青便静候在门外。 一整个上午,太医院内静悄悄的,阳光透过斑驳树影,柔柔洒在青石板上。 屋内光线柔和,药香浓郁,周漪月翻看那些医书,时不时拿笔话标注几道批注,连水也未喝上几口。 雪兰拿帕子擦了擦脸上的细汗,抬头看向屋内静坐的女子,发簪轻挽,脸上头上没有过多的装饰,专注翻阅手中书籍,宛如从画中走出的美人。 太医院内还留着几个伺候的小太监,不时手里端着精致的茶壶,为她的杯添上新茶。 有一人倒茶的时候,将一张字条夹在了书页中,周漪月装作若无其事,待他走后,将那本书拿来端看。 回宫后她将揣了一整日的纸条展开开,仔细看了许久,放在火烛上将其点燃。 跳跃的火光映入她眼瞳,灰烬中隐隐约约透着几个字。 “三日之后”。 第29章配合 一连三日,梁宫内安静异常。 金碧辉煌的宫殿静静坐立在那里,仿佛从未经历过战火的洗礼。远处城楼上,玄色晋军旗帜在阳光下随风飘扬,仿佛在迎接新的统治者的到来。 周漪月看着那猎猎作响的军旗,突然觉得江山易主,不过弹指间。 宫道上的宫人们忙着清扫,动作熟练而有条不紊,眼神中有一丝忧虑和惶恐,但更多的是对新秩序的顺从。 晋军铁骑踏足这里的痕迹,不到半月,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。 她拢了拢外衣,往太医院方向走去。 朝珠宫内的日子如水流过,周漪月上午坐在太医院翻看医书鼓捣,晚上便是应付那个如狼似虎的男人,第二日浑身酸痛地睁开眼。 好在,她从这几次和魏溱的接触里摸索出一些规律,只要她提及两人先前的事叙旧,或是自己主动,他便会下手轻一些,至少不会让自己身体那么受罪。 他的情绪点很奇怪,一旦自己表现出失控的样子,他也随之攀上高峰。 发现这一点后,她便尽可能调动自己的情绪配合他,不断欺骗自己,在清醒中疯狂。 并在第二日清早尽力平复自己的情绪,在医书和药房中寻找一丝宁静。 否则,早晚被那个人给逼疯。 除此之外,她又出宫了两三次,每次出去身边都是跟着十几个晋国士兵,一步不离地跟着她。 经过那些耸人听闻的事,现在走在街上,总会听见关于她的传闻,说她投降了敌军,出卖自己国家的文臣武将。 “那位朝珠公主竟然投了敌,丢进我们梁人的脸面!” “国难当头,她不思报国,反而向敌国将领摇尾乞怜,无耻至极,无耻至极!” 还有人抱着孩子哭骂不已:“老天若有眼,一定要让她得到报应!她一定会得到报应的!” 幂离遮住了周漪月的脸,只有一双漆黑的眼眸在细纱下若隐若现。 四周是熙熙攘攘的人群,她驻足听着那些哭声,辱骂声和诅咒声,几息之后,转身离去。 雪兰看着面前那个纤瘦的身影,想起她先前在定远侯府的一番慷慨之言,觉得心里有些凉。 又觉得,她坚强的不像一个女子。即便那步履匆匆的身形,多少看着有些踉跄。 周漪月出宫,主要为了劝说那些立场尚未明确的王公贵族归顺大晋。 这任务不难,那些人目睹了那么多惨状,早就存了归顺之心,她的到来不过是给他们台阶下罢了。 他们一面讨好地说着归顺的话,一面用异样的眼光看向她。 偶尔有一两个骨头硬的人,听了她的话登时气到浑身颤抖,哆嗦着手将一杯茶水泼到她身上。 第72章 滚烫的茶水顺着周漪月的衣衫流下,打湿她的裙摆。 那人满脸悲愤指向她,声音颤抖:“你这亡国奴,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手画脚,还恬不知耻地替敌军说和!梁国有今天,都是你们这些皇室人造成的,还想让我们和你一样归顺,痴心妄想!” “程大人为了梁国的尊严撞柱而死,文臣们为了城中百姓不惜跪敌军军旗,朝中武将全部惨死,你却在这里苟延残喘,何其无耻!” “我梁夏国尊严全无,全都是你这个公主的错,你若不敢反抗,为何不去死!为何不自尽好全我大梁国的清白!” 怒骂声如潮水袭来,周漪月看着面前这个不改气节的郡王爷,不欲多说什么,行了一礼,转身离去。 还未走出郡王府,迎面撞见两行身披黑甲的晋军冲进府门,步伐齐整,震得地砖轻微响动。 他们直直冲进,不过多久,屋内传来刀锋割开皮肉的声音,以及重物落地的一声闷响。 雪兰惊恐不已,颤声道:“殿下,他们来得也太快了些,郡王他就这么……” 周漪月没说话,这时,一个士兵匆匆走出追上她,满身学血腥气,笑得不怀好意。 “公主殿下,将军专门命属下对您交代,若是劝说不成,对方便是这样的下场,请殿下好自为之。” 扔下这句话他便走了,雪兰气得几乎把牙咬碎:“他们这算什么,是想说这些人被杀都是公主的错吗?简直岂有此理!” 周漪月拿帕子擦了擦脖子上的茶水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:“他们是生是死,不过是各自取舍,我自身性命难保,不可能兼顾所有人。 “想要全部怪罪到我头上,倒是可笑。” 雪兰愤愤不平:“真搞不懂他们,若是想解决掉所有的梁国官员和王公贵族,只管派士兵上门抓人就是,何必要公主来多跑这一趟费这些功夫?” 周漪月冷笑:“魏溱就是这样的人,明明一刀就能解决的事,非要留着慢慢折磨,既能折磨我,还能折磨梁人。” “不光肉/体上的折磨,还有精神上,他想尽办法让我们恐惧,惶惶不可终日,最终被其逼疯,不攻而破,他便能从中获得莫大的愉悦。” 周漪月闭了闭眼。 魏溱说的对,她从前就是这般对待那些猎奴,他学得很透彻,还将自己的方法发扬光大,反加诸到自己身上。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折磨人的手段? 他就是想告诉她,她现在所有遭遇都是她咎由自取,自作自受。 周漪月在心里冷嗤一声。 雪兰声音弱弱:“可是那些归顺的人,晋军并没有下死手,是不是能说明,他们还是有一些良知的……” 周漪月转头,像是自言自语:“我倒是在想,那些投降的人……他真的会放过他们吗?” 她说这话时,一双凤目古井无波,出神望着远处梁宫方向。 随口说的无心之言,雪兰听着却不寒而栗,头皮一瞬发麻。 “公主,若是他不肯放过我们……那岂不是,也不会放过您!” 周漪月顿住脚步,脸色一点点变白。 刺眼的暖阳下,她身上从头到脚冒出寒意。 凌云处理完郡王府的事,从府门内走出,朝周漪月行了一礼:“殿下,天色已晚,您该回去了。” 周漪月还怔在原地,深呼一口气,缓缓对他道:“凌云将军,我想在宫外四处走走,可能行个方便?” 凌云面色冷峻,语气不带丝毫温度:“公主殿下若想散心,御花园即可。” 周漪月心里生出一股火,嘴上好声好气道:“不让我四处走动,去城楼上看看总行吧,就在前面,只是上去看看。” 凌云没说话,周漪月见他没反对,自顾往城楼方向去了。 阳光还有些刺眼,周漪月抬手遮了遮眼,将墉都城的景象收入眼帘。 登高望远,无论看了多少次,心里都觉物是人非。 目之所及皆是一片死寂,街上只有成群结队的晋国士兵,黑色的几条线,像是大地上的伤痕。 宫墙内外皆有巡逻,将整座梁宫合围,没有一丝空隙。 皇宫四周是高大的城墙,城墙上布满箭楼和烽火台。正门前方有一条宽阔的御道,两侧古木参天,直通城楼和皇宫第一道宫门。 她所在的城楼就坐落于御道尽头,每日朝会之时便响起钟声。只不过,经过文臣跪护国柱一事,登闻钟再也没有被敲响过。 皇宫后方乃是祭台,祭台旁矗立着一座古朴宏伟的庙宇,供奉梁国祖先和神灵,只有在重要的祭祀日子才会由皇室成员亲自开启。 东边,王公贵族的府邸比邻而居,每一座都庄严肃穆,彰显主人的尊贵与权势,周漪月方才就是从东边而来,庄严的府邸,如今也不过是苟延残喘。 西边曾是繁华的市集,从前一到掌灯时分便人声鼎沸,各种商品琳琅满目,从金银珠宝到绫罗绸缎应有尽有。 去年,一把火烧毁了最繁华的那条街,西城还未回复元气,又遭遇战火,已无生机。 皇宫东处有一片园林,与御花园相连,远远可望见亭台一角。 第73章 园林靠近护城河,位于高城之下,河面宽阔,两岸栽满垂柳。 碎金般的阳光下,明明是如诗如画的风景,却在满城凋敝的景象中显得面目可憎。 耳边疾风拂过,身后的钟发出几不可闻的低吟,周漪月在风中站立许久,似乎要将每一处都牢牢刻入眼底。 凌云道:“殿下,该回去了。” 语气已经是不容拒绝,周漪月收拢目光,转身下了城楼。 一连数次她都是这般,在回宫前登上城楼吹风,之后一路沉默着回去。 次数多了,凌云和其他几个士兵管的也松了些,不会再催促她。 这日,周漪月刚回殿内,便见雪青从外面回来,脸上笑吟吟的,却在见到周漪月时猛地收回笑意。 嘴上不冷不淡朝她道了句:“殿下,您回来了。” 她看了看宫门方向,问她:“雪青,你方才在和那些晋国士兵聊什么,你何时和晋军这般熟络了?” 雪青怔了怔,脸色变得很难看:“殿下这么说,定是雪兰那妮子告我的状。您可千万不要听信小人之言,奴婢只是想着替殿下做些事,打探打探魏将军的喜好,这样殿下也能过得舒服些。” 周漪月对着妆镜将头上发饰摘下,拿篦子梳了梳自己的头发,未置可否。 垂下眼帘道:“罢了,伺候我沐浴吧,今晚魏将军来的时候,记得把如意银粉盒里的香粉点上。” 听她说要拿香粉讨好魏将军,雪青心里霎时翻了个白眼。 先前雪兰还经常为朝珠公主鸣不平,时不时以泪洗面的,说她委身敌军,受尽了委屈云云。 她当时便嘲讽她当丫鬟的命却瞎操主子的心,多少有些显得下贱。 如今看来她骂是对的,公主殿下表面装作不情不愿的样子,其实还不是和自己一样,对晋军百般讨好。 她这么想着,心里更不屑了,连应诺一声都忘了,转头将那一盒香粉收好。 当夜,魏溱踏入朝珠宫的时候,周漪月罕见的没有在殿内,而是坐在庭院中的秋千架上。 银辉铺就一地清冷,她脉脉坐在那里,一袭水红色绣衫罗裙,裙摆随风拂动,手里握着一枝淡白色的夜来香。 抬头望着月亮,不知在思索什么。 佳人入目,魏溱只觉得周围夜色一瞬淡去,世间只剩下面前一幕美好。 他迫不及待走上前,将人一把抄起腿弯从秋千上抱起,大步迈进了寝殿。 周漪月顺势抱住他的脖子,埋进他颈窝。 女子乖顺的模样让魏溱心生荡漾,含笑说道:“这几日公主殿下甚是乖巧,待会定要好好奖励。” 周漪月又羞又怒,剜了他一眼,惹得男人朗声大笑。 谁知,他长腿刚迈入殿,一股异香扑面而来。 他顿在了门口,周漪月见他面色一瞬冷硬,问他:“怎么了?” 魏溱没说话,眉头紧锁,将怀中女子放下,循着香味缓步走向楠木桌,一眼瞧见桌上那个那个错金银博山炉。 他陡然失控,一掌将香炉打翻在地,香粉洒满玉石地板。 周漪月赶忙走上前,满面惊疑道:“怎么可能,明明我已经把所有的香料扔了……” 魏溱唰地转身,掐上她的脖子,眯了眯眼眸:“你告诉我,这香哪来的?为何这香的味道和你之前用的那么像?” “你还想把过去的事忘了吗,阿月……” 周漪月被扼得喘不上气,脸涨得通红:“我、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……” “对了,是……是雪青那丫头,这几日,她总是和宫门处那几个晋军聊着什么,隐约听她说希望我讨好你,这香粉许是她找人要来的……” 脖子上的手一点点松开,魏溱低笑了一声,眼底浮起杀意。 此时,朝珠宫宫门处,两个守门的太监靠着柱子假寐,不小心撞到了头,诶呦一声叫唤。 年轻小太监揉了揉脑袋,看了看远处:“你说说,这哪是人过的日子啊,我们这到底算什么呀,说囚犯不像囚犯,说俘虏不像俘虏的。” 年纪稍长的太监宽慰他:“害,不都还是奴才嘛,左右伺候的人不一样罢了。” 年轻太监急了:“那也没有伺候过这么难伺候的两位主,一整晚都不带消停,光叫水能叫六七回,还叫不叫人睡觉了?” “要说这朝珠公主真是今非昔比了,怎么说也是曾经的嫡公主,现在呢?跟我们这些人不过大奴才和小奴才的区别,你没看她连自己的丫鬟都管不住,成日在主子面前蹬鼻子上脸的,哪有个主子样?” 两太监一递一回地抱怨了一番,忽然听到宫内传来一阵凄厉的尖叫。 他们登时竖起了耳朵,觉得那声音有些耳熟,紧接着,响起女子撕心裂肺的求饶声。 “奴婢冤枉!奴婢冤枉啊——” 两个太监赶忙推开宫门,只见庭院中央,好几个晋国士兵手持丈长的板子,朝地上趴着那宫女身上狠狠砸去。 每一记重板下去,都在女子身上绽开一片血肉模糊。 眼前的惨像让他们吓得没了魂,不过一会,地上的女子没了声息,被两个士兵抬出了宫。 第74章 那个血人从两个太监面前经过的时候,清丽的脸已经变得面目全非,瞪着两颗眼珠,仿佛到死都不瞑目。 雪兰眼睁睁看着这一切,死死捂着嘴,大气不敢出一声。 一转头,却见周漪月柔柔倚着廊柱,水红色的纱衣穿在身上,风情万种。眉眼柔媚迷离,像是百无聊赖时看了一场好戏。 公主殿下她……不光去太医院找补身体的药,还顺带着制了香。 只是凭借着记忆,便把复杂的安神香调配出来了吗。 雪兰面带恐惧看着这个女子,后背冒出一层冷汗。 周漪月走向一旁面色冷沉的男子,揽上他的胳膊:“让你那些士兵也撤走一部分吧,我用不着这么多人,只留凌云他们几个在这里就好。” 乖巧温顺的语气,柔柔弱弱,仿佛方才那种阴冷的眼神只是别人的幻觉。 男人摸了摸她的头,唇角勾了勾:“好。” 手揽上她的腰,拥着她往里走。 第30章出笼 此时东城区街道上,一乞丐满脸污泥,头发凌乱,手上拿着一个满是豁口的破碗,在月色下步履蹒跚。 他身体摇摇欲坠,往一处府邸走去,敲了敲门,对开门那小厮讨好笑道:“大人行行好吧,小的已经饿了好几日了……听说你们这放粮,能不能赏我一口饭吃……” 小厮揉了揉眼,见对方是个要饭的,脸上甚是不耐烦:“怎么净来些叫花子,我们闻府现在不放粮,若要粮食去京兆尹府衙门,那边有晋军放粮。” 乞丐双唇嗫嚅着想求点吃的,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:“晋军的好粮都被那帮身强力壮的抢走了,其他粮食,那实在不是人吃的啊……求大人行行好吧,行行好吧……” 小厮瞪了他一眼,没好气道:“罢了罢了,进来吧,今晚厨房还有些剩菜,你都拿走吧,拿了饭就马上离开,以后别在这乱晃悠脏了我们府的门!” 乞丐千恩万谢,欢天喜地进了门。 门外监视的晋国士兵见那人不过是一个跛脚乞丐,继续隐藏在暗处,目不转睛盯着闻府方向。 小厮把人带进来后一刻也不敢耽误,加快步伐进了厨房,严严实实关上了门。 “大人,人带来了。” 屋内,闻祁从暗影中走出,接着烛光上下打量那个乞丐,果然身量和长相都跟他有七八分相似。 “把身上的衣服换下,留在这件屋子,一步也不能离开。” “是。”乞丐应诺,将身上的破衣服脱下交给他。 小厮看着那破烂不堪的衣服,隔着老远都能闻到上面的馊味和腐臭味,忍不住捏住鼻子。 见闻祁面无表情将那衣服换上,还把衣服上的脏东西往脸上抹,他心里说不上的滋味。 他们家大人可是生性爱洁,无论什么时候见着都是从头到脚打扮得一丝不苟,甚至每日都要沐浴更衣,眼里容不得一丝污秽。 闻祁对着镜子确认的一番,清俊的脸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样子,问小厮:“你们方才进来时,门外那些晋军最近可有动静?” “放心,大人非常谨慎,每次换身份都会先安排一相貌相似人入府,再夹杂几个无关紧要的人,那些晋军尚未起疑。” 闻祁又问那乞丐:“宫里可有消息传来?” 乞丐回道:“守城士兵中已经混入了我们的人,都是装作归顺晋军的梁国侍卫,与先前那些被残杀的武将们不合。他们说三日前解公子传来消息,两人准备在明日逃出城。” 闻祁点头:“好,多派几个不显眼的人在附近接应,什么身份的都要有,别引人注意。” 他转身同身边随从道:“可给司枫将军下了拜帖,他怎么说?” “拜帖已送到,按照大人的意思,定在后日。” 闻祁沉思了一番,又想起什么,说道:“这几日跟府里的人说,一切照旧,不要与往日表现出任何不同,也不用刻意装成低调,该和百姓起起冲突还正常起冲突。” “准备好给司将军的礼品,最好是一眼能看出价值不菲的金器一类,越显眼越好。” “是。”随从一一应下。 知道这件事的只有他们几个心腹,随从做这些事时虽然也心里忐忑,但只要他家大人在,他心里就有底气。 往日,就算朝珠公主闯了天大的祸,大人他都能想尽办法化解,似乎什么都难不倒他。 可这次的祸,太大了。 大到倾覆了他们一整个国家,大到每走错一步,都会在史书上留下惊心动魄的一笔。 大人他几乎每日都是行走在刀尖上,定是比他们辛苦万倍。 他上前一步,朝闻祁躬下身子:“大人放心,我等众人早就报了必死之心,谨遵大人吩咐。” 闻祁冷声喝道:“我说过很多次了,不要做无谓牺牲,一旦事情败露,你们只管把我推出去,不必因为我闻祁一人白白丧命。” “是,大人……” 随从垂下头,他待在闻祁身边多年,自诩非常了解他的脾性,却还是时不时觉得心里发寒。 说他无情,他为了公主和京城百姓可以说费尽心血,说他有情,他毫不犹豫抛弃发妻,毫无廉耻背弃同僚,献媚敌军。 第75章 他琢磨不明白,可还是决定相信他。 闻祁几乎想到了所有可能出现的情况,凝重的脸色却并未缓和。 晋军在每个城区都设有关卡把守,严查过往行人,且在城内到处安插眼线,布下天罗地网。 因此,他走的每一步都要万分小心。 这几日他有时扮作商贩,故意在商物中夹几封密信,都是些无足轻重的家书一类,试探守城士兵的盘查程度。有时扮作乞丐,还会故意把自己弄得满身伤,看能否用苦肉计博取守关士兵的的同情。 试探多次,他终于找到几处守卫相对没那么森严的地方,在舆图上都标注了出来。 若是能将公主顺利救出,他们只需在城中找一处隐秘角落躲着,等到晋国臣子到来,他们便有逃出的希望。 近来他百般讨好晋军,从他们嘴里听到些风声,晋国的臣子不日就要入京,一旦他们入城,守城士兵会着重安排在皇宫周围,除了几个重要关卡,其他地方的兵力会减少一半。 除了找守卫松懈的地方,还要有出城令。 护国柱一事后,晋军也算是信守承诺,按照约定起草了一万张出城令。 但是,他们并没有公布任何申请章程,也没有明确的标准和规则,仿佛只是随意挑选百姓发放。甚至,将拥有出城令人的名单公布在衙门处。 那些欣喜若狂的百姓还未高兴多久,第二日便被人夺了性命。 甚至有人当街哄抢,几十个人厮打在一起,像一群发疯的野兽。 晋军对他们的厮杀不闻不问,只管每日更新名单,公示在衙门处。 一想到那人的手段,还有街上随处可见的横尸,闻祁双手紧攥成拳,浑身气到颤抖。 此人将梁人当成掌中玩物,肆意挑拨,兵不血刃就让梁人元气大伤…… 墉都,快要成一座空城了。 他力量有限,只能试图周旋,一是从他身边几个武将入手,二是耐心等晋国臣子来,不让此人一家独大,为梁人争取一丝喘息之机。 也是为了他和公主。 闻祁收拾好之后,推开门,穿过回廊,拥着满身月色往府外走去。 远处,皇宫的轮廓隐匿在黑夜中,偶尔走过几行手持火把的士兵,幽幽的火光在金殿碧瓦间闪烁。 朝珠宫殿宇廊檐下,挂着一只精致的鸟笼,笼里是一只羽色黯淡的黄鹂。 这是周漪月前几日经过别的宫殿,在廊檐下发现的,见着的时候黄鹂已经奄奄一息。 她吩咐雪兰将它带了回来,照顾了一晚,好歹算是救活了。 夜晚不算宁静,屋内不时传出潮水般的叹息,黄鹂鸟安静梳理自己的羽毛,似乎已经习惯了里面的动静。 这时,檐上一只玄色猫悄无声息朝它逼近,一步一顿,琉璃珠般的眼睛迸出狩猎者的杀气。 它一个飞跃跳到笼子上,居高临下看着它,爪子朝笼子里伸去—— 金笼摇颤不已,压迫感铺天盖地笼罩,黄鹂在笼里乱飞乱撞,翅膀在笼壁上拍打出急促的节奏。 金笼坚硬,四处碰壁让它痛苦不已,扑腾出“啪嗒啪嗒”的剧烈声响。 陡然响起一声尖叫,猫儿受了惊,一瞬收回利爪,从笼子上抽身而下,消失在了花丛中。 周漪月无力喘着气,身体像要散架一样。 她已经尽力配合他,可还是这般难以承受,黛眉上沾了细细的汗珠,发间已被打湿,桃花面因窒息而泛着一层薄红。 魏溱满脸靥足撩开床帘起身,本要吩咐人抬水进来,一转头见女子眉眼惺忪,配上那娇弱含泪的模样,眸光又暗了暗。 眼见他又刚下床又折返回来,周漪月惊恐坐起身,双腿艰难支撑起身子,一个劲往里缩:“不要了,求你……” 她求饶的声音带了颤抖,魏溱也没再为难她。 因为方才那件香料的事他心里压着怒火,情绪都变成了力道,的确失了轻重。 周漪月缓了一口气,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。 宫人们鱼贯而入,伺候两人洗浴,周漪月换了身衣裳,试探着问那男人:“我瞧这几日宫人们都在布置各处宫殿,晋国官员是否马上就要入宫了?” 魏溱挑起长眉:“公主是急着想让我走,好结束我们的关系么?” 周漪月噎住,咬了咬唇,随口诌了个理由:“我并非这个意思,我是想着……你们晋国人在宫中议事,我的身份多有尴尬,也许……我可以假扮成宫女,出行也方便一些。” 他拿接过宫人手里的绢布,仔细擦了擦自己的手上水渍,笑道:“再没体面的事都做了,还怕这个?若有人敢置喙,我拔了他们的舌头。” 周漪月深吸一口气,脑门突突直跳,觉得自己和这个没人性的人无法交流。 她强忍怒火,换上柔软乖巧的语气:“好罢,左右是你们晋国的事。” 她不欲与之较劲,转身往里走准备休息,腰上突然多了一只胳膊。 魏溱搂着她的腰勾进自己怀里,另一只手紧紧扣住她后脑,不允许她有丝毫后退。 周漪月还未惊呼出声,炙热的吻已覆上她唇瓣。 他低声道:“阿月,晋国臣子们明日就会入城,我白日里要与他们议事,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过来。你在这里乖乖待着,等我过来。” 第76章 “明日?” 周漪月想要问什么,他却未再多言,托着她的腰抱上了楠木桌,闭上眼,朝她俯身而来。 男人眉眼缱绻,全身裹挟着湿漉漉的清冷气息,落下的吻却热度滚烫,夹杂着很多她说不清的意味。 仿佛带着深深的眷恋,不舍,与方才的那些……不太一样。 周漪月喉里仿佛堵着硬块般难受,也不知为何他今日这般有兴致,发神经似的纠缠不清。 不就是一日见不到,至于这般依依不舍? 可又转念一想,他不来这里,对自己来说,岂不是天大的机会。 想着自己还要逃出宫,她努力压下心里的不适,抱住他的脖子,将男人搂紧了一些。 下人们自觉退下,殿门再一次关上。 翌日,周漪月从床上睁开眼时,每一寸皮肤都仿佛留着男人的重量。 周漪月捂了捂胸口,胃里直犯恶心,心里忍不住怒骂那个魏溱。下床从药瓶倒出一颗药丸,温水服下了肚。 雪兰端着水盆推门而入,伺候她洗漱,周漪月明显感觉到她今日伺候得小心翼翼,甚至带了一些惶恐。 她坐在妆镜前,直接开口问她:“雪兰,昨晚的事你害怕是吗?” 雪兰拿发钗的手顿住,面露尴尬:“公主,对不起,我……” “你知道雪青为什么会死么?”周漪月打断了她,“因为对朝珠宫的人来说,你们的命运跟我的命运是相连的,我好过,你们就好过,我若出事,你们也会跟着遭殃。” “雪青愚蠢,她看不清这一层,把自己放在了我的对立面,这样的人,自然没有什么好下场。” 雪兰大惊失色,冷汗顺着额头往下落,慌慌张张跪下:“请公主放心,奴婢定会一心一意跟着公主,绝无二心!” 周漪月看着这个惶恐的女子,将她从地上扶起,温和笑道:“你伺候了我这么长时间,我何尝看不出你的忠心,你放心,我一定不会亏待你的。” “雪兰,我现在,正需要你的帮助。” 雪兰抬头,见周漪月定定看向她,目光锋利如两柄利剑。 侍卫们已经守在了宫门,见朝珠公主和雪兰从里面走出,忙不迭跟了上去。 周漪月看着面前三个眼生的侍卫,问了一句:“凌云将军呢?” 为首之人回道:“殿下,凌云将军与魏将军要一同面见晋国臣子。请殿下放心,凌云将军已经跟我们交代过,属下会尽力保护殿下安全。” 周漪月没说什么,心里觉得他所谓的保护安全有些可笑。 进太医院后,侍卫们跟从前一样守在外面,不知过了多久,里面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,动静非常大。 “怎么会找不到呢?你们确定都翻遍了吗?” 太监们面露难色:“公主,里里外外都找遍了,真的没有您要的那味药。” 周漪月恼火道:“若是找不到医书,我如何把握药材的用量,万一调配不当出了事,你们担待得起吗?” 太监们下跪请罪,周漪月面露薄怒,甩袖出门。 侍卫一个闪身拦在她身前,堵住她去路:“殿下要去哪?” “我要去藏书阁找书。”周漪月扬了扬手里的方子,“这个方子上有一味雪莲草,冬季用量宜少,春夏季则需加倍,普通的医书上没有记录,我需要翻阅藏书阁那套《神农百草经》。” 侍卫沉思半响,“公主殿下,这不合规矩,属下需要请示凌云将军。” 周漪月蹙紧了眉:“今日晋国臣子入宫,你们将军一整日都要与人议事,忙的不可开交,怎会管这等小事?” 侍卫还在沉默,周漪月道:“罢了,大不了你就跟我一同进去,一步不离地跟着,正好多个人帮我找,这样总行了吧?” 说罢,周漪月从他身边绕过,径直往藏书阁方向去。 藏书阁内收藏了无数的珍贵古籍和孤本,书架上布满灰尘,晋军攻占皇宫后没有踏足这里,里面还保留着原来的样子。 阁内光线昏暗,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书香和灰尘气,《神农百草经》乃是巨著,周漪月从架子上抽出几本,吩咐那几个侍卫都帮自己找。 几人开始埋头翻阅那些厚书,屋内只能听到书页的沙沙声。 一个身影从架子旁经过,周漪月合上手中书,往架子那边走去,身形被书架挡得严严实实。 解扬已经在此处等候多时,周漪月蹲下身,将一个药包交给他,压低声音道:“只有一次机会。” 解扬点头,将那东西收好。 几个侍卫正在翻书,忽听架子那边传来一道尖叫,他们猛然抬头,循声冲了过去—— “殿下,发生了何事!” 待几人都来到书架前,只听“哗啦”一阵巨响,书架朝三人重重砸下。 他们都是训练有素的士兵,几乎瞬间反应过来,挥臂挡住,一股浓烈的气味猛地钻入他们鼻中。 “不好,有毒!” 药粉迎面四散,他们忙捂住口鼻,已是为时晚矣,三个侍卫瞬间失去了力气,被厚重的书架压在底下。 周漪月蒙着面罩,踩上书架,拿簪子朝他们脖子狠狠刺去,动作干净利落,不带一丝犹豫。 第77章 血腥气弥漫,解扬和雪兰看着面前的一幕,一时怔愣在了原地,却听周漪月道:“别发愣,把藏书阁的门锁上,拿书架抵着门,尽量多拖延些时间!” 两人堪堪回神,按照她说的去做,待一切做好之后,解扬对她们道:“快跟我来!” 几人一路往地下室方向去,到达尽头后,解扬往墙上摸索了一番,咔哒一声按下。 石墙缓缓转动,一条幽深密道出现在他们面前。 三人对视一眼,彼此点了头,依次钻入密道之中。 几乎没过多久,藏书阁的门被几十个侍卫猛地撞开,轰隆一声巨响,三排书架应声倒地。 凌云仔细查看了一番书架下的三具尸体,走出藏书阁,朝魏溱回话:“将军,是毒粉,还有脖子上的贯穿伤,应该是拿针锥一类刺的。” “比我想的下手还要狠。”魏溱眼尾上挑,低笑道,“我以为她只会拿毒粉放倒他们,是我低估她了。” 凌云道:“将军,可要派人去追?” “不急,总得让她尝试一番,在外面四处碰壁,才会乖乖回到我身边。” 他斜了斜唇:“看在她昨晚那么辛苦讨好我的份上,让她多跑一会罢。” 凌云垂首道:“是。” 魏溱抬起手,抚上自己肩膀那处箭伤的位置。 想起先前她每一次和自己玩猎杀游戏前,都会用温和的语气对自己说—— 阿弃,跑啊。 快跑…… “阿月,快跑。”他低喃着这句话,抬头望着宫门方向。 密道内伸手不见五指,解扬手持火折子,借着微弱的光,三人勉强能看清一点路。 周漪月心绪尚未平缓,心脏咚咚直跳,其他两人亦是不约而同屏住了呼吸,一路上没有人开口说话。 安静到只能听到彼此的脚步,和轻微的心跳声。 不知走了多久,他们终于走到了尽头。 密道连接的是皇宫东侧园林的一处假山,此处和东城区比邻,因景致平常,在京城中不甚惹眼,没成想竟然有一条密道直通宫内。 周漪月看着远处高耸的城墙,悬着的心落地不少,他们……竟然真的走出了皇宫。 假山里藏有几套平民的衣服,是闻祁先前安排那些乞丐平民搁在此处的。 几人换好衣服,解扬道:“公主,现在还不宜分心,您这几日需要待在一户民居里,闻大人说,只要等到晋军离开京城,我们就能出京了。” 雪兰道:“那事不宜迟,殿下,我们现在就走!” 解扬和雪兰抬脚欲走,周漪月拦住他们:“不,现在不能出去。” 解扬急声道:“公主殿下,晚一刻出去,我们被发现的几率就会大一分!” 周漪月平静解释:“现在出去会和晋国巡逻兵撞个正着,相当于自投罗网。” 雪兰问:“公主怎么知道我们会和巡逻兵撞上?” “我已经观察了好几日,他们晋国巡逻兵每队十人,两个时辰一换防,每条街分配的兵力都有所不同,主要街道和官府衙门附近至少两队巡逻兵,偏僻的巷弄至少一队,有的持枪有的持剑。” 那两人一时没反应过来,周漪月继续说着:“如果我算的没错,马上就有一队侍卫回到宫墙内,是二十人的兵力,手持长枪。” 她往远处指了指,果不其然,有一队手持长枪的黑甲兵朝宫门处走来,正好二十人。 两人目瞪口呆,惊疑不定的目光看向周漪月。 雪兰猛然想起什么,先前她还在疑惑,为何公主前几日每次出宫都要上城楼,一站就是好几个时辰,原来是在观察晋军的巡逻布防情况。 周漪月没工夫跟他们解释那么多,目光严肃:“我们得一路躲开他们,解公子,那户人家在何处?” 解扬堪堪回神:“在韶安街。” 周漪月眨了眨眼,心里盘算了一下路线,对他们道:“好,你们跟着我走。” 周漪月带着他们一路穿街走巷,她算的非常准确,三人一路上几乎没有撞见一个晋军。 此时城楼上,魏溱负手而立,长发被风吹起,拂过他肃寒俊美的脸。 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晋军,他对凌云道:“安排下去,巡逻士兵提前半个时辰换防。” “是。” 周漪月一行人此时正躲在一间巷子里,原本应该半个时辰后出现的十人队伍提早出现在了巷口。 她大惊失色,赶忙将两人拉进一旁的巷子,咬牙道:“坏了,这支队伍怎么变了时间。” 雪兰忐忑不已:“殿下,这可怎么办?” 周漪月抿了抿唇,指着巷子那头:“从这边走。” 巷子的尽头是昌隆街,街上几乎空无一人,两边是被烧毁的几座高楼,一片死寂。 因为无人居住,昌隆街上没有一个巡逻士兵。 “快走,一句话也不要说!”周漪月冲他们低声喊道。 他们从这里走相当于铤而走险,这里虽然没有巡逻兵,但从这里走异常显眼,一旦被人看到定会惹人怀疑。 周漪月心脏几乎快要从胸膛跳出,从前来这里游玩的时候,竟不觉得这条街有这么长。 好在她赌对了,他们顺利穿过长街,进入西城区。 第78章 解扬给他们带路,将他们带到一户人家,在门上连敲三下。 开门的是个老妇人,看了看四周,将几人引至屋内。 “草民见过公主殿下。” 屋内,一对老夫妇朝周漪月下跪,周漪月赶忙扶起他们:“受不得,二位请起。” 老妇人拿帕子擦了擦眼:“公主殿下从皇宫中逃出,定是受了很多委屈,这几日就安心在我们这里住下,等时机一到我们就把几位送出城。” 周漪月鼻子有些发酸,却还是问了一句:“不知二位是何人,和闻祁是何关系,为何我此前从未见过你们?” 老者回道:“草民姓陈,原是一教书先生,昔日犬子卷入无端卷入一场命案,好在受闻大人恩惠,让老夫儿子得以沉冤昭雪,从此,我们一家便视大人和公主为恩人。” 他从一旁桌上拿出两张出城令,交到周漪月手上:“请殿下放心,我们会竭尽全力保护公主殿下的安全,把你们安全送出城。” 周漪月深深颔首:“有劳二位,此恩此德我周漪月铭记于心,来日若有机会,我一定报答。” 一整日下来,她几乎每一刻都在提心吊胆,到了现在,才终于算是半颗心落了地。 松下这口气之后,身体也一点点恢复了知觉,只觉得每一根骨头都是疼的,双腿像灌铅一样沉。 当夜,几人草草收拾了一番便睡下了,雪兰几乎倒头就睡,鼻息均匀缓慢。 周漪月却迟迟难以入眠,透过窗棂望向皇宫方向。 她和魏溱的较量才刚刚开始,只要想尽办法撑到晋军离开,她就自由了。 到了那时,她再也不用困在皇宫中,困在那人身边,可以从此隐姓埋名,跟自己儿子待在一起,开始新的生活。 她在心里这么盼望着。 第31章抉择 闻府内,随从匆忙入府禀报消息。 “大人,公主殿下已顺利出宫,现就安排在陈老先生家中。” 闻祁正在屋内来回踱步,闻言快步走到他面前:“公主殿下可有受伤?” “大人放心,殿下一切安好。” 随从知道为了朝珠公主奔波劳累了许久,忍不住问了一句:“大人,是否现在就去见公主?” “不可!”方才还冷静自持的闻祁瞬间脸色大变,厉声道:“现在绝对不是见她的时候,我还需要时间去安排一切,确保她的安全。 “你们在外面无论被人说什么问什么,如何套话,都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。记住,我闻府与此事毫无关系!” “是。”随从忙不迭应道。 “晏儿那边怎么样了?能否打探到他的情况?” 随从垂首:“晋军封城,城门处守卫森严,我们与外界的联系完全断开,属下尝试了几次,没能找到机会。” 闻祁摆了摆手:“罢了,现在这个时候,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。” 虽然,他心里也非常挂念儿子,无时无刻不在盼着一家团圆。 他转身从一旁的黑漆螺钿箱内拿出一张舆图,交到随从手上。 “晋军马上就会发现公主逃宫,你将此图带给公主,若是陈老先生那里不安全,让公主按照这上面标注的路线走。” 舆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很多文字符号,每一处关卡兵力多少,严查程度如何,是否需要出示身份牌,都标注得十分详细。 “按照这条路走不会撞见晋军,一直走到东胜门,便可拿着出城令离开。那里远离皇宫,传达命令极慢,若是快一些便能赶在他们知道前出城。” 他抬起手指在舆图上的一处,对随从道:“记住了吗?” “大人放心,属下一定送到。” 随从接过那份闻祁花了半条命得来的舆图,觉得那张纸有千钧之重。 “安插在皇宫里的那几个守城士兵可信吗?” “都是此前陛下分配给我们闻府的死士,绝对可信。” “好,跟他们几个说,让他们今日刺杀晋国臣子,不必成功,但声势一定要大,最好是趁着他们人多议事的时候刺杀。” “假意刺杀后,让他们自行了断,不可被晋军抓到。明白我的意思了吗?” 他一字一句交代,平静的话里蕴藏杀意。 随从后背冒出了冷汗,赶忙应道:“明白,请大人放心,属下定当竭尽全力。” 东方既白,漫长的长夜过去,曙光如金粉洒在青石街道。 官衙门前已经聚集了不少早起的百姓,朱门缓缓开启,几个身着黑甲的士兵拿出一张文书从里面走出,张贴在告示栏上。 围观百姓指着告示上的名单指指点点:“那不是张家的公子吗,整日好吃懒做欺男霸女,为何能拥有出城令!” “还有李家那三小姐,她可是一直深居简出,连门都没出过几次,怎么就需要出城令了!” 名单上的人大多是京城权贵,身份显赫,名声却或多或少带着污点。 众人对此名单甚是不满,可无论他们说了什么,那几个晋国士兵只是冷眼旁观,神情严肃。 “陈老先生和陈老夫人也在名单上!” 第79章 有人指向名单最末,唯一一个普通百姓的名字,与那些权贵们的名字搁在一起,显得十分突兀。 周漪月是被砸门声惊醒的。 门外传来一阵怒骂声,紧接着,陈老夫人匆匆忙忙推门而入,将床上两人叫醒。 “公主殿下,雪兰姑娘,你们得快点离开这!” 雪兰原本还睡眼惺忪,见两人慌慌张张的样子,一个激灵起了身:“怎么了,发生了何事?” “外面来了好多人,看这架势是来抢出城令的,此地不宜久留,公主需要尽快离开!” 周漪月透过窗户望去,果然看见很多人围在门口,有的手里拿着农具和长棍,气势汹汹,脸上叫嚣着怒火。 陈老先生在和他们争论什么,被人群推搡着,艰难招架,有的人甚至开始翻墙而入。 恰在此时,解扬也进了门,手上拿着一张舆图:“殿下,百姓动乱会引来巡逻晋军,不能让他们发现我们,快随我从后门离开!” 周漪月一刻也不敢耽搁,立马起身将那两张出城令收好,又问陈老夫人:“我们走了,你们二位怎么办?” “公主殿下莫怕,我和老头子足以应付他们,只要公主将出城令带走,他们找不到东西,一会便离开了。” 周漪月点头,随便换上一身青色粗布衣裙,拿布带在腰上系好,和解扬雪兰两人快步从后门钻出。 还未走出韶安街,雪兰忽然扭头看见了什么,啪地捂住了嘴,脸上惊恐不已。 “殿下,你快看!” 周漪月一回头,见方才他们离开的那出宅院升起滚滚浓烟,火舌如狂舞的恶鬼,吞噬木梁和屋檐。 熊熊火光映红半边天际,映入她眼瞳,熏红女子的眼。 当年她从熙春楼逃出的时候,也是这样的火,这样大的火…… 熟悉的恐惧感涌上,女子瞬间心跳如擂鼓。 远处的喧嚣与混乱一瞬远去,她仿佛能感受到有一双眼睛正从高处冷冷注视着这一切,看着她仓皇逃窜,一步步跳入他的陷阱。 就如同当年那般。 雪兰哭个不停,周漪月身子一个踉跄,堪堪被解扬扶住:“殿下,现在不能想那么多,只要你能逃出去,他们的死就没有白费。” 周漪月狠狠往自己胳膊上掐了一把,疼的她倒吸一口凉气,胳膊发颤。 她看向远处那支巡逻兵,隐隐约约看到他们手里,拿着一幅画像,朝路边百姓比对。 并且,一步步朝他们所在的方向走来。 周漪月强行稳住心神,咬牙对两人道:“我没事,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,晋军已经接到追捕我们的命令了,我们得快点离开!” 几人在街道间逃窜,外面的晋军肉眼可见的多了起来,他们每走一会就要躲藏许久。 出宫时,靠着周漪月的推算他们一路避开巡逻军,可以说畅通无阻,可如今他们更换了巡防时间,变得毫无章法可言。 更可怕的是,原本应该在皇宫周围的士兵,都一股脑涌到了西城区。 周漪月当机立断:“三人一块太过招眼,我们分头行动,你们各自寻找藏身之处——” “站住,什么人!” 话还未说完,远处走来齐整的脚步声,一队晋国士兵朝他们怒喝,往这边过来。 几人互相对视,眼里瞬间紧张起来。 周漪月压低声音道:“不能硬拼,跟我来!” 她带着他们迅速拐进一条狭窄的巷子,晋军见他们没有停下,一副形迹可疑的样子,登时喝道:“他们在这,快来人!” 三人在巷子中七拐八拐,周漪月目光落在远处一扇半掩的木门。 “这边!” 几人推开门躲进一处荒废的宅院,迅速关上门,躲在半颓的土坯墙后。 周漪月屏住呼吸,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,晋军的脚步声越来越近,数量至少多了一倍。 “他们至少有三十个人往这边来。” 说这话时,周漪月的脸色已经有些惨白,无论如何,他们都敌不过三十人以上的晋军。 “公主,我从后墙跳出去引开他们!” 解扬起身就要走,雪兰出声拦住他:“不,殿下,让我去!” 周漪月拉住她胳膊:“不行,你们都不能去,万一被晋军抓住,他们不会放过你们的!” 雪兰摇头:“殿下,你带着我跑不了多远的,三个人的目标太明显了,我们得分开行动。” “我在京城还有一位远方表哥,若是能躲过晋军不被抓到,我可以回去他家中避难,他们找不到我的。” 说罢,她不顾周漪月反对,踩着水缸踩上墙,一个跃身跳了下去。 外面的晋军听到了动静,果然改变了方向,朝雪兰那边追去。 周漪月忽然心中想起什么,心中哐啷一抖,手开始发颤。 她脸色煞白的模样把解扬吓得不轻,扶住她胳膊:“殿下,你怎么了?” 周漪月紧紧扣住自己的手,手心全是汗水:“雪兰之前对我说过,她是孤女,父母早亡,这才进宫当了宫女……” 第80章 “而且,按照年龄,她明年就可以出宫了,我原本还吩咐过齐嬷嬷,给她多添些银子……” 她痛苦闭上了眼。 树荫如水,阳光照得人心底如焚。 此时皇宫内,接管墉都的晋国臣子们已经入了宫,大都官职不低,不少是先前的使臣,以右相大人为首。 太和殿内,右相立于众臣之前,面色不虞看向对面的高大男子。 魏溱双臂环胸,冷眼如刀,桀骜不驯的模样把右相气得不轻,怒声呵斥于他。 “魏将军攻破墉都,虽说立下不世之功,可你把守这么长时间,竟然让他们在眼皮子底下安插刺客,实在失职!” “将军在墉都这段日子都做了些什么,不想着怎么宣扬陛下威严,推行晋制,稳定墉都局势,确保此地长治久安,反而整日耀武扬威,将军眼里可还有陛下?可还有我大晋?” 右相气势凌人,魏溱不怒反笑:“本将怎么倒觉得,前几日墉都城内一切安好,怎的右相大人一来就出现了刺客?” “况且我还听说,右相大人的夫人,出身梁国?” 意有所指的话,殿内气氛一瞬剑拔弩张。 魏溱扬了扬眉,话语里尽是挑衅:“墉都城已归晋国所有,所有的文臣武将都在归降书上签了字,其余的,死的死逃的逃。” “本将攻破墉都城的功劳,如今不是由陛下来评判,倒成你右相大人来指摘了,究竟是谁不把陛下放在眼里?” “你、你简直是岂有此理!” 右相气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紫,旁边的崔涯赶忙上来打圆场:“右相大人息怒,梁人贼心不死并非魏将军的过错,将军这些日子把守墉都城可谓是鞠躬尽瘁,怎可因一时疏忽就否定魏将军的功劳。” 其他晋臣也纷纷劝道:“是啊,左右没出什么大事,我们还是先论政事要紧。” 右相冷哼一声,心里也知道,魏溱在军中威望无人能及,自己确实不能拿他怎么样。 他一甩袖袍,眼中闪烁着不满和警告:“树大招风呐,魏将军将功劳一人独占,将来出了事,可别怪本相没提醒你!” 魏溱眉宇蹙起,转身,看向不远处站在众臣身后那人。 司枫直直撞上那一记眼刀,汗珠子一下冒了出来。 那眼神甚至让他以为,魏溱已经发现了是自己向右相告的状。 昨日那个闻少卿来找他的时候,他原本心里还纳闷,等见到他手上的礼物,心里便门清了。 他将那件价值不菲的金器放在一边,谑笑道:“司某记得闻少卿曾是朝珠公主驸马,与公主恩爱无比,如今朝珠公主被魏溱小儿抓了去,大人就找上了我——” “闻大人不会是想挑拨离间,好让我给你出气吧?” 闻祁冷笑道:“在下早就与公主和离,哪还有什么情谊,左不过是想投靠将军,从中得些好处罢了。” “在下可是一心为大人着想,晋帝的诏书上从头到尾提的都只有他一个人,可攻梁不是他魏溱一人的功劳,怎么好处全被他一人占了去。” “大人雄才伟略战功赫赫,难道就甘心……一直屈居人下?” 司枫沉默不言,他心里何尝不是这么想的,每次看那魏溱小儿在城中耀武扬威,他都气得牙痒痒。 本想着右相他们来能制约住此人,谁知魏溱几句话就呛得他们无话可说,实在庸懦。 司枫低下了头,装作什么事都不知道的样子。 魏溱走出太和殿时,凌云走上前朝他抱拳行礼:“将军,找到朝珠公主了,人现在就在东胜门。” 魏溱转了转手上护腕,漫不经心问:“她手上应该有两张出城令,另一张是谁的?” 凌云道:“应该是那位解公子的,闻大人方才已经拿着出城令离开京城了,是司将军给的。”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冷笑,冷沉骇戾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 “想跟自己的两个情郎,双宿双飞是吧?” 凌云默默垂下了头,大气不敢出一声。 东胜门处,周漪月往关卡那边观察了一番,果然没在他们手里见到自己的画像。 她将一张出城令交待解扬手上:“解公子,我们一前一后走,若是晋军发现,你自行离开,不要管我。” 解扬收好出城令,朝他温和一笑:“好,公主先走,不要怕,我就在你身后。” 周漪月点了点头,抬脚离开那处地方,越是靠近城门,心脏越是狂跳不止。 守城士兵看了看她手上的出城令,问了问她的名字,周漪月大脑飞速运转,随口诌了个。 士兵看了眼名单,疑惑问她:“名单上没有这个名字。” 周漪月抚了抚发髻,故意用娇蛮霸道的语气道:“那些贱民哪配得出城令,本小姐找人收拾了他们一顿,他们就乖乖把出城令交给我了。” “军爷,咱不是允许抢出城令的吗,本小姐这样……不过分吧?” 晋国士兵上下扫视她,并未说什么,道:“走吧。” 第81章 周漪月心脏狂跳不已,接过出城令的手轻轻颤栗,身上沁出了汗。 走出城门的那一刻,光影交换,天光乍泄,映在她明媚的脸上。 她逃出来了。 她真的逃出来了! 心脏在胸腔剧烈跳动,周漪月压下眼里几欲涌出的泪,步伐平稳穿过城门。 风吹动她鬓边碎发,衣裙随风轻舞,她的脚步越来越快,越来越轻盈,像是甩掉了一身束缚,将囚笼狠狠踩碎。 她走了很远,直到看不见城门,站在绿荫丛中深呼吸,似乎要把胸中所有浊气吐出。 解扬不久之后就追上了她,两人相视而笑,带着劫后余生的欣喜。 “殿下,闻大人应该比我们要早出城,我们顺着这条路走,应该能见到他。” “我将殿下安全送到他身边,我的任务就……就完成了。” 他说着说着,有些羞赧地低下头,显得有些手足无措。 清俊赤诚的模样,与两人猎场初见那次,并没有什么不同。 周漪月心里五味杂陈。 其实她有很多话想问他,比如,同样是伺候过自己的罪奴,为何他和那个男人完全不一样。 不过现在,都不重要了。 她走到他跟前,踮脚抱住了他,低喃着:“谢谢,解公子,谢谢你……” 解扬胸膛一僵,良久,轻轻扶住她的背。 走了半柱香时间后,两人望见远处凉亭一角,亭内,闻祁正焦急望着城门的方向, 周漪月见到那道熟悉的身影,在原地顿住脚步,驻足良久。 直到那人亦瞥见了她,柔声朝她唤道:“公主。” 熟悉的沉稳声音,细雨般柔柔落在女子心湖,周漪月提裙快步朝那边走去,眼里蕴出了泪花。 她又哭又笑跑到他面前,“闻郎”两个字还未说出口,却陡然撞进一双惊恐目光。 面前男子脸上再无温柔和欣喜,双眼直直看向她身后,脸色倏然僵硬,瞳孔一点点散开。 紧接着响起的,是身后如雷的马蹄声。 “公主,快走!” 闻祁拉着周漪月就往密林里钻,晋国士兵却从四面八方涌来。 甲裳声攒动,玄色铠甲闪着森寒的光,将三人团团围住。 马蹄声逼近,周漪月抬目,看到那个噩梦一般的男人。 男人高大的身影逆着光,赤袍玄衣,腰系革带,坐于马上。 熟悉的恐惧感再次袭向周漪月颅内,比上一次的要强烈百倍。 这一次,她可能是真的,在劫难逃。 魏溱翻身下马,动作利落,缓步朝他们走来。 周漪月浑身血液凝成了冰,闻祁和解扬将她挡在自己身后,一旁的士兵却瞬间上前,将两人一下擒住,拉到一边。 魏溱直直朝周漪月而去,两人之间,再没有任何障碍。 他顿住脚步,俯身看向她,仿佛在欣赏自己的猎物。 半张脸笼在阴影里,深邃的眼眸如猎鹰般锐利,一寸寸剐过她的皮肤。 “公主殿下擅自离宫,原来是跑到这里来了。” “殿下忘了,自己是怎么答应我的么?” 周漪月后背汗透,仿佛被人掐住了喉咙,一个字也发不出来。 男人盯了她一会,低笑了声,看向一旁的闻祁和解扬:“还是说,是这两个无耻狂徒,居心叵测,诱使公主殿下做出这等任性之举?” 他转身走向他们,甩开手里铁鞭。 闻祁直直对上他的目光,沉声道:“我亲手给公主殿下写了和离书,公主殿下早就恨我入骨,将军杀了我,对殿下来说不会造成任何痛苦。” 魏溱嗤笑声中多了几分玩味与冷厉:“闻大人这番说辞,倒是比当年更加动人心弦。” “当年大人就是拿这套说辞哄骗于我,让我以为你对公主殿下一刀两断,谁知转头就拐跑了我的人,甚至不惜策反我的部下。” 铁鞭在他手中旋转,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。 “闻大人,不觉得自己前后矛盾吗?” 就在两人紧张对峙间,解扬眼中怒火中烧,猛地发力,挣脱了束缚他多时的士兵之手。 他迅速从士兵腰间抽出一柄长剑,剑光直指魏溱—— 魏溱身为沙场宿将,反应力惊人,一个侧身避开,手刀精准狠辣击中他手腕。 只听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骨头断裂声伴随着男子的惨叫,长剑脱手而出。 解扬痛呼一声,冷汗顺着额头滚下,整条胳膊无力垂落。 两个士兵上前,手刀将闻祁和解扬两人砍晕。 “不自量力。” 魏溱冷冷吐出这四个字,眸中寒光剜向身后那个女子,朝凌云使了个眼色。 凌云拿出一副铁链,不由分说扣到周漪月手腕上。 “咔哒”一声清脆的锁合声,沉重的铁链扣住她手腕,泛着森冷的光。 周漪月脸色瞬间骇白,下一刻,一只强有力的手捉住她手上锁链,将她拉近。 他轻松拦腰将她抗在肩上,周漪月奋力挣扎,连打带踹,可他的臂膀就如铁铸一般纹丝不动。 第82章 男人翻身上马,稳稳将她放在马鞍前,圈在自己怀里,勒紧缰绳,沉声喝令道:“回宫。” 骏马一声长嘶,迈开四蹄朝墉都城方向奔去,后面跟着浩浩荡荡的士兵。 回宫后,魏溱将人交给了凌云,交代了一番,往太和殿方向去。 崔涯等人已经在那里等候多时,急得如热锅蚂蚁,见魏溱满面煞气走进,愣了一会,赶忙走上前。 “将军这是去哪了,刚接到军令,陛下命将军率军追杀梁帝,收复西南各城。此乃紧急军情,不容有失。” 崔涯把军令状郑重交到他手里,魏溱扫了眼,往一旁的桌前舆图走去。 他长指在舆图上划过,在西南的地形上轻轻敲击,似乎在思考行军路线。 崔涯沉下声:“魏将军,梁帝狡猾,陛下恐梁夏国有东山再起的机会,也是对将军寄予厚望,还望将军尽早出发,不负陛下所托。” 魏溱起身,对崔涯道:“我已知晓了,不日就出发。” “不过在此之前,我还有些事要处理。” 朝珠宫内,周漪月静躺在床榻上,已经保持这个姿势保持了很久。 双手都被拴在床头,每次挣扎只会换来手腕上的疼痛和刺耳的声响。 她索性不挣扎了,躺下保存体力。 不知过了多久,宫门被人推开。 周漪月睁开眼,见那个男人步入屋内,摘下手上的护腕,解开外袍,随手搭在屏风上。 她一下子起身,警惕看着他,想要往后退,却绝望发现自己动弹不得。 魏溱将她双手解开,把锁链抓在自己手里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。 “还想跑吗?” 周漪月含泪抬目,见他居高临下道:“被抓回来的小雀,是想被圈在我的肩膀上,掌心,还是……” 话语戛然而止,男人的目光陡然黯沉,眸底涌上深不见底的危险。 周漪月浑身紧绷,整个人如一根上紧了的弓弦,随时就要断裂,娇艳欲滴的红唇微微发颤。 他没有给她太多喘息的机会,牵起她手上的锁链,将人猛地拉近—— 锁链在空中颤栗不已,发出沉闷有力的声响。 周漪月身子不可遏制地往他身上倒,他轻手将锁链绕上自己的脖子,动作慢条斯理。 女子被迫和他呼吸交缠,彼此的呼吸在空气中交织、碰撞,两人距离近在咫尺,一瞬间,不知是谁在拴着谁,谁不让谁逃走。 “这样,你逃不掉,我也跑不了了。” 他低笑着,将她抵在榻上。 后背重重跌落在床榻之上,明明是柔软的被褥,女子的蝴蝶骨却几乎要被撞碎。 灯火明灭,远处一只蝴蝶扑簌着斑斓的翅膀,不顾一切扑入火中。 翅膀在火舌的吞噬下瞬间卷曲,还未振翅便化为灰烬落在脚边,剩下一具支离破碎的骸骨,脆弱,无力,可怜。 不远处的角落,一只黑身蜘蛛不愿意放过它,吐出茧丝将骸骨紧紧缠绕。 茧蛹逐渐成型,从上到下,每一丝缝隙都被茧丝堵住。 就在蜘蛛准备享用时,茧蛹疯狂震动,裂缝不断扩大,像有什么东西要撕裂开来,冲破茧丝的束缚。 骸骨一寸寸被碾碎,挤压,裂缝一点点扩大。 直到,破蛹而出。 女子哭哑了嗓子,声音微弱到快要听不见。 她哀求道:“你已经实现你的目的了,放过他们两个好不好……” “我答应你,我不会再逃跑了……” 男人起伏的动作蓦地一顿,眼中腾起更为暴怒的火焰。 他扣住她的下颌,力道之大,在她娇嫩的肌肤上留下道道红痕:“怎么,到了现在,公主还在想着那两个人?” 身下猛地用力,那力量似乎要穿透她的身体,捣进她最柔软的心脏深处。 “你心里,究竟还有多少位置是留给我的,嗯?” 周漪月闭上眼,泪水无声滑落,打湿了枕边。 “好,好得很……不是惦记他们么,我现在就带你去见他们。” 他冷笑一声,松开了对她的钳制,托着她的腰起身,外袍披到她身上,直直抱着她踏出殿门。 外袍从一旁被随意抓起,落在周漪月光滑洁白的肩上,皮肤上衣料的触感传来,她神魂仿佛一瞬出壳,脑中轰然炸开—— 他竟然、竟然就这样带着她出去了! “你疯了,放开我!放开我!” 她猛然意识到他的意图,心中惊恐交加,双腿拼命乱蹬,可她的挣扎如蜉蝣撼树,根本撼动不了这个男人分毫。 他冷沉着眉眼,保持着刚才的姿势,就这样紧紧抱着她一路走出宫门。 皇宫众人来来往往,远远看到这一幕,慌忙躲到宫道两侧,低着头,连大气都不敢出,更不敢多看一眼。 周漪月仿佛被置身于凌迟之刑中,每一分每一秒都经受着蚀肌碎骨的折磨。 护城河在夜色中静谧无声,宛如一条沉睡的巨龙环绕着城池,城楼上亮着一排火把,火光投映河面,随水波起伏而剧烈跳动,映出一幅光怪陆离的画面。 第83章 城墙上,两个身影被无情地悬挂在半空,浑身伤痕累累,血迹斑斑,冰冷的躯体在夜风中摇晃。 魏溱带着她步上城楼,逼她往那边看去。 “你从前在你的驸马面前不是很放得开吗,总是笑语盈盈,千娇百媚,现在当着他的面,怎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?” 周漪月整个人濒临崩溃,泪水如断线的珠子般滚落而下,嗓子已经哭得沙哑,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。 “求你,你杀了我,杀了我……” 魏溱抬起她的下巴,嘴角勾起残忍笑意,柔声问道:“阿月,告诉我,你在为谁落泪?是那个姓闻的,还是那个姓解的?” 他抱着她,转向那两人,声音像来自幽冥地府:“阿月,再玩个游戏吧,这两个人,你只能救一个,剩下的那个,我就让他永远消失在世界上。” 周漪月身子如秋风中的落叶,剧烈地颤抖着,瞳孔急剧散开,充满了恐惧与无助。 魏溱扣住他的后颈,强迫她仰起头直视他:“你敢为他们掉一滴泪,我现在就杀了他们。” 周漪月红着眼看着这个男人,如火焚五脏油煎六腑,恨不得吃他的肉,喝他的血! “你到底要我怎么样,怎么样才能放过我们?我们之间的恩怨,为何要牵扯到无辜之人!” “我要你选!”魏溱的声音如同寒刃,剖开她的心扉,不留一丝余地,“就像当初,你选择了那个男人,抛弃我一样!” 周漪月整个人已经崩溃,痛苦闭上了眼,魏溱没有给她太多考虑的机会,声音寒刃般剖开她的心。 “若你不想选,我帮你做决定。” 他抬了抬手,城上士兵挥刀而下,两道身影在夜空中划出两抹笔直的弧线,向护城河坠去—— 平静的水面被打破,传来清晰的重物落水声。 “不要——!!” 女子的哭喊声撕心裂肺,带着彻骨的,毁天灭地的绝望。 魏溱凑近她耳畔,轻声低语:“阿月,我明日就要离开墉都了,这是我们在这里的最后一次游戏。” “原本我是说过,等我们离开就放过你。可是我现在改变主意了,你可以用另一种方式待在我身边。” 他薄唇轻启,缓缓吐出两个字。 “营奴。” 轻飘飘两字落下,他顺势将她放倒在墙上,赤色衣袍铺展开,在夜色中如焚身火焰。 她浑身无力,任由他摆布,只能哭喊着,哀求着,求他放过自己。 “想让我放过你,做梦。” “我要你永生永世都待在我身边,一步也不准离开,眼里只能有我一个人。” “你只能归我一个人,哪也别想去!” 男人愤怒如同狂风卷地而来,带着毁灭一切的力量,女子的哭声显得微弱与无助。 一瞬间,河面波澜骤起,浪花撞上坚硬的城墙,又汹涌着往后退。 粉身碎骨,至死不休。 第32章锁链 细雨如丝,天蒙蒙亮时,晋军队伍离开墉都,浩浩荡荡顺西南方向而下。 军旗猎猎,马蹄踩过泥泞,为首数千铁骑战锋队如黑色洪流,划破大地寂静。 战锋队之后乃是马军队,跳荡队和奇兵队,为军中主力。 军队连行三日,这日一早,一斥候骑快马穿过骑兵队,直直奔向三千骁骑军,向为首之人报告:“将军,前面就是青鹭关了。” 马上男子玄色战袍,腰佩长剑,雨水顺着他银色的甲衣滑落。 魏溱点了点头,扫视前方山路,“青鹭关是通往潭州必经之路,山谷险峻,易守难攻,派一支五十人精锐骑兵先行侦查探明敌情,切勿轻举妄动,一旦有敌情,立刻来报。” “令后方步兵加速前进,天黑前抵达青鹭关口,在谷中安营扎寨。” 身边士兵齐声应诺,五十人骑兵霎时分成两队,一队沿左侧,一队沿右侧,朝山谷无声进发。 副将燕褚胤走上前,广额方面,身高八尺,眉尾一道狰狞疤痕,从右眼划至脸颊,本就魁梧的身躯更添几分剽悍之气。 他朝魏溱抱拳行礼:“将军是否过于小心谨慎了些,梁国主军已经被我们消灭殆尽,剩下的残军根本成不了气候,将军何故畏敌如虎?” 魏溱反问:“燕副将以为,方才那两支骑兵,真的是去刺探敌情的吗?” 他把玩着手里的马鞭,在手里转了个花:“恰恰相反,他们是去宣扬我军军情的。” 此话让几位副将大骇不已,燕副将急声道:“将军为何要泄露我军军情,还请将军明示!” “最好的战法,是不费吹灰之力,击溃敌军的战斗意志,让他们自乱阵脚,如此便能不战而屈人之兵。” 魏溱冷笑道:“陛下的旨意很明白,追杀梁帝是假,占领西南十九城才是陛下的目的。” “梁帝虽然名义上还是一国之君,可不过是空有实名,大权早已旁落。正因如此,梁夏国地方军侯才会生出别的心思。” “在本将看来,这帮乌合之众跟路边捡剩食剩饭的野狗没什么两样,根本不配我费心费力对付他们。” 第84章 “本将只需派遣小股军力,伪装成大军压境之势,扼住其粮道要塞,再散布我军即将大举进攻的消息,必能让残余势力士气大减。” “我要的不是负隅顽抗的硬骨头,我要的,是败家之犬。” 他扫视众人,双目如寒潭,平静的语气暗藏血光。 一旁的凌云看着这个锋芒毕露又阴险狠戾的男子,心中生出一股寒意,有畏惧,有尊敬,也有深深的感慨。 忽然又想起自己昨日见着那个女人时,她双目无神,宛如行尸走肉的模样。 领兵如此,对女人亦然,他家将军,何尝不是这么对那位朝珠公主的。 将她围成一座孤城,再击溃她的精神,摧毁她的意志。 也不知道那个女人能撑多久,凌云心里不知怎的,竟隐约生出些异样的滋味。 在将军这里,这个女人,比最坚固的城池还难以攻破。 可他家将军他是了解的,他想攻下的东西,怎么可能轻易罢手? 魏溱扫视身旁众将,良久,漫不经心问道:“为何不见司副将?他可是向来勤勉,怎么今日迟迟未至?” “回禀将军,司副将现在应在左军巡视,确保粮草供应无误,故而未能及时前来。” 燕副将说罢,八尺高的身躯深深低下,只敢用余光看面前的男人。 魏溱指腹摩挲缰绳,眉眼不辨情绪,手上的动作却暴露了他此刻的不悦。 “他既喜欢巡视粮草,那便去转告他,我军不日就要攻城,让他亲自督战,确保粮草无虞。” “若是还嫌不够,便留在辎重队当伙夫罢,本将让他看个够。” 声音低沉有力,每一个字都像尖刃敲在人心尖上。 在场众将心中一凛,脸色都变得有些发白,司枫将军一向以勇猛著称,魏将军他,竟生生将人从前锋位置贬至后勤。 还未与梁军交战就将副将贬为督军,地位一落千丈,这对一个武将来说是莫大的耻辱。 武将们面面相觑,却无人敢出声言一个字,躬身称是。 细雨初歇,天边泛起一抹霞光。 除却晋国士兵,队伍最末乃是辎重队,大多是伙夫兵和粮草官。 锅灶里升起腾腾白烟,锅碗瓢盆的声音此起彼伏。 营帐内,几个女子围坐在一起,手上嗑着炒熟的南瓜子,说说笑笑。 营奴们大多是从坊间招来的风尘女子或是寡妇一类,还有些是晋国武将带来的侍妾,白日里帮着伙夫兵为将士们摘菜洗米,或是缝衣纳鞋底,晚上等着将士们的召见,钻进一个个将领的营帐以供取乐。 一般级别的将领是没有这种待遇的,只有四品以上的将领才有资格享用营奴。 说话间,有个人捣了捣身边的红衣女子:“翠儿,瞧见那个新来的姑娘了么?” 帐帘朝上卷着,众人往外看去,正好看见河边那道纤细身影。 “吕四娘,你自己眼神不好就算了,我们又不瞎,哪可能看不到?你没瞧见今早营帐附近多了不少士兵,可不就是来瞧那小娘子的。” 身穿红底黑纹布裙的女子拧着眉,满脸泼辣劲。 她们怎会注意不到,只消远远望上那女子一眼,甭管是男是女都得愣上一会。 无他,她们这辈子可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。 那粗布衣裙穿在她身上像是仙娥织成的霓裳羽衣,简单的木簪绾着秀发,瞬间成了价值连城的金钗玉饰,更不用说那一只手便能握住的腰,还有任谁看了都嫉妒的姣好容貌。 如果,忽略那手上的镣铐,还有那死寂沉沉的表情,说是国色天香都不为过。 这样的相貌出现在军营里,无疑会吸引所有人的目光。 翠儿嘴上啧啧不已:“可惜呀,那小脸,那身段,怎么就长在了一个木头美人身上,真是暴殄天物!我要是能长成那样,什么将军皇帝的,天皇老儿都得当老娘的裙下臣!” 翠儿长得清丽水灵,身段却还未出挑周全,脸面清瘦,全身上下都有些单薄。 偏那张嘴伶牙俐齿,什么词儿都敢往外蹦,张口闭口就是谁的活儿好,哪个都尉有什么特殊的癖好。 其他女人连忙“呸呸呸”了几声:“瞅那你没胸没腰的身子,男人抱着都嫌咯得慌,还好意思说这种话,不害臊!” 吕四娘一身蓝布衫裙,腰上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绢布手绢儿,浑身上下打扮得还算齐整。 她语气担忧:“诶呦,那姑娘瞅着也忒安静了,那双黑眼珠子一点光都没有,也不说话,看着怪瘆人的。” “听说是梁国京城的贵女,被入城那些士兵掳过来的,也不知是真是假。从王公贵族沦为营奴,换我早就撞墙自尽了……这姑娘还能撑到现在,真是不简单。” “害,良家子都是这样矫情的,在军营里待个一段时间就好了。” “军营里的女子可不是那么好命的,各种死法都有,等她认清了现实,就会想着怎么用自己的美貌讨好那些将领,好让自己过的舒坦一些。” 女人们都唏嘘不已,感慨了下自己的境遇,又转向男人的话题。 “哎,你们见过那位魏将军吗,听说魏将军年级轻轻就当上了上柱国大将军,还是陛下亲封的行军大总管,位比亲王。” 第85章 “我那次伺候燕郎将的时候,正好撞见魏将军从另一处帐子里出来,当时就给我愣了半响,简直比天上的神仙还好看!” “只是这魏将军从不召妓,身子也太旷了些,平日里是怎么忍下来的……” 说着说着,她们都有些浮想联翩起来。 一女人揉了揉腰:“你们不知道,燕郎将那帮人在床榻上有多凶狠,看那魏将军浑身贵气,定是儒雅有礼之人,跟他同床共枕啊,说不定还真能少受点罪。” “瞧你们一个个的,这得亏是没有选择的机会,否则你们还不都巴巴地往魏将军营帐里跑,到底是谁伺候谁啊?” 此话一出,女人们又是一阵哄笑。 河边的周漪月没有听到女人们的闲聊,专心处理自己身上的伤口。 镣铐将她细腕磨出了两圈血痕,又疼又痒,指甲一抓就挠破了肉,伤口撕开钻心的疼。 她两只手都被铁链束缚着,胳膊根本甩不开,一举一动都甚是不方便。 周漪月俯下身,将水浇在自己腕上,缓解伤口带来的疼痛。 她静静看向水面,水里映出她的倒影,额发下的一双眼空洞无神,布满血丝,没有一点光亮。 默然良久,余光瞥见另一个人的身影,就站在离她几步之远的地方,露出犹豫不决的神情。 “我已经说过了,你不用跟着我。” 周漪月冷冷开口,站起身,看向那个女子。 锦绣施施然朝她跪下,声音已然带了哭腔:“公主殿下,当我求你了,我求你了……若我不赎罪,我兄长在天之灵是不会原谅我的!” 她哭得可怜,可无论她说什么,周漪月还是面无表情回绝她:“锦绣姑娘,解公子之所以会救我是他自己的选择,即便你不去找魏溱,他未必就会放过我们。” “我不需要你的赎罪。” 锦绣泪流不止,她何尝不是这样想的,可她就是过不了心里那关。 解扬对她恩重如山,是她那段黑暗日子里唯一的光亮,这让她如何接受,因为自己的泄密而让义兄丧命一事! “殿下,我求你了,求殿下给我这个机会吧!” “殿下跟我一样失去了最重要的人,求殿下可怜可怜我,就当留条狗在自己身边使唤!” “对了,对了……殿下心里定是有深仇大恨,锦绣,锦绣可以帮助殿下!” 周漪月古井无波的眼里有了一丝波澜。 这几日,每次她闭上眼,看到的都是闻祁和解扬从城楼上坠落的那一幕。 梦境中,她无数次想要伸手去抓住那两道身影,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发生。耳畔回荡着自己撕心裂肺的呼喊,以及那水花溅起后归于死寂的绝望之音。 每次回忆起,脑中就像有一只猛兽四处冲撞,整个身体像跟着那两人坠下护城河,坠入深不见底的深渊。 唯有心中的恨意如同一点火星,在黑暗中顽强地燃烧着。 “我何尝不恨!焉能不恨!” 锦绣见周漪月态度松动,膝行几步,上前拉住她的手。 “殿下,若您心中还有恨意,还有想做的事,无论前路如何艰难,锦绣都愿誓死相随,为您鞍前马后,赴汤蹈火,在所不辞。” 周漪月堪堪回过神,目光复杂地看向锦绣,问她:“我在军营中身份特殊,你如何待在我身边?” 锦绣听出她语气松了些,连忙道:“殿下放心,我私下里已向凌云将军禀明心意,说自己是出于感激魏将军的恩情,特意请命来照顾殿下。凌云将军念及我平日里的表现,加之魏将军的默许,便同意了此事。” “请殿下相信我,我对殿下绝无半点不轨之心!!” 她朝周漪月重重磕下了头。 周漪月默了瞬,转身向营帐走去,锦绣忙不迭站起身追上,没有再遭到她的拒绝。 一整日,周漪月几乎都没说什么话,倒是锦绣一直在耳边说个不停,像是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,缓解她的心情。 她拒绝了锦绣的伺候,只说她可以待在她身边,但不是以丫鬟的身份。 尽管如此,锦绣还是忙前忙后照顾她,知道她动作不便,又是倒水又是递巾,周漪月也作了罢,由着她去。 没来由的,她想起自己和闻祁的相处,他似乎也是这样,即便自己拒绝也硬要照顾自己,什么时候都把自己当小姑娘似的。 周漪月合上了眼,不忍回想。 至夜,夜幕低垂,四野无声,偌大的军营里只有几处巡逻的火把在摇曳。 周漪月正合衣欲睡,忽听有人在帐外唤道:“公主殿下。” 锦绣不解:“这么晚了,怎么还有人过来?” 周漪月心里一沉,顿时预感到什么,掀开帐帘走出,见凌云和几个士兵正站在帐外。 凌云开口:“殿下,魏将军召你去他的营帐,马匹已经备好,请您现在就走。” 第33章下贱 周漪月看着面前五个人高马大的男子,目光落到他们腰上的佩剑,还有手里紧握的锁链。 一副如果她不去或是有任何的反抗,就要硬绑了她的架势。 周漪月冷笑:“五个人,他怎么不干脆带一个军营来讨伐我?” 第86章 凌云平静道:“殿下,一味跟将军较劲没有好处,无论您作何种反抗,结局都是一样的。何不从一开始就顺从一些,您也能少受一点苦。” “还有,奉劝您安生一些,不要想着逃走,在墉都您尚且逃不出将军掌心,更不要说在军营里。您上次费尽心思逃跑后经历了什么,殿下不用我提醒吧?” 他毫无人性的语气与那个混蛋简直如出一辙,周漪月双手攥成了拳,恨不得拿起刀子朝他脸上砍去。 一旁的锦绣半扶着她,抚着她纤瘦的背帮她顺了好久的气,对凌云不满呵斥:“公主殿下这几日随军奔波劳累,吃什么吐什么,人消瘦了一圈,魏将军怎么也不该在这种时候让公主去!” 凌云还是那副雷打不动的生冷语气:“这不关在下的事,在下只负责把公主殿下带过去。” 周漪月拨开锦绣的手:“不必说了。” 凌云见她认了命,手拿一物上前:“殿下,得罪了,将军说了,不能让您逃跑。” 脖子上传来沉重一压,一副镣铐咔地锁住她的脖子,铁链紧紧贴着她的皮肤,另一头被人握在手里。 周漪月骤然感觉到脖子上传来的掌控力度,身体上的冰冷与沉重都在提醒她,她现在,不过是一个阶下囚,一只任人宰割的羔羊。 锦绣看着周漪月眼眸一瞬间失去了光彩,整个人飘飘欲坠的样子,心里没来由陡跳。 恍然想起什么,出声叫住她:“殿下,我有话要对您说!” 锦绣慌忙拉住她的衣袖,双眸含泪:“殿下,公主殿下,锦绣知道自己不配这么说,可是……” 她正色道:“殿下,您是皇室公主,梁夏国的瑰宝,殿下也曾经被人深爱,是别人心里的牵挂,锦绣求您,千万不要因一时之气想不开,也千万不要放弃自己!” “锦绣知您心性远非寻常女子,殿下的坚持不是毫无意义,只要能好好活下去,殿下一定能守得云开见月明!” 听着这番似曾相识的嘱托,周漪月脚步顿住,恍了恍神。 凌云等人已经有些不耐烦,拉紧手里的锁链:“殿下快走吧,将军不允许您考虑太久。” 中军营帐前篝火雄雄,火光映着晋军将领们粗犷的脸。 他们高举酒盏,琥珀色的美酒顺着热喉往下滑,化成他们脸上的酡红。 几个美妾依偎在他们怀里,衣衫只有单薄的一层,用嘴给男人们喂了一颗葡萄,引得旁边人一阵起哄。 只有主座上的男人不发一言,高束的长发显出几分狂傲不羁,手提酒壶一口一口往嘴里灌。 一个长着络腮胡的都尉对身旁几人低声道:“别光顾着自己乐了,魏将军身边怎么不安排个人伺候?” “还用你说。”年轻都尉没好气瞥了他一眼,“那几位可都是老子专门从潭州寻来的,个个都是花魁娘子出身。” 有人皱着眉,小声嘀咕道:“可我怎么记得,前不久凌云将军刚带来一个营奴,说是专门伺候魏将军的。” “怎么可能,将军他从前从不近女色,就算是营奴,那姿色也强不到哪去,哪回比的过我找来的这几个小娘子。” 几个都尉和郎将官不约而同看向不远处那几个花枝招展的女人,觉得半边身子都酥倒了。 年轻都尉看着他们那副垂涎欲滴的样子,得意洋洋道:“女人嘛,只要长得好看一点,乖一点,哪有男人不喜欢的,你们情瞧好吧。” 营奴们见着那几个瘦马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领口,不太自然地地拢了拢衣服, 翠儿嘴里嘟囔了句:“不就是胸大了点吗,跟谁没有似的。” 那几个瘦马可不只是身材玲珑,其中一个身穿水蓝色衫裙的女子,扭着腰肢往主座上那人走去。 她诶呀一声倒在他怀里,对上男人锋利的目光,掩帕娇笑一声:“将军,妾身给您敬酒。” 魏溱垂眸打量面前女子,坚毅的轮廓被火光勾勒得更加深邃。 女子娇羞低下头,往他怀里蹭了蹭,香肩顺着动作往下滑。 刻意讨好的动作落在男人眼里,他心里没来由的反感,面露嫌恶将她推到了一边。 “滚。” 冷厉的呵斥声让女子身子一颤,眼里浮起不甘的水雾,讪讪退了下去。 气氛骤然冷了几分,眼前这一幕让众人都有些出乎意料,方才放大话的年轻都尉更是脸色一白。 魏溱心中烦躁更盛,他是正常男人,方才的确是被挑起了火,可一看到她那谄媚讨好的姿态,心里便索然无味。 他不是没有想过,明明世间女子那么多,自己就非得要那个女人不可? 这几日他一闭眼,脑子里想的全是她躺在自己身下浑身汗湿,屈辱又不得不承受的倔强模样,恨不得当即命人把她拎到自己跟前。 对于自己的异样,他解释为自己心中恨意太盛,区区十五日根本不够,他要把她拴在自己身边,折磨她一辈子。 想及此,他胸中郁气舒缓不少。 就在众人噤若寒蝉时,远处响起一阵马嘶,消失许久的凌云郎将下了马,将一女子从马上带下来。 第87章 两人似乎在争执什么,女子一把抢过他手里锁链,握在自己手里,头也不回地往这边来。 待众人看清来人的相貌,不约而同怔在了原地,周漪月坦然迎接所有人朝她投来的目光,径直朝主座上的男人走去。 魏溱以手支颐,略带玩味看向她。 前几日听凌云那般禀告,还以为会见到一个失魂落魄貌若疯癫的女子。 可他想错了,面前走过来的女子平静如水,木簪松松绾着发髻,额发被吹得有些凌乱,满身从容不迫,仿佛在赴一场盛宴。 女子的衣袂扫过草枝,沙沙作响,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中,她兀自坐到了魏溱身边。 俨然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。 众人神情变幻莫测起来,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巡视。 有都尉官起身朝魏溱抱拳道:“魏将军,敢问这位是……” “你们不认得,这位是梁夏国的朝珠公主。” 他亲昵将人扯进怀里,将锁链缠在自己手腕上,像是野兽宣誓对猎物的主权。 转头面向众人道:“公主殿下刚刚痛失夫君,新寡不久,真是需要关怀之时。从今往后,见到朝珠公主,就如同见到我本人。” 除了与魏溱关系亲近的几个副将和郎将,众人俱是震惊不已,看向周漪月的目光或惊或疑。 魏溱从腰间抽出一只匕首,轻轻一挥,从炙烤的肉上割下一块。 “吃掉。” 他递到周漪月面前,姿态是不容拒绝的霸道。 周漪月无甚反应,幽黑的眸子直勾勾看着那块血淋淋的肉。 来的路上她全程沉默,山谷风急,呼啸着从她的发间钻过,让混沌的脑子变得越发清醒。 她似乎想明白了许多事,也想通了很多东西。 魏溱本以为她会反抗,结果周漪月只是看了一眼,面无表情接过。 狠狠用牙咬下。 鲜血顺着她的噙着笑意的嘴角流下,整张脸散发着茹毛饮血的野性美。 眼里迸出寒光,仿佛在享用什么绝世珍馐。 魏溱就那样看着她,突然生出一丝念头,想附身撷去她唇角那颗血珠,品尝一番是不是真的那么美味。 女子下一刻的话打断了他的心思。 周漪月抬起手指,抹了抹唇角鲜血:“魏溱,我发现你就是个贱人。” “贱人”二字如惊雷落地,震得在场武将手脚一抖,手里酒壶哐啷一声砸碎在地。 空气一瞬窒息,冒着火星的篝火凝成了冰渣。 周漪月抬起沾血的手指放在唇上,吻去那抹血,抬眸,朝他挑衅一笑,眼神仿佛一只狡猾的猫。 “不是么?好好的仇你不报,人你不杀,偏要和我做夫妻才做的事。柔情似水的女人你看都不看一眼,非纠缠一个自己恨之入骨的人。乖顺的女人你不要,就要我这个一身反骨不愿朝你低头的——” “你说,你不是下贱是什么?” 众人倒吸凉气,恨不得当场割下自己的耳朵。 魏溱眯了眯眼,眸光陡然骇沉,抬手掐住她的脸,力道之大,似乎能把她的脸骨捏碎。 “公主殿下,都这么多次了,你该知道惹怒我的下场。” “我是贱人,那你是什么,伺候贱人的荡/妇,嗯?” 旁边人把头低得更低了。 手上锁链一点点收紧,周漪月被他扯得狼狈不堪,沁着毒汁的目光却未改变一丝一毫。 魏溱气得浑身发抖,拼命忍下一剑将她砍死的念头,把人一把扯起来,拦腰扛起往营帐走去。 周漪月被粗暴扔在床榻上,摔得她眼前直冒雪花。 眼见男人将护腕摘下,抽出腰间革带,目光变得越发危险,周漪月抄起手边东西朝她扔去:“你除了用这种方法侮辱我还有别的花样吗,你不嫌腻吗!” 男人冷笑一声,拽着她身上的铁链,将人整个提了起来。 “你惹怒我,无非就是想寻死。我若真一剑杀了你,岂不是如你的愿,你以为我还会上你的当?” 他目光刮视于她,像在择肉而噬。 周漪月还在挣扎,挥着手臂朝他打去,魏溱怒不可遏,喝道:“凌云,这个女人性子烈得很,给本将换个大床来!” 凌云赶忙吩咐人将床榻拆掉,又重新铺好,比方才的宽大了两倍不止。 周漪月的力气在他面前根本微不足道,被他轻松擒住双腕举过头顶。 衣帛撕裂声响起,混杂铁链撞击声,这次的施为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狠,仿佛要将她所有的傲气和锋芒统统撕碎。 周漪月死死咬着唇,快要把唇咬出了血也不愿发出声,浑身光芒勾魂摄目,散发着不屈不挠的拧劲。 仿佛下一刻就能挣开铁链,咬开他的喉咙。 身上男人登时暴怒,掰开她的嘴:“叫出来,给本将叫得整个军营都听到!” 周漪月双目猩红,含泪怒视于她,半直起腰身,用手上的铁链勾住他脖子,将他死死扯近。 “魏溱,我告诉你,我这辈子都不会对你屈服!” “你加诸在我身上的所有痛苦,我发誓此生一定要让你加倍奉还!” “哪怕你将我一辈子拴在身边,把我烧成了灰,我也会缠绕在你身边让你永世不得安宁。我要你每日都活得小心翼翼,每一次和我交欢,都要小心我从嘴里吐出一把刀捅穿你的心脏!” 第88章 情绪一瞬爆发,两人皆是如此。 魏溱脸上五官因兴奋变得扭曲,笑得狰狞:“好啊,我求之不得,不过本将倒是想瞧瞧,公主能不能撑过今晚。” 攻势加重,战火将方圆十里之物尽数摧残。 女子唇上残留的血在两人唇齿间渡来渡去,交叠的身影显得格外凄厉和疯狂。 营帐外的人听着帐子里那天翻地覆的动静,心脏砰砰直跳,赶忙离开此是非之地钻回各自营帐。 当夜,众人惊心动魄过了一整晚,直到第二日清晨,那动静方消停下来。 第34章较量 周漪月第二日是被抬回军营的。 几个士兵大步掀开帘子走进,将人放到榻上后便一言不发了离开了。 营帐里的女人惊诧看着这一幕,有一两个眼尖的人,指着他们离去的身影,支支吾吾道:“那些黑甲……刚才来的那几个,莫不是骁骑军?” 她们瞠目结舌,骁骑军相当于大将军的贴身护卫军,连副将都没资格指挥。 周漪月身上裹着战袍,上面用金银线绣成的华丽山河图,一只凶猛的麒麟卧于云纹上,怒目圆睁,仿佛在诉说不屈的意志。 衣袍下的女子不着寸缕,牙关紧咬,纤瘦的身姿在宽大的衣袍下显得柔弱不堪。 唯独那一双拴着铁链的手死死攥着战袍边缘,像在寻找力量来源。 锦绣已经哭得不成样,声音颤抖:“他怎么能这么对殿下,还故意给殿下披这样的衣服,这不是成心羞辱人嘛!” 心里像被利刃割过,她悔恨不已,当初怎么就跟了这样一个畜生,还死心塌地给他办事! 周漪月已经不省人事,指尖微微发颤,整个人触之即碎。锦绣伸出手又不敢上前碰她,急得把脸都给憋红了。 其他几个营奴面面相觑,吕四娘下了床走上前道:“姑娘别哭丧着脸了,照顾人要紧,我去煮点粳米粥,你给这位姑娘端盆热水来。” 锦绣抹了抹眼泪,赶忙端了水过来,其他几个女子也上来帮忙,拿巾帕沾了热水,小心翼翼掀开女子身上的战袍。 女子身上触目惊心的伤痕让他们倒抽一口凉气,白玉般的肌肤上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,尤其是腿间的伤更是让她们不忍细看,只能拿帕子轻手轻脚帮她擦身。 每一下擦拭,都会激起她身体的剧烈颤抖,她们从药瓶里倒出药粉洒在伤口上,生生把女子疼出了眼泪。 一通忙活后,周漪月终于有了一点意识,锦绣胡乱喂她吃了些东西,将她小心裹进褥子。 待安顿好她之后,女人们擦了擦额上的汗,后怕不已:“从前只道燕郎将他们下手狠辣,现在一瞧,那魏将军才是个心黑手狠的,真是人不可貌相啊。” “是啊,要换成我们受这等罪,早就半条命没了。好好的姑娘,怎么就折磨成了这副样子……” 翠儿想起昨夜两人那番对话,阴阳怪气道:“这姑娘可不是一般人,我今早打听过了,她是梁夏国的公主,还是个寡妇,昨夜要不是她当众忤逆魏将军,也不会落得这般下场。” 一听说还有这档子事,女人们瞬间来了兴致,拉着翠儿叽叽喳喳问个不停。 翠儿十分享用这种追捧,将自己知道的一股脑抖了出来。 锦绣一听就恼了,恶声道:“什么叫忤逆,难道遇上了畜生还得上赶着脸跪舔不成?我们家殿下没你那么不要脸!” 翠儿这几日本就心情不好,被人指着鼻子这般骂,脸腾地涨红,当即和她吵了起来。 “到底谁假清高,不过仗着自己投了好胎,拿架子给谁看?现在还不是落了难跟我们一样,连清白都没了,还好意思耀武扬威呢?” “真要有骨气啊,早就早就那根绳子吊死了,哪还会活到现在?” 其他女人赶紧上前将两人拉走,好一阵劝和两人才消停,坐在榻上红着眼生闷气。 周漪月在女人的嘈杂声中昏昏沉沉睡去。 她做了很长的梦,梦见一场又一场的熊熊大火,梦见长街上的横尸遍野,梁宫里的金殿玉阙,还有一个儒雅男子立于红梅白雪中,展开笑颜朝她走来,青色氅衣的衣摆被风吹起一角。 睁开眼已是四五个时辰之后,面前是昏暗的帐顶,微弱的烛光摇曳,将四周的阴影拉得很长。 床边坐着哭肿了眼的锦绣,还有营帐里的几个女人,神色各异。 周漪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被子,艰难起身,颔首朝她们道了声谢。 几人嗫嚅着嘴想说什么,又不知道怎么开口,终是作了罢。 周漪月颤着声音对锦绣道:“不必哭了,锦绣姑娘,可否给我找些笔墨和宣纸?” 锦绣连忙去找了些笔纸来,周漪月撑起身子下床,在锦绣的搀扶下走到桌前,腿刚一弯,额上瞬间冒出了汗。 她只能用胳膊勉强撑住身体,站着写字,锦绣担忧不已:“殿下若不是写什么重要的东西,要不还是歇歇吧,您现在站着都这般费力……” “很重要。”周漪月缓声道,声音虚弱到几乎听不见:“你不知,人在经历剧烈刺激的时候……脑子会变得,异常清醒……” 第89章 此刻她的记忆就像是一张被撕裂的画卷,零散的片段在闹钟疯狂飞舞,时而清晰时而模糊。 周漪月借着微弱的烛火,努力捕捉那些清晰的画面,提笔记下来。 写的全是她和那个男人之前的相处经历,每一个细节都没有落下。 神情非常专注,专注到忘记了自己身上的疼痛。 她的孽债,就由她亲手来解决。 她一定会把那个人再次扔回地府,死死关上地府的门,让他永世不得翻身。 女子在心里这么对自己说道。 军营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阴沉。 数万人的军队,时不时就有违反军纪的人,从前也只是打了军棍了事,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,魏溱的手段一次比一次毒辣。 每次行刑,他手下郎将就会押着一个娇弱的女子观刑,强行掰着她的脸逼她从头看到尾。 军营里虽说都是五大三粗的汉子,可经了这么多回,就是傻子也能看出点什么。 将领士兵们对此叫苦不迭,整日战战兢兢夹着尾巴做人,恨得牙痒痒,若不是顾忌她是魏将军的女人,恨不得一个个上去活劈了她。 他们就不明白了,想那魏溱权势滔天,也算是叱咤风云的男儿,两国美人任其挑选,偏偏看中这么一个不解风情的刺头。 果然是色令智昏。 周漪月对军营里的这些议论无动于衷,因为实在无关痛痒。 左右她已经没什么好失去的了,无非就是身体上受些罪,大不了就让那人杀了自己,一了百了。 如今她心里有了支柱,不怕跟他一直对峙下去。 她学着从前在禁宫里的生活方式,逼着自己吃下食物补充体力,吐出来就拿水顺一顺,继续吃,如此反复,总能往胃里留住一些。 清早,士兵们起来训练时,她也会在那个时间醒来,在周围的山头转。 见她离开营帐,帐子旁边就有十几个士兵跟上。周漪月只当他们是空气,只要她不逃跑,这些人便不会干扰她。 找到一块石柱后,她深吸一口气,猛地将手腕往石头上挥。 铁链与石头碰撞出沉闷的声响,震得她胳膊微微颤抖,她恍若感觉不到疼痛,一下一下砸磕在石头上。 锦绣看着她平静中发狠的模样,心咚咚直跳,说不上的心惊。 就这么砸了几个时辰,直到手腕上满是淤青,身体没有一丝力气,周漪月方转身回营帐,待疼痛缓解后继续出来砸。 白日里,她除了恢复体力就是努力回想从前的事,全部写在纸上,交给锦绣保存。 魏溱隔个两三日就会召她去自己的营帐,一次比一次阵仗大,两排士兵整齐划一开道,甚至专门给她备了马车。 周漪月面色自若踏上马车,从走入营帐到走出营帐几乎都是一个表情,只是出来时候脸白如纸,双腿站不稳,只能一路被人搀扶着上车。 这日,吕娘子慌慌张张从外面回来,一扯开帘子,就见桌上的饭食已经空空如也。 她正叫苦不跌,有人堪堪唤了一声:“吕娘子。” 吕四娘转身,见周漪月正坐在桌旁,手里拿着针线,缝补被撕破的衣裙。 “方才吃饭没见着娘子,我想着你定是在河边洗衣来不及,便跟伙夫兵多要了一碗饭,还在锅里热着呢,就等你过来。” 吕四娘大喜过望,嘴上自是千恩万谢。 吃饭间,她目光落在她纤细的手腕,铁链已经被砸出一条巨大的裂纹,与之相对的,是她手腕上密密麻麻的伤。 她心里甚是感慨。 其实过了这么些日子,她们对这位落难公主的性子已经有所了解,此女身上没有丝毫金枝玉叶的架子,跟她们一同劳作,很少请人帮忙,反而时不时拉别人一把。 让人不禁惊叹,如此金贵的身躯,连穿粗布衣都会磨出血的娇嫩皮肤,是怎么受下这些苦还能保持心性。 “公主……殿下。”吕四娘咽下一口饭,有些难为情地道出这个称呼。 “我这人好管闲事,其实老早就想劝您了……我知道您和我们这些人不一样,心里定是受了莫大的委屈,可人总要向前看不是?左右咱们这辈子就这样耗在军营里了,既然拗不过世道,不妨让自己过得舒服一些。” 周漪月没说话,吕四娘见话头已经扯开,干脆一吐为快。 “不瞒姑娘说,那魏将军从前从未找人伺候过,甭管营奴好看成什么样,他连瞧都没瞧过一眼。” “虽说将军他……下手是重了些,不是个好相与的,可我们明眼儿人都能看出来,将军这是在跟您赌气呢,说明他心里是在乎您,若是不在乎,连看上一眼都嫌多,谁会费这等功夫?” “殿下何不趁着他对您还有些新鲜劲,让自己好过一些,等回头将军对您厌了倦了,随手当货物赏给了手下,一晚上伺候好几个,殿下可就得不偿失了。” 提起魏溱,周漪月心里直冷笑,却并未打断她。 若换做十几岁时的周漪月,有人对自己说这样的话,她是要发怒的。 跟闻祁成婚之后,她的性子变了一些,也学到了一些东西。 第90章 “多谢,虽然我们之间的关系可能跟你们想的不太一样,不过娘子的话倒是提醒了我。” 周漪月道:“我可以试探一下,他是不是真的如娘子说的那样。” 是不是对她,有除了恨意之外的东西。 主将营帐内,凌云事无巨细地将周漪月这段时间的动向道出。 包括她吃了什么,跟什么人说了什么话,去了什么地方,做了什么,甚至连她每日往石头上砸锁链一事都一五一十说了出来。 主座上的男子不发一言,轻微起伏的胸膛却暴露了他此刻的心绪。 “好,好……” 她这般行事不就是想告诉他,她周漪月,不愿向他屈服。 魏溱甚至可以想象,她故意作出自在快活的样子,红唇边漾着一抹嗤笑。 就如她在床上那般,锋利而刚直。 遒劲有力的手摩挲着剑柄,男人闭了眼,强行压下心中的滔天怒火,还有那些疯狂的念头。 原以为他已经做到了预先设想的一切,把她从云端拽进泥淖,毁了她的名声,杀死她身边所有亲近的人,用尽方法侮辱她。 可这个女人就像是一头难以控制的凶兽,仿佛随时就要挣开铁链从他的身边逃脱。 凌云正低着头,耳边响起“砰”一声巨响,面前桌案登时一分为二。 “她就是拧,也得按照我的方式去拧!” 魏溱以手持长剑,满身肃杀气:“不是觉得闲么,正好本将有事交给她,要是她敢不去做,给我砍了她的手,省的天天去砸镣铐!” 第35章设局 营帐内,周漪月听完凌云的话,脸色煞白。 原以为自己承受能力已经够强了,可还是低估了那个人的混蛋程度。 锦绣更是气到咬碎了牙:“凌云将军当我们是傻子吗,潭州城中所有士兵几乎都逃走了,魏将军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拿下这座城,为何要公主殿下劝降守军?这不是把公主架在火上烤吗!” “更何况,殿下已经不是梁国公主,如此折辱人究竟是何道理!” 凌云道:“这是将军的意思,若有什么话,直接去找将军说吧。” 周漪月的神思已经有些恍惚,强行稳住心神:“就算我肯去,那些守城士兵又如何确认我的身份,父皇把我关进禁宫,相当于废除了我的皇室公主身份,我如何劝说他们?” 凌云早有准备,将一枚玉牌递给她:“公主应该认得此物。” 周漪月仔细辨认了一番,玉牌上刻着熟悉的花纹,是梁夏皇室特有的图腾,还有一处不易察觉的裂纹,正是她此前的皇室公主玉牌。 她冷笑:“看来我不同意也得同意了?” 凌云淡淡道:“殿下,您从一开始没有拒绝的权利。” “若城门开启,晋军可会伤及无辜?” 周漪月垂眸:“并非我在意那些百姓,我是担心自己的声誉。你们让我做这种遗臭万年的事,等回头晋军出尔反尔,我岂不是要被彻底钉在耻辱柱上?” “公主殿下,在下只能说,若是公主殿下劝降不成,潭州城,就是下一个墉都。” 周漪月脑中瞬间变得空白,划过一声若有若无的嗡鸣,眼前似乎能看见墉都城千疮百孔的惨烈景象。 说罢,凌云拿出一枚小巧的钥匙,将她手上被砸出裂缝的锁链解开,换上一副完好的。 做完这一切,他朝周漪月抱拳行礼,转身告退。 锦绣气得跳脚,嘴里不停啐骂着。 “殿下,您大可不必听他的,您要真以梁国公主的身份劝降,潭州城的百姓会把您活吞生剥的!” 周漪月看着手上崭新的镣铐,握着玉牌的手微微发颤。 良久,道:“给我磨墨。” 锦绣扑腾一声跪了下来:“公主不可啊,锦绣虽是风尘之身不知道什么大道理,但锦绣在墉都亲眼见过百姓们是如何拿起武器与敌军殊死搏斗的,宁愿死也不让敌军踏入城中半步!” “殿下,您替敌军招降,城中百姓会怎么想,他们会把所有的过错推到您身上,晋军是绝对不会管您的,到时候您如何面对他们的滔天怒火啊!” 周漪月眼中闪过一丝决绝,“招降一事我在墉都城就做过了,你以为那些人真的是要鱼死网破么?他们不过是拉不下自己的脸面,过不去心里那道坎,我的劝降,能给他们一个很好的借口。” “他们以为直起脊梁,自己就不是亡国奴了,以为将矛头指向我,就可以心安理得对晋国俯首称臣。所有的国破家亡都由我来承担过错,到时候史书上只需要加上一笔,梁国朝珠公主叛国,与晋军通款,亲赴城池招降……” “而他们,从始至终都是清白的,在世间继续清清白白地活下去。” “可是锦绣,我又何尝不是想活下去。” 就像她待在那个畜生身边,无论表现出抗争还是顺从,都只是为了活下去。 她坐在桌前,专心写招降书,腕上铁链随手的幅度滑过纸面,发出轻微声响。 晋军入城当日,天边霞光正亮,绚丽的色彩与面前死寂的城门对比鲜明。 周漪月从马车上走下,跟着士兵们向前走去。 第91章 城门外摆着一排拒马枪,城楼上还搭建着弩台,想是没来得及拆去。 面前的城壕和陷马坑都被细沙散土填埋平坦,城门徐徐打开,晋军士兵一路畅通无阻。 长街一眼望不到尽头,这里本该是箭矢如雨,火光冲天,可如今,只有满城死寂,以及家家户户门前飘摇的白幡。 不远处,两人候在城门外,一人身穿赤红官袍,一人身披铠甲,朝晋军方向跪拜。 “吾等,潭州守城刺史与都尉,今日代表潭州城,恭迎朝珠公主!” 明明是跪敌军,却说是跪她,周漪月几不可闻冷笑。 士兵们纷纷涌入,城中百姓听到动静从家中走出,遮天蔽日的晋军旗帜让他们失去了最后一丝希望。 周漪月拿出招降书,高声念道。 “天命无常,国运有变,吾不忍见百姓涂炭,故书此文,以告我梁夏忠勇之士——” “忠义不在守一城一池,而在保全百姓,延续血脉。今梁帝亡奔,我梁人若再战,非忠于国,实为害于民。” “吾以梁夏公主之名,劝潭州诸人,勿以一时之勇,使潭州陷入战火,误我梁夏百姓性命……” 字字铿锵,又字字皆血。 百姓的情绪一瞬爆发,嚎哭不已:“为何要降,为何轻易将国土让去!” “我们宁愿与潭州城共存亡也不愿对晋狗们屈膝!” “我大梁有今天,都是梁夏皇室的错!” 他们挥舞着手里的烂菜叶、臭鸡蛋朝她扔去,愤怒如潮水一般将她淹没,有的甚至冲上前试图阻止她。 周漪月衣衫被石块划破,发髻散乱,浑身狼狈,艰难招架百姓的怒火。 一抬头,恍然瞥见那个男人负手立于城上,静静看着这一幕。 霞光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膀和高大的身形,满身威仪风华,眸中冷芒所到之处,偌大的城池仿若变为尸山血海。 目光俯视而下,周漪月擦去脸上的脏污,站直身子,同样睥睨于他。 深吸一口气,让自己的声音压下所有的辱骂声。 “晋军入城,非为屠戮,必不掠财物,不辱妇女,不毁城池。诸位若能识时务,晋军必以礼相待,保我梁夏百姓安宁!” 凌云听着这番话,犹豫着看了一眼身旁的男子。 他们从未给朝珠公主这样交代过,她当众这样说,是想给晋军制造压力,让他们不敢太肆无忌惮。 魏溱挑了挑眉,轻笑:“还是不肯听话,什么时候都想试图挣扎,一身反骨。” 凌云问:“将军,是否要拦住公主。” “不必管,本将就是要让她受罪,省的天天跟我较劲。” 凌云望见他衣领处几道淡淡的齿痕,垂首应是。 不知怎的,他方才似乎隐约瞥见,魏溱看向朝珠公主的目光里,划过一丝欣赏。 城楼下,人群嘈杂着涌向前,霞光渐渐散去,晋军旗帜在城头升起,如一片黑云。 当夜,凌云将她接到了一处气派的府邸:“公主殿下今日辛苦,请入府衙休息。” 周漪月并未拒绝,劝降一事极大耗费心神,加上周围百姓太多,她今日与游街无异。 一整日下来浑身都是软的,整个人头重脚轻。 刺史府已经被晋军将领占据,两个侍女一路沉默着带她入了一间厢房,房间内水气氤氲,热水已经备好。 周漪月脱下身上脏衣,踏入浴桶中,她身上满是伤,新痕旧痕都有,热水一烫,疼痛顺着皮肤蔓延。 她靠在桶壁上,昏昏沉沉就要睡过去时,屋门被吱呀一声推开。 周漪月不用想就知道对方是谁,索性闭着眼,连看也不愿看他。 男人步步走近,身影将整个木桶寸寸笼罩。 俯下身,双臂撑在桶沿上。 “再敢装睡,我就用别的办法把你叫醒。” 周漪月唰地睁开了眼,死死瞪着他。 对方嘴角勾起:“怎么,今天不是很有气势吗,怎么现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?” 他将手探进水里,拈起一片花瓣,长指揉搓了下,柔嫩的花瓣登时支离破碎。 “你以为,自己那点小聪明能左右大局?天真。今日我不拦你,再有下次,你便一个人进城招降,我倒要看看,没有士兵的阻拦,那些百姓是不是真的会把你生吞活剥。” 周漪月嘲弄一笑:“魏将军,每次我以为你已经足够无耻的时候,你总能让我再一次大开眼界。” 他笑道:“阿月,跟我较劲没有好处。” 周漪月不说话,含着恨意的目光直直刺向面前男子。 魏溱亦隔着水雾打量她。 女子的脸颊发丝皆带着水珠,皮肤比往日更莹润,唇瓣嫣红欲滴,锁骨上还带着先前留下的红痕。 两人对峙了一会,感受到对方越发灼热的目光,周漪月不自觉捂住了胸口,往后缩了缩,面露薄怒。 欲盖弥彰的动作落在男人眼里,让他心里生出愉悦,伸手将人一把捞起:“往哪躲?你身上哪我没看过,还怕我看?” 他揽着他的腰,拿褥子把她整个人裹好,单臂将她托起,大步往床榻那边走去。 周漪月双脚一下离地,手扶住他肩膀,没好气道:“能不能允许我这几日在城中转一转,我不想一直待在这里。” 第92章 “理由?” “我帮你劝降了一个潭州,就当是报酬。” 她此刻蜷缩在白色的褥子中,娇美的脸庞透着淡粉,整个人像一只温顺的小白兔,好不惹人怜爱。 男人目光黯了几分,笑道:“好,正好本将今天心情还算不错。你出去转可以,但要凌云他们跟着。” 只要不限制她的自由,周漪月便不与他讨价还价,有气无力道:“好。” 他将她放在床榻是,抬手扯掉金钩,床帘层层垂下。 周漪月下意识闭上了眼,黑暗中,男人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:“其实,如果你过会再给我提要求,我会更乐意答应。” “咔哒”一声,女子一只手上的镣铐被解开,拴在床的立柱上。 男人高山般身躯欺压而上,气息逐渐粗重。 女子的唇瓣,比方才他想象的还要娇嫩。 周漪月心里不停对自己默念着,再忍耐下,再忍耐下就好…… 翌日,周漪月从床上醒来时,床边已空无一人。 她心里舒了口气,更让她惊喜的是,手上的锁链是解开的,她赶忙下了床,步伐甚是轻快,稍微收拾下就出了门。 出门时,果然有十余个身穿便服的士兵跟了上来,眼睛紧盯着她。 从前他们一直就是这样跟着,周漪月也只管拿他们当空气,可今日,周漪月径直向他们走来。 “身上有银子吗?” 几人面面相觑,他们是奉命来监视人的,怎么还要给银子? 周漪月也不客气:“没有的话,找凌云将军要,或者直接找魏溱要,我需要银子。” 正在跟将领们议事的魏溱听完凌云的请示,对他道:“她要多少给她多少,从刺史府府库里拿。” 周漪月拿了银子,披着面纱在城中转了几圈,钻进一家药铺。 药铺老板将药包递给她时,见她姣好的面容透着一股苍白,好心提醒:“夫人,避子药对女子的身体损伤极大,一旦落了病根,想再生育就难了,这药啊,能不喝还是尽量不喝。” 周漪月颔首:“多谢掌柜提醒。” 她何尝不知道避子汤伤身,可魏溱只管任意妄为,是不管她的身体的。 在整垮他之前,她绝不允许自己怀上他的孩子。 甫一走出药铺,一个年岁不大的男娃蹦蹦跶跶跑进,被他母亲一顿斥责:“慢点,当心摔着。” 周漪月看着那奶声奶气的孩子,手不自觉摸向小腹,心里揪疼了下。 之后那几天,周漪月每日拿着银子在城中转,不是买胭脂就是买衣服,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。 她五官本就美艳,不施粉黛尚且惊为天人,更不用说精心装扮。 周漪月对着镜子看了下,觉得镜子里那张脸熟悉又陌生。 晋军与潭州刺史签了归降书之后,晋军将领们也离了城,用不了多久,就会有晋国的官员来接管潭州。 大军都在城外驻守,锦绣等人也跟着待在城外,再次见到周漪月时,简直不敢认她。 不过几日没见,周漪月就好像变了个人似的,一身绫罗绸缎,降红色刺绣妆花裙上绣着金银双线,满头珠翠,发簪上垂吊着一颗水滴状红宝石。 走进营帐这一路,不知吸引了多少人的目光,想注意不到就难。 锦绣见着周漪月时也怔了一瞬,连忙上前问道:“殿下怎么样,魏将军可有为难你,劝降之事如何了,城中情况什么样?” 周漪月将这几日的事简单跟她说了下,一低头,看见她手上拿着一个药瓶。 锦绣将手中药递了过去:“殿下,这是避子药,这次来找殿下本来随身带了一些,压在包袱底下,本来一开始就应该交给殿下的,我竟给忘了个干净。” 周漪月接过那药瓶,不解问道:“你怎么会有这样的药?” “殿下不知,这种药在青楼里很常见,不伤身,药效比避子汤还好一些。” 周漪月看着她,眸底闪过几分思量,无声将那药收好。 两人坐下后,锦绣给她倒了杯茶,缓缓开口:“原先见公主殿下在写从前的回忆,我心里不甚理解,这几日我想明白了,正想找殿下说说此事。” “当初我奉魏将军的命令害了殿下和闻驸马,隐约记得,魏将军是因为过去的事才找殿下的麻烦。” “我思来想去,殿下这般跟魏将军对着干没有任何好处,殿下何不从过去的事情入手,看能否找到此人的弱点,也好跟从中周旋。” “锦绣,你跟我想到一块去了。” 周漪月心里有些意外,她一直觉得,锦绣和自己性子差别极大,她今日这般,却好像是猜到了她的心思一样。 又像是,有人在背后点拨她。 她装作不经意问:“你先前不是还痛骂魏溱,让我不要屈从他,怎么现在就变了态度?” 锦绣噎了声,眼神有些不自然:“我是想……殿下打扮成这样,定是心里想开了,与其得罪小人白白让自己受罪,不如过得舒服点,以柔克刚也未尝不可……对,以柔克刚,以柔克刚。” 周漪月看了她一眼,神色复杂,却什么也没说。 第93章 两人沉默良久,周漪月开口同她道:“我打扮成这样,并不是因为我转变了态度。” “那殿下是因为……” 周漪月眼底划过一抹狡黠:“马上你就知道了。” 晚间,几个营奴从帐外回来,见女子们都围在周漪月身边,似乎在分什么东西。 “这些衣裳首饰都是魏将军赏赐给我的,我留太多也是负担,娘子们不必客气,随便拿就好。” 女人们看着那些价值连城的东西,看得眼睛都直了。 吕四娘道:“殿下,这怎么好意思……” 周漪月笑了笑,将一条珍珠手链交到她手里:“娘子们平日里没少照顾我,这些权当我的一点心意。” 闻言,女人们也不再装什么矜持了,千恩万谢后,将那些东西哄抢一空,拿在手里爱不释手。 “这么好的东西,我这辈子都没见过!” “魏将军只带了公主一人入城,不知两人在城里怎么快活呢,平常人哪有这样的福气啊?” “可不是,还是公主殿下命好,哪怕是做营奴,人家都比我们身份要高贵许多。” 周漪月笑着享受女人们的追捧,百无聊赖似的打了个哈欠。 一旁的锦绣阴阳怪气道:“是啊,人跟人的命就是不一样,毕竟公主殿下只需要伺候一个人,不像有些人,一晚上得进三四个营帐呢!” 她声音很高,说罢,还意有所指看向站在门口的翠儿,眉眼间皆是挑衅。 翠儿当即气得当场甩下帐帘,怒气冲冲走了。 周漪月张扬行事了好几日,凌云将此事告知魏溱后,他沉思良久道:“让她今晚过来。” “不去。” 周漪月见着凌云,还没等他开口就直截了当地拒绝了。 “殿下,我说过,您没有拒绝的权力。” 凌云正要吩咐人上前拿人,周漪月道:“我来月信了,伺候不了你将军,等七日后再来。” 那些人面露迟疑,周漪月冷声道:“怎么,要我把证据扔到你们跟前你们才肯信吗?” 几人对视了一眼,想起她前几日在潭州肆无忌惮花魏将军银子,而魏将军也对此听之任之,心里一时没了底。 犹豫了半响,几人抱拳行礼后转身离开。 这夜,一处营帐内,一对男女正交缠在一起,缠绵得难舍难分。 “将军明明说好,要带人家去潭州城的,怎么出尔反尔啊?” “还有啊,将军得罪魏将军都快一个月了,难道就甘心一直待在这里看守粮草?” 司枫一把将怀里的翠儿推开,怒气冲冲站起来:“你当老子当老子愿意待在这里,老子心里成天憋着火呢,恨不得明日就拿刀劈了魏狗!” 自从他被魏溱发配到辎重队,虽说名义上还是副将,身份却一落千丈。如今,连最末等的伙夫兵都不把他放在眼里。 司枫嘴里啐骂不已:“他魏溱这么做不就是想故意羞辱我吗,小人,简直小人!” “还有,那燕褚胤算什么狗东西,从前给老子提鞋都不配!如今倒好,老子问他为何不让我一同入城,他说魏狗没有吩咐过,真是岂有此理!” 翠儿裹了裹自己的衣服,“将军莫急,将军若是想出气啊,我有一个办法。” “司将军可知,军营里那位朝珠公主?” 司枫皱着眉:“朝珠公主?” “对,就是那个朝珠公主,不过啊,她现在就是一个营奴,哪配叫什么公主?” “既是营奴,哪能光伺候大将军,我们这些人,哪个不是在几个副将的营帐里来回转,再被分配到其他将领那儿,怎么就她周漪月一个人特殊,这是何道理?” “若是……将军去睡了魏将军的女人,还不得把他给气死?真是想一想就痛快。” 司枫似乎回忆起来,先前在梁宫的时候,远远见过一眼,的确是国色天香。 “你想让爷去碰魏溱的女人?”司枫冷笑道:“若他知道了,还不要爷的命?” “将军哪里话,我瞧这几日魏将军也没有见她,说不定魏将军往潭州去了一趟,见多了貌美的女子,早就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了。” 翠儿心里就是觉得周漪月那些首饰送得莫名其妙,后来才明白,那都是为了掩盖她失宠的现实,故意演戏给他们看呢。 人啊,就是越缺什么越炫耀什么。 司枫沉默不语,脑海里想起那位朝珠公主的容貌,心里开始浮想联翩。 他转身,往翠儿的胸口捏了一把,笑道:“你真是爷的心肝肉,想让爷怎么赏你?” 翠儿娇笑一声,顺势倒在了他的怀里。 第36章耍性 离开潭州后,晋军继续南下,向宛陵一带而去。 魏溱那边,自从上次周漪月拒绝了他,一连十余日他都未再派凌云过来,周漪月自是乐得清静,在军营里过着逍遥日子。 众人见她许久不去魏将军的营帐,整日跟营奴和伙夫兵们打交道,加上翠儿不时在军营里散布谣言,他们便相信周漪月是失了宠,对她的态度有些微妙起来。 本来嘛,营奴就是供男人们纾解用的玩物,谁会在一棵树上吊死,就是再貌美也有玩腻的时候。 第94章 女人们见怪不怪,对周漪月或多或少多了些同情,士兵们则放下心来,至少魏将军不会因为跟女人置气拿他们开刀了。 周漪月能明显感觉到,每次自己走出营帐,总会有人朝她投来异样的目光,同情,可怜,或是幸灾乐祸。 她对这些浑然不在意,只管我行我素,干什么事都带着一股冲劲。 不光给女人们送衣裳首饰,还教他们如何打扮自己,拿妆笔给她们描花画钿,又问伙夫兵借鹿角菜做发胶,还带着她们在附近山林间转,找榆树和桐树做刨花水。 她从树木上刮下木板,再用阔创一推做成刨花,热水浸泡后便成了粘浆,往发上一涂抹,发髻瞬间成型,还散发着淡淡的芬香。 女人们惊喜不已,看着她变戏法似的变出那些东西,惊叹她脑子里怎么有层出不穷的花样。 除了翠儿,女人们开始喜欢围着周漪月转,周漪月还顺带着跟那些伙夫兵打交道,教他们如何调配香料,甚至如何利用周边的野菜野果增加饭菜风味。 一来二去,不止女人,士兵们也纷纷被她的心性所折服,开始对她刮目相看。 凌云将这些禀报给魏溱后,他只是沉下眼眸,让人分辨不清他的情绪。 又过了几日,凌云出现在了周漪月营帐前,身后是一辆马车。 周漪月连看也没看他一眼,凌云道:“殿下,上次您说七日之后再去,七日过后,您说您下水捕鱼感染了风寒,之后又说吃玉糁羹吃坏了肠胃……殿下这次还有什么说辞。” 周漪月正用灯烬做画眉的黛膏,头也未抬道:“我病了,没力气伺候人,让魏将军过几日在来请吧。” 凌云半垂了眸:“殿下,将军知道您会这么说,他说,今日就是专门来请公主过去诊脉的。” 说罢,不顾周漪月的反对,强硬把她塞上了车。 主将营帐内,魏溱抬起眼皮淡淡扫视面前女子。 她侧过身坐在那里,面含怒容,显然来得不情不愿。 一段日子不见,她脸上虽说还是苍白,但不再是那种死灰的颜色,眼里也不再是饱含恨意,散发着淡淡的光彩。 整个人看上去,灵动了不少。 不在他身边,就这么让她快活么?魏溱攥着手里的铁鞭,神情晦暗不明。 大夫给周漪月把脉之后,眉头紧锁,迟迟未语。 凌云道:“吴大夫,您是军营里医术最好的将军,又在将军身边待了这么多年,有什么话不妨直说。” 吴大夫沉声道:“公主殿下脉象虚弱,依老夫看,应是体内阴阳失调,外加长期劳累和调理不当所致。” 凌云问:“何为调理不当?” 吴大夫缓缓道:“公主殿下曾经生育过,看脉象,定是产后未能得到及时调理,落下了病根。殿下身体本就虚弱,加之……咳,承欢过多,以及长期服用避子药物,这才导致身体虚弱。” 似乎还嫌自己说的不够,他又加了句:“避子药乃寒凉之物,殿下/体质本就不好,长期服用更是损伤元气,导致身体虚空,如此长久下去,只怕……” “不过将军放心,待老夫给公主殿下开一副方子,按时服用,便能慢慢调理好。殿**质虚弱,需禁欲一月,房事上,还望将军节制。” 一直沉默的魏溱终于开口:“只管给她开药,多猛的药都无所谓,我亲自看着她喝。” 吴大夫应诺,凌云带他走出营帐,两人躬身退下。 屋内只剩下两人,魏溱起身,步步朝周漪月走去。 胸膛起伏不定,整个人压着暴怒一般。 周漪月瞬间呼吸急促起来,魏溱却没有对她发难,而是从她身边绕过,杀气腾腾走了出去,一鞭挥打在木桩上—— 木桩足有三人合围之粗,却在这惊天一鞭之下,如同脆弱的枯枝一般,瞬间四分五裂。 木屑四溅,门外士兵俱是大骇,八尺身躯轰然下跪:“将军!” 魏溱执鞭冷眼扫视他们,怒声如雷霆:“你们几个是死的吗,我让你们看住她,你们便看着她吃下那种药?” 几人大骇不已,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掉,争相惊恐说自己绝对不敢。 魏溱疾步走回营帐,逼视那个脸色苍白的女子。 “谁允许你吃避子药的?” 周漪月难以置信看着他,脸上同样是腾腾怒火:“你发什么疯!我吃避子药是谁害的,你只管逞凶,什么时候管过我的身子!” “要是怀了你的孽种怎么办,你是想让我生下来,还是想让我找根白绫一尸两命?” 她哭着转身朝门外逃去,被魏溱一把扯着胳膊扯了回来。 “放手!放手!” 周漪月也来了脾气,拼命挣开他的桎梏,可就算使出浑身力气也没能撼动他半分。 魏溱死死钳住她,冷笑道:“别以为自己生了病我就不会对你怎么样,这几日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这里,按时喝药,哪也别想去!” 胳膊上的力道一点点加大,周漪月身躯轻颤:“魏溱!你、你简直是畜生!” 魏溱根本不理会她的反抗,吩咐士兵将她带了下去。 他说到做到,一连数日,每日都有人端药过来逼周漪月喝下。 第95章 周漪月每次都不愿配合,甚至扬手将药碗打翻:“他让我喝药,那让亲自来喂,否则我不喝!” 魏将军正在与燕郎将等人议事,听到士兵来传话,冷笑了一声,扯开帐帘冲了回去,留下满屋武将面面相觑。 他大步迈进周漪月的营帐,端起那碗药,掐住她的下巴给她灌了下去,把周漪月呛得直咳嗽。 临走时,魏溱给他们冷声交代道:“以后再不喝,就给我这样喂。” 紧接着响起的,是周漪月的哭声和怒骂声。 凌云整日看着他们两人整日山崩地裂般对峙,心里隐约觉得这两人哪里变得不一样了,可就是说不上来。 他总觉得,朝珠公主对将军的态度有了些变化,她还是跟他对着干,但不是那种刚烈地拧劲,像是……在耍小性子。 将军跟他说过,两人初见时,朝珠公主性情骄纵又不可一世,可恶到让人想杀了她。 现在的公主殿下,大概就是将军说的那副模样。 凌云摇了摇头,觉得自己有些胡思乱想了。 晋军一路南下,每至一处,周漪月便随晋军入城招降。 每次她在那里念招降书的时候,魏溱都会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她。 不阻拦她在劝降文中加那些无用的话,也不阻拦那些愤怒的百姓。 宛陵城中,周漪月身边连开道的士兵都没有,发狂的百姓将怒火撒在她身上,拿起武器向她砸去。 尽管有一些理智的百姓在劝阻,可还是难敌众怒,愤怒的拳头砸在周漪月的身体上。 凌云已经看不下去了,忍不住道:“将军,让士兵们去帮忙吧,再这样下去,公主殿下会死的……” 说完这句话时,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,自己竟会有朝一日替朝珠公主求情。 魏溱微微眯了眯眼,跌倒在地上的女子恰在此时抬起了头,向上瞥了他一眼。 漆黑的眼眸深不见底,嘴角流着血,明明是在笑,目光却含着无尽的讥讽和嘲弄。 再多的血污都遮盖不了她身上的风华绝世,那光芒太过耀眼夺目,让人移不开眼,让人心生觊觎,想要占有,又想将其狠狠碾碎,毁灭。 她始终,没有求饶。 凌云感受到周围空气一点点冷沉下去,身边男人手背青筋暴起,面上腾起煞气,骇沉的眸底好似隐匿着滔天怒火。 “谁敢上去帮她,本将把他剁成肉酱!” 说罢,他愤然甩袖大步离去,城楼在男人愤怒的脚步声中摇摇欲坠。 他疯狂想着她对自己施加的痛苦,想她那副可恨狰狞的嘴脸,好让自己心里没那么混乱。 百姓们发泄完愤怒,揉了揉手,心满意足离去,周漪月倒在地上,奄奄一息。 士兵们犹豫着请示了下凌云,要不要找个大夫,总不能让人就这么死了。 凌云心里也犯难,魏溱不允许他们救她,可要真死了,不知道将军他会疯成什么样子。 他琢磨了一阵,对他们道:“把殿下送回军营吧。” 这夜,大夫们围着周漪月忙个不停,锦绣看着她身上的伤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 “殿下,别继续了,再这样下去,您会死的!” 周漪月嘴里低喃着,握住她的手,低声道:“好锦绣……别哭了。” “我只是想赌一赌,若是赌不赢,那便就这么死掉,也挺好。” 说罢,她闭上了眼,沉沉睡去。 周漪月一连在床上躺了三日,这日,她浑身酸痛地起身,见外面已是日上三竿。 身上缠着的都是布条,稍微一动便是钻心的痛。 环视四周,帐内空无一人,周漪月想着锦绣她们应是去河边洗衣了,便自己小心下了床,拿发簪简单绾了个发髻,掀开帐帘,往炊事营走去。 炊事营里的士兵与她关系不错,每次她未来得及用饭都会给她留一些食物。 周漪月一番寻找,果然在蒸笼里见到几个热乎的包子和一碗稀粥。 她的手已经拿不住筷子了,便把包子搁在手里啃了起来。 此时,司枫刚巡视完粮草回来,一掀帐子,见帐内多了个陌生女人,一时呆怔在了那里。 两人对视一眼,司枫道:“朝珠公主?” 周漪月将嘴里食物咽下,疑惑问他:“你是谁?” 许是刚睡醒,女子的声音透着一股慵懒,比春日的花瓣还要娇嫩。 司枫只觉得半边身子都酥软了,笑着凑上前:“在下是晋军副将司枫,先前在梁宫跟公主殿下有过几面之缘,说不定殿下还记得我。” 说着说着,他走上前,伸手揽住她的腰:“听说殿下现在是我晋军营奴,怎么从未去过我帐中,本将还想与公主叙叙旧呢。” 周漪月看着他那不怀好意的笑,什么也没说。 司枫大喜过望,原本先前翠儿那么跟他提了一嘴,确实让他生出了点心思。 如今这个时候,伙夫兵们都出去操练了,四周空无一人,简直是大好的时机。 方才只是往女子胸口起伏处瞥了一眼,他就觉得自己被施了定身法一样,根本走不动道。 本想着试探一番,谁承想这个女人如此识时务,丝毫没有反抗。 第96章 见周漪月没有抗拒的意思,他的手更加肆无忌惮,在她玲珑有致的腰背游走,一路下滑。 脸上漾出惊喜的笑。 第37章补偿 “别急嘛。” 周漪月伸手推了下他的胸膛,不着痕迹将他放在腰间的手扯下。 司枫挑起了眉,脸上浮现出不悦来,周漪月娇羞一笑:“将军急什么,在这里多不好,万一被人看见了——” “我们找一处僻静的地方,没人打扰,岂不乐哉?” 娇柔的声音,配上女人的如丝媚眼,看得司枫心里荡漾起来,嘴角笑意更浓:“好好好,都听公主的!” 周漪月伸出纤细的手指,轻轻勾住他的腰带,含羞带怯,往外走去。 此时,晋军将领们刚从宛陵回到军营。 宛陵城的刺史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在归降书上签了字,此行十分顺利。 那个宛陵刺史是个明白人,好吃好喝地招待了他们几日,刺史府内几乎每日每夜歌舞升平。 武将们脸上俱是神清气爽,回味着宛陵城内的那几个美人,唯有一人面色不善,回去的途中一言不发。 凌云知道自家将军在想什么,临走前,宛陵刺史专程找上将军,送了他一箱金银珠宝,一劲溜须拍马。 “先前看将军带朝珠公主殿下入城,下官还不知是何意,后来打听了一番,才知将军用心良苦。” “下官跟您一样,早对梁夏皇室失望透顶,将军如此忍辱负重,是为了让百姓不受战火之害。因此,下官自作主张,替您出了这口恶气,命人将那个梁夏公主打了个半死,这样将军也不用有心理负担了。” 宛陵刺史说罢,微笑着行礼告退,魏溱扯了下嘴角,没说什么。 不过,那个告密的士兵,几个时辰之后就消失了。 他的长官战战兢兢向凌云打听口风,凌云只跟交代说了一句,让他这几日夹着尾巴做人,绝对不能出现在将军面前。 营帐内,武将们对着舆图商议接下来的行军路线,按照原定的方向,接下来晋军应是顺镇江南下,往宣阳城去。 宣阳城位于镇江以南,四周水网密布,是南下必经之路,若要抵城,需渡过水面宽阔的镇江。 晋军不擅长水站,如何在江面渡船,成了大军南下的难题。 渡江准备需要时间,还要确保船只安全,不让梁军有可乘之机。 魏溱盯着舆图沉思片刻,对几名副将道:“传令下去,抵达江边后,让工兵营先行,在浅水滩处搭建浮桥,派人与周边县城联系,尽可能多地征集船只。” 将领们得了令,纷纷下去安排渡江事宜。 魏溱重重倚靠在座椅上,阖上眼,凌云适时走上前,向他禀报其他事。 “将军,公主殿下这次在宛陵受了不小的伤,在床上足足躺了三日。” 凌云语气平静,不带任何情绪道:“听说大夫们忙活了一晚上,公主的手险些被人踩断,伤口已经露出了骨头。” 说罢又补充了句:“将军,吴大夫他们虽说是自作主张,可毕竟是为了将军着想,将军先前的意思,不就是让公主痛苦地活着。” “所以你们也自作主张,不给她戴锁链了?” 魏溱抬起眼皮,漫不经心转了转手腕,涔黑的眼底一片凉薄。 脑海里想起前几日那一幕,她无助倒在地上,纤细皓白的手被人狠狠踩碾着。 这几日他总觉得心烦意乱,心里有股无名火横冲直撞,让他不得安宁。 想抓住什么东西平息内心的风暴,却总是不得要领。 这种感觉,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不舒服与挫败。 凌云垂着头,没有说话。 魏溱问他:“你说,她现在就在自己的营帐里?” “是,这次的伤不轻,公主殿下这个时候应该还在躺着。” 魏溱从椅上站起,五官在光线下半明半暗。 良久,扯开帘子,大步出了营帐。 凌云张了张口,没说什么,跟着走出了门。 距主将营帐不远处的地方,周漪月正引着司枫往另一处走去。 司枫看着面前这个女人,觉得她的一举一动都可以说是勾魂摄魄,心里啧啧称叹。 此前他还在纳闷,那魏狗一向不开荤的人,在这个娘们儿身上一栽就是数月,在梁宫那会每日雷打不动往她宫里钻,比上朝还积极。 原以为他就是一时贪恋美色,谁知出了墉都也不放手,直接把人强行带到了军营。 想来这个女人除了美貌,定是在床上有什么过人之处。 果然啊,只是说了这么几句话,摸了几把,就让人走不动道了,比青楼里最骚浪的女人还带劲。 司枫把手握成了拳,又徐徐展开,尽情回味方才女子腰上的触感,那纤细的腰肢,不知道一会在床上会不会给她掐断了。 好在姓魏的对朝珠公主也没多大怜惜,司枫看着她手上还有脖子上的伤,心里便有了数。 “听说魏溱前几日带公主入城,害得公主受了伤?” 周漪月明白他的意思,举了举自己的手:“不打紧的,只是手有些活动不开,还望将军怜惜。” 第97章 司枫摸了摸下巴,如此乖顺可人的公主他还是第一次见。 “魏溱那个狗娘入的,真不是东西,一点都不懂怜香惜玉,一会让爷好好疼疼公主。” 他一边嘴上哄着,一边揽着她的肩,往她胳膊上捏了捏。 周漪月垂眸一笑,不胜娇羞。 司枫嘴上“啧”了一声,这小脸,这身材,怎么看怎么勾人。 虽说是被魏狗穿过的破鞋,他心里有点嫌脏,可没关系,只要能让人舒坦就行。 他俯身在她脖颈间轻嗅了下,沉醉于她身上的馨香:“公主,爷现在胸口难受得很,像被妖精勾了魂似的,一会若是不招呼好爷,爷定要好好收拾收拾你……” “若是招呼好了,回头等爷封了大将军,我就把公主接到我身边,还有翠儿,你们二人就当爷身边的侍妾,一同伺候爷。” “都听将军的。”周漪月调皮眨了下眼睫,双目潋滟。 两人姿态远远看上去甚是亲密,男人低声细语,女子抬手掩唇,美目含嗔。 他们相拥着钻进了一处营帐,将帐帘放下,似乎还从里面将帘子系上了扣。 凌云看着眼前这一幕,低下头,没敢去看魏溱的脸色,用尽全身力气放轻自己的呼吸。 营帐内没过一会就传来女子的娇哼声:“将军,我不会喝酒的……” “无妨,爷用别的办法喂你。” 声音听得他头皮发麻,“唰”的一声,魏溱将他腰上的剑抽走,杀气腾腾的模样看得人心头狂跳。 他浑身毛骨悚然,无声望了望天,绝望地想着,军营里的平静日子又到头了。 帐内,周漪月被他搂着强硬着灌了酒,辛辣顺着喉咙一路滑进胃。 朦朦胧胧间,她的身体有了醉意,耳边却骤然响起一道撕裂声,厚厚的帐帘被一分为二。 面前的桌椅被一脚踹翻,桌上酒盏酒杯哗啦碎了一地。 杀气席卷,高大的身影将周漪月完全笼罩,她抬起头,醉眼朦胧望了他一眼,有些迷茫。 司枫看着面前这尊杀神早就没了醉意,一个哆嗦着站起身,声音颤抖得不成样:“魏将军,是误会,是误会……末将只是想请公主殿下喝杯酒……” 手中长剑寒光凛冽,直指司枫方才抱着周漪月的那只手:“自己动手,还是我来?” 司枫双腿一软,整个人瘫倒在地。 原本他还觉得,自己早晚能从他手底下翻身,此时此刻却发现,自己在这个男人面前根本没有任何招架之力。 魏溱将剑扔到他跟前,等着他自行动手。 司枫的目光在绝望中游离,最终落在了不远处的兵器架子上。 魏溱的声音再次响起:“看来是打算让我亲自来?” 司枫绝望闭上了眼,颤巍巍拿起那剑,一个发狠,将右手生生断去! 鲜血喷涌的声音在屋内回荡,他浑身痉挛着蜷缩在地上,瞬间汗透,整个人近乎晕厥。 “滚出去!” 司枫如蒙大赦,挣扎着爬起身来,踉跄着向外走去。 还未走出营帐,身后传来男人轻微的冷笑。 只见魏溱的身形如同鬼魅般掠过,手中的长剑精准无误地划过司枫的脖颈。 周漪月眼前一道寒光闪过,之间司枫的身体僵硬倒在地上,那双曾经淫邪的眼睛此刻已失去了焦距,头颅与身体分离,滚落到她脚边,血腥气弥漫开来。 魏溱面容冷峻,眼中没有丝毫波澜,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。 外面的士兵听到动静,冲进来后见营帐内的惨状,不由得脸色大变,忙问魏溱发生了什么事。 “司枫贼心不死,方才想要行刺本将,已经被我处决。” “这里没你们的事,在外面守着,没有我的允许,谁也不准进来!” 士兵们身躯一凛,连忙抱拳应诺,退出了营帐。 灰白色的营帐已经被鲜血染成了鲜红,血腥气如无形锁链,紧紧缠绕着帐内的两人。 饶是已经被逼着见了那么多血腥的场面,她还是被面前一幕吓得手脚发软,整个人凝滞在了那里,像是被人抽走了魂。 满面血光中,那个男人转身,朝他步步走来。 目光投向她脸上的红晕,又转向一旁摔得四分五裂的酒壶。 “喜欢喝酒是吧?” 低沉的声音还残留着嗜血的疯狂,墨黑色瞳孔深邃如渊,仿佛要将女子寸寸吞噬。 剑尖从周漪月苍白的脸颊旁滑过,指向地上那具已无生气的尸体:“我挖了他的头骨给你斟酒如何?” 周漪月胸口剧烈起伏:“你去挖,你现在就去!我见你杀人还见的少了吗,同样的招数你腻不腻,若你想逼死我,为什么不干脆一剑杀了我!” 说罢,她冲上前夺他手里的剑,却被他轻而易举攥住了胳膊。 “周漪月,是谁在逼谁?跟我在一起就百般不愿,转头就巴巴跑来陪别的男人喝酒,你到底想要干什么?” “你混蛋!” 周漪月怒声骂道:“不是你让我当你营奴吗,我现在我听你的话了,主动伺候你的部下,这不是顺你的意吗,你发什么疯?” 第98章 她指着地上那具尸首:“反正都是陪人睡,你来跟他来有什么区别?” “魏溱,你到底要我怎么样,我怎么样你才肯满意!” 魏溱一双眼死死剜着她,杀意在胸膛内乱窜,快要撕裂他的胸膛。 他双目染上赤红,貌若恶煞,周漪月同样红着眼瞪他,眼里含着不屈的泪。 女子手上的伤口渗出了血,流在冰冷的剑刃上。 “好,好……” 魏溱嘲讽道:“你觉得自己很委屈是吗,我告诉你,你连我当年的万分之一都没有体会到。” “那些年我每一分每一秒都在饮恨止渴,而你呢,你随随便便就把我忘了个干净,周漪月,每次我一想起你看陌生人一样的眼神,我整个人都像在油锅里煎过,在刀林剑雨中淌过!” 他逼近她,声音几乎是在咆哮。 她凭什么践踏自己的心意,凭什么把他轻易抹去,凭什么把他的世界摧毁成一片废墟,还心安理得接受其他男人的爱? 这辈子都别想! 他要让她此生每一次情绪起伏都是因为他,整个世界里只有他一个人,只因他一人心脏狂跳。 无数的神色在男人泛红的眼中涌动变化,周漪月茫然看向他,浑身如坠冰窖之中。 魏溱将她缓缓松开,眸光一点点熄灭,神情恢复了往日的森寒严酷。 “原本来的路上,我还对你生出些恻隐之心,如今看来,倒是不必了。” 冰冷而没有丝毫温度的话,仿佛在给他们之间的关系关上最后一扇门。 周漪月默然良久,忽然蹲下身捂住了脸,双手紧紧捂住脸庞,泪水从指缝间汹涌而出。 “凭什么这么对我,我欠你的早就还清了,为什么还要揪住我不放!” “我一个家人都没有了,父皇不要我,母后也丢下我一个人走了……” 泪水不断滚落,她一边哭一边骂,将积压在心中的痛苦倾泻而出。 那些曾经的委屈、不甘与绝望,在这一刻化作了最真实的情感宣泄。 魏溱眉头紧锁,双臂环胸看着她,始终没有出声。 “伺候我的罪奴那么多,偏你最可恶,就知道欺负我!” “我当初真是瞎了眼那么喜欢你,那么多人我瞎了眼才选择你,让你这么对我……你们这些男人没一个好东西,就知道欺负我!” 周漪月哭得无助,声音破碎不堪,哽咽到听不清。 唯独有几个字眼,异常清晰地钻进男人耳中。 “你方才说什么?” 他半蹲在她身前,死死看着她,语气满是难以置信。 仿佛冰封的湖面被凿开了一个小口,顺着裂缝蔓延开“咔咔”的声响。 周漪月却一个字也不肯多说了,魏溱一下子掰开她的胳膊:“我问你,你方才说什么!” 他疯魔一般逼问她,面前女子却上不来气般,面色涨红,倏然闭上了眼,身子瘫软倒下。 女子面色苍白,手上的布条洇出沥沥血迹,魏溱脸上慌乱了一瞬,将人抱起疾步走出营帐。 凌云见魏溱满面煞气从里走出,暴喝道:“把吴大夫给本将找来!” 他一刻也不敢耽误,赶忙去叫人了。 周漪月靠在他还礼,耳边听到的全是男人慌乱的心跳,还有他不算平稳的呼吸。 嘴角浮起淡淡的笑意,一瞬即逝,归于平静。 她,赌赢了。 周漪月醒来后,发现自己正躺在主将营帐内。 主将营帐用最上等的布料制成,帐顶镶嵌着金色的晋军花纹,帐内足足容纳数十人,比她自己的营帐宽敞很多。 地上铺着地毯,四角摆放着精致的桌椅,长桌上还搁着舆图和归降文书。 周漪月看了看自己的手,已经被纱布重新缠好,显然被人精心照料过。 她心想着,以后大概要待在这里了。 果不其然,她刚一走出营帐就遇到了凌云,朝她行了一礼:“殿下,附近山林里发现梁军残余势力,将军亲自带兵前往,吩咐您这段时间在此处好好休息。” 周漪月点点头,她的身体也快要到极限了,主将营帐的条件比辎重队那边好很多,她没必要委屈自己。 吴大夫每日都来给她把脉,可以说照顾得无微不至。 周漪月正要起身相送,吴大夫面露惶恐:“公主殿下万万不可,将军走之前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们照顾好殿下,我们岂敢怠慢。” 周漪月没说话,笑着道了声谢。 至于司枫那件事,周漪月还是打听了下,凌云说,魏将军已经在向晋国传递的羽书里说明,司将军是在剿杀梁军中阵亡的。 周漪月心里哂笑,对他道:“有件事我忘说了,那天的酒是一个叫翠儿的营奴拿来的,长得瘦瘦小小,据说是司将军的侍妾,两人看着关系非同一般。” “你们去的时候,顺便把锦绣给我带回来的。” 凌云平静看了她一眼,觉得这个女人在某种程度上,确实跟自家将军很相配。 锦绣过来时便带回来了翠儿无端暴毙的消息,听说死的时候死死合不上眼,死不瞑目似的。 第99章 她小心问她:“殿下,你是不是,成了?” 周漪月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纱布,笑了声:“这才刚开始呢。” 这段时间内,周漪月安心住在此处,在主将营帐和在辎重队没有什么不同,只是看守得更为严格一些,处处都要受制于人。 听说监视她的那十几个士兵挨了打,现在远远看见她,满脸都是怨气。 如今,他们就像是一道人形屏障,但凡看见有士兵接近周漪月就黑着脸将其赶走。 对此周漪月表示过不满,可无论她说什么,那些人都是同样的回答,魏将军让他们这么做的。 周漪月也便作了罢。 坐牢一般待了十几日,周漪月终于在见到了魏溱。 他回来的时候已是掌灯时分,扯开帘子走进来的时候,周漪月正坐在他的桌前,玉手缠着纱布,拿笔在纸上写着什么。 烛光投在她凝玉般的脸上,泛着淡淡的光,明艳的五官平添几分温婉。 发髻松而不散,如云堆雾绕一般,几缕青丝垂落颈侧,慵懒而灵动。 男人怔神了许久,似乎不愿打扰眼前美好,女子却听到动静,淡淡抬头,与之对视。 “你回来了。” 语气温柔,仿佛两人是世间一对普通的夫妻。 她将笔搁下,朝他走来,衣裙从地毯上扫过,沙沙作响。 魏溱看着她,将铁盔随手搁在一旁,对她道:“帮我更衣。” 周漪月顺从走上前,解开他脖子上的系带,解开厚重的战袍和战甲。 两人始终沉默,直到周漪月转身的那一刻,他从身后将她揽在怀里,哑声问她:“身体好些了吗?” 胸背相贴,周漪月感受到男人身体的炙热,一下从他怀里钻出。 魏溱伸出手,只够到她一缕青丝。 “我们换个方式好不好。” 周漪月转身,从一旁桌上拿出一副锁链,咔哒一声拷在他的手腕上。 魏溱看着那熟悉的东西,嗤笑出声:“公主殿下,是你伺候还是我伺候?我什么时候轮到你提条件了?” 她坏笑道:“轮着来嘛,魏将军还总喜欢把人折成不一样的姿势,就不允许我换一种玩法?” “这种事是相互的,我喜欢两人都体会到乐趣,总是你强迫,怪没意思的,这次我来强迫你。” 说罢,扯了扯他的衣袖,带着撒娇的语气:“我们之前也这么玩过,你忘了吗?” 她脸上满是兴奋,凤目闪烁着光泽,熟悉的笑容让魏溱有一瞬的恍惚。 自从那次上元节,他被周漪月拒绝,说他不配跟她一起出门后,他便在心里暗暗发誓,一定要获得她的青睐。 他比以往更加卖力,也更加疯狂,直到将自己摔打得遍体鳞伤,才终于换来她一次点头。 每一次出门,魏溱都会打扮成小厮或者家丁的样子,跟在太监宫女身后。 他只能远远看着她,在街上从这个摊子跑到另一处摊子,衣袂偏飞,宛如轻盈的蝴蝶。 她要么只顾着自己玩,要么与身边的贵女轻声谈笑,从不与他们交流,只是将各种买来的珍宝和玩物一一交给他们。 可他还是欣喜若狂,目光痴迷地看着她,觉得能这样陪着她就很幸福。 直到有一次,周漪月对他道:“阿弃,今天我们换一换身份好不好?” “你打扮成富贵人家的少爷,我当你的丫鬟。” 他怯生生想要推辞,说自己怎么配让公主殿下当自己的丫鬟,周漪月好生安慰了他,吩咐齐嬷嬷给他找了身锦袍。 那是她第一次对自己蹲下身,帮他整装束冠,将玉佩香囊挂在他腰间玉带上。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,他总觉得那纤细的手指故意从他腰际划过,带着若有若无的撩拨。 他浑身僵硬如铁,连手都不知道往哪放,脸上漾开浅浅红晕,羞愧不已。 那次出行,他们跟往常一样,只是在街道上闲逛,偶尔路过买糖人的小摊,她笑着对他说:“小少爷,你要不要买一个?” 月在花梢,投下一帘疏影,人影繁杂中,他的目光始终在她身上停留,觉得满城花灯黯然失色。 后来,每次晚风吹过他的衣角,拂起他的鬓发,他都会想起少女银铃般的笑声,觉得漫天繁星都不如她眉眼粲然。 那时候的他,哪怕周漪月让他跳火坑,他也会丝毫不犹豫地跳下去。 周漪月拉着他手上的锁链,将他带到床榻上,抬腿迈上床,压上他的双腿。 柔软的唇吻上他的喉结,一路向上轻移。 如烟发丝拂过他的脸颊,带了一丝痒意,男人喉咙吞咽了下,手臂环上她细腰,一点点收紧。 周漪月红唇微启,用牙齿轻咬住他下巴,玉手抚上他腰腹,停留,打转,激起他身体层层巨浪。 他的身体,开始跟随她的节奏起伏。 周漪月眼里蒙了水光,轻轻喘息道:“魏溱,我这几日自己回想我们过去的事,突然意识到一件事。” “原来,我真的喜欢过你,非常喜欢。” 男人看着她,比任何一次看得都要郑重。 第100章 周漪月笑道:“我可以尽我所能,补偿你的心意,弥补你之前所有的落寞,失望,还有那些难堪的情绪。” 女子整个身子靠在他身上,听到他胸膛内,心脏猛烈跳动的声音。 “好。”他道。 他像自己十七岁那般一样,答应了她。 晚来风急,催着人颠簸向前。 周漪月春潮带雨般的眼眸瞥见他腕上的锁链,冰冷的光泽,映照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狠戾。 第38章沟壑 唇齿相接,女子的美好将男人心中的沟壑一点点填满。 他声音低哑:“阿月,你方才说你喜欢我,我想再听一遍……” 周漪月翘着双腿,姿态慵懒,慢慢捧着他的脸,笑了声。 “我只说一次,我现在还生着你的气呢,等下次你什么时候让我高兴,让我满意了,我就再说一遍。” 说着说着,她就要流下泪来:“你知道吗,你实在……太伤我的心,你看你把我折磨成什么样了,我上次差点连命都没了……” 女子缠着纱布的手揩了揩眼角,柔弱的面容显得越发楚楚可怜。 魏溱脸上露出不安,转瞬垂下眼眸,沉声道:“阿月,一直都是你负我。” 周漪月迟疑了一瞬,反唇回道:“若不是因为你行事太偏执,我现在完全可以顺其自然想起我们之前的所有事,早些明白自己的心意,何苦造成现在这样无法挽回的局面?” “我们原本拥有美好的开始,也可以拥有美好的结局。你在我心里的位置那么重要,如今倒好,因为你的偏执,你的误解,让我失去了一切,你反而成了我心中最大的痛苦。” “这就是你想要的吗,你敢说不是你的错吗?” 说罢,她赌气般下了床,光着脚就要往外面跑去。 “阿月!” 他赶忙起身冲上前,却发现自己的手还被拴在床边架子上,他用力一扯,将整个架子掀翻,锁链那头连着的木块被硬生生扯了下来。 周漪月只听身后哗啦一声巨响,自己的手便被他拉住,她吃痛一声甩开他:“别碰,手还疼着呢!” 男人触电般收回了手,周漪月双目含泪,将桌上那几张纸拿给他看:“我为了把之前的事想起来,哪怕手疼着也要写,魏溱,你说你对得起我吗?” 说罢,她把头扭过去,小声抽泣,瘦削的肩膀轻轻颤抖。 良久,身后响起男人低沉的声音。 “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。” 他说得极慢,音色拖得很长,显得有些寥落。 宛陵城那次的事他心烦意乱了好几日,不过是强撑着不肯让步。 他说周漪月性子拧,他自己又何尝不是。 虽然没道歉,但周漪月能听出他态度软了下来,捂了捂胸口,心里定了不少。 她扬起脸,摆出一个满意的笑容。 “这才乖嘛,说好了,以后不准再让我受伤,下次再这样,我就再也不理你了。” 她踮着脚,拿受伤的手亲昵拍了拍他的脸,眉眼弯弯。 魏溱道:“我把那些伤你的百姓一个个找出来,杀了给你泄愤。” 周漪月呼吸滞了一瞬,眼尾略挑了挑:“罢了罢了,我哪里还记得是谁,杀了他们我手上的伤就能好吗?” “你要是觉得对不起我,给我换药吧,你弄的伤,你亲自给我照顾好,我的手那么好看,你必须给我恢复成以前的样子。” “好。” 魏溱唇角微微上扬,英俊的眉眼不复往日冷酷。 这一刻他甚至觉得,哪怕周漪月现在让他死,他也心甘情愿。 有人对他说过,人会被年少时的痛苦纠缠一生,原先不知个中厉害,如今方见真章。 曾经的他,因为她的一点点馈赠就喜悦到浑身颤抖,因为她的拒绝而痛苦不已,反复问她,自己到底哪里做得不够好。 即便是被凌云接回大晋,他的灵魂依旧被囚禁在她的牢笼里。 无数次午夜梦回,他梦见自己躺在冰冷的石床上,被那个小公主拴着四肢。 烛光摇曳,滚烫的烛油落在他胸膛,她眼里的光却是冷的,冷的让他浑身战栗。 睁开眼,看着面前舒适又陌生的房间,心里只有无尽的痛苦和煎熬。 很长一段时间,他在训练和战斗中赤手空拳上阵,让最勇猛的士兵拿兵器和自己搏斗,而他只用赤手空拳。 他发疯一般凌虐自己,寻求自我毁灭的方式,任由枪尖和剑锋将他的身体弄得遍体鳞伤,留下一道道伤痕,仿佛这样就能证明自己还活着。 当时,他名义上的父亲走上前,用力抓住他的肩膀,大声喝道:“够了,你是在侮辱你自己,也是侮辱我的将士!我大晋需要的是铁血男儿,不是自暴自弃的懦夫!” 他命人强行绑了他,带他至古刹求禅。 宝华寺内的钟声禅音没有消弭他心中的苦恨,老僧手捻佛珠,看着这个似痴似狂的少年,轻轻叹息。 “心中所困,非仇恨本身,而是年少不可得之物。” “世间苦厄,唯有放下二字。” 第101章 当日,魏溱独自在云崖边坐了一整夜,雨水敲打在他的斗笠上,身边落了满地银杏。 面前的万丈悬崖深不见底,他凝视面前深渊,心中的空洞比深渊更甚。 那之后,他没日没夜挑起沉重的石块,砍下巨树,誓要将此渊填满。 沉重的担子磨破了他的肩,每次宝华寺内僧人们看着他那宛如疯魔的身影,又惊又叹。 老僧知道后摇头不已:“执念太深,此子非我佛能渡,且离去罢。” 魏溱看着面前的女子,仔细打量她的眉眼,她的脸,她的唇珠,似乎要将她刻进灵魂。 此时此刻,她眼里只映着他的身影,明媚的笑容只为她一人绽放。 他觉得那个方丈的话错了。 人不会被年少不可得的东西纠缠,只要能将从前失去的东西一一要回,将心里的深渊一点点填满。 他觉得,自己做到了。 魏溱把她扶到椅上坐下,修长手指拆开她手上纱布。 红肿的伤口上渗出细微的血丝,他小心翼翼拿湿布擦拭,涂上药膏,手法轻柔。 药膏触伤的那一瞬,周漪月倒吸一口气,轻蹙眉:“疼……” “阿月,忍一忍。” 面前这一幕,倒真有几分郎情妾意,花前月下的意味。 将纱布重新缠好之后,周漪月看了看自己的手,打了个哈欠:“我累了,若是没事,我去别的营帐休息了。” 说罢她转身欲走,男人笑了声,将她一把扯住拉进自己怀里。 周漪月推了推他:“方才不是已经——” “阿月,我很想你。”他凑近她的脸,温热的气息落在女子耳畔,“今晚你别离开好不好……以后,都不要离开我。” 他本就好长时间没碰她,加上心中又喜悦又兴奋,根本难以自持。 方才,不够。 他俯身在她耳边问了句什么,嗓音低哑磁性。 周漪月看了看自己被包扎好的手,沉思良久后,轻点了下头。 “手伸过来。” 他将手伸给她,周漪月拉起他腕上的锁链,牵着他往榻上走去。 魏溱直勾勾看着身前女子,眼底是深不见底的沉渊,仿佛待会要把她整个人吃下。 这夜,凌云在帐外等了很久,今夜的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紧张,在草地上来回踱步。 魏溱将司枫一剑斩首的时候,他就知道这位主怕是又要发疯了。 为此他已经做好了准备,甚至吩咐士兵将附近几位将领的营帐往外挪了几丈。 魏溱回营帐后,他便在不远处的地方等候,以为这两位又要翻天地覆闹上一遭,结果等了许久也没听到什么大动静。 帐内隐约传来女子的娇声惊呼,还有男子喃喃自语般的温柔抚慰,凌云揉了揉耳朵,琢磨了一会,觉得哪里有些不对。 不知过了多久,有人扯开帐帘,远远朝他唤了他一声。 凌云看着那人,脸上一瞬间带了疑惑:“公主殿下?” 周漪月将头发拢至一侧,慵懒又风情:“抬热水进来。” 凌云看怪物一样看着她:“将军他……” “他被锁在床上了,出不来,吩咐人抬热水进来吧。” 说罢,周漪月转身回了帐内,凌云足足在原地愣了半刻,抬起僵硬的腿去吩咐,整个人摇摇欲坠。 翌日,周漪月是从男人的怀里醒来的。 两人的长发绞缠在一起,他的手还紧紧抱着她的腰,从后背环住她,姿势保持了一整晚,生怕人跑了似的。 她轻微转了个身,对上那张深邃凌厉的脸,眉眼阴鸷性感,野性难驯中带着几分少年气,薄唇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,像是在回味什么。 周漪月知道这份宁静只是假象,这个男人就像一只暂时沉睡的恶狼,随时会睁开眼将她一口吞掉。 与这样的人周旋,她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,稍有不慎就万劫不复。 此人毫无人性,吃软不吃硬,对两人过去的事念念不忘,她只能以身为饲,尽力利用他曾经的心理创伤,抚平他的野性和怒火,寻找机会逃走,或是将他杀死。 不,杀死太便宜了,应该将此人关起来,把他对自己用的那些手段原样奉还回去。 她这么想着,手不自觉攥紧被子,似是感受到了身边人的动静,面前的男人缓缓睁开了眼。 四目相对,周漪月一瞬间收起眼里所有的情绪,往他怀里蹭了蹭。 男人锋利的眉眼变得缠绵缱绻,揉了揉她的脑袋。 下床披好衣服之后,他温声交代:“这几日乖乖待着这里,大军马上就要离开此地去宣阳,我抽不开身,若有什么事便跟凌云吩咐。” 周漪月攥着被角,眼波流转,“好吧,你去忙你的。” 他俯身摸了摸她的头,大步离开营帐。 没多久,锦绣端了盆热水进来,将巾帕沾湿后递给她。 周漪月将头发拿发带系好,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,还有明媚美艳的脸庞。 锦绣问她:“殿下,看魏将军的意思,是不会再伤害殿下了?” 周漪月看了看自己被包扎好的手,不置可否:“他用尽了手段也没能让我屈服,那屈服的人,只能是他了。” 第102章 锦绣还是不解:“殿下是怎么发现,他对殿下的感情,不是恨?” “锦绣,人总会有些得不到的东西,有些人就此放手,海阔天空,有些人却就此生成执念。” “魏溱便是如此,我给他痛苦,在他最痴恋我的时候将他抛弃,久而久之,他心生魔障,变态疯狂地伤害我,占有我,就是因为心中魔障不除,化为执念。” 她走向桌前,纸上密密麻麻写着他们之前的经历,事无巨细。 手指从那些娟秀的字上划过,每一笔都像用她的血写出来的。 “知道这一点后,我就可以从过去的事入手,占据主导权,将他给我的痛苦原样奉还回去。” “他不就是想玩过去的游戏吗?在训诫恶犬这件事上,我还没失手过,更别说是只在我身边驯养多年的狗。” 她拿起一只竹鞭细细端详,莞尔一笑,幽深的眼底藏着无尽恨意。 锦绣似懂非懂点了点头,目光瞥向另一侧那些纸,问她:“公主殿下可还用得上这些劝降书?若是不用,交给锦绣保管可好?” 周漪月缓缓收起了笑容,莫测看了她一眼,道:“你若想要,就拿去吧。” 锦绣垂首称是,将那些劝降书都收了起来。 几日之后,大军横渡镇江,往宣阳城而去。 细雨如丝,淅淅沥沥洒在江面上,激起无数涟漪,水流湍急,雨雾缭绕中,江面一眼望不到边。 晋国大军如乌云压境,浩浩荡荡向宣阳城驶去。周漪月撑着伞站在船头,面前万舟竞渡,战船巍峨如山。 魏溱从甲板另一侧过来,看着雨中那个女子。 女子撑伞倚栏,身形袅袅婀娜,一双剪水目静静望着面前浩荡的江水,翠色轻衫随风轻摆,百媚无一。 雨水轻落在她的脚边,溅起蒙蒙水花。 像是被惑了心神般,他不由自主迈开脚步,朝她走去。 周漪月听到他的动静,转身同他道:“魏溱,我正好有事问你。” 他定住脚步,眉眼含笑看向她:“你说。” “晋军入宣阳城,若我不劝降,会如何?” “无甚大碍,只不过守城军会装模作样抵抗一阵,城中百姓也会极力反抗。” 又道:“阿月,劝降一事是我逼你,从一开始这就不是你该承受的,你今后若是不想去,我不会勉强你。” 周漪月没说话,心里又何尝不知道,他让自己劝降,侮辱自己是一方面,另一方面,也是为了让晋军此行更名正言顺些。 良久,她无奈道了句:“罢了,反正都要被骂,劝不劝对我来说都一样。” 除了那些纠缠不清的感情,他们两人都还有别的事要做。 他要当好他的将军,而周漪月,始终是梁夏国的公主,她改变不了她的身份。 周漪月看着他:“我若是进城劝降,你得答应我几个条件,若再跟上次一样——” “放心,我一定会保护好你。”他拉起她的手,目光坚定。 “阿月,你于晋军有恩,更是帮了我的大忙。” 周漪月猜到他不会拒绝,心里冷笑一声,斜着媚眼看他:“那你怎么报答我?” “你说,只要是我的能做的。” 周漪月眼珠转了转,目光落向他腰上佩剑。 魏溱顺着她的目光,将佩剑取下:“你想要这个?” 周漪月将剑抽出,握着一端,剑尖交到他手里。 狡黠一笑:“我想要你,抓紧我……” 她随手丢了伞,撑着胳膊坐上船沿,身子向后仰去—— “阿月!” 眼见女子就要掉下船,他手猛地握紧剑刃,掌心传来剧痛,传遍四肢百骸。 他发狂似的将人一把捞起来放到地面,长剑哐啷一声砸落在地。 “你疯了,你会死的!” 方才那一刻,他简直惊惧欲死,若是再晚一步…… 雨水打湿女子鬓发,周漪月仰头而笑,笑声肆意:“吓你的,魏溱,我就喜欢看你紧张我的样子!” “手怎么样啊,痛不痛,我是不是把你给弄伤了?” 魏溱的手满是鲜血,剑锋割进血肉寸深,几乎要将他半副手掌割断。 鲜血滴落甲板,洇红一片,男子额上已经冒了细汗。 周漪月满脸愧疚,拿帕子包住他的手,安慰道:“没事,以后我也帮你上药好不好?” “我亲自照顾人的机会很少的,别人我根本就不屑理会,也只有你,我在意的人才配让我照顾。” 魏溱眉头紧锁,道:“无妨……你没事就好。” 周漪月抬起眼帘,粲然一笑,拉着他去包扎伤口。 云层尚未散去,遮蔽月光,浩荡的江面一片漆黑,只有灯笼发出的微弱光亮。 江浪拍打船舷,发出有节奏的声响,屋内,周漪月刚沐浴完,披好衣裙绞干自己的头发,就堪堪被人勾住了腰。 魏溱将人托抱到桌上,正要俯身靠近,周漪月却将他轻轻蹬开。 她翘起腿,带着上位者的倨傲:“你先脱掉,自己脱。” 魏溱长眉挑了挑,“公主殿下,好像越来越胆大了?” 第103章 周漪月满不在乎:“恃宠生娇嘛,魏将军,满足我一次?” 她既开口,魏溱自然答应,将自己上衣脱下,露出精壮的胸膛。 周漪月将脚搭上他肩膀,轻声问:“想从哪里开始?” 她说着,穿着精致绣鞋的脚陷入他胸膛,踩上他赤裸的真心,又一路下滑至,他饱胀的欲望。 男人吃痛闷哼,长眉蹙起,手背上暴起青筋,显然在艰难隐忍。 “很疼么?”周漪月挑起眉,掩唇一笑,“忍着,不许出声哦。” 魏溱唇角微勾,邪肆笑了起来。 俯身,手覆上她的腿,吻住她膝盖,目光挑衅而狂傲:“力道不够……你可以更放肆一些。” 周漪月拿起手边竹鞭,拍了拍他的脸,像对待一只小猫小狗。 鞭子往下移动,托起他的下巴,凑上前,缓缓在他唇边吐息:“你帮我。” “用嘴。” 魏溱视线下移,她穿着一身藕粉色的纱衣,胸口抹胸裁剪成雪莲的形状,丰盈起伏之处,好似待君采撷。 他张开薄唇,咬住她胸前衣襟,像是撕咬住猎物的脖子,将雪莲剥开…… 周漪月攥住他的头发,轻喘着气,突然大声问他:“告诉我,你原先待在我身边,当我的猎奴,是自愿的对不对?” “所以,哪怕我那样对待你,把你折磨得体无完肤,你也是心甘情愿的,对不对?” 女子的声音宛如恶魔低语,站在万丈深渊前,诱哄人一步步跳下去。 魏溱狠戾的眼眸闪过兴奋的暗芒:“对,阿月,我是自愿的。” “为了能待在你身边,我愿意承受一切折磨。” 说罢,他起身而上,和她一起投身洪流,跃下深渊。 晋军入宣阳城后,宣阳归降,后大军一路南下。 数月时间内,接连攻下五座城池,捷报一封封传入晋国。 此时,不远万里外的晋国都城瑞陵,一座气派的高门大院,一小厮匆匆穿过游廊,踏入一处僻静院落。 他推门而入,朝桌案前那人行礼:“子慕先生,拜帖已给淮阴侯府送了过去,侯爷要您醉风楼一聚。” 桌案前的男子执笔,闻言,道:“知道了。” 声音含混不清,异常沙哑,像是染了咳疾。 小厮听到那声音,不由打量了一番面前男子。 男子约莫三十岁左右,一袭青白色衣袍,玉冠束发,面容俊朗,气质出尘,握着笔的手修长如竹节,泛着冷白的光泽。 端的是温润清隽的儒雅公子。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,他脖子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,从下巴蔓延至胸口,像是无暇白玉上的裂痕。 听说的幼时从高楼摔下,摔到了树上,尖锐的树杈险些割穿他的喉咙,虽说福大命大保住了一条命,可是也毁了一副嗓子,只能发出一些含混不清的声音。 无论什么时候见到他,他都是衣领高束。 归子慕开口问:“左相大人可下了朝。” “是,现就在书房内。”小厮已经勉强能听懂些他的话,回道。 归子慕颔首,朝书房走去。 书房内,左相愁容不展,将一本奏折递给他:“你看看吧。” 归子慕打开奏折,上面是晋军捷报,魏溱率晋军连下数城,成破竹之势。 他心下了然,不紧不慢道:“无怪左相大人忧虑,此事确实棘手。” “虽然魏将军在梁夏屡建军功,但历朝历代手握大权的将军,无不是居功自傲,生出异心,祸国殃民,若不加以制衡,恐日后难以驾驭。” “何况那魏溱,在军中威望甚高,晋军只知魏家,不认天子。” 此话几乎可以算作谋逆之语,左相捋了捋胡须:“我何尝不是看那魏家小儿不顺眼,可此时正是用人之际,我一时半会还真动他不得。” 归子慕笑道:“魏将军在军中独断专行,不遵军令,甚至有意扩大自己的势力。虽说一时又军功,可长久一来,陛下必然会对魏将军产生疑虑,加以制衡。我们可趁机推荐一位左相大人的心腹去梁夏监军,便可慢慢控制军权。” “不过,大人从不涉及军权,此事不宜左相大人出面。在下已经给淮阴侯下了拜帖,明日便登门造访。” 他拿出一本奏折:“奏疏在下已为大人写好,届时群臣大难,左相大人只管拿着奏疏跟着弹劾就是。” 左相看了拿奏疏,上书魏家八大罪状,每一桩罪都足以让陛下勃然大怒。 他收起这本杀气腾腾的奏疏,仔细打量面前这个儒雅的男子。 先前此人来投靠,他还因为此人家世平庸,不甚在意。 长久观察下来,此人心思缜密,目光独到,能一眼看出关键所在,甚至能一眼看透人的心思。 尤其是……上位者的心思。 “子慕先生大才,只在我府上当一门客,实在可惜。你的志向不应局限于此,来日若有机会,本相定当为你筹谋一番。” “左相大人言重了,在下身为门客,享受相府吃穿用度,自然要为大人尽心尽力。” 左相面带微笑打量此人,满意点头。 归子慕从左相府出来后,穿街走巷,走入一间白墙黑瓦的建筑。 第104章 竹溪书院内宁静雅致,飞檐翘角,院内曲径通幽,穿过一条连廊,几个年龄相仿的孩童正蹲坐在地上,面前摆放着一些石子。 归子慕手持折扇,俯身问他们:“懿儿,你们在玩什么,今日的功课可做了?” “子慕先生。”其中一个年级稍大的孩子站起来,有模有样行了个礼:“我们在玩六博,子慕先生可听过此棋?” 归子慕笑了笑,一拍折扇:“先生陪你们玩一局如何?” 孩童们赶忙给他让出位置来,归子慕棋法熟练,每一步都走得甚是精准。孩童们脸上兴奋不已,带着崇拜的目光看着他。 五回棋局后,晚钟响起,归子慕站起身,对他们道:“今日早些回去,明日先生再来检查你们的功课。” “好,恭送先生。”孩子们齐声道。 暮色四合,一个年轻女子提篮走入书院,朝其中一个孩子唤道:“懿儿,该回家了。” 一路上,懿儿都在兴奋说个不停:“采莲姑姑,方才子慕先生先生来了,陪我们玩了好大一会六博棋。” 采莲对他道:“子慕先生才学广博,你一定要好好听他的话,跟着先生好好学功课,给你晏弟弟做个榜样。” 懿儿恭顺行了个礼,一本正经道:“好,都听姑姑的。” 采莲指了指他的鼻子:“人小鬼大。” 第39章情浓 几日之后,大晋朝堂之上,群臣肃立于金碧辉煌的宫殿之中。 淮阴侯身着紫袍玉带,面沉如水,手持玉笏走向殿中央。 “陛下,微臣有要事上奏。”他的声音清晰而有力,众臣纷纷侧目。 “魏将军英勇善战,在外领兵数月,连破梁夏西南数城,战功赫赫,乃我大晋脊梁。” “然微臣认为,魏将军看似大胜,实则暗藏祸端。” 众臣闻言皆是一惊,朝堂气氛登时微妙起来。 晋帝坐于龙椅之上,眉头微蹙,示意他继续。 淮阴侯继续道:“魏将军领兵在外,久战不休,一则耗损国力,民不聊生。二则梁夏国虽已是强弩之末,其背后或有他国暗中支持,一旦联合他国反扑,恐我大晋引火烧身,被拖入战争泥潭……” “三则,魏将军战功显赫,声望日隆,若其心有不轨,恐成尾大不掉之势,于我大晋社稷不利。” 前两则都无关痛痒,明眼人都听得出来,最后一句才是重点。 晋帝猛拍龙椅扶手站起,怒斥道:“淮阴侯此言差矣,魏家世代骁勇,为国尽忠,魏将军在外为国尽忠屡建战功,你身为一方军侯,应当想着如何为朕稳定大局,在梁夏推行大晋国策,而不是在这里危言耸听,离间君臣关系!” 此言一出,朝堂之上顿时针落可闻。 淮阴侯身躯一震,屈膝跪下,咬着牙高声道:“陛下息怒,微臣所言,皆出自肺腑,绝无半点私心!” 重臣面面相觑,左相持笏跪着,余光瞥向主座上的晋帝,只见他凝视着淮阴侯,眼神中既有怒气未消的余温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。 他心里便有了数。 晋帝一甩袖袍:“罢了,退朝罢。” 剑拔弩张的朝堂,在太监的唱喏声中结束。 早朝结束后,归子慕已经听说了今日朝堂上的事。 “左相大人不必忧心,依在下愚见,陛下深知淮阴侯所言有理,只是此刻伐梁尚未结束,他还需要魏家为他效力,又碍于朝野舆论与战事形势,不得不暂压其言。” “只要在陛下心里种下一根刺,我们这番努力就不算白费。” 左相道:“此话有理,这只是刚开始,若本相猜的不错,陛下不日就要召见我等臣子,商议督军人选。” 归子慕拱手道:“丞相大人,在下有一不情之请。” “先生但说无妨。” “按照我的猜测,陛下应当会从兵部中选一官员做督军一职,大人在兵部有些势力,不知可否在在下随军?” 他说得郑重,连沙哑的声音都显得异常清晰。 左相扫视面前这个清瘦公子:“虽说督军不必上阵杀敌,可到底是军营里,一路上长途跋涉,风餐露宿都是必不可少,督军也非朝中显要之职,先生可想清楚了?” “正因如此,在下才要前往,不仅是为了朝局稳定,更是为了大人的军权着想。” 左相满意点头:“好罢,你的意思我已知晓,届时如果需要你随军,记得安顿好家中妻儿。” 归子慕面无波澜:“丞相大人放心,我归子慕孑然一身,没有妻儿牵挂,并无后顾之忧。若能随军而行,定当全力以赴,不负大人厚望。” 左相心里有些奇怪,如此人物,怎会家中没有妻儿。 本想问一句,可见此人面目冷清,垂眸不言,便按捺下了念头。 “好,你若有此心,届时,我便替你安排一番。” “多谢大人。” 两人又交代了一番,归子慕回至院内,问门旁小厮:“今日可有人上门拜访?” 见小厮摇头,归子慕敛去神情,朝里屋走去。 阳光透过雕花木窗,洒在书案前,白衣男子处理了一会手头公文,搁下笔,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桌面。 第105章 四周一片宁静,只偶尔传来几声鸟鸣,长指敲出的轻微“哒哒”声,听着让人心烦意乱。 算算日子,梁夏国那边该有书信送来,不知为何迟了四五日。 他心里有些焦急,希望不是她们出了什么事。 就这么焦急过了三日,这日,竹溪书院内,采莲踏入书斋,终于带来了他想要的东西。 采莲福了福身:“先生,锦绣姑娘送来的信,这次书信是顺着山道送过来的,因而晚了几日。” 归子慕轻轻接过将其拆开,上面写的都是周漪月的近况,事无巨细。 还有几封是,周漪月亲自写的招降书。 她的字迹娟秀又带着凌厉,长指触上一行行字,仿佛能触到她手的温度。 纸上的字迹在男子眼中慢慢清晰,放大。 不知她提笔书写这些劝降书时,神情是如何的决绝坚定。 又想着,她是如何以柔弱之躯,面对泱泱之众的滔天怒火,顶住沉重的罪责。 采莲知道周漪月劝降一事,忧虑不已:“子慕先生,公主这般劝降,梁人岂会放过公主?” 她先前和一些梁国商人谈话,从他们的话里听到一些令人心忧的风声。 现在梁国内,到处都是对朝珠公主的檄文和谴责令。 归子慕收好那些信:“公主前去劝降,并非对局势的无奈妥协,也不是迫于那个人的威势——” “她是主动想要劝降。” 采莲不解:“为何?为什么公主要与自己的百姓作对,为什么要无端承受这些苦难?” “采莲,她不是在承受苦难,她在做选择。” “她从来不是被洪流裹挟着前进的弱女子,她也不甘心被时局推着向前。” 他,懂她。 也许,战火真的会改变一个人的心性。 他护了她这么多年,一直觉得她心性不同于一般女子,她够狠绝,也够坚韧。 她不会局限于狭隘的天地,也不会被人锁在囚笼里。 他要做的,就是好好站在人间,给她点亮回来路上的灯,等着她从那个恶鬼手里逃出。 若世人谤她、辱她,她会为她昭名,洗刷一切污秽。 他能做的,只有这些了。 采莲擦了擦眼泪:“采莲何尝不知,先生这些时间来几乎是熬尽自己的心血,您一定要注意自己的身体,公主还等着回来见您呢。” “采莲知道,先生与我一样,每日都在期待公主回来的那一天。” “纵使相逢应不识……” 他低喃着这句话,砚台中清水如镜,映出他陌生、不堪的脸。 坠入护城河后,他和解公子被河水冲刷上岸,是锦绣姑娘救了他们。 两人都撞上了河底石块,他福大命大撞的是下巴,抢救了一日,总算捡回一条性命,解公子是头撞上的,没能救回来。 救他们的是个蛊医,用蛊虫啃食他的脸骨,救他一条命的同时,也改变了他的容貌。 两人相顾无言,良久,闻祁缓缓开口道:“你去接懿儿吧。” “采莲,你要时刻记得,无论何人问起,都只说,懿儿是你表亲的孩子。” 闻祁对这个孩子寄予了厚望。 只要这个孩子在,他们梁国就还有希望。 采莲知道此事的重要性,点头称是,又道:“先生,你如果想去见晏儿……” “不了,我现在还是不见为好,若有什么难处,只管跟我说便是。” 采莲见状不再多言,躬身道:“是。” 晋国朝堂的动静尚未传到军营,此时白麓山脚下,晋军士兵们正在安营扎寨。 周漪月从营帐里出来,一旁的士兵忙给她掀开帘子。 她往外望去,之间草原上营盘连绵,旌旗猎猎,远处山峦巍峨矗立,连接着望不见边际的茵茵牧草。 锦绣拿了件外衣给她披上,周漪月拢好衣服,问一旁士兵:“你们将军现在何处?” “魏将军现在应该在练武场。” 那人给她指了指方向,周漪月颔首,往练武场方向去。 士兵们看着她离去的身影,嘴上咂摸着:“这才多大会啊,一会不见就急着要找人,真是难舍难分。” 这段时间,魏溱带着她一路南下,虽说此女还是营奴身份,可连燕副将见了她都要行礼,还有谁敢把她当营奴看? 还有这两人的相处,怎么看怎么觉得诡异。 不说那营帐里传出的奇怪动静,还有周漪月命他们买的那些玉如意、金勉铃一类,简直让他们脸红心跳。 每次进去给这两人收拾营帐,他们都对着帐内的那些布置叹为观止。 心里想着,这个朝珠公主简直是恶鬼投了胎。 还有啊,从前是朝珠公主身上伤多,现在倒好,换成魏将军身上莫名其妙多出一些伤来。 真是闻所未闻。 一士兵对着那婀娜身影啧了半天,也没啧出个所以然来,心里只觉得可怕。 纳闷道:“凌云将军,你说魏将军跟这个女人是怎么回事,我怎么就看不懂呢?都恨成那样了还能你侬我侬……灭国杀夫之仇啊,这么轻易就放下了?” 第106章 一国公主受这等屈辱,换成别人,早就不知道自杀多少遍了。 “还有将军的心思我怎么也搞不明白,到底是要报复她还是要宠幸她,怎么跟昏了头一样,在这个女人身上一栽不起了?” 他们寻思着,这朝珠公主莫不是狐狸精不成,把人的魂都勾没了? 凌云心里何尝不是搞不明白,面无表情对他们道:“将军的心思不是你我能猜透的,我们只要听将军的指令即可。” “更何况,朝珠公主为我晋军劝降,理应对其尊重。将军已吩咐过,凡士兵见朝珠公主,如同见将军。” 士兵们噤了声,不再多言,脸上还是不不解。 周漪月呼吸着草原新鲜的空气,不由自主放慢了步伐。 待在魏溱身边的每一刻都令她窒息,她很久没闻过这般新鲜的空气了。 以身饲狼这么久,周漪月算是摸到几分他的癖好。 他喜欢自己像过去一样,用羞辱他的方式跟他交欢,有一次她没控制好力道,他就像是变了个人一样,如一只失控的野兽。 那次把她吓得不轻,后来她从吴大夫那里才知道,魏溱这些年一直有癫狂症,一发起疯就要提剑杀人,多少人都拦不住。 他这种症状持续了很多年,直到他以使臣身份入梁夏国之后,病症减缓了不少。 跟她此前猜的一样,无论此人表面上多么正常,打仗多么悍勇,脱了那身上位者的假皮,他骨子里就是一个疯子加贱坯。 跟这么一个疯子待在一起,她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,不止要控制力度,还要尽可能让他对自己痴恋。 每一步,她都走得小心翼翼,生怕前功尽弃。 周漪月想,既然他本来就有病症,若能将他直接逼疯…… 她蹙眉沉思着,往演武场方向而去。 此时,魏溱立于高台之上,身着银甲,肩披赤红披风,扫视底下士兵,目光如炬。 见周漪月步上高台,他连忙上前搀扶,唇角扬起:“怎么过来了?” 语气温情而宠溺,仿佛两人是成婚多年的夫妻。 周漪月笑道:“只是听说这里风景好,并不是为你见你。” 男人垂眸一笑。 有士兵看到高台上这一幕,只见男子剑眉星目,英俊逼人,女子美艳脱俗,像是从画中走出的仙娥,两人执手相望,宛如一对璧人。 有士兵起哄:“听魏将军说,朝珠公主殿下箭术高绝,殿下何不给我们露一手!” “是啊,公主殿下,给我们露一手,让我们开开眼界!” 士兵们请示了一下魏将军,见他点头后,将一支弓箭交到周漪月手上。 周漪月接过那支精致的弓箭,在手中轻抚,弯弓入手沉甸甸的,材质摸着很是上乘。 她轻笑,似乎想起什么好玩的事,拉满弓弦,目光锁定远处靶心,动作流畅而有力。 接着,猛地转身,将箭尖对准了一旁的男人。 第40章恶犬 风自高山呼啸而来,拂过二人的衣袂,卷起惊涛般的涟漪。 身边一众士兵都被面前一幕吓得不轻,大气不敢出一声。魏溱盯着那支箭,问她:“公主殿下,你想做什么?” 他嘴上说着温和的语气,但周漪月还是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寒光。 她将手里的弓箭缓缓放下,深吸一口气,轻启朱唇,笑靥如花:“寻常箭靶实在无趣,不知魏将军可否给我当一次活靶?” 说罢这话,她握弓的手指一点点收紧,死死盯着他。 她不是在无理取闹,而是在试探他的底线。 两人相处这么长时间,无论周漪月如何用言语或是别的东西羞辱他,他都欣然接受。 表面是周漪月在玩弄他,可即便鞭子狠狠甩在他的脸上,他都是一副上位者的姿态,仿佛他才是掌握主导权的那个。 看着她的眼神满是侵略气息,笑得隐忍又挑衅。 仿佛自己不是在被惩罚,而是享受奖励。 周漪月觉得自己着实遇到了一条恶犬,这让她心生愤恨不甘。 她这次就是要看看,自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羞辱他,他是否还能无动于衷。 凌云脸色大变,抢先一步走上前:“殿下,此事不可儿戏!” 他心里怕得要命,这两人什么疯花样都玩得出来,万一魏将军一个昏了头听了她的话,朝珠公主真的会让他血溅当场! 周漪月看向魏溱,带着几分戏谑,俯身在他耳边低语:“我就是想……在你的士兵面前撕下你的面具,让他们看看你是个什么狗东西。” 魏溱愣怔了下,哑然失笑,牵起她的手:“阿月,别开这种玩笑。” “你若是想玩,晚上我陪你。” 周漪月一阵泛恶心,心里不停怒骂他混蛋。 握箭的手越攥越紧,有那么一瞬间,她甚至想干脆就这样拿箭捅穿他的脖子。 可她不能,魏溱的反应能力强到可怕,有次她趁着他睡着悄悄拿出一把剪子,刚一对准他的身体,手腕就被狠狠抓住。 她现在都记得他当时的表情,阴寒得可怕,像一只梦中杀人的怪物。 第107章 在睡梦中周漪月尚且奈何不了他,更别说四周全是晋军,凌云他们还虎视眈眈盯着自己,若她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动手,他们会冲上来将她撕碎。 她不能冒这个险,她要的,从来都不是要和此人同归于尽。 她甩开他的手:“你之前不是觉得这件事挺好玩的吗,这么快就忘了自己右肩的伤?当时拿箭射你的时候,你可是欢喜得很呐,我若是去找了别的猎奴,你还心生怨恨。” 说罢这话,她明显感觉到他的身体僵了一下。 他薄唇紧抿,面上已经有了薄怒:“阿月,别在这里无理取闹。” 是,他是允许她对自己任意妄为,可那是他乐意陪她玩,乐意纵容她,他可以允许周漪月对自己无理取闹,但现在这种情况,不行。 魏溱说罢便一言不发,周漪月见状,知道自己再坚持下去也没有什么结果,干脆见好就收。 “好,我不拿你当活靶。”她往前指了指:“那你站在靶子下边,你在那儿,我瞄得更准一些。” 她让步,但她不会一直让他占据主导权。 她挑衅似的笑着,露出一贯那种阴寒的神情:“你敢站在那里吗?魏将军,你怕了吗?” 选择再一次扔到他手上。 魏溱还未回答,凌云先开了口:“殿下,站在靶子下,那与当活靶有什么区别?殿下若是不愿展示箭术,将弓箭交给我就是。” 他走上来就要夺走她手里那支弓箭,周漪月躲过他的手,直直看向魏溱。 “你若是怕,我就找别人给我站在靶子下,总之,我要活人给我当靶。” 从前她也是这般对他说,若是怕,她就去找别人陪自己练箭。 她对凌云道:“你那么护着他,你替他站在那儿如何?” 凌云知道她是拿自己撒气,可又不敢对她发怒,沉默良久的魏溱走上前,徐徐开口:“罢了,你既想让我去,那我就去。” 他知道,周漪月不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对自己下手。 魏溱走下高台,立在箭靶下,看向远处的女子。 抬手,指了指自己心脏的位置,似乎在对她说:来,射穿我的铠甲,把我杀死。 周漪月眯了眯眼,缓缓举起长弓,目光锁定远处的靶心。 周遭士兵皆屏息以待,不敢发出一声动响。 “嗖——”一声清脆的弦响,箭矢射中靶子,未中靶心。 周漪月歪了歪头,抽出第二支箭。 魏溱定定站在那里,看着一支支箭朝他射来。 第一支箭,偏了,落在他的右手边,第二支箭,更偏,直直落到了靶子外面的草丛中。 第三只箭,射中他的披风,仿佛将他钉在了靶上。 刚开始,她的箭都从他的身边擦过,渐渐地,她的准头越来越准,离得最近的一支,几乎擦着他的头皮而去。 这早已不是展示箭术的游戏,而是在玩弄猎物。 士兵们已经有些搞不懂状况了,明明这个女子的每一支箭都没射中靶心,可他们能看出,她的箭术远在这之上。 她是故意为之。 他们面面相觑,心里咂摸出别的滋味来,齐齐看向那个邀请周漪月露一手的士兵,脸上的表情意味深长。 那士兵已经被吓得面色苍白,方才他只是随口这么一说,原想着自己讨好这个娘们就是讨好魏将军,谁承想落得现在这个局面。 魏溱心里何尝不知道,她是在戏弄他。 就像他知道,周漪月这段时间是在跟他虚与委蛇,一旦她逮住机会,就会反扑上来把他杀死,不留一丝情面。 可他就是吃她这一套,从前吃,现在也吃,左右被伺候的人是他,那他就好整以暇看着她装模作样,看着她演戏,对她说那些违心的话,给他们床帏间增加狎玩的乐趣。 毕竟,这才是他认识的那个周漪月,那个自幼骄纵,性情乖戾,以折辱他人为乐的梁夏公主。 看着她那种熟悉的神情,他心里无比的安心。 终于不再是她高高在上,他卑微如尘土,现在,他们都是一样的烂人。 他可以一个人拥有她,享用她,弥补他们缺失的四年。 可现在,一道道破空声从他耳边响起,他见到女子唇边挂着一抹嫣然笑意,眸中若有血光,恍惚间回到了那个噩梦般的猎场。 他茫然四顾,看向自己的手,右手掌心处留下那道被剑割出的疤痕,暗沉的红色映入他眼帘。 血……好多的血…… 又一道箭射来,从他头上掠过,正中靶心。 钉进靶子那一刻,箭矢发出轻微嗡鸣。 右肩霎时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,让他头裂欲炸,握拳砸向箭靶—— 轰然巨响后,箭靶应声倒塌。 周围士兵们见周漪月射中靶心,心想着这场折磨终于结束了,谁知转瞬间就见魏溱捂着肩倒下,像被无形的箭射中一样。 “将军,将军你怎么了?” 士兵们一拥而上,魏溱双目无神,挥开所有想上前搀扶的手,发疯一般暴走而去。 第108章 披风还被钉在箭靶上,他力道太大,赤色披风生生从中撕裂开。 凌云见他这副疯魔模样,赶忙同身旁士兵喝道:“快去拦住将军!” 说罢,他赶忙带人去叫吴大夫, 几个士兵朝魏溱方向追过去,周漪月诧异看着眼前一幕,怔了半响,亦跟了上去。 营帐内一片狼藉,士兵们拼命拉住那个状貌疯癫的男子:“将军,冷静一点!” 魏溱仿若未闻,将周遭的桌椅器物一一掀翻,发出阵阵刺耳的破碎声。 “殿下,殿下……” 他发出宛如梦话般的呓语,鹰视狼顾般环顾四周,一把抓起桌上铁链拴在自己身上,拴上自己的脖子。 “殿下,别去找别人……别离开我……” 周漪月听着他那宛如野兽的低吼,听得头皮发麻,一股寒意顺着后背蔓延。 他双目如沁血,一转头撞见周漪月,冲上来抢她手里的箭:“殿下,殿下……” “拿箭射死我,殿下……拿箭射死我。” 周漪月看着手里那支箭,脑中一声嗡鸣。 杀了他。 她听到自己的心在叫嚣着,怒吼着这句话。 杀了他! 她死死咬着唇,努力保持头脑的清醒:“你想死是吗,那你自己来。” 周漪月把箭交到他手上,朝那几人喝道:“都别拦着他,否则他情绪失控,一旦浑身血管崩裂,神仙也救不回来!” 她说的煞有介事,竟生生将那几人镇住,他们手一松,魏溱挣开他们冲上前拿走她手里的箭,往自己手臂上刺去—— “将军!” 几人惊骇欲死,电光火石间,魏溱身上鲜血直流,人直直倒了下去。 周漪月看着他胳膊上的伤,眉头拧了一下。 没刺中要害么。 不过一会,凌云带着吴大夫匆匆赶来,眼前一幕让他们吓得魂飞魄散。 几人手忙脚乱上前给人包扎,几个时辰后,吴大夫施完针,擦了擦头上的汗,问凌云:“怎么回事,从前也没这么严重啊,怎么这次发作得这么厉害?” 凌云将方才的事大致说了一遭,吴大夫闻言脸色大变,斥责道:“你们太大意了,怎能任由他胡来!” “他这病不是一时半会能好的,若是下次再晚一会,指不定人就没了。” 凌云面色复杂地看了一眼周漪月,周漪月面如冰霜,始终一言不发。 第41章依恋 魏溱躺了一整日,双眉紧蹙,似乎被梦魇纠缠得痛苦万分。 烛火下,男人微微翕动的双唇苍白无血,喉咙不时发出一些嘶哑的声音,像是“殿下”二字。 周漪月已经从方才的变故中冷静下来,她就坐在床边看着这只蛰伏的凶兽,好像这么看着他,他就能咽下最后一口气,彻底在睡梦中死去。 心里不知为何越发焦灼,就像是一个手持武器的猎人,在山林里转了好久,才发现自己对猎物一无所知。 这个男人对自己的仇恨和隔阂太大了,大到永远无法释怀,稍有不慎就会让她万劫不复。 她得想个办法,要么就不出手,一旦出手,必须一击中的。 周漪月正沉思着,床上人悠然醒了过来。 刚一起身,动作牵扯到胳膊上的伤,他不由闷哼一声,眉头锁紧。 周漪月用审视的目光打量他,看着他的伤口,问:“疼么,你对自己可够狠的,吴大夫说,再深几寸,胳膊就要废了。” 他听到这话,脸上没有一点恐惧,反而笑道:“方才吓到你了?” 漫不经心的语气,与方才的疯魔样子判若两人。 “吓住倒没有,你什么疯样我没见过,就是觉得有点可惜。” 周漪月走上前在他身边坐下,抬手,指了指他的胸口,柔声道:“下次记得照准一些,往这里扎,死的更快。” 魏溱唇角勾起讥诮弧度,扯着她的胳膊将她带到自己身上。 “是我这段时间太纵容你了,才让你这么恃宠生骄。” 他明明是笑着,语气冷得阴寒,仿佛一瞬褪去了温情的面具,又变成了那个残暴狠戾的男人。 “你知道我有失心症,故意引诱我杀死自己是么?阿月,你在试探我的底线,你想要做什么?杀了我给你驸马报仇,还是给你们梁夏国报仇,嗯?” 他右手攥着她胳膊不让离开,另一只手摸上她的衣裙,一点点向上撩。 周漪月被他撩拨得险些轻吟出声,双腿发颤,恶狠狠瞪着他,心里又恼又恨。 这个男人怎么像一只发情的野兽,胳膊都快废了还要做这种事! 她趴在他身上,支起手肘直视于他:“对,死了不好吗?你死了,我就可以把你的骨灰做成手串戴在身上,再把你的头割下来埋到花盆里种上花,给你浇水,施肥,每次闻到花香,都会觉得你的魂就在我身边飘着。” “多有情趣啊,你说是不是,魏将军?你一定很喜欢,因为你跟我一样,就是个疯子,死了都要跟我缠在一起。” 不是要比谁更疯吗,她周漪月可不落下风。 第109章 魏溱看着这个狠毒如蛇蝎的女人,仔细打量她,肆意笑了起来。 能怎么办呢,他就是喜欢看她这样,想杀死自己又杀不成,只能想尽办法琢磨他的喜好,不厌其烦地陪他玩过去的游戏,用身体勾引他,跟着他的节奏走上巅峰。 那种样子,比她在那个劳什子驸马身边,看着生动多了。 脑海里不由想起两人站在一起的画面,不知为何,心里莫名揪了下。 他怔住,笑容一瞬收敛,心里无端生出烦闷来,对她哑声道:“上来。” 周漪月觉得自己险些一口气没上来,冷漠问他:“你就不能想些别的事情做吗?” “比如呢,种花吗?” 周漪月闭了闭眼,觉得自己已经有些麻木了,起了起身开始找位置。 谁知,对方猛地扣住她的脖子将她压下,凉唇贴上她唇瓣,印上炙热的吻。 周漪月几不可闻挣扎了一下,明显感受到他的吻里,夹杂着急不可耐的意味。 一番交缠后,他抵着她额头,气息粗重,眸底一派汹涌的欲色。 他兴奋道:“阿月,你知道吗,我刚才……突然想明白一件事。” 原先他一直以为,自己恨她。 可方才,身体上的疼痛和快感交织在一起时,他突然意识到,自己对她,不是仇恨。 周漪月对他的那些异于常人的想法根本不感兴趣,她没有问,他也没有继续说,只是加深了两人之间的吻。 也加深了两人之间的距离。 他能感受到她的身体处在极乐中,可她的眼底却含着恨,即便她努力藏着,可还是让他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痕迹。 其实她根本不用藏,那种凶狠的目光非常动人,只会让他更加欲罢不能。 良久,两人躺在床榻上,魏溱是抱着她入睡的,宽阔的胸膛将她紧紧环住。 下巴枕在她脖颈间,带着深深的依恋。 周漪月试图挪动身子,却被他牢牢锁着,不允许离开半步。 方才周漪月故意往他胳膊上压,伤口处洇出殷红的血,可他却好似浑然不觉,像是没有痛觉的怪物。 血腥味扑鼻而来,周漪月仿佛与狼共枕,手脚都是冰冷的,心底涌上深深的悲哀和厌恶。 这个男人就像是从深渊中爬回的恶鬼,被两人的过往禁锢,灵魂永坠无间。所以,他要拉着自己一起下去。 不到一年光景,皇城沦陷,她躺在这处冰冷的营帐,成了他的掌中玩物,受着无尽的折磨与煎熬。 那些人间惨像如同梦魇般缠绕着她,还有母后死的画面,百官撞柱的画面,身边人一个个死在她面前的画面……都在这一刻朝她压来,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。 她很累,真的很累。 这么长时间,她一直紧绷着自己的神经,可这一刻,她开始无比想念从前公主府的时光,想着自己被偏爱被纵容的那几年。 她放松自己僵硬的四肢,任由自己回想过去的美好。 射箭一事过去后,周漪月明显感到,魏溱对她的态度有些变化。 他开始更加痴迷自己的身体,甚至在床榻间开始出现讨好她的行为,吻得她化成了一滩水,浑身酸软,第二日直到午时才能醒。 自从上次那件事后,军营里对他们两人的相处方式已经见怪不怪,尤其是凌云等近身侍卫,无论他们营帐传出什么样的动静,都能面无表情守在外面。 唯独锦绣,看着两人这副样子心生不安,露出忧虑的神情。 “殿下,奴婢只是怕您忘了驸马爷他们。” 周漪月没做声,仿佛没听见这个名字,反问她:“锦绣,我先前给你的那些劝降书,你可收好了?” 锦绣心里一个激灵,支支吾吾道:“殿下不是说,之前那些都没用了,让奴婢自己处理吗?” 周漪月道:“晋军马上要入越州城,越州的情况更为复杂,我需要看一下以前的劝降书。” 锦绣双手紧紧绞着:“殿下,奴婢,奴婢……上次给殿下收拾东西的时候,奴婢不小心弄丢了。” 锦绣心下忐忑不安,生怕她发现什么,好在周漪月只是沉默了一会,淡淡道:“那便罢了。” 锦绣顿时心里松了一口气,又有些后怕,想着自己下次还是誊抄一份再给驸马爷送过去。 周漪月面色如常,写着手里的劝降书,锦绣咬了咬唇,走上前道:“殿下,奴婢有一些话想对您说。” “你说罢。” “殿下,奴婢是知道您的,您被魏溱强占,每日每夜都是忍辱负重,这份心志让奴婢佩服……” “可是殿下您想过吗,这世上的人往往只见表面,难知其里。公主殿下身处敌营,在世人看来,是公主背弃了故国,与敌为伍,替敌军劝降,这些流言蜚语如同利刃,足以伤殿下于无形。” 周漪月顿住,慢慢搁下了笔:“你说这些我何尝不知,只是我如今不过是苟延残喘,自己性命尚且不保,又何苦去管那些虚无缥缈的名声?” “锦绣,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” 她双目坚定,落下的每一个字都如刀笔刻石。 锦绣急声道:“那若是,公主殿下有朝一日遇到故人,又该如何跟他们解释?” 第110章 周漪月不解:“故人?” 锦绣正要说什么,凌云掀开帐子进入,朝周漪月躬身行礼:“公主殿下,将军差我来跟您说,我军即将启程,往越州城去。” 大军行军迅速,就在晋军南下之时,越州城内,一众官员围坐在刺史衙门内,愁容满面。 越州与其他城不同,周围驻扎着数万精兵悍将,虽说不及晋军数量一半,但城池易守难攻,若是晋军前来,足以据坚城与他们一较高下。 可前不久,梁帝携禁军侍卫抵达越州,刚一入城便下令设立行宫,命刺史衙门速速筹备,皇家礼仪上不得有丝毫减损。 有官员痛声道:“如今我梁夏大半江山都被晋军占去,陛下不思复国,反而耽溺与享乐,每日早晚着龙袍,头戴冕旒。” “是啊,还要我们四处搜集珍宝古玩,铺设锦绣绸缎,保证行宫彰显皇家气派,你们说说,这成何体统!如此下去,我大梁岂有生机可言?” 梁帝即便是在这偏安一隅之地,也要维持着那套繁琐的宫廷礼仪,仿佛外界的烽火连天与他无关。 任谁看着这样的皇帝,心里都只会感到深深的绝望。 屋漏偏逢连夜雨,恰在这时,有士兵快马来报:“大人,晋军不知为何突然加快了行军速度,三日后就要抵达越州!” 越州刺史当场晕了过去。 此时,行宫内的皇帝也得到了消息。 他几乎当场将手中的金杯掷了出去,美酒泼溅到那些腰肢纤细的舞姬身上,惊起一阵娇声。 梁帝怒喝:“去,叫窦将军来见朕!” 不多一会,窦将军入殿,梁帝赶忙起身相迎,将现在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遭。 “窦将军,朕闻晋军将至,心中并无丝毫惧意,我大梁子民,自古便有不屈之志,岂能轻言投降?” “更何况,越州易守难攻,为我西南重城,一旦失守,大梁再无生机可言!朕意已决,誓与越州共存亡!爱卿,你可愿与朕一道?” 此话掷地有声,窦将军当即下跪道:“陛下放心,末将定当以血肉守城,护我河山。” 梁帝心中暗喜,面上却更加凝重:“朕知道,此战凶险异常,需有万全之策。你放心,朕将亲率越州军于敌后设伏。窦将军只需坚守城池,为朕赢得时间,待朕率军将晋军一举歼灭,你我君臣共饮庆功酒!” “朕知道,窦家过去受了委屈,朕也是寝食难安,亦深感愧疚。如今敌军已至越州边境,如此危机时刻,国家兴亡,匹夫有责,更何况我辈君臣?” “爱卿,你说呢?” 窦将军跪拜于地,声音铿锵:“陛下言重了,臣愿遵陛下旨意,抛却私怨,誓死保卫大梁,共赴国难!” 声音在殿内回荡,梁帝满意地点了点头,眼中闪过一抹暗色。 第42章信物 窦将军退下后,皇帝吩咐太监:“去叫梁贵妃和太子来见朕。” 不多一会,一阵清脆的环佩声由远及近,宫门处,梁贵妃款款而来。 与梁帝一样,身着华丽宫装,锦缎之上绣着繁复精美的图案,在微弱的光线下熠熠生辉。 额头花钿盈盈欲滴,脸上描画着精致的妆容,却难掩眼下乌青,自从五皇子在逃亡路上病逝后,她美眸便再没了光亮。 一旁的太子搀扶着自己的母妃,同样是身着锦袍,头戴玉冠,尽显皇家体面。 “儿臣、臣妾参见陛下。”二人行礼,声音中夹杂着复杂的情绪。 梁帝将方才的事大致说了一遭,晋军不日就要抵城,他已经跟窦将军商量好了里应外合之法。 闻言,太子以为皇帝是要他表态,当即下跪:“父皇放心,儿臣请命率军出战,定要将晋军一举剿灭!” 这么长时间来,他们像过街老鼠一样被晋军围追堵截,他早就心里憋着一股火。 本以为能得到父皇的夸奖,谁知梁帝听了怒斥于他:“鲁莽匹夫,何知大局之重!” “现在最重要的是保命,你我父子若能逃脱此劫,日后尚可图谋东山再起。至于百姓与将士,生死有命,非你我所能掌控!” 太子讶异:“父皇是说,您不打算跟晋军对抗……” 梁帝不置可否,面前两人俱是愣怔在原地。 见两人沉默不言,梁帝心生怒火:“怎么,你们在质疑朕的决定?” “儿臣、臣妾不敢!” 梁帝怒火未消,一抬眼望见梁贵妃,上前掐住她的脖子厉声质问:“朕还没死,我大梁还未亡,你这般死气沉沉给谁看?” “你的凤钗呢,为何不戴你的凤钗!”他嘶吼着,每个字都像淬着血。 “朕知道,你们都瞧不起朕,觉得朕是亡国之君,没落了,没用了,不值得你们尊敬!” 梁贵妃几欲窒息,苦苦挣扎道:“陛下,臣妾,臣妾……” 她欲开口求饶,却被梁帝粗暴打断,挥手猛扇了她一耳光。 梁贵妃踉跄几步摔倒在地,珠钗散落一地,发出清脆而刺耳的声响。 她捂着脸,发髻凌乱,含泪看着这个宛若疯癫的男人,那双曾经对她温柔如水的眼眸此刻布满血丝,仿佛要吞噬一切。 太子上前紧紧护住贵妃:“父皇息怒!父皇息怒,母后伺候父皇多年一直尽心尽力,求父皇网开一面!” 第111章 “你!逆子,你也要来忤逆朕吗?朕的江山,朕的天下,都毁在你们手里!” “你跟那个逆女一样,都要毁了朕的江山,毁了朕的一切!” 若不是那个逆女投敌一路招降纳叛,大梁何至于此!若来日让他抓到她,他定亲手了结这个逆女! 争吵间,內监哆哆嗦嗦来报:“陛下,车马已经备好……一切准备就绪,请陛下即刻启程。” 梁帝摆了摆手,道:“太子——” “太子,你乃储君,身系社稷安危,随朕即刻启程,以待复国时机,至于其他人……” “此行就我们几人即可,带的人太多,目标太大,反成累赘。” 话音落,一旁静默已久的贵妃身形微颤。 她怎会听不出皇帝话中的深意——所谓“我们几人”,自然是不包括她的。 她服侍了他几十年,现在到他的嘴里,竟成了那“累赘”之一! 梁帝摆了摆手,吩咐侍卫道:“去,将贵妃带下去,与嘉阳公主关在一起,好生看管,待局势稳定后再做打算。” 侍卫们犹豫了一番,上前将梁贵妃带了下去,对她的哭喊声恍若未闻。 太子冲上前:“父皇,母妃她——” 梁帝冷笑道:“太子,别在这里装模作样了,你是个什么样的性子父皇能不清楚?若你不走,便跟这个女人一同留在这里吧。” “记住,你是储君,别忘了自己的身份。” 说罢这话,梁帝甩袖而去,留太子一人在原地。 他的拳头握紧又松开,一番挣扎后,咬牙朝梁帝方向追了上去。 距越州不过百里之外的广袤平原上,织金般的阳光洒在草地,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辉。 大军行驶其间,宛如一条巨龙蜿蜒前行。 马车外,旌旗猎猎,铁马金戈之声不绝于耳,万千大军如潮水般涌动。 周漪月掀开车帘,目光落在那些或陌生或熟悉的将士脸上。 饶是已经跟着大军走了这么长时间,看到这般壮观的景象,心绪还是难以平静。 她深知这是一支多么强悍的军队,强大到让人恐惧,他们军纪严明,行动迅捷,无论是战术布局还是单兵作战能力,都远超她的认知。 目光不经意间掠过身旁列阵如林的士兵,往大军前方看去。 马蹄声轰鸣如雷,踏霞光万道,前军五千骑兵,清一色黑甲白马,唯中间男子身披银甲,手持长枪,如蛟龙腾渊。 他就是这支军队的定海神针,仿佛只要他在,晋军就能所向披靡。 周漪月放下车帘,心中五味杂陈。 她既是亡国公主,又是敌军的劝降者,亦是这场战争的亲历者,她的身份让她无法对任何一方产生归属感。 但有一点她很明白,无论什么人,都无法改变这场战争的走向。 连走了三个时辰后,大军在河边休整。 营帐里,魏溱和几个副将讨论行军路线,目光在地图上移动,权衡副将们的意见。 “我军长途奔袭,兵力疲惫,若能速战速决便是最好。” “大军应从北面的云岭山脉入手,虽山路崎岖,但可出其不意,直捣越州腹地,以免路上遇上梁军埋伏,陷入苦战。” 众副将齐声应诺,各自领命而去。 谁知,燕副将刚一起身,他腰间一抹温润光泽落入魏溱眼中。 那是一枚精致的鸳鸯玉佩,镂空雕刻,坠着金色的穗子,与他的彪悍外形不甚匹配。 魏溱眉头微皱,沉声问道:“燕副将,此玉佩从何而来?” 燕副将闻言,低头看了一眼,随即躬身行礼:“禀魏将军,此乃末将家中夫人所赠之物。” “夫人前不久传来家书,知我此行凶险,特以此玉佩相赠,愿能保我平安,亦寄托她的一片深情厚意。” 说这话时,燕副将心里也直打鼓,不知道自己这番儿女情长的话是否妥当。 毕竟面前这个男人曾经冷酷到近乎无情,直到那个公主殿下出现,他们才从他身上感受到一些活人的气息。 见他一言不发,燕副将用讨好的语气道:“末将与夫人远隔天涯,不像将军和公主殿下那般如胶似漆。末将想,公主定是给将军送过不少信物,夫人手艺粗劣,无法与公主殿下相比,让将军见笑了。” 魏溱未言,仿佛有一股郁气在胸膛横冲直撞,找不到出口。 他想起梁宫宫宴那次,那个驸马爷腰系金带,挂着一枚同心玉佩,还系着绣花香囊,一眼便能看出是女儿家的手艺。 还有那年元夕夜,猎月楼上灯火阑珊,映出两道依偎的身影。 他执起她的手,将一支簪子插在他发间。 魏溱薄唇紧抿,淡淡道:“你和你夫人的家书上,一般都写什么?” 燕副将想了想,有些赧然地挠了挠头:“将军见笑,夫人她写的都是些琐事……比如家中院中那棵老槐树又开花了,她摘下来做成了槐花饼,或是邻里间的家长里短之类的,还有燕家的一些近况。” “对了,夫人还会告诉我家中小儿的近况,说他又长高了几分,学会了几个新字,还画了一幅不成样子的画,嚷嚷着要送给爹爹做礼物。” 第112章 他说着这些时,不再是那个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悍将,而是一个有家有妻的普通男子。 “如此,甚好。” 魏溱轻笑,转身离去。 至夜,他走入营帐时,周漪月正斜倚在软榻上。 锦绣手持药碗,碗中的褐色汤药泛着淡淡的苦味与药香,她细心吹凉,刚把勺子递过去,魏溱扯开帘子闯了进来。 “阿月,你在吃什么?” 帐内两人都吓了一跳,锦绣手上一抖,碗里药汁险些洒出去。 周漪月见他面色不虞,心里莫名其妙,不知道谁又惹到这尊阎王了。 “吃药。”周漪月指了指那碗药,“我一整日马车坐下来,吃什么吐什么,锦绣见我吐得厉害,从吴大夫那里要了些调理肠胃的方子。” “怎么了魏大将军,不舒服吃药也不行吗?” 许是这段时间他对自己的态度有些改变,周漪月态度越发骄纵,时不时讥讽他两句。 反正她看明白了,对这个人来说,自己越骂他,他越高兴。 锦绣见气氛不对,自觉退下,此时帐内只剩下魏周两人。 魏溱双手环胸,居高临下问她:“你最近还吃避子药吗?” 周漪月蹙眉:“怎么了,你这是突发奇想,想让我怀你的孩子?” 见对方眸色一沉,她心头一跳。 她……竟是说中了他的心思? 身体开始微微颤抖,她当即提高了声调:“然后呢,你想让我把孩子生在军营里,跟着大军一块颠簸,吃不好睡不好,没几个月就早夭然后随便找个地方埋了?魏溱,你能不能别这么无理取闹,做事不考虑后果的吗?” “我的身体被你折腾成什么样了,你自己不清楚吗,你去问问吴大夫,我现在的身体能不能要孩子?” 就在昨夜,他还不管不顾地要了她数回,要不是周漪月实在受不了了好声好气求饶,他还要继续。 魏溱对她的嘲讽并未动怒,淡淡问她:“你在他身边,也吃避子药吗?” 周漪月神情一僵。 魏溱敏锐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,几乎是瞬间就冷了脸色。 “我果然猜的没错。” 他缓缓走进,捏住她的下巴:“阿月,你不是身体不行,而是……根本不愿跟我孕育子嗣。” 原本,他可以面无表情看着她躺在另一个男人身下,甚至与凌云谈笑风生,讨论他们在床笫间的表现。 可现在,他只要一想起来她跟另外的男人站在一起的画面,他只想把那些人统统撕碎。 挖去他们的眼睛,砍断他们的腿,让他们这辈子都不敢再肖想阿月。 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。 周漪月睁大眼睛看着他,他冷笑一声,抄起她的腿弯把人横抱起,大步朝帐外走去。 周漪月大惊失色,双手胡乱拍打他的胸膛:“你放开,魏溱,你又发什么疯!” 面前男子面色冷峻,根本不理会她的挣扎,吩咐身边士兵:“备马。” 第43章越界 魏溱拿起周漪月的银白色披风将她裹好,单臂抱起安置在马背上。 他利落翻身上马,坐在她身后,一手握着缰绳,一手抱住她。 周漪月被牢牢固定住,丝毫动弹不得,她又惊又怒,拼命推开他钳在自己腰上的手:“你要带我去哪!” 魏溱眉头深深皱起,无奈扯了下唇:“阿月,别乱动,我胳膊上的伤还没好呢。” 周漪月莫名其妙:“你自己弄的伤跟我有什么关系,快放我下来!” 他没再开口,抿了抿唇,双手紧握缰绳。 “驾!”低沉有力的声音落下,骏马四蹄生风,在广袤原野上越跑越快。 已入深秋,风带着几分凉意,周漪月裹好身上的披风,问他:“你到底要带我去哪?” 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缥缈,无论她说什么,男子都是一言不发。 她回首望去,看到他目光深邃而坚定,带着一股兴奋。 心里既有惊愕又有不解,从前他脸上总是含着阴沉的笑,脸色骇戾,好像随时就要暴起杀戮…… 这是她第一次从这个男人身上感受到意气风发,感受到鲜活的气息。 他脱下了战时的重铠,玄色劲装紧贴其身,衣襟随风摇曳,带着潇洒与不羁。 后背,能感受到他激狂的心跳。 她不自觉将身体与他隔开几寸:“怎么了,你是恼羞成怒想杀了我,然后抛尸野外吗……就因为避子药的事?” “魏溱,你能不能不要动不动耍性子,你是乳臭未干的小孩吗?” 饶是她心里承受能力再强,也架不住这个人随时就要发疯。 他笑了声:“阿月,我现在清醒得很,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。” 男人侧头望过来,四目相对那一瞬,周漪月感觉到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她笼罩,不让她挣脱分毫。 他目光灼灼,莫测盯了她一会,抬头看向前方。 胳膊更紧地搂住了她,仿佛要将她融进自己的身体里。 夜幕如墨,星辰点缀其上,骏马在原野上疾驰,一个又一个树影被抛在脑后。 第113章 两人一路策马,翻过几个山丘后,魏溱勒紧缰绳,轻轻跃下马背。 他将周漪月抱下来,把马栓好,转身面向她,伸出手,覆盖在女子略显抗拒的纤细玉手上。 握住她的时候,心莫名颤动了下,仿佛有一股暖流自掌心蔓延至心田。 他惊讶于自己内心的变化,明明过去的日子里,他们也曾无数次这样十指交缠,可从未像现在这样。 如初尝甘露,甜丝丝的,让人沉醉。 他拉着她的手往山下走去,周漪月知道自己拗不过他,索性放弃了挣扎,任由他拉着自己向山下走去。 山脚下灯火阑珊,夜晚的市集并未因夜色而沉寂。 两人步入其间,周漪月见四周灯火通明,人声鼎沸,心中不免讶异。 她问:“这是哪?为何夜晚还能这般热闹?” “此处紧邻西戎边陲,因位置特殊,所以晚上也有市集,来在这里的都是两国的商人。” 周漪月环视四周,街道两旁,各式各样的摊位琳琅满目,中原的丝绸瓷器,西戎的皮毛药材,还有镶嵌宝石的银镯,编织着五彩丝线的绳结,以及雕刻着神秘图腾的玉坠…… 与墉都的夜市不同,这里满是异域风情,不时有表演队走过,身着色彩斑斓的服饰,脸上涂绘着夸张的图案。 烈火从口中喷涌而出,化为一条绚丽的火龙,迎得一片叫好。 她不解看向他:“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?” “心血来潮,想带你来看看,阿月,你可有喜欢的东西,想要什么都可以。” 他嘴角勾起笑意,搭配上凌厉深邃的五官,既显魅惑,又带几分阴寒。 手始终攥着她的手,显得十分亲昵。 “我方才一直在想,若你没有忘记我,我是不是就能一直待在你身边,你不会嫁给别人,我们能像寻常人那般相处。” 今日,听燕郎将讲起自己的妻子,他才突然明白过来,男女之间,原来有细腻温柔的相处之道。 正常的情人之间应该做什么,他之前没有想过,也没有做过,因为在他的世界里,从始至终只有周漪月一个女子,她教他的东西,只有伤害,驯化,服从,让他习惯了在疼痛与侵犯中与她相处。 可方才,就在方才,他突然想看一看,两人之间,是否还有另一番景象。 这个想法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兴奋与激动,他抑制不住地想去见她,想带她出去,两人放下各自的身份,只是世间最普通的男女。 周漪月没说话。 这一刻,她只觉得浑身血液仿佛倒流,五脏六腑都往外迸溅着寒意。 他竟然一句话,就要将自己这段时间所受的全部屈辱统统抹去,让她放下仇恨跟他像情人一样相处。 这是人能说出的话!这可是人能说出的话! 她几乎用了全身的力气才没让自己崩溃,拼命控制自己的手,不让自己拿起手边什么东西把他捅死,然后质问他疼不疼,可不可以因为几句话就原谅她。 魏溱不知道她心里的惊涛骇浪,只是看着她呆怔在那里,双手轻颤,以为她是一时没反应过来。 他揽着她的肩走到一处摊位上,摊主是个面容慈祥的妇人,见二人驻足,笑眯眯地抬起头,热情招呼。 “二位客官真是好眼光,我这摊位虽小,却都是别家没有的好物。看这位夫人气质出众,要不要给夫君送个亲手编的手绳?” “这手绳可是用七彩丝线编织而成,每一根都蕴含着不同的寓意,既能保平安,又能促姻缘,戴在心上人的手腕上,定能让他时时感受到您的情意。” 她说的天花乱坠,周漪月出神看着那些彩绳和珠坠,拿起一捧丝线,还有几颗晶莹剔透的玉石和玛瑙。 心里突然想起闻祁跟她说过的话。 两人结为连理,一开始就是利益合作,所以在大婚之夜,他们并未洞房。 那夜,他身着喜服,缓步走至她身前,周漪月有些抗拒,身子向后缩了缩。 他却只是温和笑笑:“公主放心,我知情这一字难以强求,只要你不愿,我不会逼你。” “在外人面前,我会与你形影不离,表现出应有的亲密。除此之外,你我则可各守本心,互不干涉。” 这是他们一贯的相处之道。 周漪月身边总有无数男人环绕,可他从来不会过问,即便惹来京城人风言风语,他也能很快帮她处理好。 就是在这样冰冷的合作背后,两人不知从何时开始,一点点逾矩,一点点靠近。 她感受到了这份变化,开始在他面前不由自主卸下防备,从最初的逢场作戏,到后来的真情相待。 闻祁身上那些玉佩和香囊,一开始只是为了掩人耳目,后来,皆是真心所系。 她久久出神,魏溱以为她相中了手上那些,拿出一锭银子递给老妇人。 老妇人见到那沉甸甸的银子,笑得合不拢嘴:“哎呀,娘子真有眼光,挑的都是上好的货。您夫君这般宠您,二位简直是郎才女貌,夫妻恩爱!” 周漪月回过神,对摊主的话面无表情,拿着东西转身就走。 第114章 魏溱笑而不语,默默跟在后面。 周漪月在河边找了处平坦的石头,撩裙坐下,手执细绳,将彩珠轻绕其上,水葱般的手指在绳结间流动。 魏溱就坐在她身旁看着她。 穿绳基本是在重复相同的动作,即便如此,他竟也看得津津有味。 她身着淡雅的素裙,银白披风搭在肩头,发间插着一支白玉簪,面若桃花,眼含秋水,柔美而高贵。 几盏花灯映在她的脸上,为面前的美好画面增添几分暖意,女子的脸庞在暖光下更加温婉动人。 他撑着头,怎么样看不够似的,眼中凌厉消散,攀上柔情和宠溺。 半响过后,周漪月将两条手链编好,每个手链上系着一颗红玛瑙,花纹甚是特别。 她先是将手链轻巧绕上自己的手腕,结成一个雅致的结,随后抬眸望向身旁的男子:“伸手。” “阿月,这是为我所制?”他试探着问,有一丝惊喜,又带着些不确定。 周漪月点头,男人心里涌上一股暖流,大概是第一次体会到被珍视、被在意的感觉,毫不犹豫将手递了过去。 他的手掌宽厚炙热,几道隆起的伤疤横亘五指间,突兀而狰狞。 她眼神专注,将链子缠绕上他的手腕,垂眸问了句:“这伤,疼么?” 魏溱回道:“只是握剑会有些吃力,不过——” “魏溱。” 她突然打断他,唤了一声他的名字。 “我当时是故意的,因为你害我的手受伤,我要你也切身体会。” 魏溱抿了抿唇,喉结滚动,将挂在嘴边的话咽了下去。 周漪月继续道:“可我还是觉得不够,这些根本不及你对我伤害之万一。” “刚开始,你要我陪你十五日,好,我答应你。结果你出尔反尔,要我以营奴的身份待在你身边,逼我变回从前的样子……” “好,那我继续等,等着你什么时候玩腻,什么时候释怀对我的仇恨。可如今,你要我像真正的情人一样和你相处。” “一直以来,你都是要我扮好你的囚徒,任你取乐、折磨和玩弄,所以你今夜那番话,在我听来,是你想换一种温和的玩法。” “魏溱,你的方式变了,但你从未放过我。” 她声线平静,羽毛一般轻柔,不带丝毫情感。 轻飘飘落在男人心里,不知为何,刀凿斧砍般的疼。 他觉得她说的不对,他不停在心里问自己,是想换一种报复方法吗?好像是,又好像不是。 这一刻,他也混乱了,情感和理智不断将他撕扯,心里涌动着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,想反驳什么,却什么也没说出口。 他直直看着她,仿佛置身于悬崖边缘,四周的一切灯光都变得模糊而遥远,唯有她是清晰的。 周漪月将最后一个结扣紧,对他道:“我曾遇过一个西戎使臣,与之相聊甚欢,这种编法是他教给我的。” “那使臣对我说,这种编法源自其国古老传说,每一结、每一扣,都承载着编织者之心意与祈愿。若有任何一方违背了当初的誓言,或是心生异念,手链便会化为厉咒,缠绕其身,不得善终。” “这场游戏,我陪你玩到底,但我也有底线,我会守着自己的心。一旦我们脱离一开始的轨迹,一旦我们谁动了真情,诅咒便会生效。” 魏溱紧咬着牙,喉间哽咽般震动。 “阿月,你我之间,只能如此吗?” 他试图寻找一丝转机,面前女子却轻轻垂下眼帘,避开他炽热的目光。 “怎样都好,我话说完了,你也得到你想要的了,我们什么时候走……我累了。” 她轻声说着,显得异常平静,仿佛对面前这个人的一切想法与算计,都已不再在意。 月光透过疏木,映在两人身上,惨淡如霜。 回去的路上,周漪月许是真的累极,马身颠簸,她的头轻轻倚在他怀里,呼吸均匀而绵长。 竟是安然睡了过去。 魏溱低头,目光落在女子的睡颜上,柔媚的脸庞宛如画中仙子,不染尘埃。 他心下五味杂陈,覆在她腰间的力道不断收紧,像要把她揉进骨子里。 自那晚不欢而散,周漪月与魏溱之间便像是隔了一道无形的墙,彼此都变得沉默起来。 一连数日,军营都弥漫着压抑而微妙的气息。 将士们个个小心翼翼,每当魏溱那张阴戾骇人的脸庞出现在视线中,他们皆不自觉地低下头去,生怕一丝不慎触怒于他。 这日,营帐内,众将军围坐一圈,商讨战局。 “将军,据斥候来报,越州守城将领没有半点投降之意,反而暗中集结兵力,加固城防,似乎准备与我军决一死战。” 此言一出,营帐内顿时一片寂静,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魏溱身上。 他面容冷峻,双眼微微眯起,淡然问道:“越州兵力如何?” “不到四万。” “不到四万,就想将我一举歼灭?”他轻笑一声,眼神中闪过轻蔑,“莫非他们有援兵未至,或是那守城将领太过愚蠢,不知天高地厚?” 第115章 “守城将领何人?” “窦长晟。” 魏溱蹙紧眉头,一旁的凌云已经反应过来,低声道:“将军,是公主殿下的舅父。” 一石激起千层浪,众人面面相觑,空气一瞬凝重。 他们都在观察他的反应。 魏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,忽然想起那晚,她说自己无理取闹,像是乳臭未干的孩子。 呵,无理取闹吗? 副将上前请示:“将军,若越州执意抵抗,是否还要公主殿下前去劝降?毕竟,公主殿下与窦长晟之间,或许能有几分情面可讲。” 他冷笑一声:“不,传令下去,全军备战,务必以最快速度攻破越州城,活捉守城将领,以儆效尤,本将要让天下人知道,任何抵抗在我面前都是徒劳。” 众人闻言,觉得魏溱今日与往日不同,似乎话里有话。 魏溱话锋一转,继续道:“窦长晟在,说不定梁夏国皇室中人也藏匿于越州内,传令,若是能一并擒获皇室余孽,本将重重有赏!” 众将军起身领命,各自下去备战。 凌云站在一旁,望着面前这个锐利的男子,心下不由叹了口气。 他能听出,魏将军方才那番狠厉与决绝的话里,似乎隐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。 将军他要对窦长晟赶尽杀绝,有些像是在跟公主殿下赌气…… 此时,攻城的消息还未传到周漪月帐中。 锦绣看着桌案前认真写着招降书的女子,淡雅衣裳,长发轻绾,几缕碎发不经意间垂落在额前。 她的目光紧紧盯着她的动作,生怕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。 迟疑了许久,还是开口问道:“殿下,前几日可是发生了什么事,是不是魏将军又为难殿下了?” 周漪月没抬头,手握毫笔,笔尖轻触宣纸,目光专注。 “此人一向如此,无需挂怀。” “我很清楚自己的定位,很清楚自己扮演着什么角色,但问题在于,他开始不清楚了。锦绣,人一旦开始迷茫混乱,便会做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。” 话及此,周漪月放下手里的毫笔,看向帐外的天,讥讽道:“他或许曾以为自己可以操控一切,包括我。但他错了,我不会被任何人左右。” 女子紧握毫笔的手指微微泛白,透露出她内心的不平静。 锦绣听得云里雾里,心里更疑惑了。 “殿下……” 周漪月拾起那张纸,小心吹干,对锦绣道:“你不是要招降书吗,我这次写了两份,你交给他,免得下次还要一笔一画抄好,倒难为你识字不多。” 锦绣脸色大变,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与慌乱。 张了张嘴,半天没能说出话来,仿佛被什么哽住了喉咙。 最终,嘴里勉强挤出一句:“殿下,你……你知道了。” 周漪月微微一笑,那笑容中带着几分苦涩与冰冷:“原本不知道的,你这么一说,我便知道了。” 她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,声音低沉而颤抖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深处艰难挤出。 “他还活着……对不对?” 直到这一刻,她终于问出这句话,说罢,牙紧紧咬着下唇,不让泪水滑落。 她的骄傲与自尊不允许她显得如此脆弱,但心中的疑惑与痛苦却如潮水般汹涌而来,让她无法呼吸。 锦绣低下头,不敢与之对视。 房间里静得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,仿佛整个世界为之静止。 周漪月起身,确定外面没有人后,平静拉好帐子。 “他还活着……他还活着……” 她握紧帐帘,喃喃自语。 泪水在眼眶打转,却倔强地不肯落下,仿佛一旦决堤,便是无尽洪流。 脑海中闪过城楼前那一幕锥心刺骨的画面,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。 周漪月转身看向锦绣,双目泛红。 “你告诉我,他为什么不来找我?为什么不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告诉我真相?难道我们的情分……就如此不堪一击吗?” “他可知我这些日子是如何度过的,他为何总是这样,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丢下我?他到底想做什么!他派你来是监视我的吗?” 泪水苦涩而浓烈,她像是置身孤城,举目四望,无人可依。 “殿下,殿下!”锦绣扑通一声跪了下来,膝行几步,泪眼婆娑望着她。 “殿下,请您听奴婢一言,驸马他……确实是身不由己啊!他说自己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,所走的每一步都是为了您,为了你们的未来!” “他承诺会安排好一切,救您出这苦海,只是现在不是相见的时候。请您相信,他的心中是有您的,只是世道艰难,他不得不暂时隐忍……” 每次都是这番话。 周漪月闭上了眼,长睫轻颤:“不必说了,这样的空话我已经听得太多,若他真的在乎我,就应该让我知道一切,而不是让我在无尽的等待中消耗对他的信任。” 她想要的,不过是一句真心话,一个坚定的依靠。 对他来说,就这么难吗? 第116章 “殿下……” 锦绣面色讪讪,她深知公主的苦楚,却又无法代替驸马给出答案。 刚想说些什么,周漪月抬手,止住她的话头。 “我要他亲自给我一个解释,一个让我值得等下去的解释……我要,亲口听他说。” 锦绣见状便不再多说什么,轻声问道:“那……公主可有话要带给驸马?” 周漪月摇了摇头,如水眼眸静静地凝视着桌案上的招降书。 “把招降书交给他吧,那上面,有我给他的话。” 他一定能看懂,她在心里默念道。 第44章撕破 越州城内,战鼓未响,城中所有守城将士已闻得空气中的肃杀之气。 城内某处府邸,灯火通明,窦长晟身披铠甲,眉宇间尽是决然。 其妻卢氏立于一旁,脸上布满忧虑。 她声音微颤:“夫君,此战凶险,陛下弃城而逃,所谓援军不过是他为了安抚人心的随口之言,这么些日子过去了,我们可曾见过援军的影子?” “陛下连自己的枕边人都能狠心抛弃,如此薄情寡义之人,夫君为何还要如此执着,为他守这摇摇欲坠的江山?” “当初圣上震怒,一纸诏书,窦家顷刻间风雨飘摇,满门忠良遭此不白之冤,夫君都忘了吗?” “这城池,难道比我们一家的安危还重要吗?你可曾想过我和绾乔……” 窦长晟转过身来,牵起她的手,直视于她:“夫人,你说的,为夫都明白。” 早在他对窦家赶尽杀绝时,他就看透了这个帝王的无情。 “可正因如此,我才要证明窦家的清白与忠诚。而且,身为将领,守护城池、保护百姓乃是我的职责所在。即便陛下已去,为夫亦不能轻言放弃。” 卢氏怒骂:“夫君何其糊涂!我并非贪生怕死之人,只是——” “夫人!” 他高声制止她,声音冷冷:“若夫人贪生怕死,便带着绾乔一同离开罢。” 说罢,他愤然甩袖而去。 卢氏怔怔地望着窦长晟那决绝的背影,良久,以帕掩面,不能自已。 绾乔一直在里屋听着,见状,轻轻走上前来,小手轻轻搭在卢氏颤抖的肩上。 “娘亲,别难过。” 她小心翼翼地帮卢氏擦去脸上的泪,卢氏看着面前乖巧懂事的女儿,紧紧抱住了她。 “绾绾,敌军马上就要打过来了,我们得找个地方躲起来,好好活下去。” 绾乔点了点头,迟疑着问她:“娘亲,月姐姐,她……真的投敌了吗?我……我真的不相信她会那样做。” 卢氏心里又是一阵酸楚:“绾绾,世事难料,人心易变,有时候即便是我们最亲的人也会变得陌生。娘亲跟你一样不愿相信,但事实摆在眼前……” “你月姐姐她……定是有我们难以理解的苦衷,也许在她看来,那是她必须要走的路……绾绾,娘亲也有自己的苦衷,并非我不愿与你爹爹并肩同行,只是娘亲不愿意做无谓的牺牲,你还小,娘亲不想白白搭进你的性命。” 绾乔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懵懂的双眼里虽有疑惑不解,但还是紧紧握住她的手。 “娘亲,我明白了,绾绾都听娘亲的。” 越州城外,周漪月开始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。 从前总是早早地便接到入城劝降的命令,可大军驻扎已过去整整两日,她却迟迟没有收到消息。 她感觉有些蹊跷,往主将营帐走去,想找魏溱问个清楚,却被士兵拦在帐外。 “魏溱呢,我要见他。” 士兵闻言,面露诧异之色,相互对视了一眼。 其中一人答道:“公主殿下,魏将军已于清晨时分率领重甲军前去攻城,难道……将军没有通知您吗?” 周漪月身子一僵。 原本,关于劝降的一切都与她关系不大,是魏溱将她卷入这场纷争之中。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,她发现自己早已被什么东西所牵绊,城池的安危,无辜百姓的生死,都让她无法再置身事外。 半刻后,未等士兵们反应过来,她转身奔向帐外,翻身上马冲出了军营,朝越州方向疾驰而去。 动作之迅速,让在场的所有士兵大惊。 “愣着干什么,还不快追上!”一士兵大声喝道。 士兵们这才如梦初醒,吓得魂飞魄散,若是这位主出了什么闪失,魏将军还不活剥了他们! 他们纷纷上马朝那女子追去,谁知周漪月越跑越快,竟是将他们几个远远甩在了后面。 她一路奔驰到越州城外,远远见越州城外战火连天,喊杀声震耳欲聋。 两方军队已陷入激战之中。 周漪月心急如焚,正欲冲入战场寻找魏溱,被几名士兵拦住:“公主殿下,此地危险,请您速速返回!” “你们让开!” 她也不知自己哪来的勇气,勒紧缰绳,毅然决然冲进战场。 硝烟与战火中,她纤瘦的身影显得异常渺小,周漪月艰难穿梭于两军之间,躲避飞来的箭矢与挥舞的兵器,目光急切搜寻着。 四周尽是震耳欲聋的喊杀声,终于,在一片混乱的阵仗中,她找见了那人。 第117章 “魏溱!”她朝他奔过去,飞溅的鲜血和火花染污她的脸。 魏溱闻声,挥枪击退身旁的梁军,朝那几个士兵怒喝:“你们是废物吗,谁让你们带她来的?” 身旁几个士兵面面相觑,周漪月急声道:“我还未劝降,你们为何开战?” “公主殿下,这可是你亲舅舅的主意,是他坚持要守城,我不攻城,难道要我从越州绕道而去,白白浪费兵力与时间?” “周漪月,这里是战场,你当自己是谁,你以为凭你一句话就能改变战略吗,你以为我还会像过去一样对你言听计从吗?” 周漪月心中刺痛,深吸一口气:“让我去试试,若是不成,你再攻城,我绝不阻拦。” “魏溱,当我求你了……” 她知道,自己现在不能激怒他,只能软下自己的态度。 魏溱望着她那双充满乞求和坚定的眼眸,陷入沉默。 “两个时辰。”良久,他终于出声,面不改色道,“若你劝降不成,我军将继续攻城,不会再有任何犹豫。城中所有百姓的下场,都由你来负责。” 周漪月连忙道:“好,我答应你。” 梁军正陷入激战,忽闻敌军阵营金声大作,晋军将士动作整齐划一,纷纷后退。 他们正欲乘胜追击,却见晋军阵前,一素衣女子缓缓走出,在粗狂肃杀的战场中显得格外引人注目。 她手持使节令牌:“我乃晋军使节,求见梁军将领。” 城楼上,窦长晟认出来人,沉寂了片刻后,示意士兵开门放行。 城门缓缓开启,周漪月步入城中,走上城楼,微微欠身,朝窦长晟行了一礼。 “窦将军。” 窦长晟看了眼她,神情甚是冷漠:“公主殿下此番替敌军前来,有何指教?” “晋军已至城下,窦将军应该与我一样,都明白这支军队有多么强大,一味抗敌无异于自寻死路。” “我此次前来,是希望望将军深思熟虑,以城中百姓安危为重,慎重考虑归降之事!” “住口!” 窦长晟脸色铁青:“周漪月,你身为大梁皇室公主,竟然恬不知耻在这里提及归降一事,实在辱没周氏脸面,皇后娘娘怎会生出你这个不知廉耻的女儿!” 听他提及母后,周漪月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。 她声音艰难道:“皇室公主又如何,皇室脸面又如何,性命尚且保不住,又何谈其他?” “晋军强盛,非一城兵力可抗衡,你只顾一己之私,自以为一腔热血就能改变战局,可曾想过此战一起,城中便是生灵涂炭,百姓流离失所?” 窦长晟已是怒极:“我窦长晟受陛下所托守此城垣,誓与越州共存亡,城在人在,城亡人亡!晋军虽强,可我梁军亦是铁血铮铮的汉子,” 周漪月苦苦劝道:“舅舅,你不能意气用事,你可考虑过城中百姓,可曾考虑过你的将士,他们都愿意跟你一样鱼死网破吗?” 来的路上,她亲眼见守城士兵中不乏稚气未脱的孩子,脸上虽挂着坚毅,但眼中亦有深深的迷茫和恐惧。 窦长晟转过身去,不再看她:“公主殿下不必再说了,我敬你是皇室中人,这才让士兵放行,可归降一事,恕我万难从命。” 说罢,他转身离去。 周漪月见他油盐不进,心急如焚,扯住一旁的梁军士兵:“卢夫人现在在哪!” 士兵被她的气势堪堪吓住,哆嗦道:“此时应该……还在府邸内。” “给我带路!” 士兵按照她的吩咐给她带路,城中已经大乱,到处都是逃亡的百姓,哭喊声马蹄声交织一片。 周漪月随他驾马一路抵达一处府邸,刚好见舅母和绾乔刚刚走出府门,手上拿着行李。 “舅母,绾乔!” 她高声唤住他们,卢氏和绾乔回头,见周漪月满身尘土冲过来,皆是怔住。 卢氏道:“月儿,你怎么会在这里?你这是……” 周漪月紧紧握住她的手:“舅母,来不及解释了,你快随我去东城门,舅舅他不顾百姓安危执意要战,月儿求您随我去东城门一同劝说他!” 卢氏闻言,眼中闪过一丝犹豫:“月儿,你不是不知道你舅父的脾性,我已经劝过他了,若非他执迷不悟,我怎会带着绾乔离城?” “舅母,我知您一向深明大义,月儿求您,再考虑一下!” 她几乎就要跪下,卢氏连忙将人扶起:“公主,这可使不得……” 她犹豫了一会,叹了口气:“好吧,我只能尽力一试。” 绾乔在一旁道:“娘,我也跟你去。” 三人驱马回到了东城门,城楼上,窦长晟扭头看去,目光在卢氏与绾乔面上掠过。 周漪月开口道:“舅舅,月儿求您往越州城内看看,百姓们被战火连累,流离失所,他们何曾有错,却要承受如此苦难?您说身为将领,要守护一方安宁,可如今的安宁又在何处,这就你口中的安宁吗?” 她的声音已经带了哽咽:“舅舅,您听月儿一言吧。” 卢氏走上前,轻轻握住窦长晟的手,眼中含泪:“长晟,月儿说得对。放下吧,为了越州,为了这些无辜的百姓,也为了我们的家。” 第118章 绾乔也鼓起勇气加入劝说:“父亲,我虽不懂战事,但绾乔知道,真正的勇士不是以卵击石,而是能屈能伸,保护所爱之人。就像您之前,哪怕被陛下责难,也要拼死保护我和娘亲。” 窦长晟望着眼前这三个女子,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 “只要我在,我绝不会说投降二字!” 怒声回荡城楼内外,直冲云霄。 周漪月漠然看着这个固执的男人。 那双小时候抱过她、在生辰日赠予她礼物的手,此刻握紧成拳,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和执着。 他指责过她和绾乔的胡闹,参加过她的及笄礼,如今,只剩下对立。 她眼中划过一抹决然狠厉的光芒,抓起一旁遗落的长枪,毫不犹豫刺入窦长晟的胸膛—— 枪尖穿透皮肉,窦长晟目眦欲裂看着她,满脸不可置信。 口中一口鲜血涌出,他“咚”一声倒下。 卢氏见状,撕心裂肺惊呼一声,闭上眼晕倒在地。 绾乔连忙上前扶住母亲,哭喊声在城楼上空回荡。 周漪月胸口剧烈喘着气,手因为过于用力而颤抖,长枪哐啷坠地。 梁军士兵被眼前一幕惊得呆立当场,片刻之后,纷纷反应过来,欲上前擒拿周漪月。 “唰——” 一支利剑凌空飞来,瞬间将那个冲上来的梁军士兵射杀! 周漪月往远处看去,晋军的铁蹄轰鸣声由远及近,尘土飞扬,如乌云蔽日。 她的目光穿过大军,落在领兵的魏溱身上。 他手持长弓,随着他一声令下,晋军攻势如潮,攻城器械轰然作响,城门瞬间摇摇欲坠,终是不支,倒塌在地。 烟尘四起,晋军如入无人之境,势不可挡。梁军士兵纷纷丢盔弃甲,落荒而逃。 周漪月静静地站立,望着那人登上城楼向自己走来,长枪沾血,一路滴落血迹。 硝烟中,他整个人仿佛修罗道归来的恶煞。 魏溱望了她一眼,又看向地上的窦长晟,玩味一笑。 那枪杆,比她还要高出几分,真不知她方才是怎么拿起来的。 “殿下果然心狠,连自己的亲舅舅都下得去手。” 周漪月已经没了力气,声音虚浮,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:“放过其他人吧,他们都已投降……” 话音刚落,她身形一晃,猛地闭上了眼,整个人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,缓缓向后倒去。 魏溱连忙上前一步,将她稳稳接住。 他低头看向怀中的女子,只见她面色苍白,呼吸微弱。 显然已是到极限了。 他将人抱起,阔步离开城楼,吩咐身边士兵:“收拾好残局,控制城中局势,投降士兵一律收缴兵器,不得滥杀无辜。” 士兵们领命,迅速有序开始收拾战场,不多一会,城门处的混乱与杀戮气息烟消云散。 周漪月醒的时候躺在床上,身边围了一圈人。 她试图坐起身来,却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,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一般。 魏溱将她按回去,语气强硬:“躺下。” 他吩咐手下去叫大夫,周漪月问:“这是哪里,舅母和绾乔怎么样了?” 锦绣连忙上前道:“殿下,这里是越州行宫,卢夫人和绾乔郡主都很好,殿下不必担心。” “还有窦将军,窦将军吉人天相,殿下那一枪没伤到要害,只是失血过多,人已经被抢救回来了。窦将军现在还昏迷着,卢夫人和绾乔郡主都在他那边照顾。” 周漪月心中稍安,方才形势所迫,她不得不那样做,若窦舅父真有个三长两短,她此生都无法自处。 吴大人已赶了过来,坐在一旁,手搭上她脉搏,眉头紧皱。 魏溱面色不善,出声问:“她怎么样了?” 吴大夫并未马上回答,只是问周漪月:“殿下这段时间可曾觉得时常头晕目眩,食欲不振,还时不时眼前发黑?” 周漪月点头,好像确实如此。 吴大夫见状,心里已经了然,语重心长道:“殿下,您长期服用避子药,身体亏损严重,如今已是强弩之末,加上近些日子心力损耗过度,这才导致时不时的晕厥。” “长此以往,后果不堪设想,恐性命堪忧,还望殿下三思啊……” 周漪月平静听着,似乎无动于衷,一旁的魏溱胸膛开始剧烈起伏,眸中血光乍现。 他抬腿将吴大夫踹翻在地,力道之大,让吴大夫整个人翻滚了几圈才停下。 吴大夫脸色煞白:“将军……” 他从腰间抽出一条铁鞭,带着刺耳的破空声,怒叱众人:“都给我滚出去!!” 众人被眼前一幕吓得魂飞魄散,连忙连滚带爬朝门外逃出,生怕晚了一步就成了鞭下亡魂。 周漪月看着面前暴怒的男人,心中大惊。 避子药,两人因为此事冷战了这么些日子,这三个字就如一把锋利的刀,将两人之间好不容易维持的温情假面血淋淋地撕开。 血痕横亘在他们之间,成为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。 他转身,目光骤然压来,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,仿佛要将她看穿。 刚从战场上归来,男人的脸上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迹,浑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,仿佛被激怒的凶兽。 第119章 周漪月心脏狂跳不已,身体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,却发现已经退无可退。 一时间,仿佛又回到了在梁宫的时候。 那些个日日夜夜里,他步步紧逼,要将她整个拆解,吃干抹净。 第45章困兽 周漪月死死盯着他的动作,寻找手边任何可以用来防备的东西。 谁知,魏溱怒视于她,开口道:“你可知你这次昏迷了多长时间?” “……什么?” “四个时辰,整整四个时辰。”他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这句话,“阿月,我就在这里守了你四个时辰!” 周漪月秀眉微蹙,眼中闪过一丝疑惑:“你在发什么火?你说四个时辰便四个时辰吗,我没有逼着你留在这里。” 若是从前,她还会强忍不适,用温婉的笑容和他周旋。 可方才,战场上火光映面,空气中到处都是血腥与焦土的气息,她看着自己的舅舅在自己面前倒下,鲜血染红他的战袍。 长枪落下那一瞬,一股前所未有的情绪在胸中翻涌。 她感到无比的疲惫和厌倦,厌恶现在的处境,厌恶战场的硝烟,厌恶与这个男人的虚与委蛇,不想再忍受这份扭曲的情感纠葛。 她真的,倦了。 “阿月,我不明白。” 魏溱看着这个冷若冰霜的女子,胸腔仿佛被千钧重石压着。 明明前几个月还是好好的,他们沉浸在彼此的温柔梦乡中,亲密与温柔还历历在目。 为何转眼间,她就变得如此陌生与遥远? “为何你宁愿伤害自己也不愿意接受我,我们明明可以……” “你当然不理解,因为你所谓的‘我们明明可以’,不过是你的一厢情愿。” 她打断了他的话,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。 “你没资格跟我这样说话,我吃避子药是谁害的,我担惊受怕又是谁害的?” “我以为你对我有悔过之心,可我现在才明白,你行事全凭自己喜好,从来没有体会过我的感受,也从未在意过我。” “魏溱,我不稀罕你一时兴起的怜爱。” 话语字字清晰,如重锤落下。 魏溱薄唇紧抿,试图想挽回一些什么:“可是,我们之间本就是两情相悦,难道因为你忘了,我们那四年就不存在了吗?我们那些共度的时光,即便是荒唐的,也不值得你去回忆了吗?” 他上前一步朝她伸手,几乎要触碰到她的衣角,猛然撞上她那警惕疏离的目光。 他停住了动作,仿佛害怕自己的冲动会再次伤害到她。 周漪月看着他,心里生出深深的无力感,她已经把话说的这么清楚,他还是如此执迷不悟。 “我们之间,不可能回到从前。” 她的眼神中没有丝毫犹豫,只有坚决与冷漠,仿佛要将过往的一切情感都冰封在这句话中。 不仅是对他的回应,更是对自己的告诫。 可魏溱心里不甘。 他不想失去她,他不愿失去她。 哪怕她恨自己,也好过现在这种拒之千里之外的冷漠。 “好,好,若你不愿接受我,那我换一种方法。” 他收敛了脸上的情绪,将她放倒在床上,大手撕扯她身上的衣裙。 周漪月大惊:“你做什么?!放开我!” 衣帛撕裂声响起,她的衣襟被瞬间被撕开,里衣被扯得松松垮垮。 她挣扎幅度越来越大,手不停拍打他的肩,可他高大的身躯将她紧紧压着,根本动弹不得。 “啪!”她挥手扇在他脸上,落下清晰的脆响。 魏溱怔住,一瞬停下了手里的动作。 周漪月赶忙从他身下挣脱,紧紧捂着自己被撕扯的凌乱的衣衫,愤恨看着他。 面前男子抬手抚上自己的脸,手腕上那条红链露出一抹刺眼的红。 他忽然嗤笑一声,逐渐笑得癫狂。 猩红蔓延至眼眶,熄灭了他的眸色。 “打得好,阿月。” 他俯身靠近:“还打么,要不要换另一边打?” 他觉得自己真的是疯了。 在她说自己不可能对他动心之后,恼恨,不甘,愤怒……这些情绪,就像藤蔓一样疯狂滋生,死死将他勒住。 又或许,他早就疯了,后来的一切,不过是越陷越深。 她给他手腕系上一个死结,他又何尝不是给自己系上了死结。 理智告诉他,她不能再被这个女人左右,情感却似一头未被驯服的兽,在他胸膛内咆哮,不顾一切冲破牢笼,让他又一次陷入疯魔,难以自持。 是的,这场游戏早就偏离了初衷,变得面目全非,他早已不再是那个掌控全局的弈者。 从遇见她的那一刻起,他就已经注定了是她的臣服者,无论他如何挣扎,最终都只能在她的世界里兜兜转转,无法逃脱。 他扯了扯手上那条鲜艳的红链,目光阴晦不明。 “阿月,当年你把锁链系在我脖子上,牵狗一样牵着我的时候,就该料到所有的后果。” “疯狗会做什么,你说呢?” 周漪月被他的疯癫模样吓得心脏狂跳,惊惧看着他。 他握住他的手腕,将她整个人钳制住。 第120章 两人手上相同的手链在这一刻紧紧相贴。 “我不会放手的,无论用什么方式。” 他看着她,凌厉的目光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,将面前女子紧紧束缚。 丢下这句话后,他一把甩开她,转身离去。 待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口,周漪月捂着胸口,喘息不定,如劫后重生。 双眼一点点蒙上水雾,模糊了眼前景象。 她很少允许自己哭泣,连伤感都很少,可这一次,魏溱那不死不休的架势让她恐惧万分。 难道,自己真的无法从他身边逃脱吗? 死寂的屋内,无人回答她的话。 一连数日,周漪月都平静得异常。 她当着越州人的面在府衙前念着招降书,保全了这里的百姓。 魏溱跟从前一样,只在远处默默看着她,让士兵们替她阻挡百姓们的责难。 窦将军那边,他人还昏迷着,周漪月去看他的时候,卢氏正守在她床边,人看着甚是憔悴。 卢氏扭过头,不愿意见她,周漪月也不欲在这里碍眼,行了个礼便转身离去。 “月姐姐!” 刚走出屋门,绾乔在身后唤了她一声。 “姐姐,我虽和母亲一样不理解月姐姐投敌之举,但母亲之前对我说过,姐姐定是有自己的苦衷。” 她声音仍带着几分青涩稚嫩,眼眸中却闪烁着超越年龄的坚定与成熟。 “绾乔虽年幼,但知姐姐行事向来深思熟虑,此番定是有难言之隐,只是……姐姐看着瘦了好多,绾乔希望,姐姐能多顾惜自己……”。 周漪月看着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眸,眼眶发酸,喉咙莫名干涩起来,仿佛有千言万语要说,都堵在了胸口。 像小时候那样,她轻轻拉起她的手,感受那份久违的温情。 “绾乔,你真的长大了,懂事了许多。姐姐知道你的心意,会努力照顾好自己。” “你放心,我会处理好一切。” 绾乔点点头,迟疑了一下,又道:“还有一事,我得告诉姐姐。” “我知道父亲之所以坚持要守城,是因为陛下亲口向他许诺,会带援军过来相助。此事我觉得事关重大,想着还是应该告诉姐姐。” 周漪月目光微凝,忙问她:“哪里的援军,你是说,父皇他会带援军过来?” 绾乔摇头:“此事我也不甚清楚,姐姐若是想知道,或许……可以去问问贵妃娘娘,此事她应该知晓。” 梁贵妃? 周漪月心中生疑,打听了一番,在一处牢狱里见到了梁贵妃,以及,周林婉。 门扉轻启,一股霉湿之气扑面而来,映入眼帘的是两人憔悴不堪的脸。 尤其是梁贵妃,她的发髻散乱,眼中失去了往日的光彩,只剩下无尽的哀愁与绝望。 “贵妃娘娘,五妹妹。”周漪月轻声唤道。 周林婉闻声抬头,见到牢门外的周漪月,下意识抓紧了母妃的衣角,面露惊恐:“母妃……母妃……” 梁贵妃望着天窗,并未转身,只淡淡道:“三殿下,你怎么来了?” 声音沙哑低沉,仿佛一句话便耗尽了她的力气。 周漪月立于门槛之外,开门见山:“我来只是想问贵妃娘娘一个问题,父皇——不,梁帝,他口中所谓的援军,是否会来?” 梁贵妃转身看着她,曾经顾盼生辉的一双美目,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恨意。 她嘲弄一笑:“怎么可能呢,你以为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,会真心为这国家着想吗?” “他跟我说过,只要他这个皇帝还在,只凭几句大话,几句空泛的承诺,就能让士兵们舍生忘死,何乐而不为呢。” “还有啊,他已经为自己铺好了后路,若战事不利,他也不用做什么,只需一纸降书,就可以向晋国屈膝求和,以求自保。” 周漪月听着听着,紧握双拳,指甲深深嵌入掌心。 “周漪月,听了这些,你应该很得意吧,你已经投身敌国,成了晋国的座上宾。” “你想听的,我都告诉你,皇帝他,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与晋军鱼死网破。他口中的家国大义,那些慷慨激昂的言辞,不过是他用来稳固自己权势,欺骗天下苍生的华丽外衣罢了。” “所以,他宁愿牺牲无数将士的性命,用他们的鲜血来换取暂时的和平,甚至不惜向晋国低头求和,只求能保住自己的性命,保住自己的权势,继续他那荒淫无度的生活。” “我说完了,你满意了吗?” 说到这里,梁贵妃的眼神已变得决绝而疯狂,仿佛已做好了与皇帝同归于尽的准备。 周漪月始终没有说话。 不知过了多久,她转身离去。 周林婉高声叫住她,双手拍打牢门:“周漪月,你准备怎么对付我们?” 周漪月顿住脚步,她没有回头,只是轻轻闭上了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 这两个女人,害得自己被囚禁禁宫,让她与年幼的孩子天各一方,逼死她的母后,让窦家满门蒙受不白之冤。 她冷冷地吐出一句话:“你们是晋军的俘虏,俘虏,自有俘虏该有的处置。” 说罢,抬脚离开了牢狱,不顾身后两人的哭喊声和咒骂声。 不久之后,晋军按照惯例对皇室中人进行了审判。 第121章 周林婉和梁贵妃因为是皇室中人,没有给她们投降的机会便被判处了极刑。 行刑之日,周漪月身着素衣,静静地站在不远处,目光平静而深邃。 她看着那两个不可一世的女人,在绝望与恐惧中走向刑场。 此刻,她心中没有快意恩仇,眼前一幕远远比不上百官撞柱带给她的震撼,这两个女人生前如此执着于权势和繁华,如今却要以如此卑微的姿态,结束自己的一生。 随着刽子手手起刀落,一切尘埃落定,周围有人面露不忍,转过身去,周漪月目光始终看向前方。 锦绣看着周漪月那沉默寡言的样子,心里说不出的滋味。 这几日她伺候公主按时用药,不知为何,汤药喝下去,公主的身体没有半分好转,反而晕倒得愈发频繁。 好几次她们话未说完,公主便突然脸色苍白,身形一晃,软软倒了下去。 汤药虽能调养身体,却无法抚平公主心中的千沟万壑…… 她不知该怎么安慰她,忽而想起什么,在她耳畔低声道:“殿下,驸马已经收到殿下的招降书,他给我的回信里说了,说自己将随督军一同入晋军随行。” “到时候,你们就能相见了……” 周漪月无动于衷,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话。 当晚,她找上魏溱时,屋内几道低沉声音传入耳中。 “将军,陛下此番突然派遣督军前来,明眼人都能看出,这是对我等行动的不放心啊。” “是啊,将军,恕末将直言,您在军中的威望日益高涨,士兵们对您无不敬仰,有些事,将军该考虑考虑了……” 说到这里,副将的声音有意无意地低了下去。 一声轻笑,魏溱的声音传来:“燕副将的意思我明白,但人心向背,非一朝一夕所能定。” 周漪月在此时推门而入,吱呀一声,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。 屋内众人皆是一愣,纷纷转身,目光汇聚于这位不速之客之上。 周漪月直视主座上的男人:“魏将军,我有事要与你商议。” 魏溱撑着头,抬目看向她。 凌云十分有眼色地带着其他几个副将退出了房间,轻轻关上了房门。 偌大的房间,只剩周漪月与魏溱两人。 窗外传来夜风轻拂树叶的沙沙声,两人对视着,目光交汇又错开,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试探和较量。 终是周漪月打破了沉默, “若你们抓住梁帝,会如何处置他?” 魏溱眉头一皱,显然对她的话有些意外。 他一字一句答道:“活捉梁帝,若他愿意束手就擒,自然最好。我会把他押解回京,等陛下旨意。” “也就是说,若是他投降,你们便不会动他,会给予他应有的待遇。可若是他执意反抗,你们便有权当场将其处决,对么?” 魏溱目光落在她身上,带着深深的探究:“殿下想说什么?” 周漪月缓缓道:“我想说,若是你抓住见到梁帝,交给我,我要亲手杀了他。” 她这样做,不是为了泄愤。 那个男人为了自己的安危,将万千将士推向死亡的深渊,用他们的鲜血铺就一条通往苟且偷安的道路。 只要他活着,还会有千千万万个像窦舅父一样的人被他蒙骗。 这个人,必须死。 魏溱嗤笑:“公主殿下,此事关乎国家大局,梁帝活着向晋国归降称臣,对我们来说才是最有利。” “而且,殿下没有资格跟我谈条件,越州军已降,梁军几乎失去了所有的屏障和支援,我军无需要殿下的劝降,便可拿下梁夏国剩余的所有疆土。” 说罢,他翘起腿,好整以暇等着她的回答。 周漪月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,嘴角勾起一抹淡笑。 她缓缓朝他走近,站在他面前。 抬手,解开腰上绦带。 衣衫没了束缚,缓缓从肩头滑落,堆叠在她的脚边。 白皙的皮肤在昏黄的烛光下更显细腻,如同初雪般纯净无瑕,明晃晃落入男人眼中。 周漪月道:“你若想要这个,随你,左右我无法反抗。” 第46章娶她 魏溱眸色加深,目光越来越炽热,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吞噬进自己身体里。 他仔细打量她,长指轻轻握住她胳膊,掌中的薄茧和疤痕擦上她裸露在外的皮肤。 手不经意间滑至她纤细的手腕,那里,手链上的玛瑙石闪烁着微光,鲜红欲滴。 他的目光在那手链上停留片刻,又移开。 周漪月抬头望向他,清楚看到那双眼眸里,男人的欲望直白而强烈。 身体下意识开始轻颤。 下一刻,面前人轻笑了声,低沉而富有磁性,起身把她抱起,往里间走去。 周漪月倒在松软的床榻间,柔软瞬间包围住她。 四周静谧,唯有彼此的心跳声在耳边回响,清晰而有力。 他擒住她的唇,突如其来的触感,激得她往后躲了寸,魏溱即刻追了上去,不容她逃走。 微冷的湿润滑入口中,攻城掠城一般,搜刮每一个角落,贪婪撷取她的气息。 周漪月闭上双眼,床帐层层垂落,她晕眩地坠入黑暗,几乎难以呼吸。 第122章 缠绵许久,想象中的震荡迟迟未来。 不知过了多久,他终于放开她,抵着她的额头,呼吸粗重,显然在拼命隐忍。 “阿月,我想要的不是这个。” 他轻声开口,声音沙哑低沉。 周漪月倏地睁开了眼,黑暗中,对上他灼灼双目。 他说:“跟我一起回晋国,我想要你嫁给我,三媒六聘,光明正大进我魏家的门,一直待在我身边。” 周漪月心中骤然掀起惊涛骇浪。 心里不断告诉自己要冷静,身体微微坐直,勾住他的脖子。 “我要住进皇宫。” 她轻声开口,明亮的眼眸闪烁着坚定决绝。 “我不想要你将军府的一席之地,我要住进皇宫,成为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,让所有人只能仰望于我。” 他和副将们的话她何尝听不明白,他们,已经有了谋反之心。 “我周漪月此生只会往上走,不会低就。”她继续说道,语气中带着一丝嘲弄。 “你说要娶我,我信,但你若是要我以奴隶或者侍妾的身份待在你身边,那我宁可不嫁。我既做过了公主,便不可能再屈居人下。” 魏溱脸色微变,他未料到她会提出如此要求。 更未料到,她已洞悉了自己的想法。 沉默片刻后,他开口:“阿月,此等大事非一朝一夕可成,我现下,确实给不了你想要的。” 周漪月松开了她,把头扭到一边:“那就等,你什么时候能给我,再说娶我之类的话吧。” 他笑道:“阿月,你非要逼我吗?” “不,是你在逼我。魏溱,我说过了,你的胃口变得越来越大,所以,我只能相应地提出这些要求,礼尚往来,不过分吧?” 他既然要毁了她一生,那她也要他走上不归路。 魏溱望着她,沉默良久。 最终,他没再言语,只是将她拥入自己宽厚的胸膛。 月色透过窗棂,洒下斑驳光影。 两人合衣入眠,怀中女子渐渐睡去,呼吸恬静而绵长。 男人吻上她额头,眼中柔情而珍视。 “我答应你。” “待来日,必以江山为聘,许你一世荣华……” 他低喃着,声音如夜风般轻柔,不知是呓语还是真心之言。 元朔三十四年冬,越州归降,此战之后,晋军南下之路几乎畅通无阻。 大军驻扎越州,在此地休整数月,魏溱下令对越州周遭士兵进行招降,承诺只要放下武器,归顺晋军,便可保全性命。 除了一两个宁为玉碎的,大多数士兵立刻弃戈卸甲,选择了归降。 数月间,晋军几乎未坑一卒,未滥杀一人。越州城内外,一片和谐景象,百姓们从刚开始的惶恐中走出,开始正常安居乐业。 周漪月用窦长晟半条命,换来整个越州城免受战火摧残。 此时,督军一行风餐露宿,快马加鞭,只为尽早追上大军。 数月奔波,待他们风尘仆仆抵达越州时,却只见军旗,未见晋军。 街道两旁商铺林立,人声鼎沸,一派繁荣兴旺之景,与他们想象中的样子也大为不同。 随行官员迟疑道:“大人,这……” 督军官一言不发,立刻驾马入刺史府衙,召来留守的将领询问情况。 那将领犹豫了一会,抱拳道:“大人,大军已于数日前接获紧急军情,说是梁帝已至泸川城,所以大军未等大人们到来便匆匆启程了。” 督军官拍案而起,厉声骂道:“岂有此理!魏将军这是抗旨不遵,置军法于何地?他想要造反吗?” 守城将领把头垂下,一言不发。 闻祁也看出魏溱此举乃是违抗皇命,显然带了反心。 他在一旁劝道:“大人息怒,事已至此,责备无益。当务之急是相处对策,既要追回魏将军,以免其行事过激,又要确保梁夏国西南局势稳定。” 一路过来,督军官对这个白衣卿客印象还不错,几乎将其视为半个心腹,闻言,冷静了下来。 他点了点头,强压怒火道:“即刻传令,派一队精锐随我一行出发,务必在尽快追上大军。还有,传书回京,将此事原委一五一十上报圣上,请旨定夺。” “是。”众人躬身应诺。 当夜,闻祁独坐案前,接着烛光翻看那些招降书。 书页上,一行行字迹映入眼帘,起初尚显平和,渐渐地,字里行间却充满悲壮凛然之气。 她的言辞,从最初的温婉劝降,变成如今的锋利如刃。 他心里生出一丝不安来,总觉得那些凌厉的字背后,隐藏着不可预知的后果,或是……一场惨烈的较量。 指尖从几行字上划过。 “吾闻大义所在,非兵强马壮所能屈;真心所系,不可轻言降服。” “吾虽处困厄之境,然心志如磐,未尝稍移。愿诸君共鉴,吾所守者,绝非城池之固。” 所守者,非城池之固…… 公主守的,乃是本心,不只是自己的,也是梁夏国千万子民的信念。 只要活下去,此心不变,何愁没有复国之日? 这几日看到越州城内的安详之景,他知道,公主她做到了。 在督军一行人追赶大军时,晋军也一路南下,往泸川城方向去。 第123章 晋军自墉都城而下,已历经将近一年时光。风雪中,战旗仍猎猎作响,夹杂着回家的渴望。 士兵们围坐火堆旁,低声交谈,希望早日擒获梁夏皇帝,结束这场征战。 “听闻家中老母病重,日夜盼我归家。”一老兵轻叹,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泪光。 “是啊,我家那小子怕是已能提刀上马,盼着我能回来瞧一瞧他的英姿。” 另一人接过话茬,语气中满是对亲人的思念。 归期,成了士兵们每日交谈的话题。 周漪月掀开营帐帘幕,听着士兵们的话,渐渐有些出神。 一缕寒风夹杂着细碎的雪花,飘飘然落在她脸上、肩头。 她裹好身上大氅,望向远方被薄雾和雪花交织成一片朦胧的山峦。 身后,锦绣撑了伞过来:“殿下,外面冷,还是进里面取暖吧,莫让寒气伤了身子。” 周漪月侧首望向她:“翻过这座山,就是泸川城了吗?” “是。”锦绣将伞柄递得更近了些,“听说大军已经从另一侧悄然合围,那皇帝已是瓮中之鳖,逃不掉的。” “只是,殿下还是要多保重自己……” 周漪月的身体每况愈下,一日之中几乎半数的时间都在沉睡。 魏将军不止一次要她回大晋养病,甚至不惜动武让人强行押了她回去。 可公主殿下宁死不从,最激烈的一次,她一口鲜血喷出,染红了衣襟,把那几个士兵吓得面如土色,从那后,魏溱便再也不敢逼她了。 锦绣看着公主殿下瘦弱的身形,心里既敬畏,又有些不理解。 明明她什么也不用做,晋军便能抓住梁帝,她为何非要自己动手。 她不明白,也想不通。 十日后,晋军入城,泸川都尉早已弃城而逃, 梁帝立于府衙门外,看着浩浩荡荡的晋国士兵,心中已然明了,梁国天命已尽,大势已去…… 太子紧握双拳,眼中燃烧着不屈的火焰,猛地转身对梁帝道:“父皇,我们岂能就此屈服?我愿与之一战,即便是死,也要捍卫我梁国的尊严!” 梁帝厉声喝道:“愚蠢!我梁国已无力回天,保全你我的性命,方能留下复兴的希望。” 说罢,他强行拉着太子,朝晋军跪拜。 魏溱骑于马上,把玩着手中铁鞭,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、不可一世的帝王,跪伏在地,满脸惊恐。 他居高临下道:“梁国皇帝,十年前,正是你的一纸诏书,梁军大举伐晋,致使我大晋生灵涂炭,让我沦为奴籍,被你们皇室中人肆意凌辱——” “你们周氏皇室,皆该死。” 梁帝脸色瞬间苍白如纸,冷汗顺着他额头沟壑往下落。 他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,眼中满是恐惧与绝望,宛如一只待宰的羔羊。 “将军、将军……朕知道错了,只求你们放过朕这条老命……” 他的脸庞绝望而扭曲,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。 “太子,对,太子!你们……你们可以杀了太子,太子是朕唯一的血脉,杀了他,你们就可以高枕无忧,再无后患!” 这句话让在场人为之一震,连晋军士兵也忍不住侧目,看向这个自私无情的皇帝。 太子更是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,他从未想过自己的父皇会在生死关头,将自己作为交换的筹码! “父皇,你!” 他几乎是嘶吼出声,猩红的眼睛瞪得滚圆,刚要冲上前,被一旁的晋军瞬间制住。 冰冷的刀刃瞬间穿透了他的身体,他到死,脸上都带着不甘和迷茫。 魏溱冷眼看着这一切,嘴角勾起嘲讽的笑意,仿佛看了一场好戏。 他并未说什么,只吩咐士兵将人带走,好生看管。 周漪月得知魏溱抓住梁帝之后,日日寝食难安,一连找了魏溱三次,回回被拒之门外。 门外,凌云将她死死挡住,周漪月怒视于他:“他为什么不见我!” 凌云没回话,周漪月猛地发了狠,用尽全身力气挣开他的束缚。 “公主殿下!” 凌云惊呼一声,却已经是来不及了,周漪月猛地推开那扇紧闭的门。 屋内,魏溱正静坐于案前,闻声抬起头,目光落在周漪月那张愤怒的脸上。 周漪月质问他:“梁帝呢,你们抓了他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 魏溱放下手里的招降文书,道:“抱歉,阿月,我不能让你杀了他。” “为什么不能!他害得我被关禁宫,害死我的母后,如今他落在你手,你却要护着他?你可知我心中的恨意有多深!” 她猛地冲上前,魏溱制住她双臂:“阿月,冷静。” “我知你恨他,可梁帝不能死,他必须活着朝我晋国投降,只有这样,我们此次征伐才是师出有名,史书上会记载下属于晋军的荣耀,不会留下任何污名。” 周漪月怔住,身体微微一震。 良久,她松开了手,面目平静道:“我知道了。” “但我要求亲眼见他投降,不为别的,我要给我和母后,还有那些死去的皇室中人一个交代。” 魏溱眉头微皱,他知她性情刚烈,目光中闪过一丝怀疑:“阿月,你当真不会再动手?” 第124章 周漪月直视于他:“你放心,我不会对他动手,我所说的‘杀了他’,不过是因为心中有怨罢了,她害死了我的母后,我要他得到应有的报应。” “如今,我要看着他向晋国卑躬屈膝,亲眼见证他帝王的骄傲与尊严在这一刻崩塌。这对我来说,比任何形式的复仇都要来得更加痛快。” 她笑得狠戾,仿佛真的对梁帝恨之入骨。 魏溱看着她,伸出手臂将她拥入怀中。 “阿月,梁帝投降后,我们就可以回去了。” “等我们回去,我就迎你入将军府,以正房夫人的身份。” 他的声音满是期待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流淌出来的甘泉。 这些日子,他总是做梦,梦见皇城内外繁花似锦,红妆十里一眼望不到头,那是他为她创造的盛景。 她身穿大红吉服,头戴镶嵌珍珠宝玉的凤冠,一步步朝他走来。 他等不及要让那美梦成真了。 “不管你愿不愿意,我一定会娶你,用什么方式都好,哪怕你恨我,我也要你待在我身边。” 周漪月靠在他怀里,没有推开他,只是沉默不语。 梁帝归降当日,长空旷寥,铅灰的穹幕下,雪花纷纷扬扬飘落。 泸川城楼上,晋国士兵立于两旁,泸川城的官员身着厚重的官服,踩着积雪踏上城楼。 魏溱立于众人之前,身姿挺拔,面容冷峻。 周漪月看向前方,梁帝在晋军的押解下登楼,面露惶恐,俨然一副败家之犬模样。 他环视四周,颤声道:“只要朕签上名字,晋国就能放过朕,对吧……” 魏溱颔首,示意士兵们将归降书拿给他。 周漪月看着梁帝掀袍坐下,提起笔。 几乎一瞬间,她从袖中拿出匕首,在他落墨前,冲上去把刀刺入他胸膛。 刀入,刀出,血流如注,溅上她白色大氅,开出妖艳的红莲。 “你——” 梁帝抬头,目眦欲裂看着她,几乎没有挣扎就倒了下去。 一切发生的太快,众人反应过来,要冲上前制止她,周漪月拿刀对准自己的脖子:“别过来!” 魏溱大喊:“阿月,别冲动,把刀放下!” 周漪月看着他,眼中一派决绝之色。 她想起百官殉难,撞死在护国柱前,想起冷宫中的母后,想起被战火摧残的京城,断壁残垣下哀嚎的百姓,还有那些无辜的士兵,在君主的自私与懦弱下,化作冰冷的尸体…… 她一步步退至城墙边,目光落在城楼下那些乌泱泱的百姓身上。 红唇漾出一抹嗤笑。 “我周漪月,梁夏国元朔帝之第三女,大梁朝珠公主,周氏皇室唯一幸存的血脉,在此立誓——” “我梁夏国,不向晋国投降!” 声音在城楼上空回荡,仿佛能穿透风雪,涤挡千里层云。 她倏然转向面前的男人,一字一句道。 “魏溱,你说你此生此世都不会放过我,这句话,我原样奉还给你。” “我此生此世,都不会向你屈服!” 说罢这话,她耗尽了全身的力气,闭上眼,朝城楼外倒去。 “阿月——!!” 周漪月什么都听不见了,只能感觉身体不停下坠,下坠…… 该死,她明明很怕高的。 被逼着立于城楼之巅,看了那么多凄厉的场面,她似乎已经不怕了。 随晋军行了千里路,她每一夜都伴着战鼓的轰鸣入眠,却从未觉得如此疲惫。城楼内外都是拥挤的人群,却好似只有她一人。 她只是一介女子,即便做到了所有的事,还是无法摆脱加诸于身的枷锁,摆脱不了那个男人。 她自私自利,不愿血溅三尺白绫保全名节。 她一身弱骨,不能像男儿一样战场厮杀,马革裹尸。 她饮恨止渴,如浮萍般无根无依。 就让她最后赌一次吧,若是赌不赢,便罢了…… 泸川城外,督军一行赶至。 远处嘈杂不已,只听一声撕心裂肺的“阿月”后,一白衣女子从城楼上笔直坠下,落入冰冷的护城河中。 “朝珠公主坠楼了!” “快救人,快救人呐——” 一阵扑通扑通的落水声响起,所有的喧嚣仿佛一瞬远去。 马上的白衣男子嘴中吐出一大口鲜血,直直栽倒坠地。 “先生,先生!” 泸川城内外,呼喊声震天。 当日,史官于书册上记下一笔:“元朔三十五正月初七,天象黯淡,风雪交加,梁帝于泸川城楼归降晋国。” “朝珠公主投敌晋军,愤然刺君,行惊世骇俗之举,转身跃下城楼,薨,时年二十四。自此,梁夏皇室全部灭亡。” 第47章失控火葬场 护城河自北山之巅潺潺而下,绕泸川城蜿蜒,自东向西缓缓流淌,汇入西戎国疆土,乃两国之间一道独特的分界与纽带。 女子从城楼上坠落后,薄冰在巨大的冲击力下轰然碎裂,平静的河面波涛汹涌,碎冰四溅,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。 魏溱几乎是猛地向前冲去,想要直接从城楼上跃下,被凌云和几个士兵死死拦住。 “将军!冷静啊!”凌云急声高喊。 第125章 魏溱的理智已经被淹没,三四人的合力之下他才勉强站稳脚跟,用力推开身边的人,跌跌撞撞冲向城楼阶梯。 他从未觉得城楼这么高,阶梯这么长! 岸边,人群黑压压一片,喧嚣声、呼喊声交织在一起,善水性的士兵一个个跳入河中,有的在岸边拉紧绳索,准备随时将人拉上岸来。 女子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,只留下一片片漂浮的碎冰和逐渐平息的波涛。 “在哪……在哪……” 他的声音在冰冷刺骨的河水中回荡,宛如梦呓般低喃着,仿佛被抽走了魂,只剩下躯壳在麻木寻找着。 身上沉重的战甲被河水浸透,寒意穿透血肉,直抵骨髓,男子眸中血光赤红如炬,仿佛要将冰冷的河水煮沸。 士兵们无不面露惊恐之色,他们从未见过将军如此失态,那种浑浑噩噩的疯癫模样,让人看得心脏狂跳。 眼见人就要被水淹没,他们拼死上前拉住他:“将军,不可再往前了!这里暗流涌动旋涡遍布,即便是水性最好的人也难以生还啊!” “将军,河势凶险,盲目搜寻无异于以卵击石。不若我等先寻来精通水性且熟知河道的渔人,再辅以绳索、竹筏,或可有一线生机!” 在士兵们的拼死劝说下,他终于停下了脚步。 宽阔冰冷的河水面前,一切都显得那么渺茫与无助。 “传我命令,往上游关闭所有水闸,阻断水流!其他人给我往下游找,每一寸都不能放过,我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!” “是——!!” 一连数日,整个泸川城为之震动,泸川百姓纷纷走出家门聚集在河岸两侧,目睹这场震撼人心的景象。 数万士兵有的搬运器械,有的挖掘沟渠,操作水泵,将河水一桶桶、一车车抽出。 还有一部分沿着河床,一寸寸搜寻,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。 督军官气得火冒三丈,怒斥魏溱私自动用兵力,无视军规。 “魏将军,你身为晋军主将,更应深知肩上重任千钧,非儿戏可比!你可知你此举已触犯军法?擅自调动大军只为救一女子,你眼里可还有陛下!” 然而,魏溱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一般,缓缓抬头,双目布满血丝。 “所有后果,我一力承担。” “你虽是圣上委派前来,但在我看来,你的职责乃是辅佐主将,而不是对本将的决策横加干涉。” 他的话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,浑身杀气,生生切断督军官想要继续争辩的念头。 说罢,魏溱转身离去,督军官气得浑身发抖,嘴里不停啐骂。 “竖子,竖子!” 此时,府衙门前人声鼎沸,锦绣听说督军一行人已到,心急火燎赶来见闻祁。 厢房内,白衣男子坐于书案前,身形显得有些单薄,面色苍白如纸,没有一点活人的血色。 他空洞地望着面前的纸张,提笔写着什么,仿佛所有的喧嚣都与他无关。 可锦绣分明看到,那纸张上的墨迹,不成字形。 “驸马……” 面前男子手猛地一颤,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击碎。 手中笔无力滑落,砸在那片已是一片狼藉的纸上,洇开一大片墨迹。 他抬头,两人目光交汇,彼此眼中盛满千言万语。 只这一声,便让他们俱是红了眼眶。 锦绣通一声跪下,低声啜泣:“是我没有看好公主,当初驸马爷把公主托付给我,我应该再小心一点的,说不定公主就不会……就不会……” 说到此处,她泣不成声,悔恨与自责巨石般压在胸口。 闻祁勉强挤出一丝微笑,声音沙哑:“此事非你之过,姑娘无须过于自责,公主她,有自己的选择……也或许是,她太累了。” “是我的错。” 说罢这话,白衣男子的身形仿佛失去支撑,骤然委顿下去。 他紧握椅子扶手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 “我会把她找到的,无论是生是死,她都是我的妻子。” 他曾经因懦弱与顾虑,没有向她伸出手,一次次把她抛弃。 他无法原谅自己,还有那个男人。 魏溱…… 他要让他付出代价。 锦绣忙起身上前劝慰:“驸马,公主如今下落不明,若是有任何需要我的做的,锦绣都可以——” “锦绣姑娘。”闻祁柔声打断了她。 “公主随晋军奔波近一年,从京城到千里之外的泸川,吃了那么多苦。你随公主一路走来,又何尝不是走了这么远的路,做了很大牺牲……” 锦绣眼眶再次湿润,强忍泪水:“驸马何出此言啊!我做的一切,皆出自真心。锦绣虽出自风尘,但自幼便知人间冷暖,更懂得何为忠义……” 当初,她听从魏溱的之令,被迫卷入闻祁和朝珠公主的世界。一开始,她只是远远地观望,对这两人的情感十分复杂。 后来,在梁宫时,因为她的鲁莽,把这几人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。 这份沉重的罪孽如同枷锁,让她日夜难安。 再后来,她不由自主地被这两人吸引,从一开始的赎罪,到后来,是真的想给他们做些什么。 第126章 她真心希望他们能够幸福,能够平安。 闻祁看着她,也没再多劝什么,只轻轻点头。 “以后,无论什么时候,都不要喊我驸马了。” 锦绣欸了一声,眼中闪烁着泪光,上前几步,拿起桌上墨盅,为他磨墨。 闻祁问:“晋军还在找公主吗?” “是,我来的时候,听说魏将军一直守在城楼上,至今未曾合眼。” 闻祁将手中笔攥紧,脸上是难以掩饰的怒意与讽刺。 “人在他手里弄丢的,他现在这番作态又是演给谁看?想以此洗清自己的过失,博取世人的同情吗?” “无论公主是生是死,他都别想得逞!公主有任何三长两短,我都要他血债血偿!” 他手中的笔如同疾风骤雨般在纸上划过,将奏疏写好后,他唤来随从,郑重其事交到对方手中。 “交给督军官郑大人,跟他说,晋军的所有情况都在这上面,包括军备、粮草、招降,以及——主将的种种谋反之举。” “转告大人,请他务必小心保管,尽快传回京城,交到陛下手里。” 随从深知此事的重大与紧迫,连忙躬身领命。 一旁的锦绣看着他,神情怔住。 她头一次,在这个温文尔雅的男子身上感受到杀意。 交代好一切,闻祁亦走出门,往城楼方向走去。 晋军在护城河捞了三日。 碧绿清透的护城河已经被搅成了浑浊的黄色,却依旧没能搜寻到朝珠公主的任何踪迹。 魏溱就在城楼上站了整整三日,看着面前静静流淌的护城河,仿佛一尊石雕。 脑海中,满是她那日决绝的身影,反复上演,疯狂撕扯他的神志。 凌云上前,轻声道:“将军,您一连几日滴米未进,还望将军多保重自己。” 面前男子仍是看着护城河,艰涩开口:“凌云,你可知这城楼有多高?” 凌云没说话。 他喃喃道:“这么高的楼啊,她就那样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,连头都不曾回。” “我从来没见她寻死过,哪怕放弃的话都都不曾有……真的那么不愿意待在我身边吗?” 男人的声音飘荡在空荡的夜里,随风而逝。 凌云默默站立一旁,张了张嘴,终是沉默不语。 与此同时,闻祁亦是三日未合眼。 他找到当地熟悉水文的渔民与猎人,一一询问每一条河流的源头、流向、流速以及可能的分支与汇合点。 渔民们凭借多年的捕鱼经验,详细描述了河道的曲折变化,还有深浅不一之处。 猎户们则是指着舆图,将周边的山林、湖泊、沼泽指给他看。 他在随身携带的舆图上勾画标记,将每一条河流、每一片水域都清晰地标注出来。 他不会让他先找到公主。 两边都在争分夺秒,搜寻的动静越来越大,无数驻扎在外的晋军朝泸川城内涌入。 就在此时,泸川与西戎交界之处,一处被白雪覆盖的小村庄显得格外宁静。 庐屋内,老艄公莫老五和莫大娘正围坐在火炉旁,看向木床上那个昏迷不醒,头上缠着纱布的女子。 她面容苍白,呼吸清浅,仿佛只是陷入了沉睡。 莫老五纳罕道:“都两天了,这姑娘还不醒,你说她会不会已经没了。” 莫大娘啐了他一口:“你这老头子就爱瞎扯!人有呼吸,那就是还活着,哪儿能轻易就说死?咱们在河里把她救上来的时候,她虽冻得跟冰块似的,但胸口那口气儿还在,那就是命不该绝!” “你再瞧瞧,这姑娘虽然现在没醒,但脸色比刚救上来那会儿已经好了许多,说明咱们的药草和照顾是有用的。” 莫老五心里仍打鼓:“话虽如此,可这姑娘来历不明,又在河里泡了那么久,万一落下什么病根可怎么办?咱们这穷乡僻壤的,也没什么好药给她治。” “害,咱们能做的都做了,剩下的,就看这姑娘的造化了。” 莫大娘嘟囔着,走到床边,给那女子掖了掖被角。 就在这一刻,奇迹般地,女子缓缓睁开了眼睛。 莫大娘惊喜道:“姑娘,你可算是醒了!” “诶呦,姑娘你已经昏迷了三天了,要不是老婆子我看你还有呼吸,真怕你会……唉,不说了,醒了就好,醒了就好啊!” 周漪月看着这个陌生的老妇人,眼前的景象让她一时有些恍惚。 她迷茫问:“这里是?” 莫大娘解释:“这儿是蓝岭村,姑娘叫我莫大娘就好。我和老头子是打渔为生的,三天前我们在河边发现了你。当时你浑身冰冷,几乎没了气息,我们就赶紧把你带回来了。” 他们原本是出去凿冰捕鱼,正准备收网返航时,突然在岸边发现了一抹白色身影。 他们吓得不轻,以为遇上了水浸鬼,还是莫大娘壮着胆子划船靠近,待细看才发现是一名昏迷不醒的年轻女子,衣衫湿透,脸色苍白如纸。 莫大娘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草药汤过来:“姑娘,你叫什么名字?这么冷的天,怎么一个人落在那河里?” 第127章 周漪月努力在脑海中寻找关于自己的一切,然而记忆仿佛被厚重的迷雾笼罩,什么也看不清。 她头疼欲裂,太阳穴仿佛有无数针锥扎刺,让她痛苦不堪。 “啊……”周漪月捂着头,声音中带着几分颤抖,“我不记得了……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。” 莫大娘扶住周漪月的肩膀:“姑娘这是怎么了?” 莫老五在一旁瞅了瞅,道:“看姑娘这样子,莫不是失忆了?” 失忆? 周漪月迷茫看着他们,恰在此时,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。 是蓝岭村的村民。 原来,听说莫大娘家里来了个美丽的姑娘,村人纷纷过来看热闹,没过一会就将小屋堵得水泄不通。 他们或好奇、或惊叹地望着周漪月,指指点点,议论纷纷。 一个眼尖的村民指着周漪月手腕上的手链道:“姑娘手上那物,可是红玛瑙?” 众人顺着他的话看过去,莫大娘抬起她的手,果然露出一截红玛瑙手链。 那人继续道:“我在西戎商人身上见过这种装饰,这姑娘说不定是西戎人。” “对啊,对啊,而且这姑娘长得这么好看,我瞧着,眉眼间还带着几分异域风情,肯定是西戎血统没错!”另一人附和道。 周漪月低头看向那条红玛瑙手链,鲜艳欲滴的颜色,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光泽。 不知怎的,她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,仿佛这条手链牵扯着一段难以忘怀的记忆。 “既然如此,那我就去西戎,说不定那里能找到我的身份。” 她轻声开口道。 第48章幻想 风雪渐渐止息,铅云散去,夜空如洗。 莫大娘从简陋的柴房中腾出了一间最为干净的小屋,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,盖上一床干净的被褥。 周漪月坐在床边,每当她想努力回想自己的记忆,头内便传来剧烈疼痛。 莫大娘连忙上前安慰她:“姑娘别难为自己了,这世上的事儿啊,总有个水落石出的时候。” “别担心,指不定啥时候你就突然哪天想起来自己是谁了,这几天啊,你就安心在老婆子这儿歇着,养好身子再去找家人。我们这儿虽不富裕,但一口热饭、一碗热汤还是有的。” 周漪月千恩万谢,向莫大娘深深一福。 几息后,她吹灭油灯,躺上干净柔软的床,却是辗转反侧,难以入眠。 蓝岭村位于群山环抱之间,与外界隔绝,四周万籁俱寂,只能听见风声和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。 她听着那风声,抬起手,凝视手腕上那条手链。 几不可闻叹了口气,女子闭上眼睛,渐渐沉入梦境。 梦中的她置身于一片火海之中,身体被沉重的锁链束缚,每一动都伴随着金属碰撞的刺耳声响。 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步入她的视线,那人身形魁梧,面容隐于黑暗之中,看不真切,唯有那双眼睛,闪烁着幽冷的光芒,像盯着猎物的恶狼。 他伸出手,轻而易举抓住她整个脚踝,把她往火里拖—— 梦境瞬间崩塌碎裂,女子猛地惊醒。 “呼……呼……”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,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。 梦境如此真实,脸上似乎能感受到火焰的温度,以及那个陌生人传来的压迫感。 那人是谁,为何让她如此心悸?他跟这条手链有什么关系? 心中升起对未知的不安,她就像一个初生婴儿一般,重新建立对这个世界的认知。 她不喜欢这种惆怅迷茫的感觉,她一定要找回自己的记忆。 抬手轻轻推开木窗,她闭上眼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仿佛要将这山间所有的纯净与自由都纳入胸膛。 周漪月在村中平静住了几日。 跟村民交谈中得知,此处位于群山环抱间,天然的屏障,将这片净土与外界的喧嚣隔绝开来。 积雪渐融,村民们趁着这难得的暖阳,三三两两围坐火塘旁取暖,还有几个手持铁镐,动作娴熟地破开冰面,凿冰捕鱼。 周漪月跟莫大娘一行坐在小船上,手持一柄锋利的鱼叉,学着村民们的样子,在冰面上寻找猎物。 待鱼儿靠近,女子迅速出手,一条银鳞闪烁的鱼儿被她稳稳挑起,落在岸边草地上,上下扑腾着。 莫大娘眼中满是赞赏:“哎呀,真是了不起,这样好的身手,老婆子我活了这把年纪,还是头一回在姑娘家身上见呢!” 一位年轻小伙附和道:“是啊,这位姑娘看起来柔柔弱弱的,比咱汉子还利索。” 欢声笑语中,莫老五显得有些格格不入,心里直犯嘀咕,这女子的动作未免太干净利落了些,瞅着有些头皮发麻…… 他小声跟一旁的莫大娘道:“我怎么觉得这姑娘不简单呢,你看她那长相,气质非凡,根本不像是寻常人家的姑娘。而且一个姑娘家,遭遇如此变故还流落异乡,一滴泪都没掉。” “啧……我这心里,怎么总觉得不踏实呢。” 莫大娘推了他一把:“你这人就是爱瞎想,这姑娘虽然来历不明,但我瞧她举止得体,又肯吃苦,是个好孩子,咋能因为一点猜疑就说人家有问题?你安的什么心。” 第128章 莫老五嗤了声:“你就是滥好心,回头要是出了什么事,我们都得跟着遭殃!” 莫大娘不稀得理他,转身过去招呼周漪月。 府衙内,魏溱扫视跪在面前的一派士兵,抵着涨痛的眉心。 “已过去数日,为何仍无音讯?” 为首将领的身子颤抖得更加剧烈,艰难咽了口唾沫,吩咐士兵将东西拿上来。 是一只绣工精细、却已沾满泥泞的绣鞋。 以及,周漪月那日所穿的银白披风,同样满是破损与污渍。 他根本不敢直视魏溱那双冷沉的黑眸,哆嗦着,后背已经被汗打湿。 “回禀将军,我们只找到了这些……整片水域都已搜遍,但、但公主殿下她,仍是杳无音讯。” “末将担心公主真的遭遇不测,这几日来,我们带着手下士兵日夜不休,甚至请来了算命先生,祈求能得到一丝线索,可是……”” 话未说完,一把寒光闪闪的利刃朝他飞来,不偏不倚地钉在他面前地面上。 “滚!!” 怒喝炸响在众人耳畔,众人吓得肝胆俱裂,连滚带爬向门口逃去,不敢有丝毫停留。 不多一会,燕褚胤步入屋内。 他一眼便看到了魏溱,那个在战场上威风凛凛的将军手里捏着一只绣鞋,像抱着水中浮木,绝望而偏执。 短短几日,他脸庞消瘦了一圈,平添几分阴鸷,宛如幽冥中走出的鬼魅。 他心中一紧,缓步上前道:“将军,末将明白您与公主殿下感情深厚,只是眼下,我们面临的局势严峻,恐怕自身难保。” “郑大人和一众督军官员这些日子暗中活动,频繁接触军中各级将领,似乎有意削弱将军的兵权,若我们再不采取行动,怕是……” 魏溱眼中闪过一抹厉色,抬眸,冷声开口:“那个郑以丞,还在耀武耀威吗?” 燕副将回道:“是,此人自视甚高,近来更是越发胆大妄为,在不与我军将领沟通的前提下试图插手我军内部事务。” “不仅如此,他还暗中调查军中将领,意图找出可趁之机,削弱将军在军中的威望。” 魏溱冷笑,“他当本将是瞎子还是聋子?来晋军不过几日,便想着替我整顿军务了,如此急功近利,意欲何为啊?” 拖长的尾音,让人不寒而栗。 燕副将道:“郑大人明面上是替陛下前来督军,可此人言行明摆着是要削弱我们的力量,为左相铺路。” 言毕,燕副将紧握着拳,神情一点点变得坚决。 他上前一步,半跪在地:“将军,末将愿誓死追随您,绝不让那些奸佞小人得逞!” “我等追随将军多年,为的是保家卫国,更是为了追随一位明君。如今朝纲不振,权臣当道,您若再不决定,我与其他几位副将便只能解甲归田,去山里当那无人问津的野人。” 他说罢这话,不经意朝魏溱投去意味深长的目光。 那眼神,分明是在暗示一个更为大胆的想法——或许,是时候由您来带领我们,改朝换代了。 他就这么直直看向魏溱,似乎在问:将军,你,可明白我的意思? 或者说,你敢明白我的意思吗? 魏溱沉默未言。 屋内光线昏暗,只几缕微弱的光线从窗棂缝隙中透入。 男子孤身坐于案前,面容在光影交错中显得半明半晦,像一只囚于浅滩的蛟龙。 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那日与周漪月在床榻间的对话,她勾住他的脖子,认真对他说:“我想住进皇宫……” 她说,她想当他的皇后。 是不是,只要他给她一座皇宫,她就愿意回来? 这一刻,他开始幻想着,她身着华丽的凤冠凤袍,站在他的身旁,与他一同俯瞰万里江山…… 又过了数日,距蓝岭村外不远的蜿蜒山道上,几个士兵打着哈欠走过。 他们脸上满是困倦,连日的搜寻已将他们的精力消磨殆尽。 “喂,你小子给我打起精神来!” 走在最前面的士兵猛地回头,对着队伍中一位几乎要合眼睡去的同伴喝道。 声音虽严厉,却也难掩同样的疲惫。 “还有好多地方没找呢,公主一日不现身,咱们就得一日不停地找。” 被喝醒的士兵勉强睁开眼皮,苦笑了一声:“找?这茫茫大山,咱们都快把这附近每一寸土地都翻遍了,连个人影都没见着。再说,这都多久了,人哪还能活着?怕是早就……” “呸呸呸,就不能嘴巴积点德吗!” 另一名士兵瞪了他一眼,神色中有几分忌讳:“那公主可不是一般人,将军对她可是喜欢得紧,要是让人听到你这么说,打军棍都是轻的!” 他们可没少见将军折磨人的手段,想想就心里打颤。 被训的士兵嘟囔了几句,似乎还想争辩,最终还是闭上了嘴。 他心中腹诽,将军这几日忙着与那督军官周旋,哪里还有心思去管一个明摆着死了的人。 男人嘛,不都是那样,刚开始新鲜得跟什么似的,时间一长,连人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。 几人在山道上缓缓行进,忽见前面出现一个身形佝偻的老人,身上背着柴,似乎是山里的樵夫。 第129章 他们走上前拦住他去路:“老人家,最近可有见过一个貌美的女子,不慎掉进水里的?” 樵夫闻言,抬头打量了眼前的士兵几眼,见他们身上乃是晋军铠甲,心中顿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。 想起村里那个新来的陌生女子,他脸上闪过一丝慌乱。 随即故作镇定问道:“几位军爷问貌美女子作甚?莫非是出了什么事?” 士兵们已经不耐烦,语气重了几分:“我们自有我们的道理,你只需回答我们的问题便是,到底有没有见过这样一个女子?” 樵夫摇了摇头:“没……没见过,老朽这几日都在山中砍柴,没听说有女子落水之事。” 士兵们摆了摆手,让他离开。 樵夫也不敢多留,背着柴火转身便跑,留下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在山道中回响。 为首士兵看他如此匆忙,脸上划过一丝狐疑,寻思此人这么慌张作甚。 一士兵道:“行了,前面也没路了,咱们不如就回去吧,向都尉复命说咱们尽力了,确实找不到人。” 士兵们纷纷点头表示赞同。 方才那樵夫气喘吁吁赶回蓝岭村,直奔莫家那处庐屋,朝里面喊着:“莫大娘,不好了,出事了!” 莫大娘急忙迎出门外,待听完樵夫大致说了一遭后,脸色瞬间煞白如纸。 “晋军……他们怎么来了?还说要找貌美的女子?” 樵夫急声道:“听说晋军如狼似虎,烧杀抢掠无恶不作,要是他们见到那姑娘的样子,还不抢去活吃了她?” 莫大娘也知晋军凶名在外,谁承想,他们竟然将目标对准了村里的女子! 她急忙转身进屋,唤出正在里屋休息的周漪月,将情况大致说给她。 “姑娘,你赶紧走,离开这里,越远越好。晋军不是善茬,万一被他们发现,后果不堪设想!” 周漪月闻言也是一惊,但她很快镇定下来,道:“好,我这就走,不给你们添麻烦。” 她回到屋内收拾行李,莫大娘则在一旁帮忙,将衣物、银两、干粮等一一打包。 周漪月看着那些碎银,推辞道:“莫大娘,你们救我已是大恩,我怎好意思再收下这些?” 莫大娘执意要塞给她:“姑娘切莫推辞,这些日子你帮了我们家不少忙,尽心尽力,老婆子都看在眼里,这些银两是你应得的。而且,路上用钱的地方多,你带着它们,我也能安心些。” 周漪月心中涌起一股暖流,颔首道:“将来若有机会,我定会报答。” 莫大娘眼眶泛红,想起什么,从柜子里翻出一盒草药膏,交到周漪月手里。 “姑娘生得这般好看,出门在外得多加小心,这草药膏有改变肤色的功效,你抹上一些,把脸涂黑些,这样也能减少些麻烦。” 周漪月点头,简单抹了草药膏,肤色顿时暗沉了几分,遮住了原来的花容月貌。 临走前,莫大娘拉住她的手,紧紧攥住。 “姑娘,还有几句话,大娘想跟你交代一下。” “姑娘忘了过去,那便权当是上苍给了你一次重新开始的机会,人呐,是福是祸,可都说不准。” “姑娘,你将来定会有福气的。” 重新开始…… 周漪月默念这两个字,空荡荡的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点亮。 她深深一躬,转过头,看着面前满是泥泞的山路。 良久,女子迈步离开,积雪在脚下踩出嘎吱嘎吱的声响。 第49章狂喜 自周漪月落水后,已过去将近一月。 搜救的船只与人马遍布了整条江河,除了找到的那只绣鞋和大氅,再无任何踪迹。 然而,就在大军日以继夜搜索公主下落时,泸川的局势悄然发生了变化。 晋军以雷霆之势攻占梁夏十九城,安定西南局势,本应留下精兵强将镇守泸川后凯旋回朝,可不知为何,大军却迟迟未能踏上归途。 究其原因,问题就出在魏溱和郑以丞两人身上。 魏将军讽刺郑大人贪功诿过,想将士们的功劳据为己有,而郑大人则指责魏将军恃才傲物,不遵圣命。 二人矛盾激化,竟至剑拔弩张。 这一僵持,城内局势变得波诡云谲,泸川官员夹在中间提心吊胆,生怕一个不慎触怒了哪一方。 如此,归途之事便搁置了下来。 这日,泸川刺史府衙,闻祁自城外归来,脚步沉重。 锦绣正在屋内收拾周漪月的东西,忽闻门扉轻响,便见闻祁踏入屋内,周身还裹挟着城外未散的寒意与一路奔波带来的尘土。 她心生讶异,短短几日未见,他竟消瘦得如此厉害。 衣物宽松挂在他的身上,空荡荡的,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得摇摇欲坠。 锦绣知道他心中有多么煎熬,心中不禁生出一丝酸楚,连忙放下手中的物件,将他扶坐下,小心翼翼问:“大人,可找到什么线索?” 闻祁摇头,勉强挤出一丝苦笑。 “放心,虽然没找到公主,但同样也没找到她的尸首……或许不是最坏的结果吧。” 锦绣心中五味杂陈,她知道他那句“放心”不是在安慰她,而是在安慰自己。 第130章 她劝慰道:“公主殿下福泽深厚,定能逢凶化吉,只要我们一直找下去,一定能找到公主的。” “公子……您已经尽力了,还是要所保重自己,若您也倒下了,谁来继续寻找公主,为她撑腰做主呢?” 闻祁颔首,目光温和落在她身上,轻声道了声谢。 自从那次受重伤,他的声音不复往日的清冽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厚重的沙哑,却依旧能让人感到安心。 他问:“晋军这几日可有什么动静?” 锦绣道:“回公子,晋军还在找公主的下落,除了发现一些公主的衣物外,并无其他实质性进展。” “还有……魏将军和郑大人对接管泸川城官员一事意见相左,两人气氛越发紧张,几乎到了水火不容。” 闻祁沉吟片刻,对锦绣吩咐道:“我知道了,你继续密切监视晋军动向,尤其是与公主失踪相关的任何线索,务必第一时间告知于我。” “锦绣,你明面上仍是晋军的人,务必小心谨慎。在任何人面前,都要装作与我不相识。” “是,锦绣明白,请公子放心。” 至夜,夜幕低垂,城楼上,几个身着铠甲的士兵挺立于城垛之间,手持长枪。 城楼另一角,几个士兵围坐在一堆熊熊燃烧的火堆旁,抱怨这行军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。 一络腮胡大汉坐在最中间,忽地想起什么,转头向一清秀士兵笑道:“嘿,兄弟,你是不是私藏了一坛好酒,干脆今晚拿出来分享分享?” 清秀士兵闻言,不满瞪了络腮胡一眼:“咋了,又惦记我这点宝贝?这可是留着关键时刻庆祝用的。” 络腮胡连骂他小气,分明就是藏的有好东西,还在这里东扯西扯的。 两人正吵嚷间,这时,旁边一直沉默的瘦高士兵眼中却闪过一丝深思。 他问右手边的士兵:“老哥,如果我问你有没有藏酒,你怎么回答?” 那士兵没好气道:“那自然是要么有,要么没有喽,还能怎样?” 瘦高个说:“对啊,就是这个理,一般人大概会直截了当地说有或者没有——” “可你们还记不记得,咱们前几天咱们问那个樵夫的事?” “什么事?哦,你是说山里那个砍柴的?” 瘦高个点头,“对,他当时的反应很奇怪,没直接回答,反而先问我们找女子作甚,反应实在不合常理。” 清秀士兵笑了一声,“你小子,简直比女人还细心,那樵夫可能只是随口一问吧。” 瘦高个摇了摇头,表情严肃,“不,我觉得他有问题。他当时神色慌张,眼神闪烁,分明在隐瞒什么。” “他离开时走的那个方向,我后来特意去打探过,那里根本没有路,他为何要往那边走?” 瘦高个说着说着,越来越坚定自己的判断,决定明日一早便向钱都尉禀报此事。 翌日,锦绣正在屋内收拾东西。 魏溱推开半掩的屋门,身形如风般闯入屋内方寸之地。 锦绣猛地抬头,对上那双仿佛能摄人心魄的眼眸,心中不禁咯噔一下,手中的衣物也险些滑落。 她慌忙跪倒在地,颤声道:“参见将军。” 魏溱看着锦绣,眸光一沉。 他不由自主往屋里看去,缓缓步入屋内,环顾四周。 除了锦绣跪拜的身影,再也找不到其他人的影子。 若她还在这里,定会毫不留情地骂他一句“不由分说闯进来,又要发什么疯”。 他敛眸,余光瞥到地上的衣物,眉宇紧蹙,朝锦绣大步流星走近。 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可遏制的怒意:“你在此做甚?公主尚在人世,为何要整理这些衣物?” 锦绣脸色煞白,连忙解释道:“将军息怒,奴婢绝无此意!” “公主殿下福泽深厚,定能安然归来。奴婢只是见这些衣物皆是公主心爱之物,恐日久蒙尘,加之奴婢记性不佳,生怕有朝一日遗忘,故而提前整理,是想妥善保存。” 说着,她眼眶微红,伏倒在地上,双肩微微颤抖,好似承载着千钧之重。 魏溱脸色稍霁,沉默片刻,目光落在那堆整理得井井有条的衣物上。 他俯下身,指尖拂过那些衣裙,仿佛能感受到她的温度与气息。 那时,他身处不见天日的牢狱,久未见光,她一袭耀眼的红衣,通身珠宝,璀璨夺目,突如其来的光芒刺得他眼睛生疼…… 再后来,每次见到她,她身上的衣着总是华丽非凡,首饰繁多,每一件都价值连城。 可再贵重的东西,都不及她一颦一笑,一分一毫。 他捂着胸口,铁甲的冰冷透过掌心,直抵心间,血液好似被瞬间冻结。 他忽然想起,她那么热烈似火的女子,无论何时躺在他身边,身体都是暖的,就那么跌入冰冷的河水,冷不冷? 阿月,你要给我活着。 只要你能平安归来,回到我身边,我愿意倾尽我所有。 男人站在那里,高大的身形异常萧瑟,黑眸仿佛蕴藏着深不见底的漩涡。 第131章 锦绣跪在一旁,目睹了他一系列的情绪变化,心中莫名忐忑。 忽然,魏溱的目光转向了一旁的案几,那里散落着几张凌乱的草稿。 他似是随口一问:“招降书呢,为何只见草稿?” 锦绣身子一软,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惊雷猛然击中,脑海中瞬间一片空白。 她根本回答不了他的问题,那些招降书,她已经全部交给了闻祁! “我……这……”锦绣支吾着,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。 魏溱见状,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凝重,深邃的黑眸中闪过一丝怀疑的光芒。 正当气氛死寂到几乎要凝固时,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 “将军!”凌云的声音少有地带着急切,匆匆忙忙闯进屋内,“我们找到公主的踪迹了,在蓝岭村内!” 锦绣惊愕抬头,未待她反应过来,面前的男人如离弦之箭般冲至门外。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然炸开,厚重的木门竟被他生生踹开,门槛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四分五裂。 锦绣看着面前纷飞的木屑,迟迟未能回过神。 对了,他要赶紧告诉闻祁! 她小跑着向闻祁所在的房间赶去。 待锦绣气喘吁吁地将事情经过告诉闻祁时,他几乎撑不住身子,想要立刻站起来。 但身体的虚弱让他只能勉强撑住椅子,脸上却难掩惊喜交加的神情。 “不行,不能让他找到公主!” 闻祁眼中闪过一抹狠绝,那个男人找到公主还好,若是找不到,后果不堪设想。 他吩咐随从即刻去找郑大人,又对锦绣道:“你赶紧过去看情况,务必确保公主和百姓的安全!” 锦绣一刻也不敢耽误,领命而去。 此时,蓝岭村内已被晋军的铁蹄与铠甲的寒光紧紧包围。 村民们被粗绳捆绑,蜷缩成一团,跪在村中空地上,眼中满是无助与恐惧。 钱都尉快步走向匆忙抵达的魏溱,神色凝重向他汇报情况。 他指向人群中的莫老五与莫大娘:“将军,此二人已招认,前几日曾救起一名落水女子,其手腕上佩戴着一条独特的手链,与公主所戴之物相符。” 魏溱身形一震,登时怒火中烧,剜肉蚀骨一般看着那些人。 “把人给我交出来!否则,本将让这蓝岭村化为灰烬!” 莫老五与莫大娘哭得撕心裂肺:“大人,我们真不知那姑娘去了哪里啊……我们只是好心收留她几日,待她伤势好转,她便自行离去了啊!” 他们老泪纵横,早知今日会遭此大难,他们何苦救下那女子。 魏溱手上青筋暴起,黑眸如淬血光,烈焰焚心一般:“不说实话是吧,好,好得很……” “来人,给我搜!挖地三尺也要把她给我找出来!” 第50章蛰伏 士兵们森严列队,得令之后,如钢铁洪流般涌入每一间屋舍。 铠甲攒动声和翻箱倒柜声交织在一起,村民被眼前一幕吓得魂飞魄散,眼中满是惊恐与绝望。 哭声与低泣声此起彼伏,恰在此时,远处山路上尘土飞扬,马蹄声急。 郑以丞带着一行人赶到蓝岭村,见到面前混乱的场景,策马至魏溱面前,质问他:“魏将军不在城中守护城池安定民心,反而到这里扰民滋事,你想做什么?” 魏溱面色不改,讥诮道:“郑大人,朝珠公主乃是梁夏国皇室唯一的血脉,她若安好,我晋国之师便是顺应天命,名正言顺地接管这些城池。” “大人应该比我更知晓公主殿下的重要性,毕竟,近些日子大人对泸川城内的事劳心劳力,可成效似乎——不尽如人意?” 郑以丞面色铁青,手中马鞭紧握,几欲挥下。 他掌管泸川诸事不顺,明明是他在从中作梗,竟然还敢在这里反咬他! “魏溱,你到现在还执迷不悟!梁夏已灭,你口中的公主不过是一枚无用的棋子,国事岂容你儿戏!” 说罢,郑以丞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圣旨,高声宣读。 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,魏溱擅离职守,意图不轨,即刻剥夺其兵权,押解回京候审,钦此!” 魏溱敛眸,目光扫过那道圣旨,脸上没有丝毫情绪波动。 郑以丞冷笑一声,对身后士兵下达命令:“还不快动手,将这叛逆之人拿下!” 谁知,那些士兵左看看右看看,迟迟未敢迈出半步。 魏溱抬手,制止了身后蠢蠢欲动的士兵。 另一边的士兵终于鼓足勇气,上前卸下他身上的甲胄,换上沉重的枷锁。 郑以丞见状,嘴角的笑意更甚了几分,仿佛一切尽在掌控。 魏溱始终没有言语,任由督军官的士兵上前将他五花大绑,押解离开。 郑以丞回到府衙时,满面神清气爽,嘴角挂着一抹难以掩饰的得意笑容。 下属们纷纷恭维道:“大人英明,多亏了那道圣旨来得及时,方能一举擒获叛贼魏溱。” “是啊,也得多亏子慕先生,那奏疏写得滴水不漏,件件皆是魏溱的罪证,直中陛下龙心。陛下龙颜大怒,这才有了今日之胜。” 面前一片赞扬之声,然而,闻祁眉头迟迟难以舒展。 第132章 魏溱此人素来行事疯魔,狂妄难驯,怎会因一道圣旨低头? 他心里放心不下,还是决定亲自前往牢狱一探究竟。 牢狱内阴暗潮湿,闻祁穿过一道道沉重的铁门,来到那人的囚室前。 幽暗逼仄的牢房一隅,魏溱大马金刀坐在角落,低垂的头颅半隐于昏暗之中,看上去仿佛一尊雕塑。 四肢被沉重的铁链紧紧锁住,链条之下,肌肤裸露处皆是触目惊心的伤痕。 血痕与泥土混杂,显得格外惨烈。 无论怎么看,面前男人都是那么可怜,那么令人唏嘘。 可就是这个畜生,颠覆了梁夏国的安宁,强行拆散自己和公主,霸占公主整整一年,无数生灵因他而丧命,血流成河,哀鸿遍野。 他恨不能食其肉,寝其皮! “魏将军。” 他缓缓开口,打破满室沉寂,沙哑的嗓音中是抑制不住的寒意。 魏溱未发一言,闻祁对此也没有感到意外。 他有办法让他回应。 “听说将军年幼时落于梁军之手,身陷囹圄,受尽屈辱与折磨,四年光阴,足以让世间最坚韧的心志也为之动摇。” “而今,将军再次踏入牢狱,成为阶下囚,此情此景,与当年何其相似,不知将军心中可有半分波澜?” 黑暗中,魏溱似乎微微抬起了下颌。 闻祁道:“将军不必这般看我,在下身为左相大人身边幕僚,自然掌握将军的所有信息。” 或者说,他知道公主和这个畜生之间所有的事。 面前男人终于有了反应,轻嗤了一声:“怎么,郑以丞自己躲在暗处不敢见光,派你这等走狗来落井下石?” 闻祁轻笑:“将军错了,在下并不是来落井下石,而是来帮将军的。” 对面人陷入沉默,未言。 闻祁晃了晃手里奏疏:“在下不才,会为将军向圣上求情,说将军利用朝珠公主招降,又让她与梁帝自相残杀,逼得公主跳下跳城楼,一举两得。” “将军如此费心,是为了避免晋军背上屠杀梁夏皇室的罪名,为了让我晋军名正言顺,实在算的上是大功一件!” 魏溱乌沉的眸底渐起波澜,翻涌着深不见的恨意。 两人陷入死寂般的沉默,只有男子沉重的呼吸声在静谧中回响。 “你是为了周漪月来的。” 他几乎是肯定的语气。 闻祁正色道:“的确,若不是将军深谋远虑,让公主亲自招降,我们还真不知道拿这位梁夏公主怎么办。” “这一切,都是将军的功劳。” 他加重了语气,每一个字都精准无误扎在他心上。 黑暗中的男人似乎与周围暗影融为了一体,他低笑了声,带着几分玩味与自嘲。 与锁链碰撞出的金石声交织在一起,听着甚是幽怖诡异。 闻祁说罢,冷哼一声,甩袖离去。 待人影走远,魏溱缓缓动了动身子。 手臂轻轻一扯,虚挂在身上的锁链应声而落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 凌云从暗处悄然现身,低声汇报:“将军,副将们皆安然无恙,他们都向末将表示,誓死追随将军,只待将军一声令下。” 魏溱缓缓道:“好,本将料那郑以丞不敢杀我,他还要拿我向皇帝和右相邀功。” 如此,正好给了他安排一切的时机。 “等到了京城,你们便与邓州军的将领汇合。” 凌云沉声道:“遵命,将军。” 交代完之后,魏溱再次将锁链挂回了自己的身上,动作娴熟而自然,仿佛这锁链对他来说不过根本无关紧要。 心里突然想起那个曾经也被锁链束缚的女子,他阖上眼,心中不由自主勾勒起她的身影。 不知她当时是否跟他现在一样,也在心中默默盘算着如何逃脱,如何忍辱负重,只为等待一线生机? 他扯了下唇角,俊美而锋利的脸庞上满是痴狂之色。 “留一部分人继续在蓝岭村周遭寻找公主……她别想轻易从我身边逃走。” 快了,就快了。 他摩挲着晚上的锁链,在心中反复默念着。 阿月,这一次,你最好藏得严实一些。 因为,一旦你再次落入我手中,我便不会让你离开了。 闻祁自离开牢房后,心里总是不踏实。 他向郑以丞求证:“大人,魏溱交付的兵权当真已万无一失?还有那魏溱,真会如我们所愿,难逃一死?” 郑以丞轻抚长须,笑容中尽是胸有成竹:“先生大可不必如此忧心,陛下震怒之下必不会轻饶,此乃明摆着的事,无需多虑。” 闻祁闻言,心中稍安,却又生出一个新的念头。 他微微躬身,语气诚恳:“大人,我有一事相求。此番若能留在泸川,我愿负责与晋国官员的交接事宜。” 郑以丞颇为不解:“子慕先生,你此番立下大功,正是回京受赏之时,不止左相大人,陛下说不定也有重赏以待。此等荣耀,岂可轻易放弃?” 闻祁道:“大人,泸川乃边境重地,需要有人在这里稳定局势。” 郑以丞沉默片刻,终是点了头:“先生既有此心,我便不强人所难。” 闻祁颔首:“多谢大人成全。” 第133章 正月十五,西戎国都城郊外,晨曦初破,薄雾缭绕于古道之上。 一行浩浩荡荡的车队缓缓行进,车上满载两国货物,既有西戎特有的皮毛、宝石,也有梁夏国的丝绸、瓷器。 车上大多是西戎的商人,身穿毛织斗篷,头戴毡帽。 周漪月坐于其中,一身湛蓝色西戎衣裙,月牙白织锦腰带,乌黑如泉的头发盘发髻,脸上戴着面纱。 她目光掠过外面的风景,时而落在手中的账本上,指尖轻轻摩挲过那些文字。 西戎与梁夏语言相近,文字却是各有不同,而她也是无意中发现,自己精通两国文字。 后来,她便结识了他们这些西戎商人,因为她的语言天赋,他们邀请她加入了商队。 身旁那人对她道:“姑娘,前面不久就是西戎都城叶特斯。西戎国里精通两国文字的人不多,大都汇集在都城,说不定姑娘在这里能找到自己的家人。” 周漪月微笑着向他道谢,看向手上那条手链。 这些日子她一直努力回想,却是一无所获。 她能感觉到,自己的记忆虽是空的,但心里好似已经被占领得满满当当,总是时不时觉得很疲惫,像是经历过一场浩劫。 实在让人心里不安。 希望在西戎国,能找到什么线索。 商队缓缓驶入西戎国都城叶特斯,城门巍峨,街道两旁商铺林立,人声鼎沸,一派繁华景象。 周漪月和商队的人告别之后,独自在城中寻觅了一处雅致的客栈住下。 她见城内热闹非凡,随口跟客栈老板打听:“今日可是什么特殊节日?” “姑娘是头一回入城吧?” 客栈老板皮肤黝黑,脸上带着几分西戎特有的热情与质朴。 她解释道:“今日是二月十五,原本是中原汉人的元宵佳节,但这些年两族人来往密切,这节日也慢慢在我们西戎传开了。” “我们西戎虽与梁夏语言相近,但在节庆习俗上却各有千秋。姑娘若是有兴趣,不妨趁着这大好日子,去城里走一走,看一看。” 元宵佳节吗? 周漪月记得,梁人的元宵佳节是正月。 心中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情愫,她对这个日子,似乎有种刻骨铭心的感觉。 至夜,街道上人群鼎沸,西戎人身着华丽的袍服绣裙,女子们佩戴珊瑚珠或玛瑙制成的饰品,手执乐器,或歌或舞。 葡萄酒的香气从街边酒肆中溢出,与炙肉的香味、糕点的甜腻味交织在一起。 周漪月看着面前热闹之景,耳边突然响起一阵鼓声。 人群开始一窝蜂地向一个方向涌去,周漪月几乎是被推搡着,不由自主跟随着人群前行。 一处高楼前,乃是西戎的舞狮队。 只见队伍最前一人,身着五彩斑斓的狮头服饰,踏着长梯,身手矫健向上攀登,目标直指高悬于空中的彩球。 “好!”底下叫好声此起彼伏。 周漪月看着那高楼,还有那些彩球,不知为何,心里隐隐作痛。 出神间,一声女子的惊呼在耳边乍然响起—— “朗弟——!!” 她抬头望去,只见长梯在毫无征兆之下骤然断裂,裂成两半,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。 梯上那人因梯子的断裂而失去了支撑,整个身子向下坠去。幸好他腰间拴有绳索,将他悬挂在了半空之中。 人群中一片骚乱,底下人慌忙之中铺开了厚厚的垫子,女子朝他焦急呼喊:“解开绳索跳下来!” 然而,悬挂着的那人似乎陷入了困境,绳索异常结实,任凭他如何挣扎都无法解开。 周漪月猛地瞥到不远处一个摊位上,摆放着一把精致的弓箭。 她心中一动,上前拿起弓箭,瞄准舞狮人身上的绳子。 屏息凝神后,手指一松,箭矢精准无误地射中绳子,将其一斩而断! 那人稳稳向地面落去,落在垫子上。 一旁的女子赶忙将他扶起:“吓死我了臭小子!好端端的非要给我什么惊喜,快让我看看,可有哪摔坏了?” 舞狮人拍了拍自己的胸脯:“阿姐放心,我皮糙肉厚的,这点小伤不碍事。” 他姐姐将她好一通教训,指责他还有脸笑出来。 周漪月见人已经安然无恙,正要离开,两名气宇轩昂的士兵模样的人突然出现在她面前,挡住了去路。 “姑娘可是刚才救人的女子?” 周漪月微微一愣,随即点了头。 “我家主子特命我等在此等候,希望能当面感谢姑娘的救命之恩,请姑娘随我们来。” 士兵边说边做了一个请的姿势。 正当周漪月犹豫之际,那姐弟两人走了过来。 女子身着一袭明黄色袍裙,头戴金饰,脖间挂着一块晶莹剔透的水晶,更添几分高贵。 她双手交叠于胸前,向周漪月深深一福,声音温婉:“多谢姑娘出手相救,若非姑娘,我弟弟今日恐难逃一劫。” 周漪月回礼:“举手之劳,姑娘不必挂怀。” 女子闻言,仔细端详了周漪月一番,忽而笑道:“听姑娘口音,似是梁夏人士?” 周漪月微微颔首,道:“正是从梁夏国来。” 第134章 女子脸上闪过一丝欣喜:“原来如此,我素来便对梁夏文化心生向往,更喜梁夏人的儒雅有礼。既然姑娘孤身一人在此,不如就留在我府上暂住,也让我尽地主之谊,好好款待姑娘一番。” 周漪月说自己已在客栈住下,推辞了一番,忽听身旁传来一声轻笑。 “既然是救命恩人,自然不能怠慢,该好好感谢才是。” 周漪月转头,那男子已摘下沉重的舞狮头,露出一张明眸皓齿、英气勃勃的少年脸庞。 生的一双精致的桃花眼,发辫上银环闪烁,端的是洒脱不羁,天然带着一股吸引力。 他上下打量周漪月,笑得玩世不恭,吩咐身旁侍从:“去,在府上安排一间上好客房,再去客栈把这位姑娘的行李带过去。” 周漪月望着他,目光交汇的瞬间,少年眼中的狡黠之色一闪而过。 第51章少年 黄衣女子带周漪月上了一辆马车。 周漪月踏入车厢,车内温暖如春,铺着紫底金纹的绒毡,散发着淡淡的郁金香香气。 她目光流转,看出这不是一般平民有的规制,转向那黄衣女子:“不知姑娘芳名,为何待我如此周到?” 一旁的侍女开口:“姑娘,这位乃是我西戎国古丽郡主。” 周漪月神情一怔,按西戎人的习惯行了个礼:“原来是郡主殿下,失礼。” 郡主轻轻扶住她的胳膊:“姑娘不必多礼,叫我古丽便好。你方才救的那位是我一母同胞的弟弟,西戎国谷蠡王。” “谷蠡王……” 周漪月对这个称号似乎有印象,脱口而出:“你们是西戎异性贵族,呼延氏?” 此言一出,不仅呼延古丽微微一怔,连周漪月自己也感到有些意外。 呼延古丽有些诧异地问她:“姑娘是头一回来西戎吗,似乎对我们西戎皇室有所了解,不像是一般的梁人。” 周漪月垂眸:“郡主,实不相瞒,我此前遭遇意外落水,失去了所有记忆,身上之物只有这条手链。” 她轻抚手腕上的饰物:“他们说这是西戎之物,也是我唯一的线索,所以我决定来此,希望能找回记忆。” 呼延古丽抬起她的手看了看,点头:“的确像我西戎之物。” 她看到她纤细皓白的手腕,抬目看向她那张黝黑的脸,脸上掠过一丝不解。 周漪月察觉到她的疑惑:“郡主莫怪,我此番来西戎路途遥远,恐有不便,故而将脸涂黑,以求行事方便一些。” “原来如此,姑娘的确心思缜密。” 呼延古丽笑道:“姑娘既与我们西戎有缘,又救了朗弟,那便是我们呼延一族的恩人。不如就在我们王府住下吧,正好我最近在整理一些书册,其中不乏梁夏的文字,或许你能帮我的忙。” 周漪月想了想,王府中的藏书众多,说不定能找到什么线索。 而且跟在西戎贵族身边,不仅能在出行办事上获得诸多便利,还能接触到更多的人。 “那便恭敬不如从命。” 呼延古丽见她应下,脸上满是欣喜:“姑娘既没有名字,那我叫姑娘‘加依娜’如何,意思是,如花般绚烂绽放。” “多谢郡主赐名。” 两人在车上相聊甚欢,车内气氛愈发融洽。 不多一会,马车缓缓停下,车外传来侍从恭敬的声音:“郡主,已至王府。” 两人携手走下马车,周漪月抬头望向面前金碧辉煌的府邸,只见穹顶宏伟,在月光下泛着温润柔和的光泽。 另一辆马车内,呼延朗缓缓步下。 周漪月看了他一眼,忽然才意识到,这个少年不过二十岁上下,竟然就当上了谷蠡王。 方才听古丽郡主说,王府只她和弟弟两人,想来是老王爷去的早,他们姐弟才早早继承了王府。 她思忖了片刻,不由多看了此人几眼。 谁知,那人竟厌恶地皱起了眉头,随即迅速扭过头去。 周漪月心生疑惑,呼延古丽拉着她的手:“走,我带你去房间。” 一路穿过回廊,廊道两旁铺着黄蓝色的瓷砖,装饰蔓藤花纹,墙上还雕刻有精美的壁画。 两个女子走在前面,呼延朗一直跟在他们身后,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,目光时而落在前方周漪月的背影上。 三人即步入花园,一名身着翠绿衣裳的侍女匆匆而来,轻盈地行至呼延古丽身旁,附耳低语了几句。 呼延古丽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,脸上交织着惊讶与喜悦的情绪。 她咬了咬唇,朝周漪月抱歉一笑:“加依娜,我方才得知有位故人突然造访,我得前去相见,恐怕今晚无法陪你细叙了。” 周漪月微微一笑:“无妨,郡主既有要事,自当先去处理。” 呼延古丽点点头,转向一旁的呼延朗:“朗弟,代我送加依娜姑娘去西厢房安顿,记得要选那间朝阳的屋子,务必让姑娘住得舒适。” 呼延朗道:“阿姐,西厢房乃府中上宾所居,这位……” 他居高临下瞥了周漪月一眼:“如此貌丑的女子,岂能玷污那等清雅之地?” 第135章 貌丑? 周漪月想了想,对了,自己脸上涂了药膏,确实……可以说得上丑。 呼延古丽喝止了他:“你怎么这般无礼!加依娜姑娘曾遭遇不幸,失去了记忆,如今孤身一人,我们更应该善待她。” 少年挑眉反问:“失忆?这等奇事我怎的从未听闻?莫不是在编故事哄我们吧?” 郡主气不打一处来,作势要打他,呼延朗连忙应承道:“知道了,我会好好照顾她的。” 周漪月感觉到此人对她的不友善,心中甚是不解。 自己明明方才还救了他,也不知他哪来的敌意。 周漪月被带至一处厢房内,果然见里面装饰整洁华丽,桌上摆着金器,最里面还有一架镶嵌玛瑙的宝床。 她正往里看去,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。 呼延朗斜倚着门,双手抱胸,漫不经心问她:“说吧,为何接近我们?” 周漪月不解:“小王爷什么意思?” 呼延朗嗤笑:“我自幼习武,为了讨姐姐欢心,舞狮之术练了数月,从未出过差错。今日若非你弄坏了我的梯子,我何至于会从高台上跌落?” “而你,一个声称失忆的女子,不仅懂得梁国文字,还恰好出现在哪里,装模作样地救下了我。这一连串的巧合,不觉得太过刻意了么?” 他一双桃花眼略带弯弧,打量人的时候似笑非笑,让人心生不适。 周漪月对于这番无端指责哭笑不得,未曾料到自己的好心竟会换来如此猜疑。 她直视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道:“王爷误会了,今日之事纯属意外,我并未故意弄坏梯子,更未想过要利用此事来接近谁。” “我救您,仅仅是因为我见您身处危险,出于本能,想要救人罢了。” 呼延朗冷哼一声。 方才那把箭矢以惊人的速度飞来,几乎擦过他的头顶,准确无误割断他身上的绳子。 这种身手,可不是普通女子能有的。 “好,既然你嘴硬不肯承认,那本王就陪你玩到底。” 他挑了挑眉,笑得恶劣:“早晚有一天,本王会亲自撕下你的面具。” 说罢,少年转身离去,留下一脸愕然的周漪月在原地。 距叶特斯城千里之外的泸川,闻祁身着便服,骑马缓缓行至蓝岭村,见到了莫老夫妇。 自从经历上次的无妄之灾,他们对官府中人产生了戒备。 闻祁躬身行礼:“二位老人家,在下归子慕,是刺史府衙里的人,今日特来探访,望能解尔等心中之结,请二位不用多想。” 莫老夫妇对视一眼,迟疑道:“原来是官爷,快请坐吧。” 几人一番长谈,二老见此人谈吐温和,且真心为民,心中的敌意也消散大半。 闻祁道:“二位老人家,在下再问一句,关于公主殿下的行踪,您二位可有更多的线索?她离去时,可曾留下什么特别之物,或是透露前往何方的意图?” 莫老五沉思半响,似是想起了什么重要之事:“公主殿下在我们家中时,佩戴着一条精致的手链,手链上的纹饰很繁复,不像是中原之物。村中有人见多识广,说那可能是西戎国的东西。” 闻祁心中一动,西戎国,或许正是公主此行的目的地。 他继续追问:“那公主殿下离去时,除了那条手链,可还有其他特别的举动或言语,能够帮助我们判断她的去向?” 莫大娘沉思片刻,回道:“老身记得,公主殿下离开时带的银子不多,包裹里只有一些干粮和水囊,若是长途跋涉,那些东西绝对不够。” 闻祁听罢,心中已有了计较。 他向莫老夫妇深深一拜,感激道:“多谢二位,二位的信息对在下来说,至关重要。” …… 二月,春寒料峭,叶特斯城中,胡杨尚未完全褪去冬日的苍劲,枝头已悄然探出几点嫩绿。 周漪月被古丽郡主收留于王府之中,除了陪伴郡主左右,便是忙于整理那些梁国古籍。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,她心中的迷惘愈发沉重。 她四处打听,询问城中是否有走失之人,尤其是那些与她身形相似,言语中带着梁国口音的旅人。 然而,每一次都如同石沉大海,没有丝毫回音。 在整理书籍的过程中,她愈发感到自己对梁国文化有着难以言喻的亲近感。 她对书中所记载的礼仪、习俗乃至诗词歌赋,都有着莫名的熟悉与喜爱,仿佛这些早已深深刻印在她的灵魂深处。 而且,她发现自己吃不惯西戎人的毕罗、乳酪或是葡萄酒,口味更偏向汉人。 可她若是汉人,为什么她会精通西戎文字,要知道,即便是在贵族云集的西戎都城,会两国文字的人也并不多见。 古丽郡主见她整日愁眉不展,时不时过来劝慰她:“别着急,总有一天会水落石出的。” 两人正说着体己话,门外传来侍从的轻声细语,下一刻,门被推开,呼延朗大步流星踏入屋内。 周漪月抬头望去,只见来人一身天青色猎装,腰束革带,踩着一双鹿皮靴,额间点缀银饰,发出细微清脆的声响。 第136章 若非性情顽劣,倒无疑是个玉面星眸,英姿飒爽的郎君,教人移不开眼似的。 郡主问他:“这是要去做什么,怎么这副打扮?” 呼延朗一边走一边往手肘上套护臂:“我看今日城外风光正好,想着率队前往,体验一番春日狩猎。” 言毕,他径自走到桌旁拿起一盏茶,一饮而尽,目光落在一旁的周漪月身上。 他眉眼微挑:“加依娜姑娘不是擅长箭术吗,何不跟本王一同前往。” 周漪月对上他脸上的坏笑,这才明白过来,他不是来找郡主,是冲自己来的。 她正要开口推辞,话未出口,只觉手腕一紧,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将她轻轻拉了起来。 “哎,你——” 呼延朗笑得不怀好意:“若是执意不去,说明你并不擅长箭术,那日英勇救人的壮举乃是另有其人?加依娜姑娘,你可是在诓骗本王不成?” 周漪月心中怒意升腾,冷冷道:“不就是狩猎吗,我去便是。” 到了府门,侍卫们已经在外面恭候,道:“王爷,马已备好。” 周漪月忽觉一阵风从身旁掠过,再抬头时,呼延朗已翻身跃上了一匹神骏的黑马之上。 她四处看了看,视线内,没有第二匹马。 正当她心中疑惑之际,马上少年突然俯身,一双桃花目含笑望着她。 他伸手向她而来,动作迅捷而有力,不待她反应,已将她轻轻一提,稳稳放在了马背之前。 “坐稳了,可不是谁都有机会跟本王同乘一匹马。” “呼延朗,你——” 周漪月心生恼火,也顾不得他什么身份,侧身质问他:“你好歹是一国王爷,怎可如此不顾及他人感受?不觉得自己太粗鲁了吗?” 呼延朗道:“我们西戎人不像梁人讲繁文缛节,在我们这里,喜欢便直言,高兴便大笑,不高兴便直言不讳。本王想做什么便做什么,何人拦得住我?” 周漪月一时语塞,她望着呼延朗那肆意张扬的笑容,心中虽有不甘,却也无可奈何。 索性赌气道:“小王爷说的对,西戎人豪爽直率,我自是佩服。既然你执意邀请,那我便应下。” “不过,我向来喜欢凭自己的本事行事,所以这马,我还是自己骑的好。” 说罢,她从呼延朗手中夺过缰绳,动作敏捷果断。 两人向着郊外的狩猎场疾驰而去,留下一路尘土飞扬。 当日,周漪月几乎是较劲一般,誓要在狩猎中一较高下。 侍从们全程瞠目结舌看着这两个人,心中暗自惊叹。 这两人简直像是杀红了眼一般,尤其是那个看似柔弱的女子,在猎场上的风姿毫不输男儿。 她身姿矫健,眼神锐利,每一次拉弓射箭皆是精准无误,仿佛天生就属于这片土地。 周漪月很久没有这么冲动过了。 心中仿佛有一股被压抑已久的力量,在这一刻彻底释放,血性与凶狠在血脉中沸腾,让她忘记了身份的束缚,只知勇往直前。 夕阳西下,最后一缕阳光洒向广袤荒漠,两人终于精疲力尽回到王府。 古丽郡主看见两人满身尘土的模样,指责弟弟一人胡闹就罢了,非要拉着别人一起。 周漪月笑道:“郡主勿怪,小王爷只是想与我切磋箭术,所幸收获颇丰,也算不虚此行。” 说罢,抬起头,挑衅看了一眼身旁那人。 呼延朗正要发作,古丽郡主轻叹一声:“罢了,罢了,你们能平安归来便是万幸。朗弟,日后不准再如此鲁莽了!” 说罢,她吩咐侍女为二人准备沐浴更衣,转身去准备晚宴了。 呼延朗回屋时,身旁的侍从紧跟其后,满脸堆笑,不停夸赞他的骑术和马上风姿。 谁知,面前少年扯了下嘴角,并未露出多少得意之色。 原本是想利用狩猎的机会,在众人面前给加依娜一个下马威,岂料那丑女毫无惧色,甚至在某些瞬间,他几乎要被她那股生猛劲儿压过一头。 这对他来说,无疑是莫大的耻辱。 “好好好,倒真是小瞧她了!” 他满脸愤愤不平:“下次我定要再跟她比试,不仅要赢她,还要把她累趴下,累哭为止!” 侍从们面面相觑,小声道了句:“王爷英明……” 就在这时,一名侍从匆匆走来,手中押着一个衣衫褴褛、瑟瑟发抖的男子。 呼延朗问他:“怎么回事?” 侍从恭敬禀报道:“王爷,您元宵夜坠梯一事,经过我们多方查探终于水落石出。” 他将手中的男子往前一推:“此人乃是负责王府日常修缮的工匠,他承认元宵夜前夜发现梯子有损坏迹象,但因贪图省事,并未及时更换新梯。” “事后,他知道自己闯出了祸,在城内躲了好几日,今日才被我们抓到。” 呼延朗看着那个瑟瑟发抖的人,指着他,气得想当场打人。 “将此人拖下去,按律严惩!” 侍从领了命,将人带了下去。 一旁侍从朝呼延朗道:“王爷,您是不是……错怪加依娜姑娘了?元宵节那日之事,的确是加依娜姑娘碰巧救了王爷。” 第137章 “是啊,王爷这段时间没少给加依娜姑娘脸色看,换做别的姑娘,早就哭得没气了。” 呼延朗听着他们的话,立在原地,似乎在进行一场思想斗争。 脑海里浮现出加依娜今日的模样,被迫参与了一场不属于她的较量,满身疲惫地回来,连路都走不稳。 这个女人,硬撑个什么劲! 他不自然咳了一声,问他们:“她人现在在哪?” 侍从连忙答道:“回王爷,加依娜姑娘现在应该还在自己的房间休息。” 呼延朗深吸一口气,抬脚离开。 侍从们连忙跟上,然而,呼延朗没走几步,突然停下了脚步。侍从们猝不及防,齐齐顿住,险些撞上前面的身影。 呼延朗转过身,高声道:“本王是怕阿姐她担心,特替阿姐过去看望加依娜姑娘。” 侍从们愣了瞬,齐声道:“是,属下明白!属下们绝无多想!” 屋内,热气氤氲,周漪月斜倚在宽大的浴桶之中,温热的水流包裹住她的身躯。 她双眼微闭,回忆着今日在猎场上的事。 箭无虚发,骑术精湛……的确如那个恶劣王爷所说,这样的身手,不是寻常女子所能拥有。 她猜自己的身份定不简单,很可能是皇室一员。 “可为何,我会出现在泸川城?”她喃喃自语,声音与水汽轻轻缠绕,显得异常缥缈。 泸川远离梁夏京城,乃两国边界所在。 莫非,两国之间出了什么大事,才让自己不远千里去往哪个地方? 她叹了一息,心里想着,若是在西戎国没有进展,还是应该回梁夏国找自己的身世。 正当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,门扉猛地被推开。 第52章告白 周漪月警觉往后看去,屏风后那人身影挺拔,显然不是进来伺候的侍女。 “谁!” 她赶忙拉过一旁的薄纱披在肩上,遮挡住自己裸露的肌肤,语声温怒:“什么人如此大胆?再不滚出去我喊人了!” 门口的呼延朗整个人凝滞在了那里。 他在府内进出自在惯了,见门没关,就直条条就闯了进来。 屏风后如薄雾笼罩,纱帐低垂,又似有意无意露出一角,仅仅只是一角,已然让他看了个真切。 一只精致的浴桶静静地摆放着,女子泡在水中,长发如瀑,铺散在水面。 她匆忙以衣物裹身,臂膀却裸露在外,肌肤白皙胜雪,在烛光下更显润泽如玉。 目光所及之处,皆是他不该看的风景。 此时,侍女手捧衣物匆匆归来,刚一进门,便见内室中站着自家王爷。 “王爷,您怎么会在这里?”她左看看右看看,惊讶不已,“姑娘正在沐浴,请王爷移步外间稍候。” 呼延朗回过神来,意识到自己的失态,脸色涨红,步伐略显慌乱地向外间走去。 须臾,周漪月穿好衣裙,怒气冲冲走出:“小王爷好大的胆子,竟然专门跑来偷窥女子沐浴!简直是厚颜无耻!” “你敢骂我?本王坦坦荡荡,何时——” 呼延朗刚要还嘴,猛然发现了什么,面露惊疑:“你、你竟是易容?” 面前女子肌肤白皙莹润,被水蒸得微微泛红,一双美目含怒带嗔,活脱脱一个勾魂摄魄的美人。 周漪月冷笑一声:“我的确是易容,不过,即便如此,也掩不住您这不请自来的无礼之举。” “还请小王爷给个说法,否则,现在就跟我去找郡主评理!” 说罢,她就作势要拉着他走。 呼延朗天不怕地不怕,唯独怕自己这个姐姐,连忙好声好气求饶:“别别别,好姐姐,是本王鲁莽冲撞了姐姐,还请高抬贵手。” 他连声求饶,终于,周漪月缓缓开口:“让我饶你也不是不可以,不过,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 她拿起桌上的红玛瑙手链:“这条手链对我来说意义非凡,你若能帮我找到它的来历,此事便一笔勾销。” 呼延朗心里纵有千般不愿,此刻也只能点头应允:“好,都依你。” 正厅内,郡主见加依娜和弟弟两人一同前来,心里划过一丝讶异。 更惊讶的是,面前这位女子,似乎是…… “天呐,加依娜,你的皮肤比天山雪莲还白,你简直比画上的伊兰圣女还好看!” 不止她,周围一众侍女都不由自主张大了嘴巴,目光紧紧盯着这个貌美的女子,眼里满是惊艳。 周漪月微微欠身,轻笑说了声不敢当。 “先前一直以来以假面示人,非是有意隐瞒,实则是情非得已。今日在此,方得机会露出真容,望郡主勿要怪罪。” 呼延古丽哪里会怪罪,拉着她,满心满眼都是喜欢。 两人说笑着,呼延朗始终低着头,一言不发。 直到想起了什么,对侍从道:“我口味偏淡,梁夏国的菜加依娜姐姐向来喜欢,放到她那里去。” 周漪月挑眉,声音带着几分嗔怒:“小王爷若是不喜欢,吩咐下人撤去便是,为何要给我?” 竟是毫不留情地回绝了。 郡主坐在一旁,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穿梭,神情变得意味深长起来。 第138章 …… 呼延朗还算信守承诺,开始帮周漪月找她的身世。 她身上唯一可寻的线索便是那条不起眼的手链,手链上的玛瑙石虽说色泽剔透,却也不过是寻常之物。 唯独链绳的编法繁复而精妙,似乎不属于当世任何一门技艺。 “王爷,咱们的人确实已经竭尽全力了。” 王府总管向呼延朗汇报,声音带着几分无奈:“这段时间咱们的人遍访京城内外,从古董商到隐士高人,从皇宫里的匠人到民间巧手……到处询问编法的来历与传承,可结果您也看到了。” “我看呐,加依娜姑娘这身世是找不着了。” 他甚至怀疑,加依娜姑娘是故意拿此难题消遣他家小王爷。 呼延朗思忖了片刻,道:“我既已承诺,便不会食言。” “去,搜罗城内所有类似的红玛瑙饰品,不论是手链、项链还是其他,只要是红玛瑙所制,统统都找来,让她慢慢挑,慢慢回忆。” 管家面露难色,犹豫片刻后,还是忍不住提醒道:“王爷,如此大张旗鼓,恐怕会引起城中议论纷纷,对您的名声……” “本王行事什么时候在意过他人的眼光?你照办就是。” 管家无奈,只好领命而去。 呼延朗握着那条温润的红玛瑙手链,指尖传来微微凉意,却平息不了他内心的躁动。 他抬腿离开,不自觉往西厢房走去。 屋内传来一阵谈话声。 “加依娜,你可知道梁夏国的变故?” 呼延古丽的声音带着些忧虑:“晋国皇帝昨日给我西戎发来文书,说梁夏国国土尽归晋国所有。若你跟我们一样出身贵族之家,即便回去也是命运多舛,难以自保。” “郡主所言我明白,但对我来说,我在乎的,是那份属于我自己的记忆。” 女子似是叹了一息。 “如今,我不知来时路,也不知该去向何方,这种无法掌控自己命运的感觉,才让我无比煎熬。” “所以,我还是会回去,回梁夏国找自己的身世。” 廊下桃花半开,花影映上雕花窗棂,少年斜倚在门外,静静听着她们的话。 女子最后一句话飘然落下,他的身影显得格外沉默。 这日,呼延古丽正在屋内摆弄鲜花,忽听得外面传来吓人们的嘈杂声。 她往外叫了声:“朗弟。” 少年朝她走来,呼延古丽看了看那些忙碌的下人,每个手里都拿着锦盒,问他:“又是送去西厢房的?” “姐姐,你怎么知道……” 呼延古丽调笑道:“还用说吗,现在你有什么好东西不都巴巴送到加依娜那边去,有什么好事不想着她?” “我可算是看透了,我家朗弟的魂啊早就被勾走了,一口一个姐姐的叫着,心里哪还有我这个亲姐姐呀?” 呼延朗乖巧扶她坐下:“姐姐说什么呢,我是为了帮加依娜姑娘找身世。” 呼延古丽拍了拍他的手背:“好了,这话也就骗骗傻子罢了,这府中上下,还有谁能比我更了解你的心思?” “不过弟弟,我可好心提醒你,加依娜姑娘性情独立,很有自己的想法,怕是不会轻易被你打动。你若是真心倾慕于她,怕是要多费些心思。” “姐姐知你重情重义,却也怕你错付了真心。” 呼延朗自信一笑:“姐姐放心,加依娜姑娘的确与众不同,这也正是我所欣赏之处。” “我自有我的方式,姐姐你就等着喝喜酒吧。” 说罢,他大步流星走了出去,急不可耐似的。 郡主笑着摇了摇头。 少年踏入西厢房的院子,已至三月,院内桃花正盛。 此时周漪月刚从外面回来,缓步踏入院中。 她满头青丝用蝴蝶流苏浅浅攒起,一袭浅兰色衣裙,腰挂绯红珠链,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书卷。 女子目光落在书页上,秀眉轻轻蹙起。 呼延朗静静站在那里等她,生怕惊扰这份美好似的。 终于,周漪月似是察觉到了什么,轻轻抬头,目光与他不期而遇。 少年眼波潋滟,眼角眉梢天然一段风流,笑道:“姐姐在看什么呢?” 周漪月合上书:“是梁夏国的史书,我在找有关皇室中人的东西。小王爷找我可有什么事?” 他指了指后面:“喏,跟那条手链相似的首饰,又给你找来一些。” 周漪月看着堆得满满当当的屋子,心里甚是无奈。 她原本只是希望呼延朗能帮忙探寻手链的来历,未曾想他如此大费周章。 “多谢小王爷,只是,既然找了这么久都没有进展,我想着,还是决定换个思路。” “这些东西还请王爷将它们带回吧,免得它们在我这里蒙尘。” 呼延朗道:“既然都已经买来了,何不留下它们?” “不是我的东西,岂敢无功受禄,小王爷还是把我那条手链还我吧。” 呼延朗轻抿唇,盯着她看了一会,从怀中拿出那条手链。 周漪月刚伸出手要拿,谁知,面前男子将手收回,轻巧避开,让她抓了个空。 她不解抬头,少年脸上挂着明媚的笑:“加依娜,人的过去真的这么重要吗?” 第139章 “什么?” 他把玩着手里的手链:“我们西戎有句古话,‘往昔非所重,重在当下’,姐姐既然忘了过去,何不重新开始?” 周漪月无奈一笑:“小王爷,你才多大,你懂什么,把手链还我。” “什么多大,说不定你比我还小呢。” 他将手臂轻轻上扬,周漪月一个踉跄,几乎整个身子都向前倾去。 少年眼疾手快将她扶住,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,近得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呼吸。 周漪月怔了瞬,接着,眯了眯眼,照着他的膝盖踹了一脚。 少年吃痛一声,她顺势夺过手链,扬起眉,笑得格外开心。 呼延朗揉了揉被踹的膝盖,故作不满抗议道:“我费尽心思帮你找了这么久,不辞辛劳,你就是这般谢我的?” 周漪月眨了眨眼:“那你想要我怎么答谢?金银财宝我没有,以身相许,你恐怕还得排排队。” 入西戎国之后,她很少开玩笑,这是头一次。 谁知,呼延朗竟认真思考了一番,忽而嘴角上扬,朝她走近。 抬手,拈起她发间一朵落花,粲然笑道:“这个,当做谢礼。” 周漪月看着他,愣了下。 桃花香扑鼻,少年郎君的眼眸灿若琉璃,映着满院艳色。 竟让人有一瞬的眩目。 呼延朗又加了句:“那些首饰你若不要,随你怎么处置吧,扔了也无所谓。” 他对那些昂贵之物毫不在意,将那朵梅花拈在手里转了转,像是得了什么世间至宝,笑着跑开,发辫随风扬落。 周漪月忍俊不禁。 若换做一般少女,只怕已是心中怦然。 只是…… 她看着手上那条珠链,敛去眼底眸光。 捻指到了三月,叶特斯城内一家茶楼内,一白衣男子缓缓步入,面容俊逸。 这段时间,他询问过无数旅人商贩,终于从几位西戎商人口中得到了一丝线索—— 数月之前,的确有一位失忆的女子,随着他们的商队进入叶特斯城。 正当他沉思如何在这茫茫人海中找到公主时,一阵清脆的茶客交谈声打断了他的思绪。 “你们知道吗,听说谷蠡王要娶王妃了。” “哦?快说说,是哪位名门闺秀?” “不是什么名门闺秀,听说是位精通两国文字、却不幸失忆的异国女子……真不知是如何的国色天香,把那小王爷给迷得晕头转向的。” 白衣男子闻言,手中茶盏轻颤,“啪”的一声落在桌面上。 与此同时,千里之外的晋国,天牢内,一暗卫缓步朝牢房深处走去 “主子,找到朝珠公主的踪迹了。” “在哪?” “西戎国都,叶特斯城。” 手下对他道:“据探子来报说,公主殿下失去了记忆,被西戎王爷看上,欲娶为王妃……” 男子听后,沉默良久,低笑了声。 第53章心意 天牢四壁皆由巨石制成,透不进一丝光亮。 六道朱雀门,十二把玄铁锁,此处号称京城看守最森严之地,是世人口中的人间炼狱。 牢房深处,烛火摇曳,暗影遮挡了男子的神色,他双手负于身后,身边围着的皆是他的心腹将领。 这些人踏入这里,如入无人之地。 魏溱问他们:“朝堂上近来如何?” “将军回京后,群臣上书,奏折几乎把陛下的桌案堆满,恳求陛下严惩将军,以五马分尸之刑平息众怒。” “那,御座上那人是何反应?” “态度不明,尚未决断。”副将回道。 其实,所有人都知道皇帝为何态度犹豫。 邓州军,这支曾经由魏溱亲手训练出的精锐之师,如今就在京城外蠢蠢欲动。 加之太子与淮南王各自为营,朝堂内外暗流涌动,使得局势更加复杂难测,稍有不慎便是天崩地裂。 一位将领压低声音:“淮南王那边我们已暗中联络妥当,他承诺只要逼宫成功,许将军公侯之位,封赏万千。” 公侯之位,封赏万千…… 魏溱默念这几个字,忽地嗤笑一声,有种凌驾于众生之上的疯狂和优雅。 “给邓州的常将军送去信笺,只需两字即可。” 他薄唇微启,吐出两个冰冷的字眼—— 勤王。 众人领命而去,待他们离开后,魏溱叫住了凌云。 “她在那边,还好吗?” 声音低沉沙哑,每一个字都像从身下扯下的一块肉,沾着血。 “将军……” 凌云欲言又止,他深知自己的答案会给他带来怎样的刺激。 面前男人死死盯着他,漆黑的眼眸映着烛光,如两点鬼火。 凌云喉咙咽了下,终是缓缓开口:“回将军,公主在那边,确实……很快乐。她每日与西戎小王爷相伴,在城中四处游玩,无拘无束,甚至有时……会独处一室。” “够了!” 凌云半跪在地,声音带着不忍:“将军息怒,公主殿下是失去了记忆才会如此。” 上方传来男人粗重的喘息声,凌云抬头看了一眼,幽幽烛火中,方才还镇定着安排一切的男人,此刻宛如修罗恶煞。 第140章 魏溱捂着胸口,紧紧阖上双眼。 “无妨,无妨……”他安慰自己道。 他已灭了梁夏,不介意再扫除所有障碍,布置好一切把她夺回来。 那些挡他路的人,还有妄图染指阿月的宵小之辈,合该全死,一个不留。 对,把他们全部杀死就好。 不,不止要杀了他们……还要剥了他们的皮,碾碎他们的骨头,让他们知道跟自己抢人的下场。 他此生都不想再体会那种,心口被生生剜下一块肉的感觉了。 …… 晋国朝堂波诡云谲,一场血腥的清洗悄然布下。 然而,在中原腹地的纷争之外,西戎国的叶特斯城正沐浴在另一番景象之中。 王府内春光明媚,呼延古丽把呼延朗叫了过来,面容严肃。 “朗弟,现在京城里都在传你要娶王妃一事,此事非同小可,关乎你和加依娜的声誉,你告诉姐姐,你是真心实意想要娶她吗?” “姐姐,我……” 呼延朗低下头,俊美的脸庞染上红晕。 原本他是想着给加依娜找首饰,后来不知怎么传出来,说他要娶加依娜为王妃。 他本就是有此意,只是未曾说出口,如今这传言……倒是正合了他的心意。 莫非,这就是天意? 想到这,俊朗少年坚定点了点头:“是的姐姐,我从未见过如此让我心动的女子,我已决定娶她。” “我不仅要告诉王上,还要告诉全天下,让整个叶特斯城都祝福我们,让他们知道,本王娶的,是一位值得我倾尽所有的女子。” 他眼眸闪着光亮,脸上抑制不住的兴奋。 呼延古丽看着他,心里生出些忧虑。 “朗弟,婚姻大事,需得两情相悦,你可曾认真问过加依娜姑娘的意见?” “还有,加依娜姑娘身份不明,你若想给她名分,得过王上那一关。” 少年点头:“姐姐说得是,我既决定要娶,定会亲自向加依娜姑娘表明心迹,至于她的身世……我会尽我最大所能,给她一个妥善的身份,说服王上。” 呼延古丽脸上多了几分欣慰:“好,这些年王上十分看重你,你不仅要说服王上,更要保护好加依娜姑娘,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。” “姐姐放心。” 少年一转头就要去找人,谁知脚被绊了下,险些跌倒。 呼延古丽笑得直不起腰。 待人离开后,不多一会,一侍从进屋内禀报:“郡主,府外有客来访,说是骨都侯府的人,特来求见郡主。” “骨都侯?来的是哪位,所为何事?” “回郡主,来人并未直言姓名,只说他家侯爷听闻郡主正致力于整理梁夏国书籍,心生敬意,又恰知一位精通梁夏文化的文人,特引荐给郡主,望能助郡主一臂之力。” 呼延古丽连忙抬手示意侍从:“如此甚好,快请客人至偏厅稍候,我稍后便到。” 西厢房内,周漪月正埋头于案前,手握竹笔,将梁夏国的古籍一字一句转为西戎国的文字。 一只纯白的波斯猫慵懒趴在桌上,是呼延朗送给她的,那次他抱过来的时候还笑说:“我看这猫儿像你,就带回来了。” 从此,雪绒便成了她案头的常客。 周漪月搁下笔,算了算日子,来西戎已经快四个月了。 西戎人热情好客,古丽郡主对梁夏国的文化非常痴迷,总是拉着她品茗论道,两人相聊甚欢。她知道自己对西戎食物吃不习惯,还特地请来一位梁夏国的厨子。 至于她那弟弟,近来也不知是什么缘故,总要拉着她出去,有时是知道哪家酒楼菜肴好,有时是带她去狩猎,还时不时还往她那里塞首饰、绸缎、吃食,说是闲逛时随手买的。 周漪月莞尔一笑。 想什么来什么,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唤,把桌上的 “加依娜姐姐!”那声音带着几分少年的朝气与不羁,不用猜也知道是谁。 少年大步流星地踏入屋内,一袭湛蓝色与明黄交织的衣袍,耳饰上坠着赤色流苏,端的是风流俊俏。 阳光透过门楣,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。 周漪月晃了下眼,缓缓收回目光:“小王爷,我今日还有书没整理完,没空跟你出去。” “我不是来邀请你出去的。” 他看着她,一字一句道:“加依娜,你愿意嫁给我当王妃吗?” 周漪月手上动作一顿,嗔怒着瞪了他一眼:“小王爷,这个玩笑不好笑。” “姐姐,我不是在开玩笑。” 他认真看着她:“加依娜,我是真的想娶你为妻,共度此生。我不相信,你对我的情意一无所知。” “你相信我,我会是个好丈夫的。” 周漪月的心湖被这番话搅得波澜四起,失语了半响,艰难出声:“小王爷,我们才认识不到四个月……” “姐姐,不是有句话叫‘一见钟情’吗?或许你我之间,便是如此。” “而且梁人的话本里,不是常讲‘以身相许’、‘白蛇报恩’之类的故事吗?你既救了我的性命,那便是我的恩人,我自然要报恩。” 周漪月怔住:“你何时看了这些话本?” 第141章 “爱屋及乌嘛,只要是姐姐喜欢的,我便愿意去了解,因为,我想离姐姐的心近一点。” 他往前凑了一步,一只胳膊撑着桌案,衣襟斜开,露出锁骨间的线条和脖上挂着的一枚狼牙项链。 “所以,你可愿嫁给我?” 少年歪着头,直勾勾看着她,缱绻深情,满含期待等着她的回答。 周漪月与他四目相对,那目光太过强烈,仿佛要将她整个灵魂吸入其中。 心跳不由加速,就在她几乎要败下阵来时,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。 那种感觉,既陌生又熟悉,仿佛有另一双眼睛,在看不见的角落静静注视着她,又似乎有个声音在告诉她,在某个地方,有人正默默等着她的归来。 “我不愿意。” 她脱口而出,避开了他的视线,“抱歉小王爷,你的心意我回应不了。” 少年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下去:“可是我哪里做的不好吗?” “不是。” 是她心里有块阴影,挥之不去,让她无法敞开自己的心门。 呼延朗顿了顿,道了句:“没关系。” 周漪月转头看向他,他被如此直白拒绝,清澈的眼眸并未蒙尘,仍是带着笑意。 “我知道你一时半会不会接受我,没关系,我还年轻,有的是时间等。” “我会用行动证明自己,也会给你足够的时间接受我。” 说罢,他倾下身,快速在女子的脸上印下一个吻。 “你怎么——” 周漪月脸上一烫,正要发作,却见那人已后撤一步:“被我亲过就是我的人了,好姐姐,你就等着嫁给我吧!” 说罢,他几乎是夺路而逃,不给她任何反应的机会。 周漪月像是被感染了一般,不自觉淡淡笑开。 她摸了摸桌上睡得正香的白猫,无奈道:“你倒是好睡。” 雪绒伸了伸懒腰,舔了舔她的手。 一阵清风吹来,夹杂着海棠花的香气,拂起女子的发丝。 她起身去关门,一抬头,见不远处,一个白衣男子正立在树下。 几片海棠花落在他的肩头,他似乎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。 第54章三男 已至四月,男子一袭霜白长衫,又披着苍青色外袍,显然十分怕冷。 周漪月迟疑着上前问了句:“先生是……” 白衣男子朝他走近:“可是唐突了姑娘?” 他声调不疾不徐,带着几分病理性的沙哑,周漪月脸上闪过一瞬疑惑。 “姑娘莫怪,在下嗓子受过伤,只能发出这种声音。” 他看着她,眉眼像温着一潭春泉。 “在下归子慕,来自梁夏国,是一个教书先生,是来为郡主整理书册的。” “郡主说,让我寻找一位名叫加依娜的姑娘,不知姑娘是否便是郡主所言之人。” 即便是声音沙哑,也能感受到此人的谦逊和文雅。 周漪月颔首:“原来是子慕先生,先生客气了,若是有何需要帮忙之处,尽管开口便是。” 初来王府时,府内文人雅客众多,都是跟她一样编撰书册的梁夏国人。 后来,因为那些人不时找借口前来跟她搭话,便被呼延朗打发走了。 归子慕问她:“方才,见一个小郎君跌跌撞撞跑了出去,满脸兴高采烈,像是有什么喜事,不知在下……是否无意间打扰了二位?” “先生言重了,您并未打扰到我们,那位小郎君乃是谷蠡王殿下。” 奇怪,明明是第一次见,可周漪月对此人莫名生出几分好感,下意识将话说了出来。 归子慕不置可否,颔首道:“姑娘可否带我见一见府上的书册?” “好,请随我来。” 王府内的下人们发现,最近府内的气氛似乎不太寻常。 昔日那个整日笑声爽朗的小王爷呼延朗,近日竟变得沉默寡言,像有什么心事似的。 府中传言四起,都在猜大概是因为那位梁夏国来的文人。 此人才情横溢,谈吐不凡,对梁国文化了如指掌。自他入驻王府,便与加依娜姑娘相谈甚欢,二人常于书房一隅,执棋品茗,聊梁夏国的一切。 难为他家小王爷,一下子就被晾在了一边。 书斋内茶汤煮沸,溢出尖锐声响,一旁的周漪月放下手中毫笔,轻蹙秀眉。 “子慕先生所说的这些,对我来说都很陌生。” 闻祁笑道:“姑娘不必忧虑,忘了的事,说明不重要。” 周漪月有一瞬的恍惚,这句话听着竟有些耳熟。 男子继续道:“其实,没了记忆也是好事,姑娘比旁人多拥有一次人生,可以第一次见亭台楼阁,十里荷塘,在江南美景听吴侬软语……世间美好,都会因为姑娘而重新变得鲜活。” 他手拿汤匙,拨开茶盏边的浮沫,优雅从容,递给周漪月。 周漪月感激看了他一眼:“多谢。” 她正伸出玉手要接过茶盏,一直静坐一旁的呼延朗忽然起身,几步跨至二人之间,接过了那盏即将易主的茶。 “这段时间的云雾茶品质大不如前,带着一股涩味,还是不要喝了。” 第142章 他将那茶倒掉,转向周漪月,笑说:“下次给你带更好的。” 闻祁面上不动声色:“王爷言之有理,倒是我疏忽了。” 周漪月对呼延朗道:“小王爷,这些文书繁琐复杂,恐怕还需几个时辰方能整理妥当,你确定要在这里等我么?” “当然,我就在这里等你。” 他托着下巴,直勾勾看着她,眼角眉梢都是笑意。 “今日王上可是指名道姓要见姐姐,此事非同小可,我怎能让你独自面对?” 周漪月没有被他人畜无害的笑迷惑,正色道:“呼延朗,你实话告诉我,为何西戎王突然说要见我?” “自然是古丽姐姐常在王上面前提姐姐,夸赞姐姐的才情,让王上心生好奇,这才想要亲眼一见。” 他笑得狡黠,周漪月却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。 她盯了他一会,作了罢,埋头于手上的东西。 闻祁静坐一旁,温柔耐心回答周漪月问他的问题。 自然而然把旁边那位尊贵的王爷给忽略掉了。 周漪月突然道:“先生可知,梁夏国是如何被灭?” 男子神色微敛。 “梁夏国被灭,非一日之寒。”他缓缓回道,玉骨似的手从那些史书上指过。 “皇帝昏庸无道,朝纲不振,民不聊生,加之晋国觊觎已久,趁虚而入,内忧外患之下,梁夏国难逃覆灭的命运。” “一个国家的覆灭,不是一个人力量所能影响,也不是一场战役能决定的。” “梁夏国民风淳朴而多慷慨之士,梁人虽处乱世,也不会轻易屈服于晋国之内化。” “原来如此……” 周漪月点头,又问:“书上说,梁夏国灭亡不过数月之间,数十座城池接连告破,如此壮举,主将一定不是等闲之辈。先生可知此人是谁?” 她本是好奇,谁知面前男子脸色微变。 这份异样仅仅持续了一瞬,他恢复如常,轻轻摇头:“在下对此人并不了解。” 周漪月心生疑惑,正要开口再问,肩膀上突然传来一股重量。 呼延朗不知何时已悄悄移坐至她身旁,半闭着眼眸,将头轻轻枕在她肩上。 她轻轻侧头,与他四目相对。 “小、王、爷!” 呼延朗满脸无辜纯良,一双桃花眼定定看着她:“姐姐,今日我们还得入宫呢,可不能耽误了时辰。” 他扯了扯她的衣袖,声音带着几分撒娇。 周漪月深吸一口气,勉强挤出一丝微笑:“好,不就是入宫吗,我随你去就是。” 说罢,她推开他的头,起身,捋了捋自己的衣裙。 闻祁将那些书收起来:“好,那我便在这里等姑娘回来。” 周漪月颔首,跟呼延朗走了出去。 呼延朗走的时候,回过头,挑衅看了白衣男子一眼。 归子慕怔了瞬,随即朝他温和一笑,透着股从容不迫,一切尽在掌握的优雅。 呼延朗眯了眯眼。 他好不容易才说动王上见加依娜,他倒要看看,等加依娜真正成为他的王妃之时,这个白面书生还能不能这么气定神闲。 周漪月跟呼延朗乘车入了皇宫。 一路上,呼延朗兴致勃勃,宛如一位带着媳妇初次见家人的丈夫,滔滔不绝地向周漪月介绍王宫中的每一位重要人物。 周漪月感觉到一丝不对,随着马车深入宫闱,这份疑虑在她心中逐渐放大。 尤其是,在他见到西戎王——呼延朗的王叔时,那份不安更是达到了顶点。 西戎王刚一见到她,一种奇怪的眼神反复打量着她,让周漪月感到浑身不自在。 “姑娘可是从梁夏国来的?”西戎王突然开口,打断了她的思绪。 “是,王上。” “那么,你是从梁夏国泸川来的?”西戎王继续追问,语气中似乎带着某种试探。 泸川? 周漪月心中疑惑,想着许是呼延朗告诉他的,便如实回答。 西戎王点点头,心里有了底一般。 他又问了很多问题,周漪月都应对自如,没有丝毫露怯。 不知为何,她总觉得,西戎王对她的态度带着一丝……惶恐不安? 而且,西戎王身边那个大臣,看着似乎有些眼熟。 眼前的一切,看着都是那么诡异。 西戎王笑道:“听说呼延朗前段时间到处搜集红玛瑙,是为了姑娘……不知是什么手链,可能让本王看看?” 周漪月颔首,将手上的手链取下递给宫人,西戎王放在手里看了看,示意给一旁的大臣。 大臣点头:“的确特别。” 两人笑了笑,西戎王将东西还给了她。 一炷香时间后,西戎王对呼延朗道:“朗儿,这位姑娘既是你带来的贵客,你便要好生照顾于她,不可有丝毫怠慢。” 呼延朗心中大喜,以为王上对加依娜极为满意,满脸笑意应道:“王上放心,臣定当尽心竭力。” 周漪月抬头,觉得那位大臣看自己的眼神越发阴鸷,让人浑身不适。 待两人走后,西戎王沉吟片刻,问身旁那大臣:“扎伊格,可以确定是她了吧?” 第143章 扎伊格回道:“是,王上,可以确定。” “臣曾有幸作为使臣出使梁夏,与朝珠公主有过数面之缘,而且那手链正是臣教她的,绝不会认错。” 西戎王沉声道:“前不久呼延朗在本王面前提此女,本王原以为不过是个貌美女子罢了,谁曾想竟是梁夏国的公主。” “你是不知道,本往收到晋国那封密函时,吓得是心惊胆战。那密函上言之凿凿,要本王交出朝珠公主,否则便是不死不休。” 扎伊格闻言,亦是面色凝重。 晋国国力强盛,西戎与之相比,犹如蚍蜉撼树。 尤其是密函中提及的那位人物,更是足以让西戎上下闻之色变。 他上前一步,缓声道:“王上,晋国淮南王野心勃勃,却未料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,魏溱将军以邓州军之力勤王,一举平定叛乱。谁料皇帝与太子在这场政变中不幸离世,此人便被迫登基为帝。” 如此迅速,让人不仅感慨,所谓权势变换,不过一朝一夕间的事。 至于晋帝是被谁杀死的,那魏溱又是不是被迫黄袍加身,明眼人都看得出来。 可让他们意外的是,晋国新帝登基,并不是颁发文书与西戎国修缮邦交,而是递来一封密函,跟他们要人。 “王上,为今之计,还是尽快把朝珠公主交过去的为好,否则若是晋国新帝亲自前来,恐引发两国战火。” 西戎王点头,对他道:“你速去加派人手,务必看好朝珠公主,不可有丝毫懈怠。她若有个闪失,或是趁机逃脱,你等皆难辞其咎。” “臣遵命。” …… 五月初,叶特斯城内灯火阑珊,乃是一年一度的琉璃节。 银白色灯笼与琉璃饰品交相辉映,将整个叶特斯城装点得宛如仙境。 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香气和果酒的甘甜,周漪月看着面前一盏盏琉璃灯,被面前盛景深深吸引。 两个男子就站在她两侧,亦步亦趋地跟着。 呼延朗突然凑上前:“姐姐,你若是想看东城那边还有更大的琉璃灯盏,你若是想去,我骑马带你。” 闻祁知道他想把人带走,出声制止:“小王爷,加依娜姑娘可能并不想去,只想在街巷间慢慢品味。” 呼延朗脸色微沉,他早已对闻祁抱有不满,此刻更是冷笑一声:“她还没说话呢,你怎么就知道了她的心意?” 说罢,他赌气一般就要拉着周漪月的手离开,另一侧的闻祁拉住她的胳膊,不让她被带走。 两股力量交织在一起,周漪月被扯得生疼,惊呼:“你们放手,干什么!” 面前两个男人对峙而立,乌眼鸡似的盯着对方,谁都不愿意放手。 “呼延王爷,你弄疼她了,请你放手。” 闻祁的声音褪去温润,带着隐隐的警告,登时惹怒了年轻气盛的王爷。 “你算什么人,连本王都敢拦?” “小王爷,男女之间讲究一个郎情妾意,她并不喜欢你,你为何非要强人所难?感情之事,岂能儿戏?” “反正姐姐她还没嫁人,那就公平竞争。在叶特斯城,本王想要的东西,还没有得不到的!” 闻祁道:“她并非您的私有物,您无权如此对待她。而且,就算你能靠自己的权势强行娶了她,我也不会离开她身边。” 呼延朗俊美的五官气得扭曲:“怎么,先生莫非还要两男共侍一妻?” “有何不可?”闻祁淡淡来了句。 从他当驸马那一日他就明白自己的位置,只要她喜欢,只要是对她好的,他不介意她身边有多少男子。 前提是,那些人是真心待她,不会给她带来伤害,否则,他会用一切办法让他们付出代价。 呼延朗胸口起伏不定,破口大骂:“亏你还是个读书人,如此厚颜无耻的话竟然说的出口!” 周漪月听着他们越发离谱的争吵,心中的烦躁愈演愈烈,终于忍无可忍,挣开两人的手。 “好好好,你们在这里吵吧,我一个人走!” 说罢,她转身融入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。 “加依娜!” 两人向追上前去,却被周围的人群阻挡,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消失在人群中。 街上人影瞳瞳,周漪月穿梭在人群中,绯红色衣袂翩然,如一尾游鱼。 西戎人沉浸在琉璃节的氛围中,手持琉璃盏,不约而同地往一个方向走去,那是琉璃节最为盛大的庆典之地。 如织人流中,周漪月突感后背一阵莫名的寒意,如同被野兽悄然盯上。 心中没来由地一跳,她缓缓转身,对上一个男子的目光。 靡丽夜色中,他一身玄衣,身形修长挺拔,半张脸被铁面罩遮住,墨眸如诡谲黑潭,将她一寸寸蚕食。 周围的喧嚣与琉璃盏的璀璨一点点黯淡下去,唯有他眼中汹涌的暗光异常清晰。 只是那一眼,仿佛能将女子的灵魂囚于笼中,让她无处遁形。 第55章红莲 周漪月一瞥之下,灵魂深处掀起无声巨浪。 心脏开始狂跳,每一次搏动都似要挣脱胸膛的束缚,蔓开无尽痛楚。这种强烈的心悸,让她几乎无法动弹。 第144章 怎会……怎会如此? 她拼命想让自己动起来,或是做些反应,转过身,哪怕是垂下眼帘避开那道目光,可身体就是动不了,根本动不了。 直到下一刻,男人的身影消失在茫茫人海中,无声无息。 城楼之上,凌云以及一众侍卫肃穆侍立。 当那个玄衣男子出现在视线中时,众人齐齐跪伏在地。 “参见陛下。” 魏溱没说话,可脸上的恍惚和脚步的虚浮,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情。 凌云知道他见到了朝珠公主,生怕他冲动,连忙上前一步道:“陛下,属下知道您挂念公主殿下,可我们现在身处西戎,望陛下三思。” 他说着那个新的称呼——“陛下”,刻意加重了语气。 “朕知道,凌云……朕知道。” 那个“朕”字在他口中,变得异常沉重。 他的手搭在冰凉的栏杆上,仿佛要借此力量支撑起沉重的身躯,笑得苍凉:“可朕实在想她……” 无论在何地,他都能一眼辨出那道窈窕明艳的身影。 不过六个月的时间,她身上又恢复了那种灵动的美……一袭红衣,头戴金纱,浑身金饰璀璨,将她衬托得宛如蓬勃盛开的红莲,不曾受过一分霜寒。 美得那么恣意,热烈。 而他,刚从晋宫的血雨腥风中爬出,身上又添新伤。 这段时间,他食不知味,夜不能寐,一闭上眼,满脑子都是她坠下城楼的瞬间,以及自己那双,无力伸出、只能滞在半空的手。 只有每次挥剑时,他才能勉强压下/体内的疯魔。 似人非人,似鬼非鬼。 男人惨淡一笑,问凌云:“你确定……她真的忘了所有,包括与朕之间的一切吗?” 凌云心中不忍,却只能如实回答:“是,我们的人说,公主殿下一直在翻阅梁夏国的史书,找自己的身世。对于和您之间的种种过往,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,她已无任何记忆。” “而且,据细作观察,公主殿下近来很是快乐,与在军营里时判若两人……她很喜欢这座城,常漫步街巷,与西戎人同歌共舞,宛若新生。” 凌云说这番话时,几乎带了恳求的意思,仿佛在说:陛下,放过她吧。 “如此吗……” 玄衣男子陷入了沉默,不知是没听懂他的弦外之音,还是装作听不懂。 他伸出长指将面罩摘下,想着,自己戴这东西属实多此一举。 即便他以真面目相对,她脸上也不会有丝毫涟漪。 那种眼神他再熟悉不过,淡漠中带着疑惑,仿佛他与那些来来往往的陌生人没有区别。 他曾经,最恨她忘了自己。 可如今,当他知道她忘了自己之后,他竟然是庆幸的,喜悦的…… 他似是喃喃自语道:“你说,她忘了朕,是不是就表示,我们之间可以重新开始?” 凌云垂下头,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努力白费了。 “方才,她身边的两个男子,是何人?” 凌云回道:“一个是王府上的门客,名叫归子慕,此人先前跟在郑以丞身边,如今奉命入西戎国,与骨都侯交涉。” “另一个,是西戎国谷蠡王呼延朗,西戎王的王侄,公主入城后偶然结识。” “归子慕……此人朕见过,能从左相麾下转至兵部,又受命远赴西戎,可见其有些手段。” 他眼中划过一丝玩味。 而且,此人似乎认识阿月。 “听说,那个呼延王爷,有意娶阿月为妻?” “是,原先因为公主手上那条红玛瑙石做的手链,呼延王爷将满城的红玛瑙都搜罗给了公主,叶特斯城的人便议论,呼延王爷要娶公主为王妃。” “哦?是吗。” 他负手而立,看着远处,仿佛在欣赏面前琉璃节的盛景。 夜色如墨,万盏灯火与琉璃交相辉映,映上男子冷峻的脸庞,明灭不定。 “这座城真美,难怪她喜欢这里。”他轻声呢喃着。 灯火阑珊的画面,让他想起了前不久的晋宫,一道道“护驾”的声音绝望而凄厉。 宫阶上尸体横陈,鲜血泼溅在宫灯和金器上,在汉白玉石砖上柔柔铺展,宛如雪中红莲,撼美动人。 红莲花,只能开在他掌心。 凌云凝视着眼前的男子,心中不禁涌起一阵寒意。 他忽然意识到,当人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,会变得比以前更加疯狂。 “凌云,西戎王因何缘故,推诿朕的国书?” “陛下,近来西戎国朝堂内部出现了分歧。西戎国对大晋向来敬畏三分,但自陛下您登基以来,西戎国内有部分大臣以此为由,认为陛下登基非天命所归,不愿承认我晋国国书。” 魏溱摩挲着手上的铁面罩,指腹划过凸起的鬼面纹。 “好忠心的臣子。”他赞叹了句。 “既然我们都来了,不如给他们送份大礼。” 长街上,周漪月浑浑噩噩回来,脚步踉跄。 两个男子正焦急在原地徘徊,见周漪月回来,脸色苍白得不像话,死死咬着唇,满是惊恐之色,仿佛经历了一场浩劫。 第145章 他们几乎是同时冲上来,一左一右将她扶住。 “姑娘怎么了?怎么脸色如此苍白?” “姐姐可是遇到了什么不测?快告诉我,身体可有不适?” 周漪月眼瞳颤抖:“我有些不舒服……” 说这话时,她声音微弱无力,身子摇摇欲坠,仿佛一阵夜风便能吹散。 呼延朗赶忙吩咐王府的人:“快把马车牵来。” 闻祁发现她肩膀在轻颤,掌心已被冷汗浸湿,心中一沉。 他温声问:“姑娘方才看到了什么?可是遇上了什么人?” “我也不知道……不知道……” 那份突如其来的绞痛再次涌上心头,这次,周漪月再也承受不住,倒在了白衣男子的怀中。 “姑娘!” 闻祁大惊失色,连忙伸手将她搂住,生怕她有任何闪失。 一旁的呼延朗见状,也是迅速上前,二话不说便将周漪月从闻祁怀中接过,把她抱上马车。 闻祁此时已是心急如焚,也顾不上跟呼延朗计较这些,赶忙跟了上去。 西厢房里里外外围了一圈人,大夫坐在床边给周漪月把脉,眉头紧锁。 呼延古丽匆忙赶来,一眼便望见那平日娇艳可人的女子此刻毫无生气躺在那里。 她急声问那两人:“这究竟是怎么回事?出门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?怎么突然就倒下了?” 呼延朗摇头,语气带着几分自责:“姐姐,我也不知。” 呼延古丽转向大夫:“大夫,她的情况到底如何?” 大夫缓缓收回手,沉吟片刻后道:“老夫行医数年,还从未见过如此怪异的脉象……” “脉象紊乱,气息不稳,显是心中郁结难解,加之长期劳累,身体已是强弩之末,更兼受惊过度,使得病情雪上加霜——” 他转过头:“敢问郡主和王爷,这位姑娘,莫非还患有失忆之症?” 两姐弟对视一眼,呼延古丽道:“大夫所言极是,她初到我府上时便是失忆,对过往之事一无所知。” 大夫继续说道:“若老夫所料不错,这位姑娘恐怕并非首次失忆。而第一次失忆,或许并非意外所致,倒像是有人刻意为之,使用了某种药物强行抹除了她的记忆。” 此言一出,呼延朗与呼延古丽皆是震惊不已,面面相觑。 闻祁缓缓开口:“大夫所言不差,那药物名为‘无根’香,能使人忘却最痛苦的人和事。想来,加依娜姑娘是闻过这种香。” 他垂下眼帘:“我曾在一本古籍中偶然读到过它的记载,所以能认出此症。” 大夫道:“忘掉痛苦本是好事,可如今她再次失忆,那份痛苦反而被放大了数倍,折磨着她的心神。” 说到这里,他的语气变得凝重起来:“更糟的是,若她再次受到刺激,那份痛苦极有可能爆发,危及性命。” 呼延古丽震惊不已,呼延朗则是在一旁听得心急如焚,忙问他:“大夫,可有解决之法?” 大夫面露难色:“如这位先生所说,无根香并非西戎所有,老夫只能尽力配制一些安神养心的汤药,缓解她的症状。至于恢复记忆,则需看她自身的意志与机缘了。” 众人似懂非懂,而闻祁已经是听懂了。 公主此番病发,乃是与过往的伤痛紧密相连。 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,他心道:难道公主方才无意间接触到了什么,以至于心里浮现出那些痛苦? 又或者……她方才,在人群之中,看到了那个人的身影? 这个念头生起后,闻祁只觉一股寒气自脚底升起,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。 他突然想起,晋国那边,已经许久没有音讯传来了。 当夜,待人群渐渐散去后,屋室恢复沉寂。 夜色中,门窗被轻轻推开,又无声合拢,一缕夜风随之灌入。 脚步声朝床榻逼近,深邃目光投向床上女子,如窥爪下猎物。 周漪月似是感受到什么,轻蹙眉头,睫毛颤抖不已。 身上的被角,被人细心掖好。 不知过了多久,窗户再一次被推开,合上,如来时一般,悄无声息。 第56章占有 叶特斯城内,万盏琉璃灯盏交相辉映,将夜空照得宛如白昼。 西戎人身着华服,手持精心雕琢的琉璃灯,缓缓走向祭台。 祭台上,一尊琉璃神像赫然矗立,威严又不失慈悲,静静俯瞰着这片土地。 众人围绕神像,闭目合十,忽听“咔嚓”一声巨响。 神像缓缓裂开,碎片四散,掉出一具浑身是血的尸体。 霎时,惊呼声、恐惧声四起,人群如潮水般向后退去。 远处高楼上,侍卫们匆匆归来,袖口被暗红的血液浸染,手中刀刃因力战而卷了边。 他们步入内室,沉声禀报:“陛下,人已除去。” 魏溱微微颔首,把玩着手中弯刀。 接着,将刀刃对准自己的手腕,没有丝毫犹豫地划下。 鲜红的血液从伤口滴落,缓缓渗进玛瑙石的纹理之中。 黯淡的宝石像是吸饱了阳气的干尸,晕染开妖异的殷红,刺入男子缱绻深情的眼眸。 第146章 他不喜欢她手上那条手链,像一条锁链束缚着他们,让他感到不安、难以释怀。 没有什么能阻挡他。 他一定,能给她幸福的将来。 …… 周漪月睁开眼,已是三日之后。 面前是熟悉的床帷,绣着繁丽的西戎花纹,她捂着头缓了许久,像是做了一个很长的噩梦。 梦里的画面还在脑海上演,一个满是鲜血的怪物静静站在自己床头,看着她困兽般挣扎,然后慢条斯理走上前,撕开她的衣服,咬住她皓颈。 启唇,冷笑着对她说:“你以为藏在这里,就躲得了我?” 又是这样的噩梦。 她已经不知自己做过多少次这样的梦了,他拼命想看清那人的脸,可每一次都是徒劳。 到底是谁,为什么让她这么害怕? 周漪月艰难挪动身子,刚一起床,侍女便听到了动静,匆匆步入里间。 “姑娘终于醒了……哎?姑娘怎么、怎么这么多冷汗?” 她们忙端了铜盆,毛巾过来,绞干水给她擦拭,又倒了盏茶给她服下,另外几人则跑去禀报了郡主。 呼延古丽是午后过来的,拉着她的手,好生安慰了她一番。 她说,周漪月是失忆症引起的晕厥,这几日就安心静养,什么也不用想。 “朗弟和子慕先生皆有要事处理,不得不匆匆离去。临行前,他们二人一再拜托我照顾好你。这段时间你尽量不要出门,有什么需要就跟我说。” 周漪月看出她眉宇间的忧虑,问她:“怎会如此突然?可是发生了什么事?” 郡主轻叹一声:“前几日本是琉璃盛节日,骨都侯爷竟在神像内遭遇不测,被残忍杀害。此事一出,城内人心惶惶,街市上几乎空无一人,百姓们都选择闭门不出。” “子慕先生被骨都侯府请去协助调查此事,而朗弟身为皇室血脉,肩负着都城治安的重任,被陛下急召入宫,商议如何平息此事。” 周漪月心下突然一紧。 琉璃节,怎会如此巧合? 心中疑虑一闪而过,她很快便收敛心神,握住呼延古丽的手:“郡主莫要忧虑,小王爷身为皇室中人,有他的责任与使命,郡主是他唯一的至亲,还需保重身体。” 呼延古丽眼眶有些酸:“加依娜,你自己都病成这样了,却还在这里安慰我。你真是我见过最坚强的女子,难怪弟弟他喜欢你。” 周漪月轻轻垂下眼帘,没说话。 呼延古丽见她沉默,小心翼翼问她:“加依娜,我弟弟他……对你情深意重,我从未见过他如此珍视一个人。对于他,你真的没有一丝一毫想要……嫁与他的念头吗?” 周漪月坚定看着她:“郡主,我对小王爷,确无男女之情。感情之事,勉强不得,何苦让彼此都陷入痛苦之中,耽误了他的大好前程呢?” “而且,我如今失忆,身世成谜,怎敢奢望给他人安稳和幸福?我不愿成为别人的负担,更不愿拖累任何人。” 琉璃节上遇到的那个人,还有梦中时常出现的身影,都让她心生不安。 在一切未明之前,她不会轻易交出自己。 呼延古丽脸上满是可惜,只能作了罢:“好罢,你的感受我能理解,希望你早日找回失去的记忆。” “多谢郡主。” 呼延古丽敛衣起身,说府上还有事要处理,跟侍女交代了一番,便离开了。 待人走后,周漪月玉手轻撑着头颅,指尖轻轻揉按太阳穴。 “只是说了这么一会话,怎地头疼得如此厉害?”她喃喃自语道。 这次的病情,似乎比想象的更严重。 养病这几日,王府内安静异常,只有下人们偶尔的低语声。 侍女们说,城中不时便有人骤然离世,其死状之惨烈,令人闻之色变。 更令人心悸的是,死的多是王宫中的重臣,一时间,王宫内外可谓是谣言四起。 有人说是神明降罪,有人说是宫廷内斗,更有甚者,猜测是外敌潜入,意图动摇国之根本。 更为诡异的是,那些人被残忍杀死后,尸体被丢弃在王城各处。 周漪月托侍女找来了一张详尽的舆图,铺展在案几之上,审视着每一个细节。 她拿起笔,将那些抛尸点相连时,一个惊人的发现让她心中一震—— 这些点,竟然不约而同地围绕着谷蠡王府,形成了一个包围圈。 “谁这么敌视谷蠡王?” 周漪月手执一柄精致的牛角梳,梳理乌黑亮丽的长发,喃喃自语。 镜中映出她略带忧愁的面容,她想着想着,渐渐出神。 呼延氏作为王室中人,威望卓著,如今却成为了某种阴谋的靶心,其处境之危,可想而知。 “小王爷不知该怎么遭罪了……”她轻声道了句。 “是在想我吗?” 周漪月一转头,呼延朗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,手里抱着那只洁白如雪的猫。 月光洒在他俊朗的脸上,少年眉眼含笑:“姐姐怎么这么看着我,我在跟猫说话呢。” 他将怀中猫举高,扬起一抹笑:“小雪绒,有没有想我?我不在家,你加依娜姐姐有没有饿着你?” 第147章 雪绒发出几声细腻的喵喵声,似是在回应。 周漪月瞟了他一眼:“郡主担心你担心了好久,茶饭不思,你怎么跟没事人似的?” 呼延朗道:“我一回来就去见古丽姐姐了,姐姐她很好,是我心中还心系一人,所以马不停蹄赶过来了。” 他轻轻放下猫,目光缱绻望向她:“姐姐你身子可好些了,有担心我么?” 周漪月怔了瞬,反问他:“我担心你做什么?” “哦?本王怎么听到,方才有人在喊我的名字,喊得甚是温柔。” 他朝女子走近几步,腰上银饰叮咛作响。 周漪月看着那越走越近的人,手不由自主攥了下衣袖。 少年在她面前停下,温柔蹲下身来,清澈如水的眼眸望了她好一会。 “姐姐,其实……那个白脸书生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番话,我觉得很有道理。” “……什么话?” “他说,若我真心倾慕于你,应该尊重你的每一个选择,护你周全,而非仅凭一腔热血,强求所愿。” 周漪月心中不由一松:“他说的有理,你……你能这么想就好。” 正当她准备说些宽慰他的话时,面前少年突然话锋一转,眼中光芒更甚。 “姐姐,那我问你,你喜欢我吗?” 周漪月怔住,脸上有惊讶有困惑。 不是说……决定对她放手了吗? “不说话就是默认,那我可要亲你了。” 周漪月被突然凑近的脸弄得大脑空白,待反应过来,炙热的唇已然覆了上来。 独属于少年郎君的清冽的呼吸顷刻间交缠住她的,他的吻技毫无章法,不算熟练撬开她的齿关,在她的口内横冲直撞。 “唔……” 唇舌相碰,激起一阵酥麻触感,周漪月睁大了眼睛,挣扎着想把那温热从口中推开。 呼延朗感觉到她的抗拒,放开了她,笑得狡黠。 他将额上繁琐的银饰摘下,扔到了桌上。 “等一下,我不……” “不等。” 声音刚起便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打断,少年将她整个人抱起来放到桌上,手环护着她的脊背,宽阔的胸膛再一次压下。 脑中一阵晕眩,未完之言化作轻声呜咽,转瞬淹没在两人交缠的气息中。 这一次,他吻得温柔又虔诚,像对待一件珍视的宝物。 周漪月已经被吻得意乱情迷,本就没好全的身体变得软绵绵的,根本无力反抗,只能任由他胡作非为。 呼延朗斜了眸,往窗外瞥了一眼。 目光挑衅,像睥睨一只躲在阴沟里、见不得光的老鼠。 缠绵良久,他感觉到自己身体的温度在升高,生怕自己失控,恋恋不舍放开了她。 “你心里不是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,对不对?” 少年轻喘着气,眼角红红的,漂亮的一双眼像浸在春水里,欲求欲予。 “我知道姐姐对我没有男女之情,但我不甘心,我就是想试一试,现在好了,结果如我所愿。” 他不知靥足似的还要吻过来,周漪月已然带了恼意,推搡他的肩。 “你胡说什么,放开我,你——你简直无耻!” 呼延朗一把按住她纤细的手,缓缓引导至自己的胸膛之上,低声对她说了几个字。 是西戎语。 少年道:“这是我们西戎的誓言,意思是,‘我的心,此生只为你跳动’。” 每一个字从他口中说出,都像是被夜风精心雕琢,飘飘然落在女子心湖。 “你相信我,我能保护好你,而且,我会尊重你的意愿。我会等着,等着将来有一天,你心甘情愿接受我。” 他深深望着她,眼眸闪烁着雨后初霁般的光,摄人心魄一般。 周漪月垂下眼帘,细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,不敢再与他对视,生怕自己会在这份温柔中沉沦。 “你起来,压得我很痛……” 她终于开口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 面前人将她拉起,无赖说道:“不管,亲都亲了,我现在连人带心全都属于你了,你要对我负责。” 说罢,他在她手上落下一吻,抬头看她:“姐姐怎么哪里都是甜的?” “你——” 周漪月脸上一烫,恼羞成怒,拿起桌上的东西要砸过去。 少年却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,嘴角勾起一抹坏笑,身形一闪,笑着向门外跑去。 走至廊道,他轻抬眼眸,往远处几棵树的方向看了一眼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。 不远处的侍卫们看着那西戎王爷终于从里面走出,心里一块重石堪堪落地。 方才,他们透过半开的窗户,隐约看到了里面交叠的身影,脸上的表情简直不能用难看来形容。 凌云沉默许久,对他们道:“今日之事,你们都给我烂在肚子里,一个字也不能告诉陛下。否则,一剑砍死都是轻的。” “是,属下遵命。” 此时,扎伊格府邸内,他看着面前气定神闲,气场强势的男人,浑身紧绷。 “晋国陛下。”扎伊格终于开口,声音中带着几分惶恐,“外臣斗胆相问,陛下为何会突然驾临我叶特斯城?陛下不是应该,先去面见我王?” 第148章 魏溱轻轻一笑,抚弄手中金杯:“扎伊格大人,朕此来,自然是有要事要与大人商议——大人可知,近段时间以来,叶特斯城中接连发生的几起,大臣遇害之事?” 扎伊格脸色微变,心中已隐隐有了猜测,强作镇定问道:“外臣自然知晓此事,正欲着手调查,还城中一片安宁。莫非,这些案件与陛下有所关联?” 魏溱不置可否:“大人一向主张西戎与晋国联合,共同抵御外敌,这份远见卓识,朕甚是欣赏。而那些主张抗晋的臣子,他们的存在,只会阻碍两国之间的和平与繁荣。” 扎伊格心中顿生惊涛骇浪。 “朕帮大人除去了这么多政敌,大人可否帮朕一个忙?” 除去政敌?扎伊格心中泛起一阵寒意,他没想到,此人如此狡诈。 可事到如今,他也不得不咬牙承认,他与晋国之间,无形中结成了某种微妙的利益关系。 “不知陛下所求何事,但凡外臣力所能及,定当竭尽全力。” 魏溱道:“朕的皇后,不幸流落贵国,朕要带她回去,希望大人能助朕一臂之力。” 扎伊格猛地想起之前那封晋国密函,惊讶不已:“原来,陛下信函中提及的那位女子,竟是晋国皇后!” “正是。” 他将手中玉杯轻轻搁下。 几日后,周漪月收到了一封意外的请柬。 “扎伊格大人?”周漪月看着那落款,满是不解。 “我与这位大人素未谋面,为何忽然说要见我?” 呼延朗同他解释:“姐姐不必多虑,扎伊格大人乃是王上最为倚重的心腹大臣,他行事向来稳妥。这次邀请姐姐,或许与梁夏典籍一事有关,亦或是对姐姐有所赏识。” 他嘴上这么说着,其实,他心里还有另一个猜测。 他此前在网上面前多次提及加依娜,而扎伊格官居天策上相,是王上最重要的心腹大臣,他邀请加依娜,给了他一个信号—— 王上或许,已经开始正视他与加依娜的婚事。 这个想法让他兴奋不已,恨不得赶紧把人送过去。 周漪月还有些疑虑,呼延朗却已经是迫不及待:“姐姐去吧,扎伊格大人在王城中人脉众多,说不定能给姐姐找到什么身世线索。” 听他这么说,周漪月思考了一番,终是点了头。 马车辚辚向前,她掀开车帘,街道两旁店铺紧闭,叶特斯城昔日繁华景象已不复存在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与萧瑟。 偶尔有行人路过,皆是行色匆匆,脸上写满了恐惧与不安。 与她之前认识的那个王城相去甚远。 她一路沉默着抵达天策上相府邸,府门气派,月白色高墙内透出几分庄严华贵。 下人们引领着她穿过曲折回廊,步入装饰典雅的正厅。 “请姑娘在这里等候,我们大人随后就到。” 周漪月颔首,安静坐在椅子上等着,目光不时掠过紧闭的门,心里盘算着若是他问起梁夏国书籍的事,该如何应对。 不知过了多久,门扉突然被轻轻推开,一阵清风携着外界的凉意拂面而来。 周漪月扭头,以为是扎伊格大人,正要起身行礼,却看见一个陌生男子朝她沉步走来。 那人一身绛色与玄色相交的锦袍,绣着暗金纹路,腰系玉带,足踏黑舄,威严而贵气。 不是西戎国的人。 她心生警惕,脸上勉强装出客气恭敬的模样,微微欠身:“敢问阁下是?” 听到她这么说,魏溱心里放心了几分。 “阿月不认得朕了吗?” 他抬步走上前,目光炽热,伸出手想触摸她,却被女子猛地避开。 周漪月后退一步,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状的惊恐。 阿月是谁,他为何自称朕? “你是谁,我认识你吗?” 男人动作一滞,缓缓垂下手,仿佛被什么锐利的东西深深刺痛。 “你……真的不记得朕了?” 周漪月不语,男子继续道:“阿月,你可认得此物?” 他挽起袖子,手腕上露出一条红玛瑙手串,与周漪月手上那条一摸一样。 “这……这是我的手串,可它怎么会……” 男子靠近她,声音柔和道:“阿月,你或许不记得我了,但这条手串是我们之间的信物,是你亲自送给我的。” 周漪月试图从脑海中抓取那些逝去的片段,却只感到一阵头痛欲裂。 魏溱见她脸色苍白,道:“阿月,你先坐下,听朕慢慢与你说。” 他扶着她坐下,动作自然而流畅。 可周漪月肩膀被他指尖轻触时,身体不由自主颤抖了一下,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。 他缓缓开口:“你叫周漪月,原是梁夏国的嫡公主。梁夏国的帝后给你取这个名字,只因你出生时月轮皎洁,周围环绕着层层月晕,如水波漪漪。” 听到周漪月三个字,她心里有一丝触动,直觉告诉她,这个名字她用了很久。 她是公主吗,所以,她才能懂异国文字? 男子继续道:“你与朕年少相识,两年前,你被你父皇和母后囚禁,朕带军攻打梁夏京城,将你从暗无天日的宫中救了出来。” 第149章 “后来,你一路随军而行,替朕招降几十座城,为朕的大业立下了汗马功劳。” 言罢,他轻轻抬手,示意门外守候的凌云进来。 凌云步入屋内,手中托着一个精致的玉盘,盘上放置着一枚象征皇后无上尊荣的玉玺。 他恭敬地将玉玺呈上,只见那玉玺通体晶莹剔透,雕工精湛,其上刻有“敬天爱民”四个大字,字迹苍劲有力。 周漪月看着那玉玺,神情凝滞了许久。 这些信息来得太过突然,她一时之间难以完全消化,脑海中如同翻江倒海一般。 “我能不能问你几个问题?” “你说。” 周漪月问了很多,从自己的身世,到两人相处的细节,他都一一答来。 凌厉的眉眼一派温和,没有丝毫欺瞒之色。 “那,我为什么会流落到西戎国。” “在泸川城时,我们遭遇了梁军残余势力突袭,混乱之中,你不慎从城楼上坠落。朕立即组织人手全力搜救,几乎翻遍了泸川城周围的每一寸土地,找了数月之久,却始终没有你的消息。” “还好,我终于找到你了。” 他扣住她的手,仿佛害怕她会再次消失一般。 “阿月,你得尽快跟朕回去,西戎国如今不太平,朝堂纷争不断,想来你也看到了。” “西戎王室对我大晋虎视眈眈,他们欺骗你,就是想利用你来要挟朕。” 周漪月没说话。 一切的一切,听着都毫无破绽。 可周漪月看着这个男子,心里只有恐惧,深深的恐惧。 她想起呼延朗那双清澈的眼眸,想起古丽郡主对自己的照顾,还有那个白衣男子…… “不对,你在骗我。” 她高声道:“我只是失忆,没有失去自己的判断能力。这里的人,这里的情,我都真切地感受过,他们带给我的,不是你所说的利用与欺骗。” “而且,你说我和你两情相悦,可为何……我这么害怕你,为何我一看见你就心跳加速,身体叫嚣着想要逃离此地?” 不知是害怕,还是一种……深入骨髓的恐惧。 “你,到底是谁?”她再一次颤声质问。 “阿月……”魏溱轻声唤着她的名字,脸上闪过一丝隐忍与痛苦。 他缓缓向前迈出一步,想要靠近她,却被猛地推开—— “你别过来!” 周漪月呼吸急促,身体不由自主地后退,仿佛面前的男子是一只随时要扑向她的凶兽。 眼中充满了警惕与防备,任何一点靠近都让她感到无比的威胁。 梦中的恐惧再一次袭来。 “你,你是我梦里那个……” 她努力着想要说出那个名字,话到嘴边,却仿佛被一股力量扼住了喉咙。 话音刚落的瞬间,她脑中嗡地一声巨响,眼前一片漆黑。 她失去了意识,身体无力倒下。 第57章夺走 “阿月!” 他抱住周漪月,女子瘦弱的身躯在他臂弯里显得格外脆弱,手上的冰凉传到他掌心,已经不像是常人的温度。 胸腔像有什么东西在崩裂,他大喊:“来人!快去请大夫!!” 扎伊格闻声进来,看见不省人事的周漪月,吓得面如土色,赶忙吩咐人把府上最好的大夫请来。 大夫搭上女子手腕,良久,战战兢兢道:“这位姑娘脑部已陷入深度昏迷,观其症状,像是传说中的木僵症……也就是我们常说的,假死症。” “木僵症……假死症……” 魏溱急火攻心:“无论何法,务必救她!” 大夫连忙跪倒在地,额间渗出汗珠:“此等病症非人力所能轻易扭转,乃是不治之症啊! 男人的心间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惊雷猛然劈开,震得他胸中风暴骤起。 “你再给朕说一遍。” 大夫看他一副要发疯杀人的样子,哪里还敢开口说半个字! 凌云深知皇上发起疯了后果多么不堪设想,冷不丁想起先前那个西戎大夫说的话,赶忙一五一十告诉他。 “陛下,为今之计,只有先找到无根香,才能想办法治好皇后娘娘的病!” 无根香……是那个,让阿月忘了他的那个东西。 “派人去庆都找!” 众侍卫仿佛被定住了一般,无人动弹。他怒喝:“你们耳聋了?” 凌云闭了闭眼:“陛下,梁夏国……已经没有无根香了。” “什么……” 心中像被什么猛然击中,他想起当初在梁夏国时,他命人将周漪月身边所有的香料,包括那无根香,全部销毁。 是他,亲口下的令。 众侍卫眼睁睁面前高大伟岸的男子,他们的圣上,身子晃了下,呕出一口血。 “陛下!”“皇上——!!” 惊呼声四起,侍卫们纷纷涌上前扶住他。 “无碍,朕没事,没事……” 他强忍着胸口翻涌的气血:“回大晋,朕一定会治好她……” 说罢,他将床上女子小心抱起,往外面走去。 等在门口的扎伊格忐忑不安踱步,听见门开的声音,一转身就见到浑身血迹斑斑的魏溱,紧紧抱着怀中女子,带人离开。 第150章 他大惊失色,连忙跨步上前:“皇上,你不能把人带走!臣无法跟谷蠡王交代!” “这是你的事,阿月是朕的皇后,朕要把她带走。” 男人脸上没了一点血色,像是堕入魔障,周身环绕的杀气如有实质。 “让开。” 扎伊格冷汗沿着脊背涔涔而下,让出一步,眼睁睁看着他将人带走。 王府内,呼延姐弟眼见天色渐暗,皆是焦急不已。 呼延古丽喃喃自语:“加依娜姑娘出去都一整日了,怎么还不见人回来。” 呼延朗按捺不住:“我去寻她。” “慢着。” 呼延古丽制止他:“贸然闯上相府多有不妥,还是再等一等,我派下人去询问一二。” 呼延朗知姐姐言之有理,强按下心中的急躁。 恰在此时,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,闻祁风尘仆仆踏入门槛。 “郡主,王爷,加依娜姑娘可在府上?” 两人见他这般着急,面露不解,呼延古丽回道:“加依娜今日一早便被扎伊格大人邀请去了府上,现在还没回来,我和朗弟正准备派人去询问。” 闻祁心中一沉。 他刚刚知晓魏溱谋反篡位一事,此人对公主执念颇深,一旦大权在握,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寻找公主! 不对,扎伊格,是亲晋一党…… 他脸色煞白:“糟了,王爷,郡主,加依娜姑娘可能出了不测!” 半柱香时间后,呼延朗和闻祁道上相府门前,未及通报便直闯而入。 侍卫见谷蠡王气势汹汹找上门,拦住了他:“王爷若是来找大人的,请先在正厅稍后——” “滚开,让扎伊格来见本王!” 屋内的扎伊格已经听到了外面的呼延朗的声音,心头大骇。 他刚送走那位恶煞,还未稍作歇息,又杀进来一尊神。 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! 他整理衣冠,强装镇定走出:“王爷,您这是……” 扎伊格勉强挤出一丝笑容,话未说完便被打断。 “加依娜在哪?她若是有丝毫闪失,休怪本王不客气。” 扎伊格双腿一软,哆哆嗦嗦地想要解释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 呼延朗挑了挑眉,手中长刀寒光一闪,直逼扎伊格咽喉。 “小王爷,不要冲动。” 闻祁按下他手中的刀,对扎伊格道:“大人,您是西戎国的重臣,不是晋国官员,晋人在西戎国犯下大罪,若您真的有所隐瞒或包庇,王上都绝不会轻饶。” “孰轻孰重,还望大人三思而后行。” 扎伊格闻言,脸色稍缓,终于能够开口说话:“你们来迟了……加依娜姑娘,已经被晋国皇帝接走了。” “你说什么!” 此时,在遥远的另一片水域上,一艘装饰华丽的巨船扬起帆,朝东而行。 魏溱静静地坐在床边,凝视床上沉睡的女子。 他执起她冰凉的手,贴在自己脸颊上,将自己的温度渡给她。 两人手上的红玛瑙轻轻碰撞在一起,摩挲,交缠。 “阿月,朕已经履行了承诺,朕给你打下了一片江山,这万里山河,每一寸土地,每一片山河,皆可作为朕娶你的聘礼。” “你的朝凤宫,朕已下旨命人精心修缮,都按照你的喜好布置,只待你入住。” “你会身披凤袍,站在朕的身边,接受万民的敬仰与歌颂,史官们说,帝后的名字回名留青史,生生世世刻在石碑上,紧挨在一起。” 他喃喃自语,发着干枯的声音,目光却迷离缱绻,带着炙热的温度。 “朕编了那么久的谎言,被你一下就戳穿了,阿月,你说朕该拿你怎么办?” 男人苦涩一笑。 “等你再次醒来,朕一定好好圆谎,朕想好了,朕会再给你一个尊贵的身世,你出身名门,自幼便享尽宠爱……你还要有幸福的过往,与朕青梅竹马,两小无猜,拥有毫不疲累的几十年光阴,在宠爱和荣耀中长大……” 他沉浸其中,声音越来越轻柔,柔得像一阵风。 女子躺在那里,面容平静,仿佛陷入他所说的那个梦境之中。 窗外,水浪声拍打船身,发出阵阵轰鸣。 晋国皇宫,朱墙金瓦,这里刚经历过一场血洗,砖瓦上的斑斑血迹还未完全擦净。 烛光映上鎏金大柱,太医和内侍们通宵达旦,在古籍史册内寻找无根香的蛛丝马迹,眼中布满血丝。 “找到了,关于无根香的记载!” 众人纷纷围拢过来,对着那书籍捻须研究。 三日后,太医院刘院判踏入御书房,将他们这几日的成果禀报给皇帝。 魏溱沉声问道:“可有解药?皇后的病,可否能治?” “无根香无解,但,针对皇后娘娘当前的病情,臣等夜以继日研究,想出一个大胆的解决之法,只是……” “有何方法,快说!” “以毒攻毒。”太医道出这几个字。 “臣等计划,再次配置少量无根香,刺激娘娘体内残留的毒素,使其显露。随后,臣等辅以精准的针灸之术与药草,内外兼治,力求将无根香的毒素逐一清除……” 第151章 “只是,臣还有一言……等即便倾尽所学,也不敢妄言定能挽回娘娘凤体。若娘娘遭遇不测,臣等虽万死难辞其咎,只恳请陛下念及臣等一片忠心,勿要累及无辜家人。” 他们这么说,相当于告诉魏溱,此法,凶险异常。 龙椅上的男子紧攥扶手,几乎要将坚硬的金椅生生捏碎。 “就依你等之法行事,若成,朕必有重赏,若败,朕亦不会妄加株连。” 刘院判赶忙叩首谢恩。 他站起身,再一次面露难色:“陛下,无根香的配方中有一味极为关键的药材——‘艽翎子’。此树生长条件极为苛刻,近年来几乎在大晋境内绝迹。若要配制出无根香,这‘艽翎子’不可或缺。” 说着,刘院判从袖中取出一物,轻轻展开,呈现在皇帝面前。 那是一片干枯的树叶,色泽泛黄,形如银杏,边缘略带锯齿。 而在这片树叶之下,还藏着一朵干花,花瓣细小,色泽淡雅,散发着一股异香,正是“艽翎子”之花。 “臣斗胆,请求陛下尽快寻找此树,采集‘艽翎子’。” 魏溱看着那树叶,目光变得深邃。 “朕知道,哪里有这种东西。” 瑞陵城钱州桥之南,九岚山山脚,乃是大晋国宝华寺。 佛寺每月仅开放七次,这日,正是宝华寺闭庙静修之日,山间云雾缭绕,万籁俱寂,唯有两三沙弥手持扫帚,轻拂青石古道。 小僧听到一阵动静,抬头望去,只见山脚下,黑压压的士兵如同潮水般涌上,身披厚重的黑犀甲,腰佩长剑。 乃是皇宫禁军侍卫。 侍卫们将宝华寺围得水泄不通,为首凌云统领道:“禁军奉旨前来,请速速通报净空住持!” 他命禁军侍卫将宝华寺的僧众全部困在大殿内,自己则率领一队精锐,往后山而去。 小沙弥匆匆赶往住持的禅房,气喘吁吁禀报:“住持,出大事了!” 净空大师胡须银白,端坐于蒲合之上,神情淡然。 窗外竹影婆娑,微风轻拂,魏溱推开木门,抬腿步入禅房。 “净空大师,可还记得朕?” 他缓缓走近,高大的身影投射在墙上,墙面镌刻五百尊金铜铸罗汉像,静静注视着这位年轻的帝王。 老僧缓缓睁眼,看向他。 面前男子身着明黄色龙袍,威仪不凡,可他眼中的疯魔,与先前那个搬石填崖的将军府少年,似乎没什么不同。 他微微颔首,淡然笑道:“老衲虽不问俗世久矣,但皇上的龙颜,老衲又岂会忘却?不知皇上此来,所为何事?” “当初朕在九岚山悬崖,清楚记得身边都是艽翎子树,可如今,为何那些树全部消失了?” 净空自语道:“艽翎子,其花能制无根香,可让人忘却尘世痛苦……” “皇上当初为了填平山崖,已将后山所有树几乎砍伐殆尽,皇上忘了吗?” “不可能!” 他唰地拔出长剑,直指禅房中央那座庄严的金身佛像:“你敢当着他的面对朕说,这里没有艽翎子吗!” 净空垂下眼帘,双手合十,低喃了句禅语。 “皇上当年,也曾侍奉我佛,虔诚擦拭我佛金身。” 魏溱冷笑:“若不能救人性命,身塑金身又如何?若不能为皇权所驯,神佛百万又如何!” “朕今日所求,不过是一株艽翎子,以救心爱之人一命,大师何故百般阻挠?” 皇权所驯。 好一个……为皇权所驯。 净空大师捻着手中佛珠,良久无言。 “净空,你非要逼朕吗?” “皇上请回吧,即便您毁我佛金身,烧我经书,老衲仍是这个回答。” 青灯明灭,映入男子深冷长眸。 “朕能填平悬崖,亦能求来艽翎子。” 说罢,他转身离去,踏上九岚山的千层石阶。 掀起衣袍,缓缓下跪,随后是额头重重磕在石阶上的声音,疯狂而坚决。 日升日落,他就这样一连跪了三日,未曾合眼。 膝盖处已是血肉模糊,鲜血顺着石阶一路滴落,他不让任何人陪他,就这么在宝华寺内膝行跪着,仿佛一具没有痛觉的活死人。 僧侣们惊恐不安,谁也不敢去打扰这位执着的帝王。 净空远远看着这一幕,摇了摇头。 “人欲似兽,魔障易陷……” 老僧轻叹了声。 第58章苏醒 “元武十六年,淮南王率军突入皇城,血染金銮,弑君于御座之前。” “危难之际,大将军魏溱点齐兵马,誓师勤王,率邓州军荡平逆贼,恢复社稷安宁。” “而后,魏将军于朝堂之上,手捧先帝遗诏,宣读其生前密令,言及若遇不测,当由忠勇之臣承继大统。众臣闻之,一致推举魏将军登基为帝。” “圣上即位后,改国号为永靖,称永靖帝……” 雪覆禅林,铺了满地清光,透着料峭寒意。 禅院内,士子柳庭轩一身绀色儒衫,手持书卷,为榻上女子诵读晋史,声音温润。 每隔两三日,便会有像他这样的书生前来,手持书卷,为皇后娘娘讲解史书或是当下时兴话本解闷。 第152章 软榻上的女子静静听着,手执一串佛珠,轻轻捻动。 她身着一袭蕊色宫制锦裙,披着斗纹立蟒白狐氅衣,盘着金线,熠熠生辉。精致小巧的脸拢在洁白的狐毛中,将雪肤花容衬得高贵不凡,宛如画中仙姝。 只是,眉眼间依稀可见几分病容。 读至永靖帝登基,柳庭轩声音顿住,缓缓合上书。 “这一卷已读完,娘娘若还要听,只能带之前的几卷史册了。” 周漪月摇头,说自己已经听够了。 史书上大都是些枯燥沉闷的内容,她原本对这些兴趣不大,之所以命他读晋史,只是想了解这个对她来说陌生的国家。 还有便是,想了解那位永靖帝。 她依稀记得,自己睁开眼之后,守在床边的侍女惊掉了手中托盘,慌张冲出了门。 一边跑,一边喊着:“皇后娘娘醒了!” 没过多久,一群身着锦衣华服之人鱼贯而入,将她床前围了个水泄不通。 中间那男子,一袭绛色团龙纹长袍,腰系革带,身姿挺拔,端的是天潢贵胄,威武不凡。 他们称他为皇帝,称自己为皇后。 那人温柔拂过她额前,轻声安慰:“醒了便好,醒了便好……” 周漪月清楚感受到,她的手掌十分粗粝。 当时,她身体没有一点知觉,只能任由他们给自己搭脉,喂药,施针,对周围的一切都毫无反应。 那男人红着眼问她:“念念,还记得朕吗?” 念念像是她的乳名。 周漪月心中茫然,定是也表现在了脸上,她看到那个男人脸上的诧异。 太医们一番询问,得出了结果,是头部分遭受撞击后导致的失忆。 周漪月到现在仍觉得不真实,话本里才有的情节,竟然就这么发生在了自己身上。 思绪回笼,她锤了锤自己的双腿,已经一月时间了,双腿勉勉强强有了知觉,只是走路还有些困难。 她想起什么,转眸问柳庭轩:“先生方才说,你是我母亲请来的?” 柳庭轩行礼:“是,许大人对在下有知遇之恩,承蒙许夫人厚爱,让在下得以在此为娘娘讲解诗书,实乃三生有幸。” “许家老爷和夫人都十分惦念皇后娘娘,两年前,娘娘来宝华寺祈福,不慎坠下山路,撞上石头致使失忆。这么多年,许家和陛下几乎用尽了方法,遍访名医。” “若不是陛下常来此,多有不便,许夫人定是要亲自来陪娘娘的。” 周漪月垂下眼睫。 两年,自己已经昏迷整整两年了。 而他们说,自己叫作许稚欢,是许家的二小姐。 这几日,许家人隔三差五来看她,他们唤她二小姐,欢姐儿,二妹妹,或是唤她念念。 带着各式各样的补品与她从前旧物,试图让她想起自己的身世。 许家是京城望族,她的父亲许家二爷是大理寺卿,大伯父则是一位威名赫赫的将军,常年戍守边疆。 这样的家世背景,本该让她感到自豪与安心,可她看着那些围坐在她床前的面孔,心中却实在陌生。 他们每一个人都充满了对她的关心与疼爱,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真挚情感,让她无法忽视。 然而,当她试图去回忆与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时,脑海中一片空白。 她的母亲,那位温婉端庄的女子,见她始终无法想起过去的事情,拿帕子不停擦拭眼角。 周漪月心里涌起一股酸楚,只安慰他们说,自己会努力想起一切。 只是……此事谈何容易。 风雪渐小,柳庭轩也要告辞了。 周漪月道:“外面雪大,山路湿滑,先生切记要小心慢走。” “多谢娘娘体恤,娘娘也要多加保重身体。” 说罢,柳庭轩行了一礼,转身出门,踏入风雪之中。 周漪月裹了裹身上的氅衣。 银丝炭噼啪作响,散发着融融暖意,侍女紫菱和玉瑶掀了毡帘入内,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。 “今年这冬日,似乎比往年更加寒冷了。”紫菱忍不住开口。 玉瑶附和着,目光望向坐在窗边,神色淡然的周漪月,猛然意识到他们说错了话—— 现在皇后娘娘根本不记得往年是什么光景,她们好端端的说这作甚。 她给紫菱使了个眼色,紫菱忙不迭转移了话题:“娘娘,您知道吗?最近京城里可热闹了,李侍郎家的公子哥儿与张家的小姐定了亲,那场面真是热闹非凡,听说聘礼都堆成了小山。” 紫菱绘声绘色地描述着,玉瑶也跟着添油加醋,试图让氛围变得轻松愉快些。 她们一边说一遍观察周漪月的反应,生怕哪句话又触动了她心中的敏感区域。 周漪月看得出她们对自己的小心翼翼。 这两人是自小伺候她的,非常机灵,很擅长察言观色,无论什么时候对她都是忠心耿耿,无微不至。 许家确实会调教下人。 玉瑶道:“不过,聘礼再多,也及不过咱们皇上对娘娘的深情厚意。当年皇上给娘娘下聘礼的时候,从长街这头排到那头。” 第153章 “是啊,皇上当年与皇后大婚没几日便领兵征战了,这一去便是将近四年。” “陛下和娘娘虽说见少离多,可封后的旨意早就下了,在陛下眼里,娘娘早就是名正言顺的皇后。” 周漪月静静听着她们的对话。 永靖帝两三日便会来看她,那个男人是那种让人一眼望之生畏的长相,眉眼凌厉,身材高大,给人一种威严而不可侵犯的感觉。 但周漪月能感受到,自己并不怕他,而且,他的关怀和温情都不是流于表面,眼里也是藏不住的柔情。 不像那些御医,关心她的身体和用药,就像例行公事一般。 她在那位九五之尊面前没有明显的局促感,至少说明,他们是认识的。 两侍女说个不停,周漪月始终微撑着头,神色淡淡,不知在想什么。 …… 雪后初晴,银装渐退。 周漪月望着窗外难得一见的阳光,对侍女说,自己想去见净空师傅。 紫菱和玉瑶将轮椅推来,扶着周漪月坐上,一行人沿着被雪水润湿的青石板路,往山下走去。 净空师傅正坐在禅房内打坐,见她过来,道了句:“阿弥陀佛,许施主来了。” “净空师傅。”周漪月扶住轮椅缓缓起身。 “施主近来身体如何?” “多谢师傅关心,我这些日子身体还好,能勉强站一会。只是自从失忆后,心中总是惶惶不安。” 净空捻了捻手中佛珠。 “世间万物皆有定数,过去已逝,施主若能自安,放能驱散迷雾……” 他不再多言,开始低声诵读起佛经,梵音清澈悠扬,如山间清泉。 檀香飘飘袅袅,萦绕佛像,金身佛垂目,怜悯众生。 周漪月跪在蒲合上听经,香气在她身边萦绕。 自打她醒来,这种香便如影随形,它似乎有某种魔力,能抚平她心中的波澜。 她听闻,此香名叫艽翎子,对昏迷的人有奇效,许家正是知晓这一点才把她留在这里,还特意将她所住的这禅院四周种满了艽翎子树。 两个时辰后,最后一声梵音落下,女子轻轻合十,随侍女离去。 行至门外,忽见转角处有一道身影鬼鬼祟祟。 紫菱喝道:“谁在那里偷窥,快出来!” 只见转角处,一个圆乎乎的小脑袋怯生生地探了出来。 他怯生生朝周漪月走近,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睛中满是好奇与纯真。 原来是宝华寺内的小沙弥。 小沙弥不过四五岁的模样,身穿灰色僧袍,腰间系着一根粗布绳子,手中紧握着一枝娇艳欲滴的红梅。 “我……我……我不是故意想偷窥皇后娘娘的。” 小沙弥结结巴巴,似乎被侍女的气势所震慑,但随即鼓起勇气,奶声奶气道:“我很喜欢皇后娘娘,特地挑了最好看的一枝,想送给娘娘。” 周漪月看着这个怯生生的小沙弥,心里涌上一阵暖流。 她接过那花:“谢谢小师傅,我很喜欢,你叫什么名字。” “我叫慧空!”慧空的眼睛登时亮了起来,“皇后娘娘若是喜欢,我日日给你折一枝送过去。” 周漪月笑道:“会不会……太麻烦你了。” 慧空认真道:“不会!若我摘得花儿更好看一些,皇后娘娘就会多笑一些,多出来走走了,这样我摘花就有无穷的动力!” 突然,慧空像是想起了什么:“皇后娘娘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美人,比寺庙里的观音菩萨还要美。” 周漪月和侍女闻言,皆是忍俊不禁。 慧空心满意足告别了她们,兴高采烈跑远了。 冬日的天黑的格外早。 周漪月回到厢房时,已是掌灯时分,她简单用了饭,洗漱更衣,便准备就寝。 刚一进入寝屋,正踉跄着步子往床榻走去,忽然一道身影从暗处走出。 周漪月还未见到来人是谁,那人已一个箭步上前,将她揽进了怀里。 她的脸一下子贴上男人宽阔胸膛,冷冽气息扑面而来。 “怎么不让下人搀扶着?” 魏溱将她从怀中扶起,抄起她的腿将人稳稳抱在怀里,往里面走去。 第59章填满 魏溱几乎是不容她抗拒,径直将人打横抱起。 周漪月双腿骤然离地,像藤蔓一样慌忙攀上男人,这才发现他竟然这么高。 目光无意识落在他冷毅的侧脸上,男人的脸庞轮廓分明,眉眼深邃,身上透着寒气和淡淡的檀香。 胳膊紧紧箍着她身子,哪怕隔着绣着龙纹的华丽锦衣,也能感受到他衣料下紧绷的肌肉。 生怕她逃走,又生怕弄疼她似的。 周漪月看着几步之外的床榻,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问题。 他们是正当夫妻,按常理,他们之间无论怎么亲密都是理所当然。 心下不自觉慌了几分。 她失去了记忆,对于过往的一切如同白纸,在她看来,眼前这个男人与其他人没什么不同,与徐家人一样,与寺庙里的僧人一样,他们不过刚见过几面。 可他是皇帝,她怎么敢拒绝他? 第154章 她咽了咽嗓,攥了下他的衣领:“皇上,我……臣妾,还不想这么早睡。” 周漪月大概不知自己这副样子有多么诱人,乌发半散,一袭丁香色寝衣,脸庞在烛光的映衬下少了几分病弱,显得肌肤如玉,柔美动人。 她看着他,羽睫轻颤,只跟他对视一眼就匆忙避开。 魏溱他抿了抿唇,将她抱到一旁的软榻上。 拿起一旁的氅衣给她披好,拨开她的头发,撩到身后。 指尖无意擦过她的脖颈。 呼吸相交的那一瞬,周漪月能感觉到他的隐忍和克制。 他就那般自然而然掀袍坐在她身边,牵起她的手。 “念念,你不必在朕面前这么紧张,我们是夫妻,即便你不认得朕,但我们之间的牵绊不会变。” “过去的事就让她过去,想不起来也没关系,从今往后,你我无论发生什么都共同面对。” 他放低了身为帝王的姿态,温柔缱绻的目光包裹着她,语气中尽是安抚。 “只要你在朕的身边,其他的,都不重要。” 无论什么身份,无论她要什么,他都能倾尽所有,只要她在自己身边就好。 他要她的余生。 魏溱目不转睛盯着她,仿佛要看穿她的一切,周漪月对上那炙热目光,下意识想缩回手,却无济于事。 “即便我想不起来皇上也没关系吗?” 她轻声问着,眼神闪烁,刻意避开那双深邃的眼眸。 像是怕落入对方的陷阱。 “朕更关心你的现在。”他牵着她,拇指指腹摩挲她的手指,一下一下。 “比如,你今日见了谁,做了什么,吃了什么,朕都愿闻其详。” 尽管紫菱与玉瑶已事无巨细向他禀报过,但他心中总有焦虑不安,唯有亲耳听她说才放心。 周漪月顺从回应:“中午没什么胃口,几乎未进粒米,晚上勉强用了些清淡之物,喝了盏鲈鱼羹。玉瑶服侍我喝药时,还悄悄从袖中掏出几粒十色糖,说是能解苦……” “对了,午后时分,遇见一个小和尚,说是寺中红梅盛开,特地采摘几枝送我。我便收下了,放在屋里倒是添了几分生气。” 她转向桌上的鹅颈白瓷瓶,微微一笑。 魏溱目光落在那几枝红梅之上,眉头微蹙,缓缓踱步至桌旁。 周漪月体质特殊,需定时熏香,太医更是多次叮嘱,勿让杂香干扰,以免影响药效。 他走到那几枝梅花面前,伸手轻轻触碰花瓣,放在鼻下细细嗅了嗅。 周漪月面露不解,只见面前男人唤了侍女过来,将那瓶红梅拿走。 他同她说:“日后,这等陌生人赠予之物,还是莫要轻易收下。” “而且,既是生人,还是不要常见为好,你现在身份尊贵,保不齐有宵小之徒想蓄意接近。” 周漪月神色微黯,垂眸道:“是,我知道了。” 乖顺的样子落在男人眼里,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愫,仿佛被什么东西轻挠一下。 他走上前,紧紧抱住她腰身,头枕在她肩窝处,贪婪闻着她发间的幽香。 “朕今日很累。”他声音低沉道。 两年了,朝堂上关于他的反对之声从未停歇。 他杀了一批又一批的前朝忠臣,命人篡改史书,将那些关于夺位篡权记载一一抹去。 将元武帝和他的儿子们描绘成荒淫无道、昏庸好色之徒。 清除掉所有可能威胁到他皇位的人,将前皇帝、太子以及淮南王的数十子嗣屠杀殆尽,包括襁褓中的婴儿。 两年光景,他枕边只有久久不散的血腥,日复一日走到金銮殿上,迎接众臣各怀鬼胎的目光。 那些目光中,有谄媚,有算计,有畏惧,也有敌恨……他们面上对他毕恭毕敬,心里恨不得将他食肉啖血。 每当夜深人静,他都会想她,可每次来看她,看到的都是她毫无生气的样子。 回去后,继续噩梦缠身,痛苦欲死,日复一日。 还好,她醒了。 只有在她身边,他才能重新获得安宁与慰藉。 周漪月静静凝视身上的男子,在他身上感觉到了脆弱,还有恳求。 恳求她的关心,温情。 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,他已经是帝王了,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,是整个天下的主宰。 就因为他们是青梅竹马,他竟如此卸下防备? 她从史书中看到的永靖帝,杀伐果断,狠辣果决。 这样的人物,会在一个女子面前露出这样一面吗? 他们之前的相处,究竟是怎样的…… 周漪月并未试图探求他的“累”从何而来,只是觉得他抱得,太紧了。 而且,喷薄在她脖间的气息越发凌乱。 她心生不适,随意找了个借口:“陛下若是疲累,臣妾这里刚泡好一壶凉茶,是用梅花泡制的,有清心安神之效。” 说着,她缓缓抽出身来,走向桌边,将那盏精致的凉茶递到他手中。 魏溱低笑了声,俯下身,唇瓣咬住她手上的茶盏,侧了侧脸,直接饮下。 竟是让她……喂他。 周漪月胳膊僵住,进也不是退也不是,只能抬起手,继续小心翼翼喂他。 第155章 男人配合她的动作,脖子仰起,喉结滚动。 喝罢,不知靥足似地看向她,目光紧紧锁定,朝她逼近几步。 这下,她再也无法装傻充愣。 根本来不及有任何反应,她的腰被扣住,另一只手捏住了她的下巴。 吻得来势汹汹。 周漪月睁大双眼,瞳孔急剧散开。 他唇上还挂着未干的茶水珠滴,随着他的吻,淡淡的梅花香瞬间填满她的口腔。 手中茶杯啪嗒一声,坠落在柔软的毡毯之上。 周漪月奋力挣扎了下,好不容易得以喘息:“皇上,这里是佛寺……” “无妨。” 他说,无妨。 “太医说,你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。” 他低声哄着,天旋地转间,周漪月倒在了柔软的床榻间。 一阵衣料摩挲的声音,还有革带抽出的声音…… 她紧紧闭上了眼,等了许久,手却忽然被执起,按在男人的胸膛上。 “念念,你可还记得朕身上这几处箭伤?” 周漪月睁开眼,面前人衣襟敞开,露出宽厚而坚实的胸膛。 掌心处,她清晰感受到他有力的心跳,以及……凹凸不平的伤疤。 “当时,我们去京郊游玩,路遇山匪,我替你挡了两箭。” 他将她的手移到左肩的位置:“你当时还哭着说,再偏几寸,就是心脏了。” 他说着,声音中尽是怀念与深情,仿佛那段记忆就在眼前。 “那时朕便发誓,此生都不要让你担心……念念,这些年,朕无时无刻不在想你。” 周漪月仿佛在听着和自己无关的事,喃喃自语般:“可我什么都不记得……” 所有人都在跟她说,眼前这个男人有多么爱她,自己又是多么爱这个男人。 一切的一切,都那么严丝合缝。 “朕方才说了,无妨,朕不许你再胡思乱想。” “你只需要记得,不管过去还是现在,朕这一生,唯爱你一人。” 下一刻,他便用行动证明,何为,爱她。 细细的吻落在她脸上,从眉骨,到脸颊,直到咬住她的唇珠,撬开齿关,与她的香舌纠缠。 手移向她脖前盘扣。 女子身上束缚被层层剥去,凉气随毛孔钻进皮肤。 紧接着,男人的躯膛覆了下来,挡住她胸口缕缕侵入的凉意。 “冷吗?” 他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,精壮的小臂上青筋微微绷起。 腰下塌,滚烫的温度紧贴住—— 攻城略池般,领土一点点被侵占。 刚开始,魏溱怕她隔了这么多年,一时无法适应,收敛着。 然后,完全下沉。 周漪月的腿没有知觉,可那一瞬间,她银条似的细腿紧绷,颤抖着蹬了下,腿窝渗出了细汗。 肩膀朝后紧缩,锁骨显得越发玲珑有致。 “陛下……” 她扭动着身子想逃,可方寸之间,哪里逃得出去。 唇中溢出婉转绵吟,化成一汪甜丝丝的酒,醉了男人心智。 魏溱似笑非笑,低低道:“这就不成了,朕的皇后?从前,你对朕可是热情得很。” 周漪月脑子一片混沌,已经分辨不出他说的是真是假。 形势开始急转直下,再没了方才的温情脉脉。 男子肩胛上隆起的肌肉贲张有力,随动作膨胀鼓动。 振幅急剧增大。 她越是收,他越是凿,一意孤行。 两年的空寂被一点点填满,他欣喜若狂,食髓知味,像有什么东西从灵魂深处挣扎而出。 “别离开我,别离开我……” “永远都别离开我……” 每一句急切的话,都带着急切的力度。 “你说,你是朕的皇后,永远也不会离开朕。” 周漪月已是秀眼朦胧,一双美目被冲荡得泛了红,潋滟至眼尾。 小腹鼓起,她脑中一片混沌,颤声应道:“是,我是陛下的皇后……” “你答应朕不会离开。” “我……答应……我不会离开陛下。” 他粗喘着气,板着她的脸:“看着朕,再说一遍。” “我不会离开陛下……” 一股烫意传来,灵犀冲顶,两人不约而同倒吸一口凉气。 他们一个心有疑虑,一个疯狂靠近,明明是貌合神离。 可这一刻,他们短暂地共鸣。 良久,魏溱恋恋不舍放开她,沉声吩咐下人抬热水进来,再煎两杯姜茶。 他抱着累得软瘫的周漪月踏入浴桶中,女子细腻如瓷的肌肤上,满是他的痕迹。 美得如同最精致的画作。 他绞干帕子帮她擦拭,乌浓的眉眼皆是喜悦。 所有的等待都是值得的。 待被照料妥当后,两人一同躺回榻上,相拥入眠。 女子缩在她怀里,他紧紧拥抱着她,仿佛害怕这只是一场梦境,醒来后又回到无尽的死寂中。 月挂中天,蓝银般的月光透过窗纱,洒在两人身上。 …… 翌日,周漪月足足睡到巳时方醒。 她轻轻侧头,却发现身旁已空无一人。 “娘娘,您醒了。”两个侍女轻巧步入内室,手上捧着洗漱用具。 第156章 不过一会,热腾腾的早膳端上,紫菱和玉瑶扶她坐下,伺候她用膳,脸上全程带着促狭的笑意。 “娘娘,别的菜就罢了,这道固元人参汤,娘娘可要多喝一些。” 玉瑶抿唇一笑,眼中闪烁着狡黠。 “娘娘身份尊贵,又与陛下琴瑟和鸣,深受陛下宠爱,若您能早日为陛下生下嫡子,那便是圆满了。” 周漪月看着那汤,想起昨夜的事。 即便后面晕过去几次,可有些画面冲击性实在太强,清晰地印在了脑海中。 她脸上一烫,没好气瞪了她们一眼:“你们两个越发胆大了。” 两人俱是笑着。 用过早膳没多久,门外传来敲门声,一道奶声奶气的声音响起。 “皇后娘娘在吗?” 慧空按照约定,手里捧着一枝鲜花过来 周漪月正欲起身相迎,却被一旁的紫菱轻轻拦下。 紫菱低声提醒道:“娘娘,陛下昨日特地交代了,您近日需要静养,不宜见生人。” “可是——” 玉瑶没等她出声,立刻配合地起身,打开门对慧空道:“小师傅,皇后娘娘需要静养,你还是请回吧。” 小和尚闻言,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,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。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鲜花,似乎鼓足了勇气,小声问道:“那我能把这枝花送给皇后娘娘吗?” 玉瑶摇头:“也不行,小师傅,你心意到了就好,娘娘现在真的需要静养。” 慧空的失落更加明显,清澈的眼里仿佛蒙上一层阴霾。 周漪月坐在内室,透过半开的门缝,将这一幕尽收眼底。 她望着小和尚失望离去的背影,心里没来由抽疼了一下。 慧空哭丧着脸,无精打采回自己的厢房。 房内,采莲正在绣着衣服,见他这副模样,忙放下手中活计:“怎么了晏儿?怎么一脸不开心?你没见到皇后娘娘吗?” “采莲姑姑,为什么……皇后娘娘不肯见我了?她们说,皇后娘娘需要静养,不让我去打扰她。” 他拨弄着手里的梅花,小脸垂头丧气耷拉下来。 采莲心中顿时明了,走到他身边,蹲下身子,摸了摸他的头:“皇后娘娘现在身不由己,这一定不是她的意思。” 闻晏脸上闪过一丝失落:“我也觉得是,皇后娘娘看着很不开心……她好像有很多烦心事。” 说着,他走到窗边,将手中那枝红梅小心翼翼地插入瓶中。 他站起身,将红梅插好,对采莲道:“先生命我来这里学习佛法,说是能让我心性更加平和。先生和采莲姑姑都跟晏儿说,皇后娘娘是我很重要的人,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,能让先生和姑姑这般在意?” 采莲微微一笑,眼神中既有怀念也有期许:“她是……一位很好的人,只是现在被人困住了,就像晏儿手中这枝红梅,被风雪暂时遮蔽了光芒。” “真的吗?是谁困住了皇后娘娘,要不要晏儿把她救出来?” 采莲突然正色道:“晏儿,这些事,你绝对不能跟任何人说,哪怕是最亲近的人也不行。不仅是保护你自己,也是保护皇后娘娘。” 闻晏虽心里不解,却还是点下了头:“姑姑放心,晏儿定会守口如瓶。” 转眼已近正月,周漪月那边,过了一段还算宁静的日子。 皇帝还是会时不时踏入她的厢房,问她今日发生了什么,遇上了谁,事无巨细,仿佛要将她的每一分每一秒都牢牢掌握。 他问话的时候,像个正常的帝王,掌控着天下,也掌控着她。 可在床榻间,就像变了个人一样,一个渴望温暖和慰藉的凡人,一个索求无度的男人。 平心而论,他很关心自己。 可他表现的那份温柔,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隐忍与疯狂,仿佛下一刻就要撕破假面。 让她心底生寒,却又无法抗拒。 这样的人,当真是自己一心一爱着的人吗? 她心怀疑虑和不安,直到这日,魏溱给她带来一个天大的消息。 第60章回宫 周漪月正翻动手里佛经,见到身着华丽宫服的一行人,放下手中书。 内侍总管张忠堆着笑上前将来意说明,周漪月讶异:“为何如此突然?” “回娘娘,您的凤体已日渐康复,这寺庙虽清幽宜人,但后宫之事亦需娘娘主持大局。陛下念及此,准备于十日之后迎接娘娘回宫,特命奴才前来告知。” 生怕她不答应似的,张忠又苦口婆心劝道:“娘娘贵为国母,怎能一直在宝华寺待着,元旦大朝会那日,娘娘本该随皇上点燃炷天香,代百姓祈百谷,陛下体谅娘娘身子,这才破例未让您出席……” 周漪月听着那话,仿佛若她不回宫,便成了十恶不赦的罪人。 张总管道了句“娘娘圣明”,将回宫事宜向她细细讲解一番。 待他们走后,两侍女顿时叽叽喳喳议论开来:“娘娘,您终于要回去了!这简陋的寺庙哪里比得上咱们宫里啊。” “是啊,娘娘,后宫可不能一日无主。” 周漪月没说什么,毕竟,她没有选择的余地。 第157章 从那日之后,张总管每日派人前来,既有内宫的太监宫女,亦有礼部的一众官员。 每次来都是一番冗长的安排,从回宫细节到礼节讲究,无一不繁琐。 周漪月只是静静地听着,偶尔轻点螓首,算是应允。 几个时辰之后,侍女上前给她揉了揉肩,周漪月道:“我想独自出去走走。” 两人当即反对:“娘娘,这怎么可以!” “我的腿已经可以自己走了,而且现在里里外外都是宫里的人,我不会走太远的。” 许是被繁琐的礼仪规矩折腾得有些恼意,周漪月头一次没有听她们的话,拿着手炉,径直出了门。 行至琉璃塔前,那塔高耸入云,塔身晶莹剔透,在阳光下更显辉煌。 她正沉浸于片刻的宁静中,一个熟悉的身影悄然出现在视线之中。 慧空拿着扫帚躲在树后,探头探脑,见她身边没人,踏着小碎步轻快朝她跑来。 “慧空小师傅。”周漪月唤他。 自上次一别,慧空便再未来厢房找过她,却总在她独处之时,悄悄送上些小玩意儿。 有时是一颗新鲜的柑橘,有时是编的小竹篮,里面装着几枝梅花。 闻晏怯生生道:“这几日庙里来了好多人,皇后娘娘……真的要走了吗?” 周漪月点头,闻晏脸上闪过一丝不舍,又绽出笑来:“没事的娘娘,我们一定还能再见面!” 说着,他从怀中掏出一只精心折叠的纸鹤,双手小心翼翼捧给她。 周漪月接过,手指轻轻摩挲那细腻的纸张,涩然一笑。 入了宫门,哪里还会有再见面的时候。 净空大师处,魏溱坐于案前,面前搁着一盏温热的茶。 净空道:“看来皇上已经填满了心中的悬崖。” “大师说的不错,这都要多谢净空大师给朕的无根香。”他道,“朕不日之后就要带她走,从前的一切,都将不复存在。” “老衲的确没料到,陛下能做到如此地步。” 净空双手合十,缓缓道:“您抹去了过去,给了她新的身份,新的记忆,甚至用推骨之术,改变了几分她的容貌……” 他忽然想起,两年前他们的那场谈话。 “皇上,重新给人生命,唯有神祗方能为之。凡人若妄图逆天而行,必将坠入炼狱。” 他答他:“若她不能待在我身边,我才是身在炼狱。” 净空捻了捻佛珠。 只是,若身份、经历,所有的东西都变了,人,还是当初那个人么? 他没有将这话问出。 一炷香时间后,身着龙袍之人跨步从屋内走出。 虎皮舄踩过的地方,一只纸鹤被风轻轻吹走。 当夜,他踏入周漪月房间时,她刚洗漱完毕,如往常一般坐在妆台前,只是发髻还未拆去。 身子背对于他,绸衣轻裹,勾勒出纤细腰身,不堪一握,宛如最上等的绸缎。 这一看,心里顿时火烧火燎一般,眼热骨软,不受控制般朝她走去。 周漪月从镜中瞥见了那道明黄色身影,一步步走到她身后,站定。 身后男人开口:“听说你今日对礼部官员发了脾气,若你不喜欢那些礼节,朕吩咐他们规矩从简就是。” 周漪月面不改色:“我身为皇后,自然应该按照礼制来。若随意更改,恐怕会惹人非议。” 魏溱不再说什么,手指轻轻刮过她脸颊。 若她一直这般乖顺就好了。 他替她摘去簪钗,女子乌发如瀑倾泻,顺着她肩背垂落。 他托着她的臀抱在自己腰上,往里间走去,放倒在床榻间,扯下床帘。 床单下的排穗摇晃不已,女子雪腮染上绯红,粉汗顺着鬓角滑落枕上。 魏溱正沉醉于她唇齿间的香甜,享受她为自己情动的模样,周漪月忽然把头偏了过去。 像是一下从动情中脱身而出。 “怎么了,可是不舒服?” 他手从那滴粉搓酥处移开,握了握她的腰:“你这几日好似没吃什么东西,腰瘦了半寸。” 周漪月嘴里含糊着,说今日听了一整日的礼仪规矩,有些累了。 她道:“我总觉得眼前的一切都不真实,像是自己捡来的。” “念念,不要多想。” “你是朕的皇后,这一切都是你应得的,只有你配站在朕身边,任何人都无法质疑你。” 周漪月没说话,还是扭着脸。 魏溱扭过她的下巴,让她看着自己,提起她软绵绵的腿,跨到自己手臂上。 “今晚,不会再让你有功夫胡思乱想了。” …… 回宫前一日,周漪月按照惯例去净空大师处听禅。 她的腿已经基本恢复了正常,长裙一盖,已经看不出踉跄的感觉。 “明日我便要随陛下回宫,临走前,再听听大师的禅音。” 她双手合十:“这段时间,多谢大师照顾。” 禅音落,两人相坐于案前,周漪月谈起自己这几日被传授的礼仪规矩。 “礼部官员说,国母住在寺庙不成体统,我回宫之后,我所住的那间厢房会被拆去,所有的东西都要尽数搬走,不留下一丝痕迹。” 第158章 她端起面前那盏茶:“人走茶凉,乃是常态。” 净空目光微敛,似乎已经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。 “是陛下让娘娘来的吗?”他缓缓开口。 “我只是来听禅的罢了,总觉得坐在净空师傅这里,心里甚是宁静,什么都听不到。” 净空垂目,不语。 原来,那日皇帝所说的,从前的一切都将不复存在,是这个意思。 帝王心,远险于山。 周漪月走后,他在房中坐了很久,如同圆寂。 回宫当日,晨曦初露,金辉洒落佛塔。 礼事官清一色降袍,手执元圭,侍卫列队两侧,执戟胯剑,肃穆严整。 宴乐仪卫队列前,击鞭一下,击锣二下,击鼓三下。 “皇后娘娘回宫!” “皇后娘娘回宫——” 数声高昂呼喊,回响在山林禅院间。 宫人高喊声中,周漪月踩在宫锦铺成的路上。 头戴镶有十八颗宝珠的朝阳九凤冠,手执红罗销金掌扇,沉重的凤袍一路向后铺展,华贵无匹。 于此同时,一小和尚推门而入,踏入净空大师的禅房,发现他已安详闭目,没了呼吸。 “净空师傅!净空师傅——!!” 宝华寺响起浑厚的钟声,深沉而悠远,宣告着高僧圆寂。 周漪月手执团扇,闻声,脚步微微一顿,忍不住回过头去,似是想要探寻那声音来源。 这钟声,为何让她觉得如此熟悉。 身边的宫人及时提醒她:“娘娘,不要回头,今日是您回宫的大喜之日,应步步向前,不可回头。” 周漪月怔了很久,方收回了目光,继续前行。 远处翟车黄盖赤脊,宝盖上的金塑龙凤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 魏溱身着龙袍,头戴冕旒,威严而庄重,目光寸步不离跟着她。 朝她伸出手,道:“皇后,过来。” 宫人的高喊声再次响起。 “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,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——” 周漪月将手放到他掌心,跟他一起上了车。 不远处的钟楼上,闻祁放下手中钟锤,望着眼前一幕—— 一边,红帷如霞,锦布铺展,引领着一位身着凤袍的女子缓缓向晋宫方向而去。 另一边,僧人们如灰色洪流,急匆匆地跑上台阶,涌入净空大师的禅院。 宫音迭奏,车轮一路驶入晋宫,按照礼部规章,两人先于神坛之上虔诚告祭天地,再接受文武百官朝见。 金殿内,周漪月接过皇后宝册与玺印,听百官高呼皇后娘娘千岁。 至此,大礼总算结束。 忙了一整日,周漪月终于随宫人回到朝凤宫,此处已经被精心布置,目之所及尽是皇家的尊贵奢华。 张总管带着一众内侍过来向她请安:“皇后娘娘今日辛苦了,若是有任何需要,或是觉得这宫中有什么缺的,只管跟奴才说。” 周漪月道:“有劳张总管费心了。” 碧色琉璃珠帘发出清脆声响,屋外宫人道了声参见陛下。 魏溱踏入寝殿内,宫人行礼后,鱼贯退出宫门。 “喜欢你的朝凤宫吗?” “有劳陛下为臣妾费心。”周漪月声音淡淡响起,“只是,朝凤宫有些太过华丽了,似乎超出了礼制规范,臣妾心中难安。” “其实对我来说,哪里都一样的。” 魏溱看着她,看着那张相似又不尽相似的脸,神色一怔。 记忆中的她,眼中总像是燃着光,什么都要最好的,要最尊贵的身份,要所有人仰望于她,那份骄傲,让人为之倾倒。 而面前的女子,静静坐在那里,眼中仿佛笼着薄雾,宫灯在她眼里映不出一点光,只有疏离和谦逊。 失去了记忆,性情也会随之改变吗? 胸口忽然有些发闷,他只当她因为刚苏醒,还未完全适应这全新的身份与环境,握住她的手。 “朝凤宫是你的家,你喜欢怎样布置就怎样布置。至于礼制规范,自有朕去处理。” “如此,多谢陛下。”周漪月甜甜一笑。 魏溱看着她:“念念,今日不只是接你回宫。今日,还是我们帝后大婚之日。” 周漪月抬头,看向他。 第61章接受 周漪月问:“我与皇上的大婚,是怎样的光景?” “想听吗?” 魏溱对她的要求不会有任何拒绝,牵起她的手引向榻边,两人并肩而坐。 “我父亲还在世时,魏家和许家是世交,我们换了八字,纳了定亲吉礼。大婚当夜,你就如现在这般,娉婷坐在床边,静候我挑鸳鸯盖头。” “念念,我们成婚没几天,我不得不领兵出征,每晚我都会想起你,心中总觉亏欠。” “那时我们虽不能相见,却时常以书信来往,你的信,我都好好收着。” 周漪月对上他那灼灼目光。 他说着这些,锋锐的眉眼温和了许多,缱绻中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侵略性。 她似有所感,从一旁黑漆博古架上拿下个精致的锦盒,打开,里面是一叠泛黄的信笺。 第159章 她走到桌案前,拿起一张宣纸,对比着那些信,缓缓写下“盼君早归”那几行字。 这些信是许家人给她的。 在宝华寺待了这么久,许家人给她带了不少从前的旧物,珠翠发簪,笔墨端砚,玉箸金樽,信笺书画,从这些物件中,她勾勒出自己的模样。 自幼便被视作掌上明珠,养尊处优,却无骄奢之气,识大体,知书达理,温婉可人,带一点女儿家的娇羞…… 半生顺遂,无灾无难,羡煞旁人。 “字迹有八分相似了。”她看着那字,轻声道。 “你在找回自己的字迹?” “是,我想着,应该早些接受自己的身份。” 她在纸末落下“许稚欢”三字,语带释然:“这是我的名字,我知道了。” 大晋公卿女,瑞陵许家的掌上明珠,永靖帝的皇后。 此后,再无佛寺中的晨钟暮鼓,只有宫阙深深,兰台金殿。 她起身走到桌边,拿起两盏精致银酒杯,斟满美酒,递给他一杯。 “今日我入住朝凤宫,也算作和皇上的大婚,就满饮此杯罢。” 魏溱心中大喜,与她手臂相绕,烈酒顺着喉咙下滑,激起一路热意。 他看着她轻轻搁下酒杯,红唇莹莹润润,沾着醉人酒液。 他上前拥着她,与她耳鬓厮磨,低声细语。 “我想你了,念念。” 我想你了,阿月。 遒劲有力的手臂环抱住她的腰,大步往床塌走去,扯开床帏。 长信宫灯洒下暖光,鲛绡宝罗帐层层垂落,喘息声一浪重过一浪。 他拂去她脸上粉汗:“念念,别叫我皇上,唤我的名字罢。” “魏溱……” “再叫一次。” “魏溱……魏溱……” 紫檀莲纹床甚是宽大,比在寺庙中更得以舒展。 良久,他撑起肘臂,埋首于他脖颈间,似在回味。 粗粝指腹划过她唇珠:“受的住吗?” 周漪月胳膊还搭在他肩上,娇声喘息道:“只要是你给我的,我都受着……” “这话似乎有别的意思?” 自然有别的意思。 她眸光流转,顺着他的眉眼,到压迫感十足的男性胸膛,到紧实有力的腰身…… 手游移在他腰腹处,纤细指尖所划之处,火烧燎原一般。 她的手很纤细,放在魏溱宽大的掌心里,根本包不住他的掌心。 但能包住其他地方。 这是她醒来后,第一次主动。 魏溱身子震了震,被抽了筋骨一般,声音喑哑:“这么有野心?” “陛下尽兴就好,我受得。” 那笑里似乎带了挑衅,魏溱盯她许久,眯了眯眼。 下一刻,他掰着她的肩膀将人整个掀腾了过去,周漪月惊呼一声,粉颊一点点陷入金丝玉枕。 翌日,张总管准时出现在殿外,朝里唤了声:“皇上,该上朝了。” 不多时,宫人们鱼贯而入,端着洗漱用的金器,将精致的菜肴摆上桌。 周漪月帮他披上龙袍,系好玉带,将玉佩挂在他腰间。 魏溱目光落在她细密的眼睫上,她未施粉黛,乖顺低着头,双颊还透着淡淡的粉色。 俯身为他整理衣襟之时,衣领处露出一截皓白细颈,皮肤上的咬印清晰可见。 就这么一眼,身下又涌起一股燥热。 目光越发灼烫时,她起了身,盈盈一笑:“我伺候皇上用膳罢。” 宫人们手脚麻利端上将一道道精致菜肴,周漪月拿玉箸细心给他布菜,又舀起一勺燕窝汤给他,自己几乎没动筷子。 这一切都美好得不真实,他双眼不受使唤地盯着她,怎么都看不够,目光紧紧追随她的身影,一双眼睛恨不得在她身上生根。 他怕不是在做梦吧。 那目光太过直白滚烫,周漪月忍不住道了句:“陛下,臣妾脸上是有什么东西吗?” “没有,朕是觉得,比起这饭,朕的皇后更让人赏心悦目,让朕心生欢喜。” 言罢,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,示意她多吃些。 那手几乎是在颤抖,仿佛是在确认这一切的真实性。 周漪月面不改色:“伺候陛下是臣妾的本分。” 魏溱何曾见过她如此柔顺乖巧的样子,心里炸开了烟花似的。 他何德何能,上天如此眷顾他。 “你身体还没好全,记得遵照太医的吩咐吃药,在宫里乖乖等我回来。” “好,我记下了。” 享受了片刻夫妻间的宁静后,他踏出朝珠宫,只觉得面前的一砖一瓦都那么让人心情大好。 刚一走出殿门,凌云走上前:“陛下,昨日净空大师于自己房中圆寂。” “怎么死的?” “自尽而亡。” 魏溱转了转手上玉戒,身上一点点升起肃杀气。 “是个明白人,倒是省了朕的功夫。” 凌云垂首称是。 宫里人都说,许家这位皇后娘娘当得极其称职。 原先听说皇后娘娘坠下山路失忆,先前的事都忘了个干净,又见那朝珠宫整日太医进进出出,药香不断。 他们便私下揣测,这位失了记忆的皇后,恐怕难以撑起整个后宫。 第160章 尤其已经到了正月,不知皇上在前朝忙的不可开交,后宫也要准备一应事宜,诸事繁多。 他们原本以为,皇后会对此力不从心。 可如今,刚回宫这么几日,她便将宫中大小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,对宫人从不吝啬赏赐,遇上那些偷奸耍滑、触犯宫规的也决不轻饶。 如此种种,皆让宫中之人对这位皇后娘娘刮目相看。 这日,周漪月正翻阅手中账本,眉头紧锁,将张总管叫来问话。 “张公公,为何宫人的开支从前年开始一年比一年减少?” “回娘娘,只因每年都有宫人离开,开支自然就减少了。” “宫女出宫有严格的规制,怎会一下离开这么多人,从账本上看,少说也有将近百人罢?” “这……” 张忠低下头,神情略带隐晦。 紫菱在一旁小声提醒:“娘娘,那些宫人并未出宫,而是被送进了牢狱。” 周漪月有些诧异:“为何?他们犯了何罪?” 紫菱低声道:“娘娘有所不知,寻常人家是不能轻易入宫当宫女的,能在这皇宫之中伺候的,多少都有些世家背景。” “而这些世家中,不乏有反对皇上的……” 说到这里,周漪月便明白了。 这些日子她也听了不少前朝的事,翻看了不少案宗,对此事还是知晓的。 魏溱登基之后,将旧皇党一派几乎赶尽杀绝,连带着他们府上的下人都不放过。 她陷入片刻沉思,问他们:“那些宫女都被关押在何处?” “回娘娘,一部分被关押在天牢,一部分在尚方院。” “带本宫去看看。” 张忠躬身应道:“是,娘娘。” 尚方院乃是犯错工人受刑的地方,与阴森冷冽的天牢相比,此地虽不及天牢严苛,压抑与绝望的气氛却并无二致。 周漪月踏入这里,一袭凤纹锦袍,披着水红色的大氅,与这里的氛围格格不入。 尚方院的郎中和主事在一旁毕恭毕敬:“皇后娘娘大驾光临,奴才们有失远迎。” 周漪月径直从那些牢房面前走过,步伐不急不缓。 被囚禁的宫女们大多衣衫褴褛,戴着厚重的枷锁,有的身上已是血肉模糊。 当她的身影出现在宫女面前时,那些宫女仿佛见到了救命稻草,冲上前求饶,胳膊挣扎着伸出牢门,喊着求皇后娘娘救救她们。 锁链撞出金石声,刺耳尖锐。 主事一鞭子甩在她们胳膊上:“喊什么,惊扰了皇后娘娘,你们十个人头也担待不起!” 周漪月目光从她们脸上划过,一直走到最后一间牢房。 一个瘦小的宫女蜷缩在角落里,神色平静,仰头望着天窗,几缕光线落在她清秀的脸上。 周漪月顿足,朝她道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 那女子迟迟未答,仿佛没听见一般。 主事怒喝:“皇后娘娘问你话呢,是聋了还是哑了!” 女子缓缓转过头,朝周漪月行了个礼:“见过皇后娘娘,奴婢棠儿。” “你倒是个不吵不闹的。” 周漪月对主事道:“本宫瞧这丫头甚是顺眼,想将她带走。” 见主事面露难色,她说:“陛下那边我会去说的。” 说罢,她示意张忠他们将人带走了。 张忠应诺,跟在皇后娘娘身后走出了牢房。 临走时,他往后瞥了一眼,看见那些宫女脸上绝望的神情。 她们大概以为,这位皇后娘娘,是来解救她们于水火之中的。 想起方才皇后娘娘满面冰霜的模样,他心里生出些不一样的滋味来。 当夜,魏溱踏入朝凤宫时,便听张忠禀报了此事。 “一个宫女而已,她想要多少就给她多少。” “是,陛下。” 入宫门后,他瞥见寝殿内的灯火已熄,长眉蹙起。 紫菱和玉瑶正候在殿门,朝他行跪安礼。 “陛下,皇后娘娘今日疲累了一整日,久候陛下不至,便喝了安眠药先躺下了。” 魏溱没说话,抬腿踏入寝殿内。 屋内温暖如春,仅余一盏长信宫灯微微摇曳,似乎特意为他而留意。 他走向床边,拉开床帏,见她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,整个人背对于他。 “怎么不等朕就睡了。” 他跨步上榻,掀开锦被一角,握住她的手。 谁知这一握,冰凉的触感传来,她的手心满是汗,微微颤抖着。 他心头一紧,连忙掀开被子,只见周漪月蜷缩成一团,寝衣几乎被冷汗打湿,整个人都在剧烈颤抖。 “念念,你怎么了?” 他将她扶起,轻轻摇晃她的肩膀。 周漪月猛地睁开眼,眼角带着泪痕,脸上满是惊恐。 当她看清面前的男人时,扑到他怀里,声带哭腔:“陛下,臣妾……臣妾做了噩梦,好可怕的梦……” “我看到我身上……被人拴着锁链,穿透我的手,我的胳膊……我好害怕……” 第62章欲望 周漪月说罢,狠狠抠自己的手腕,仿佛那里有无形的铁链。 “陛下救我,这里,还有脖子上,都拴着镣铐……有个恶鬼在前面牵着我,他要伤害我!” 第161章 指甲在她手腕上划下一道道血痕,她的动作愈发激烈,眼看她就要抠自己的脖子。 魏溱死死制住她的手。 “皇后,你看着我,那是梦,你现在已经醒了。” “不,不是梦!”周漪月眸光涣散,语气却是坚定,“那铁石是冰凉的,那么重,快要把我的手给勒断……” “陛下,救救我……救救我陛下……” 她眼波含泪,泪珠顺着粉腮落下。 魏溱神情一瞬恍惚,心中痛楚逐渐变为深深的悔恨,像有什么东西捶在胸腔跳动的脏器上。 尽管记忆没了,但他给她造成的伤害,竟还在折磨着她。 这一刻,他才发现自己是无比的惧怕,怕她离自己而去,怕她梦得越发清晰,看到那恶鬼是自己的脸。 他阖上了眼,沉声吩咐宫人传太医。 太医搭脉后,禀报:“娘娘应是受了什么刺激的缘故,导致心神不宁。待微臣调整安神药的用量,让娘娘按时服下就好。” 魏溱眉眼倏地一挑,咬着牙问:“刺激,什么刺激?” 一旁的宫人哆嗦着回话:“皇上,娘娘今日去了尚方院……定是看到那些犯了错的奴隶,这才受了惊吓……” “谁带她去的?” 骤然暴起的威压让整个宫殿的气氛瞬间凝固,宫人们大骇,战战兢兢跪了一地。 张忠和紫菱更是吓得魂不附体,轰然委顿于地。 魏溱眼风凌厉刮过他们颤抖的身躯:“好,朕让你们好生照看皇后,你们便是这般照看的。” 他一挥袖袍,侍卫们迅速将人拖了出去。 没多久,宫殿外响起一阵阵凄厉惨叫,以及长杖落在皮肉上发出的闷响。 周漪月安静坐在床上,环抱住膝盖。 手指敲在脚背上,一下、两下、三下……节奏与外面的刑罚之声莫名地合拍。 她闭了眼,姣好的面容浮现一抹玩味笑意。 经此一事后,朝凤宫众人整日惶惶不安,生怕再出什么差错,也生怕这位皇后娘娘再受什么刺激。 他们小心伺候着,可不知为何,太医几服猛药下去,竟是一点没有起色。 甚至,还有变本加厉的趋势。 有次,两人已入睡许久,周漪月忽然从梦中惊醒,惊慌失措将被子一层层盖到自己身上,缩在里面。 还嫌不够,赤足下床要去再拿被子来。 魏溱一把抓住她,攥住她的肩膀,咬牙切齿:“够了,你要折磨我到何时?你还要我怎么做!要我怎么做你才能放下那些负担!” 是,他是伤害过她,拿镣铐拴着她,作践她,侮辱她。他拼尽全力想要抹去那些污点,他不惜一切代价抹去她的记忆,只愿与她重头来过。 两年,整整两年,他做了能做的一切,可她现在的行为就是在告诉他,他给她的伤害,连最重剂量的药都无法压下。 他发狠看着她,像看着自己遥遥无期的梦。 血丝布满鹰目,迸射着不甘的怒火,他朝殿外喊:“凌云,给朕找一副镣铐来。” 凌云早就听见了里面的动静,正忐忑不安着,便听到他的吩咐。 粗重的镣铐拿来,他二话不说套在他手腕上。 凌云不忍:“陛下……” “念念,你看着。” 他发狠用力,生生将那镣铐挣断。 金属断裂的声音在寝宫回荡,“铮”的一声,清脆,突兀。 声音在耳畔炸开,周漪月像是乍然从噩梦中惊醒,神色一点点恢复清明,茫然看着他。 面前男子颓然一笑:“你看,没有锁链能把人困住,更没有人能伤害你……” 周漪月怔怔伸出手,握住他的。 这才发现他手上被划出几道深深的伤痕,鲜血顺着伤口渗出,触手瞬间,染红她的手指。 “快,传太医。”她转头吩咐凌云。 她拿出一条绢布缠在他手上,按着伤口止血:“不过一荒唐梦,陛下的不该为了我如此冲动行事,你是九五之尊,一举一动都关乎江山社稷。若是被朝臣们知道,该指责臣妾任由陛下胡来,不能尽好皇后的责任。” 魏溱静静凝视她,似乎要在她身上看出一个洞来。 按住她的手:“你没有别的要与我说的吗?” “陛下想让我说什么?臣妾只知,身为皇后,当以大局为重,以陛下为重。” 她抬起头,嘴角托着温柔笑意,眸中却如沉潭一般。 太医过来后,看着满地狼藉,似乎已经习惯了这里的兵荒马乱,从容不迫给皇帝上药,用纱布缠好,下去开方子了。 待人躬身离开后,朝凤宫有恢复了宁静,仿佛一切都未发生。 月光透过窗棂洒下,犹如浅兰色的尘梦。 华丽的鲛纱帘掩盖着两人,如匣上华盖,关住所有的罗愁绮恨,还有那些未说出口的话。 他搂着她,让她依偎在自己怀里,如深渊在侧,拼命抱住自己的救命稻草。 可她的身体无比的冷,冷得像冰刃,触之即伤,从指尖渗出血来。 第162章 他下巴抵在她发间,用自己的温度暖她。 周漪月渐渐不会再做噩梦了,朝珠宫恢复了一段时间的平静。 宫里开始张罗着,只是经此一遭,周漪月趁机向张总管提了意见,想换掉身边宫人。 张忠只能战战兢兢按照她的意思办。 紫菱伤还未好全,周漪月身边只有玉瑶伺候,正拿这玉梳给她绾发:“娘娘,先前在尚方院带回来那个丫头,娘娘准备如何安排?” 周漪月头未抬:“给她安排些粗活罢,不必近身伺候。” “是,娘娘。” 朝珠宫过了段清净的日子,周漪月情绪渐渐平稳,似乎不再被噩梦所扰。 与此同时,御书房内,狡貌香炉熏着檀香木片,偌大的御桌上,奏折堆积如山。 御桌前的人将那些奏折一个个翻开,不时拿笔圈画,刀刻般写下“阅”字。 半柱香时间后,他陡然掷出手中朱笔,揉了揉眉心。 “都是些混帐。元武帝这个老猪狗,死了都不让朕安心。” 皇位已易,但朝堂之上旧臣势力仍存,他们或明或暗地效忠于那个死人,对他这个新帝心存芥蒂。 这一刻,他恨不得将此人从坟里挖出来戮尸,好解他心头之恨。 宫人端上一盏热茶,宫人趋步上前,给皇帝揉肩按背。 凌云在一旁适时道:“陛下,可要臣去请皇后娘娘前来?” 魏溱阖着眼,掀起眼皮,沉吟片刻:“凌云,她为何还会记得之前的事?” 凌云回道:“陛下,人的体质与心境不同,想来某些深刻的记忆,不会被轻易抹去。” 案前那人沉默良久。 “跟许家人说,让他们来宫中探望皇后。” “是。” 没几日,许家二夫人陶氏,带着许家十四娘,也就是皇后最小的族妹,乘车入了宫。 陶氏是个雍容端庄的女子,衣衫谨雅,一举一动皆是世家风范。 周漪月吩咐宫人赐座,拿上几盏茶点:“母亲,小十四,不必拘礼,快快请起。” 许十四娘安静吃着那碟牛乳赤豆糕,母女两对坐着,说了些体己话。 陶氏不经意将话题引向皇帝,说起当初他是如何心系皇后。 “娘娘昏迷那两年,陛下新帝即位,几乎每日都去看望娘娘,亲自喂药,揉腿,更不惜辛劳抱着娘娘入山林,只为让娘娘呼吸些许新鲜空气。” “如今娘娘和陛下苦尽甘来,真乃上天保佑。” 她拈了拈手中锦帕,擦拭眼角。 周漪月微笑颔首,陶氏看着那笑,不知为何,竟看出些心惊的意味。 “先前在宝华寺,母亲给我引见的柳公子现在如何?” “还在府上,柳公子正在准备三月殿试,你父亲说说此子才情出众,学识渊博,定能中举。” “如此甚好。” 周漪月心中已有了计较。 “大伯父家的六弟武艺高强,若是能在军中历练一番,定能建功立业,为家族争光。” 陶氏听出她的意思,小心翼翼问:“皇后娘娘可能安排?” “我们血脉相连,女儿好歹是皇后,为六弟谋个前程并非难事。” 这话便是向陶氏发出了信号,她是向着自家人的。 陶氏心中大喜。 许家和魏家是世交,当初,皇帝突然御驾亲临,要求他们认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为二小姐,还要他们装作是从小养大的亲生骨肉, 那时,他们好生犹豫了一番。 谁承想,这个捡来的女儿成了母仪天下的皇后,还时刻将许家的利益放在心上。 “皇后娘娘如此为家里着想,母亲心里甚是欣慰。” 魏溱当日便知道了此事,也知道了她们的谈话内容。 他勃然大怒,一连数日没再踏进朝凤宫。 金銮殿上的气氛越发死寂,无论是多么迟钝的人,都从空气中准确无误嗅到了肃杀气。 他们生怕触怒龙颜,上朝如上刑。 可偏就有不怕死的。 龙椅上,魏溱缓声问:“礼部的除夕祭礼准备的如何?” 礼部一官员持笏走出,将除夕祭礼一应事宜道来。 魏溱听罢,扬了扬手中奏折,“前几日,礼部的何大人给朕上了折子,说依照礼制,除夕祭礼,朕不能拜自己的生父。” 此言一出,空气霎时凝结,那何大人战战兢兢走出,朝皇帝叩首。 “何大人此言,是要朕当那元武帝的儿子,尊昏君为父?” “若礼制不允,莫非这江山社稷,朕也得拱手相让?” 怒音落,礼部所有官员扑通一声下跪,当即颤道:“陛下息怒,陛下息怒……臣等并无此意!” “若无此意,那这奏折是废纸了?” 他将奏折扔到他们面前,睥睨那些人。 侍卫们上前一步,将还跪在地上的何大人架起,毫不留情拖了下去。 剑拔弩张的朝会在宫监一句尖锐的“退朝”声中结束,百官双腿打着哆嗦走出金銮殿,如被剥去了一层皮。 第163章 当夜,龙辇行过长巷,魏溱问宫人:“皇后最近在做什么?” “回陛下,皇后娘娘最近召见了几位书生,都是在宝华寺时给娘娘讲书的人。” 龙辇上的人冷笑了一声。 十日了,她竟如此气定神闲! 当真对他一点不在乎! 他面色冷沉推开朝凤宫的殿门,大步踏入。 周漪月正斜倚在软榻上,发髻半拆,青丝散在肩头,端的是面容姣美。 身上披着鹅黄色的大氅,手中拿着一本书册。 听到动静,她赶忙拢了拢氅衣起身相迎:“陛下来了怎么不差人通报我一声?” 柔顺的声音,与往常没有什么不同。 “皇后在做什么?” “柳先生给我带来几则志怪话本,臣妾闲来无事,正在翻阅。陛下可有兴趣一听?” 见他坐下,她便自顾讲了起来:“书上说,有一户人家,儿子早夭,他们无法接受这事实,便从一个术士那里得到秘方,不惜借尸还魂。” “尽管他们后来倾注了所有的关怀,可终究是害人害己……” 魏溱听着听着,陡然站起,拿起桌上茶杯掷出。 啪一声巨响,青瓷茶器被摔得四分五裂,茶汁顺着桌沿流下。 周漪月惊惧看着那碎片,脸色一白,连忙跪在他跟前:“陛下息怒,不知臣妾说错了什么。” 错了什么,她怎能如此折辱他,如此不在意他! 多少年了,她还是这般冷漠无情的模样,将他的心撕得粉碎。 这话他并未说出,而是怒喝道:“你可知那些人都藏着什么心思,你怎能轻易接触他们?” 周漪月怔了瞬。 沉吟许久,她缓缓道:“陛下,臣妾现在拥有的一切,都是陛下赐予我的,我分不清那些郎君是善是恶,就像我分不清醒来后见到的你们,是人是鬼。” “陛下,我分不清,我只能尽力做好自己,不辜负陛下的期望。” 她平静说着,耳珰坠着红玉雕成的芙蓉花,如两行划下的血线。 “我是皇后,只需要做好皇后该做的事。” 她迎着他的怒火,目光上抬,长信宫灯的光晃落在那张像她,又不像她的脸上。 眼中有悲戚,有怔忡,有无奈,直直与他对视,不卑不亢。 一切都未出什么差错,可一切都像错了。 魏溱目光瞥到那张如雪如玉的脸上,茶水印下一点红痕。 这么一瞥,他伸出手,下意识想为她擦去。 撞上那双漆黑的眼睛,手又悬在了半空。 若换做以前,她与他争执,定会嫌恶地扭过自己的头,让他别碰她。 而不是像现在,没有恨,没有排斥,没有厌恶,亦没有其他任何情感。 周漪月看着他:“我说这些,陛下觉得生气,要处置我吗?” “不,我不会处置你。” 他收回了手,转而紧握成拳头,压下所有的心绪。 “念念,你昏迷这两年,我无数次在心里发誓,只要你好好在我身边,我不会再让你伤心难过。” 可他,也不会轻易罢休。 总会有一天,他能再见到从前的周漪月,让她再一次为他敞开心扉。 无论是两年,十年,还是更久远,他都愿意等。 他已经走了这么远的路,总有一天会得偿所愿。 人的欲望,是会一点点膨胀的。 他转身离开殿门,寒风料峭,哗啦啦刮过帝王的衣角,飘飘荡荡,无从着落。 夜空扩大而辽远,一眼望不透。 第63章冷战 瑞陵城又落了一场雪。 除夕将近,阖宫上下忙碌,宫人穿梭于廊腰缦回间布置装点,白雪红墙的皇宫笼上一层喜色。 一切井井有条,就在这平静之下,宫人们隐约感觉到一丝异样的气氛。 皇上开始甚少踏足朝凤宫,每日罢朝后除了召见群臣商议国事,便是将自己关在御书房,谁也不见。 后宫如此,前朝亦如是,朝堂上的气氛越发凝重死寂,百官们不敢再轻易出声,生怕一个不慎惹得龙颜大怒。 一连几日,偌大的金殿内安静如坟场,落针可闻。 下朝后,右相崔涯拾阶而下,听见身后有人唤他。 “崔相留步。”礼部尚书付大人匆匆赶上,行了一礼,“崔相,马上就是除夕宴了,关于祭祀之事,您得劝劝陛下啊……” 崔涯斜他一眼,心中暗自思量:你们礼部一个个吓得畏首畏尾,倒想让我去触那龙鳞? “尚书大人,咱这位陛下什么性子你不知道啊,只要是陛下想做的事,哪容得旁人置喙啊。” “而且你也看到了,陛下现在正是焦头烂额之事,不光——” 他环顾四周,压低了声音:“不光元武帝那些旧党在京城蠢蠢欲动,原先梁夏国的那些城池,官员大多阳奉阴违,晋制迟迟难以推行。这个节骨眼上,谁添乱谁倒霉!” 礼部尚书为难道:“崔相先前与陛下多有来往,陛下更是对大人委以重用,此事若您劝不了,我可真不知该求助谁了……” 第164章 崔涯想了下:“我倒是有一法子,大人不妨去找皇后娘娘,娘娘与陛下情谊深厚,此事求她出马,兴许还有一丝转机。” 虽说皇上几乎是让她改头换面,但对于这位突然出现的许皇后,他心里或多或少有些猜测。 可作为臣子,他只能选择装聋作哑。 “皇后娘娘?”礼部尚书不解,“皇后娘娘虽贵为后宫之主,但此事关乎国体,她如何能劝得动陛下?” “你就相信我罢,此事,只有皇后娘娘能劝。” 礼部尚书见他如此笃定,叹了口气:“多谢崔相指点迷津,我姑且一试吧。” 朝凤宫这边如往常般平静,宫人来往有条不紊。 皇后端坐朝凤宫中,安排除夕宴事宜,座椅摆设,菜肴饮品,舞乐礼仪皆要亲自过问。 周到之中,有些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,更像是按照既定的程序,一丝不苟完成每一项任务。 让人看着有些唏嘘。 宫人们每日侍立一旁,小心翼翼执行她的指令。 偶尔抬头望向她,总觉得那双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,让人看得发瘆。 侍女入殿禀报:“娘娘,礼部尚书付大人求见。” 周漪月脸上划过一丝疑惑,淡淡吩咐道:“快请。” 当日,掌灯时分,朝珠宫的玉瑶一路规行矩步到了御书房,朝皇帝行礼:“参见皇上。” 魏溱瞧了她一眼,垂下眼帘:“何事?” “回陛下,娘娘除了这几日为除夕宴之事日夜操劳过度,几乎未曾停歇,见了许多会事官与宫人,昨个还见了柳公子……” 话未说完,皇帝冷声打断了她:“朕何时问你皇后的近况?” 玉瑶身子震了下,有些不解地看向凌云统领,陛下之前分明有令,皇后娘娘的言行举止皆需细细禀报,怎么今日却…… 凌云道:“玉瑶姑娘,陛下现在正忙,若只是汇报娘娘的行踪,便不必详说了。” “是……”玉瑶连忙低下头,讪讪道。 “还有一事,皇后娘娘请皇上今晚去朝凤宫。” 说罢,她抬头瞥了一眼,只见皇帝脸色依旧冷沉,似乎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。 “知道了。” 玉瑶躬身退出殿门,正琢磨着皇上的意思到底是去还是不去,身后凌云追上她。 “玉瑶姑娘,可知为何皇后娘娘要见陛下?” 玉瑶将方才礼部尚书请见皇后娘娘一事告知,凌云没说什么,吩咐她下去吧。 “凌云统领,你看陛下的意思是……” “你让皇后娘娘准备接驾吧,陛下一定会去的。” 至掌灯时分,魏溱负手而立,久久看向窗外。 天上又飘起了细雪,他缓缓开口:“今夜风大,她该等久了罢?” 凌云抿了下嘴,还没把话说出口,面前人已披上外衣踏出了殿门。 他叹了一声,快步跟上,小跑几步才追上那位心急的皇帝。 宫道上,宫人抬着辇轿,一路踩着积雪,黑靴“嘎吱嘎吱”作响。 魏溱随口问了句:“皇后不是让那几个文人书生陪她品诗论画,念话本消遣解闷吗?怎么今日反倒有空,叫朕去她宫里了?” 凌云心中一凛,硬着头皮道:“陛下,今日礼部尚书付大人为祭礼一事求助皇后娘娘,希望娘娘能劝说陛下一二。” “付尚书去求助皇后了。”魏溱揉了揉眉心,阖上眼帘,“她的意思呢?” 凌云沉默以对。 “她没有站在朕这边。” 君臣一时静默,凌云拢了拢衣领,觉得今日的雪有些过于冷了。 良久,上首传来一声叹息。 “朕原先沉迷于她的温柔小意,现在看来,那不过是她应对现状的一种手段。她也不是真心想待在朕身边,而是除了这些,她无事可做。” “对于她来说,是朕或是谁都无所谓。” 他紧紧攥着扶手,几乎要把那轿辇捏成齑粉。 绣着金色龙纹的袖口露出一截,手腕上缠着纱布。 她一直知道如何用最简单的方法伤害他,一如她当初对自己说的那句—— “本公主养了那么多奴隶,凭什么要单单跟你在一起?” “都是陪人睡,你来或是他来有什么区别?” 有什么分别,阿月…… 兜兜转转,他如此拼尽全力,不过还是是想证明,自己在她心里是不一样的,是独一无二的。 “她的心,当真是硬的很。” 他自嘲笑了笑,看向自己的手腕,上面还留着上次镣铐的伤。 回忆如潮,从前她抗拒与自己的温情,抗拒作为情人间应有的亲密无间,宁愿选择承受他的折磨,也不愿接受哪怕一丝一毫的亲昵与温柔。 如今,他们是世间最尊贵的夫妻,她做了皇后该做的所有事,却又让他觉得无力,患得患失。 他也分不清,自己到底是希望她恨自己,还是不希望。 雪飘落在他玄色氅衣上,落在他双肩,一落一寸寒。 凌云问:“陛下,那,祭礼一事……” 第165章 “她不会选择我,可我还是会选择她。” 但他,不想听她说出那些话。 “是,臣明白了。” 宫殿内,周漪月撑着下巴,出神看着桌上精致的白玉细瓶。 瓶中白梅傲然挺立,散发着淡淡幽香,是她午后特意去梅园摘的。 春日将至,宫梅已是最盛将衰之时,她多番寻觅才摘来这几枝开得好的。 大概,这是她能做出的最大努力了。 更漏三过,人久久不至,她盈盈起身:“我去外面等吧。” 她披好氅衣,往宫门走去。 寂静的宫道上空无一人,女子手中的琉璃灯发出昏暗光亮,薄薄照在雪地上。 宫门前落了一圈圈脚印,像是有人徘徊许久。 只恐夜深花睡去,故烧高烛照红妆。 朝珠宫的烛火亮了一整夜,奈何梅花香气渐散,周漪月没等到他。 …… 除夕盛宴当日,难得的晴雪天,皇城红绸高挂,灯笼璀璨。 祭礼上,帝后着盛装,于社稷坛前行祭礼,祭拜天地神灵。 皇帝终是没祭拜自己的父母,也没向大晋其他先祖灵位行礼,虽说还是不合礼制,但对于礼部官员来说,此举已算的上极大的让步。 祭礼后,百官朝臣入朝称贺,赐金银幡胜。 至夜,金殿内丝竹和悦,歌舞晏晏。 宰执、禁从、宗室,朝廷三品以上官员,以及外国时辰端坐在红色面子青墩黑漆桌前,桌上摆着各色佳肴。 永靖帝雍贵坐于上首,端的是天家威仪,一旁的许皇后温婉端庄,与皇帝一道,向宰臣、百官斟酒,每斟一回,宫乐便会奏起相应雅乐。 对于大多数朝臣来说,这是他们第一次见这位皇后娘娘,先前只听说是许家从小养在别处的千金,数年前与魏家结了亲,几乎不怎么抛头露面。 他们也或多或少听说了,皇上对皇后是如何痴情,否则也不会登基两年,后宫唯有皇后一人,简直闻所未闻。 只是,今日见两人步入大殿,皇后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微笑,皇上则是神情冷峻,旒冕后的俊面不辨喜怒。 倒有些貌合神离的意味在。 他们仿佛看到了世间所有夫妻的缩影,想来有情人都会走到这一步,天家也不外乎如是。 有一京师王公双颊酡红,手持金樽,试探着问:“陛下后宫空虚已久,是否考虑纳些新人进来,以绵延皇家血脉?” 大殿内的空气瞬间静默了一瞬,许多人默默搁下手中酒盏,眼观鼻鼻观心。 龙椅上的皇帝并未答话,一旁的周漪月开口道:“这是江山社稷之事,陛下日理万机,本宫自会为陛下张罗。” 魏溱重重搁下手中金盏:“皇后,果然有心。” “臣妾应该的。” 宫乐继续,气氛却已不复方才。 帝后宝座之下,各国使臣分列两侧,长髯高鼻,身着各异华服。 西戎使臣扎伊格看着宝座上那位女子,心里五味杂陈。 毕竟她现在有了新的身份,还换了面容,他只能将她当做大晋的皇后。 只是,若换作那位小王爷,可就不一定能接受了。 他上前一步,叉手行礼:“陛下、娘娘,我西戎自与大晋互通国书,两国关系日厚。今年,我西戎欲派遣使臣团前来大晋,希望能在贵国多逗留一段时间。不知陛下、娘娘意下如何?” 周漪月对身旁人道:“陛下,此乃好事。” 沉默许久的魏溱看着她,点下头:“朕自会安排妥当。” 高丽使臣同样提出使臣来入晋一事,得到首肯后,他们再次举杯向帝后敬酒。 子时的钟声悠悠响起,皇城之上的烟花绽至鼎盛。 宴席散去,宾客或醉或醒离去,魏溱踉跄着踏进寝宫。 宫人依次退下,周漪月看着那高大身影朝自己走来,刚站起身欲上敲相迎,他人已跌倒在她身上。 “皇上?” 酒气扑面而来,随之而来的还有他湿热的气息,喷薄在她颈间。 第64章情热 魏溱很少允许自己喝酒。 醉酒乃是军中大忌,从前在军营他便立下铁律,严令禁止属下将士在战时喝酒。即便是庆功宴上,也难得一见酒壶的影子。 哪怕是最痛苦的那段日子——从梁夏国回来的那几年,他都甚少沾酒,他不喜欢这种清醒着沉沦的感觉,宁愿用痛苦来提醒自己。 提醒自己,不要忘了她。 今夜,他坐在龙椅上,看着面前推杯换盏的人,看着身旁的她,无意识举杯痛饮,直至醉意朦胧。 “皇上,您喝醉了。”周漪月道。 男人高大的身躯如玉山倾颓,她的身子哪里撑得住他,整个人几乎被压倒,只能跪倒在毡毯上,吃力托着他。 “皇上在这里等下,我叫人过来。” “别走。” 他牢牢拉住她,嘴里含糊不清呢喃着:“不要走……不必叫人,我只想跟你在一起……” 他们已经,好几日没见过面了。 周漪月望着眼前这张因酒意而迷离的俊脸,看着他深峭深邃的五官,还有浸满情/欲的眼眸。 第166章 “皇上如果想在这里,臣妾没有拒绝的权力。” 没有情感的声线,没有欲望,没有任何活着的温度,仿佛只剩下一具躯壳,而面前的男人随时可以抹去,随时可以替换。 魏溱身子僵了下,却没放开对她的禁锢,反而更用力地将她箍在怀里。 “念念,你在跟我置气吗?” 她扭着头:“臣妾不敢。” 两人就面对着这么僵持了一会,魏溱忽然笑了,欺身而上,开始找她的唇瓣。 周漪月闭上了眼,长长的眼睫如蝶翼颤抖。 她身上已经脱下了最外层的青缎织金褙子,借着酒意,他扯下她腰上宫绦,手伸进她衣襟,强行将她的上襦与罗裙分开。 纤细的腰上露出一线雪肌,他粗粝的手在她柔软处游走。 “你的心在哪啊……我怎么找不到?” 冕旒与凤冠交织在一起,散落在地,他额前发丝凌乱垂落,俊秾的脸越发不羁,性感,以及危险。 “念念,你可知……你昏迷的那两年,我是怎么过的吗?” “我没有,告诉过任何人……” 那时,他守在她的床边,凝视她沉睡的面容,时常产生一种错觉—— 床上那人根本不是他的阿月,是另一个人的尸体。 明明是跟他交融过无数回的身体,却丝毫感受不到往日的温软,只有冰冷和僵硬。 他甚至产生幻觉,看着她娇媚的容颜一点点膨胀、腐烂,变成一堆白骨。 接着,他从那骇人的幻象中猛然惊醒,全身战栗不已,恨不得即刻了断自己,以逃避痛苦折磨。 僧人说,人死后,灵魂离去,留下的躯壳会减轻一丝重量,那便是灵魂的重量。 他听说此事后,开始日复一日称量她的身体,拿尺子测量她臂膀和双腿的尺寸,生怕有任何一丝一毫的变化。 这些事,他从未给与任何人说过。 好在,命运没有完全抛弃他。 她的面容变了,但身体反应没有,与之前一样,会随着他的抚摸而战栗。 他感受到那份回应,心中大喜,欣喜若狂,开始变本加厉,食髓知味般感受她内在的灵魂。 “你会爱我,你只能爱我……” 只有他可以吻她,亲近她,占有她。 低哑的声音夹杂着一丝近乎疯狂的占有欲,撩拨的方式不再如从前那般克制,变得毫无章法,多了些放肆冒犯的意味。 像是故意要激起她的恼怒,又像是渴求她的怜悯。 周漪月渐渐有些难以招架,细吟轻喘起来,双颊染上绯红。 她推了他一把,试图保持理智:“我不想在这里,腰背不舒服。” 他道了声好,以一种近乎呵护的姿态温柔将她抱起,轻轻置在榻上。 玄色中衣下的肌肉起伏鼓动,他健腰挺立,在她玉雕似的曼妙身体上掀起白浪。 喘息声逐渐交融在一起。 周漪月陡然咬住下唇,抗拒性地拍打他的肩膀。 “慢些。” 前几次她还能迎合,可今日他不知是怎么了,一发不可收拾似的,让她开始迎得有些艰难。 他此前没有这么激烈和急迫过,像初尝云雨的少年一般,一发不可收拾。 身下锦布细腻柔滑,被粉汗渐渐沾湿,正是情热之时,“咔哒”一声,手上传来一丝凉意。 她微微一怔,抬手看去,一只金镯不知何时扣在了皓腕上。 镯身雕纹精致,镶嵌几枚红玛瑙,在月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。接口处巧妙地隐藏着某种机关,与她的手腕完美契合,仿佛是为她量身定制。 红玛瑙色泽鲜艳欲滴,比之宫中最上乘凤髓玉也不遑多让。 他道:“你回宫那日便想送给你,只是一直未找到合适的时机。如今,就当作新年之礼,可好……” 是他用血养了两年的红玛瑙石。 即便她对他无动于衷也没关系,他还是会把自己的心都捧到她面前,用自己的血肉焐热她。 慢慢来,他总能获得她的心,她的灵魂……他对此坚信不疑。 周漪月放下了手,盈盈一笑:“好,多谢皇上。” 他们听着一墙之隔外的烟火声, 窗外的烟花一个接一个炸开,映在窗上,影影沉沉。宫人们庆祝着新年的到来,皇宫内一片欢声笑语。 “过年啦,过年啦!” “岁岁平安,万事如意!” 又是一年,新的一年。 正月的头几日,皇城内外白雪迎红喜,一片欢喜热闹。 街上游人如织,随处可听万岁如意之声,官员们更是借着新春的由头互相登门拜访。 前右相倒台,新任崔相又资历尚浅,在朝中根基不稳。于是乎,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转向左相府,纷纷携名帖捧重礼造访。 西戎国的使臣也不例外,不过,他这次来的真正目的不是拜访左相。 送完拜礼,寒暄几句后,他借故抽身,穿过曲折的回廊,踏入一处幽静别致的院子。 他走进门,朝那人行了一礼:“先生,在下是谷蠡王府的人。” 临走前,他家王爷特意嘱咐,要他去左相府找一个叫归子慕的人。 第167章 “去年在下也曾有幸踏足大晋,只可惜未能有缘得见先生一面,相府的门人告知,先生彼时正身在越州。” 闻祁看过他手上的信物:“是,越州城已归大晋所有,在下是随其他晋国官员一同去的。” 又问他:“不知小王爷近况如何?” “王爷近况安好,王爷本就有将帅之才,如今已完全掌握一方军政大权,深得王上器重,在朝中渐渐树立起威望。” 闻祁略略颔首。 两年前,那场惊心动魄的变故仍历历在目,他们几乎是眼睁睁看着魏溱把公主带走。 呼延朗当即气得要带人杀到大晋,被古丽郡主一顿痛骂。 当时,闻祁亦讽他逞匹夫之勇,说他现在不过一无名无势的闲散王爷,没有任何能力,谈何抢人。 如今看来,他倒是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。 不过,除了把公主救出,还有另外的事需要做。 他对那人交代:“有一个人,在下需要托付给谷蠡王。” “何人?” 闻祁并未言,只交给他一封信:“此人身份特殊,关乎大局,在下不便多言。但请好生保管这封信,届时连人带信交给王爷。” 使者将信接过,应允下。 没几日,采莲知道闻祁要将人送走的决定,不免有些担忧。 “先生确定要将懿儿送到西戎国吗?我……我还真有些舍不得……” 当初闻祁从梁宫中将尚在襁褓中的十一皇子带出,就是为了保梁夏血脉不绝。 可采莲养育了他这么多年,到底有些感情在,心里难以割舍。 闻祁道:“他待在京城,我总是不放心。” 不说他身份特殊,单凭他跟公主有五六分相像的容貌,就足以令人起疑。 如今京城局势复杂,稍有不慎,便有可能引来杀身之祸。 “我前不久刚见了窦将军,他说他以及许多将士并非真心归顺,而是忍辱负重,假意投降,只待时机成熟,共谋复国之计。” “西戎近些年虽与大晋交好,但并非真心依附,大晋侵吞梁夏国土,势力愈发膨胀,西戎岂会坐视不理?他们也在暗中寻找机会,试图在乱局中分一杯羹。” 晋国想完全吞掉梁夏国,只怕他们没那么大的胃口。 采莲心中虽然依旧不舍,但也明白个中利害关系,点了点头。 “公主殿下醒来之后,先生可曾见过她?” 闻祁身形微微一顿,随即缓缓开口:“我很快就会见到她了。” 他平静说着,心中却是一片茫然与悔恨。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,该用何种表情,何种语气,去再一次残忍开启她心里的记忆,也不知该如何向她解释这一切,如何弥补自己当初未能守护好她的过失。 “采莲,她不会再记得我了。”他呢喃了一声。 国事上或许还有破解之法,但在公主这里,他几乎已是死局。 如何,能解? 采莲面露不忍,将头扭了过去,拿衣袖拭去眼角湿润。 平心而论,她对这位驸马的心意感到无比困惑,为何能一而再、再而三地忍心将公主殿下拱手让人。 他是一个矛盾重重的人,心中明明深爱着公主,却任由她一次次被他人夺走。 在他的天平上,公主固然占据着重要的一席之地,但显然,还有其他事物同样分量不轻。 她一边对驸马十分信任,同时又觉得,他有些过于冷静了…… 除夕宴后,皇后于朝凤宫接见一众命妇贵女,赐福纳祥,共庆新春。 殿内,周漪月身着织金绣凤华服端坐于宝座上,命妇贵女们亦是身着绫罗锦袍,依次上前行礼问安。 赏赐时,众女言笑宴宴,朝皇后说着恭维调笑的话,周漪月面含微笑,一一回应。 玉瑶在一旁不时提醒,见一身穿雀头色刺绣妆花裙,打扮素雅的女子走上前,对皇后道:“娘娘,这位是御史夫人赵氏。” “御史夫人。” “见过皇后娘娘。” 赵氏恭敬将准备的礼物奉上:“听闻皇后娘娘此前生过一场病,臣妇特意精选了这份礼物。” “此药枕枕函用柏木凿成,镂刻上三行小孔,再将青木香等三十多种药材放在荷包中,放到枕函内……枕上药枕,便能风邪不侵,辟魇祛魅,护佑娘娘安康。” 周漪月还未开口,玉瑶抢先道:“御史夫人真是用心良苦,只是……我们娘娘素来不用香。” 赵氏连忙道:“是臣妇考虑不周,望娘娘勿怪。” 周漪月笑了笑:“御史夫人莫要介怀,夫人的好意本宫心领了。这份礼物,的确独具匠心,定是费了很多心思。” 她吩咐人将礼物带了下去,拿上给御史府赏赐。 一场小小的风波过去,众人没当回事,继续说笑着。 赵氏端坐席间,目光不时投向高坐之上的皇后,那眼神中带着几分探究,几分追忆。 她的奇怪举动落入一旁几位命妇眼中,她们相视一笑,忍不住打趣:“御史夫人,您这般盯着皇后娘娘看,莫不是觉得娘娘国色天香,看痴了去?” 第168章 “就算娘娘美貌无双,您这般直视,也似有些不合礼数了。” 此言一出,众人皆是一笑,赵氏笑道:“诸位夫人见笑了,臣妇只是瞧着皇后娘娘,心中莫名有种亲切感,仿佛先前见过似的。” 命妇们又是哄笑:“御史夫人这便是玩笑话了,皇后娘娘此前一直在别处静养,而您是四五年前才回的京城,怎会与皇后娘娘有交集?” 众人浑当作笑谈,唯独坐于上首的周漪月,沉默不语。 御史夫人说与她此前见过,她心里何尝不是涌现一种熟悉的感觉。 这种熟悉感让她觉得心里不安,打从那之后,她寻了几个由头,又召见了几次御史夫人入宫。 因为玉瑶她们时常盯着,周漪月对外只道御史夫人手艺精湛,特邀其入宫为她制作眉膏、绣制香囊等物,以添宫中之趣。 一两个月下来,宫人见两人没什么异常,便也放松了警惕。 赵氏心思细腻,来的次数多了,也发现她被人监视一事。 “娘娘深得皇上宠爱,风光无限,如今看来,娘娘也有自己的苦衷。” 周漪月不置可否。 “听夫人说,先前梁夏国尚未灭亡时,夫人曾去过梁宫?” 赵氏手上穿针动作一滞,缓缓搁下手下绣棚。 “臣妇与娘娘投缘,这才跟娘娘倾诉这些话。” “臣妇本是赵将军膝下之女,晋梁之战,家父与兄长捐躯于疆场之上,幼弟双腿残疾。国仇家恨,刻骨铭心,臣妇为报此仇,以宫女身份潜入梁宫,只为能近皇帝之身,窃取情报。” “那时,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,便是要让那梁夏国付出代价,以慰家父与兄长在天之灵。终于,天不负有心人,梁夏国被晋国所灭。我虽历经千难万险,也算得偿所愿。” 只是,心中之伤,怕是此生都难以愈合。 赵青雁轻轻垂眸,泪光在眼眶中打转:“那段日子,仿佛是场无法醒来的噩梦。我被梁帝囚禁,困于深宫,成了一个没有名字的影子。我没有自由,失去了自我,每一天都像行走在无尽的黑暗中,如行尸走肉,永无天日……” 泪水滑落,滴在绣棚之上。 周漪月同样心中不忍,轻声细语安慰了一番:“夫人莫要心伤,御史大人对夫人情深义重,令弟同样出类拔萃,夫人也算守得云开见月明。” 她抿了抿唇,叹息一声。 “如今,我倒有些与夫人共情了。我在这宫中,何尝不是每一日都身处黑暗,不知自己是谁。” 她转了转手上金镯。 醒来后,她心里始终萦绕一个疑云——自己,真的是许稚欢吗? 尽管眼前的一切都在让她相信,可她仍有一种不真实感。 这种不安的情绪,在离开宝华寺的那一日越发强烈。 她听着那悠远而深沉的钟声,万千思绪在脑海中翻涌、激荡、碰撞,仿佛要冲破她的喉咙,化作一阵阵呼号。 那一刻,无数人影在她面前闪过,悲愤的,绝望的,最后,一个个撞向高耸的石柱,血雾扑上她的脸。 而她,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禁锢着,承受着屈辱和痛苦。 后来,她数次在床上,试图通过身体的触感来确认,那个人,是不是她现在的枕边人…… 赵氏有些担忧地看着她:“皇后娘娘……” “夫人放心,我心中既然已有疑虑,便不会任由他人摆布。我需时刻准备着,为自己铺设一条退路。” 她特意将那个叫棠儿的姑娘从尚方院带出,便是在给自己留后路。 若真如她的疑虑那般,那些欺骗她的人,她会毫不留情让他们付出代价。 赵氏看着她眼里泛起的幽幽光华,晃了晃神。 这段时间,她见皇后行动处处受限,还以为是个身不由己的女子。如今看来,这位皇后娘娘远非她所想象的那般柔弱可欺。 “娘娘,有些像我在梁宫认识的一位公主。” 她心中暗自斟酌,想着该如何开口。 一开始她见到许皇后这张脸,心里便生出疑虑,再回想龙椅上那位与梁夏国的渊源,心里更是忐忑焦灼。 周漪月道:“夫人第一次见我便我说我像一位故人,不知是何人?” 赵氏正要开口,这时,一道高亢的宫人喊声打破室内宁静。 “皇上驾到——” 赵氏的话语硬生生卡在了喉咙,只见门口处,一行宫人簇拥着皇帝缓缓步入殿内。 第65章重逢 皇帝面无表情踏入殿内,神情冷峻莫测,让人分不清他眸底的情绪。 赵氏心中一惊,连忙站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:“臣妇见过皇上,皇上万福金安。” “臣妇不便在此打扰皇上与娘娘,先行告退。” 她匆匆行了个礼退出殿室,仿佛在逃离某种无形的压迫。 走出殿门那一刻才缓过气来,好悬,幸好方才没把话说出来。 殿内,魏溱缓缓踱步至周漪月身旁,周漪月侧目望去,只觉一股莫名的寒意沿着脊背攀升,心脏也随之沉了几分。 不知今日朝堂发生了什么,他看着面色有些不虞。 周漪月听宫人说过,魏溱出身将门,在军营里摸爬滚打多年,战风强硬。登基以后,他一贯是杀伐决断,以大刀阔斧之姿铲除异己,从不屑于那些玩弄权术、操控群臣的帝王心计。 第169章 可是,正是这样一位性格鲜明的君主,却让她感到难以捉摸。 面对朝臣,他手腕强硬,不容置疑,对她,无尽柔情,心事重重。 莫测的神情像是有许多未言之隐,有许多深藏不露的心事。九曲十八弯的心肠,好似全用在了她身上。 正出神间,他自然而然掀了袍坐到她身边。 “你们方才在聊什么?说与朕听听?” 周漪月能感觉到他的探究,她面色如常,将两人方才的谈话一五一十告知。 “听说梁夏国未灭之前,皇上曾作为使者去过这个国家?” “不错。”他并不否认,“数年前的事了,那时大晋马上要与梁夏国开战,我作为主将,与当时作为细作的御史夫人见面,窃取城防图。” 周漪月还要追问,他却不肯说了。 “这件事你知道便可,涉及国事,以后莫要再提了。” “为何不能问?”周漪月心存疑惑,言语间不免带上几分急切和不满。 “念念。”他轻唤一声。 “这些朝堂纷争和家国大事我不想让你知道,你受伤失忆,心神未定,我怕你忧思过度,不利于身体恢复。” 周漪月垂下眼帘:“是,臣妾明白了。” 魏溱看出她心情不佳,拉了拉她的衣袖。 “是给我做的吗?” 他目光落在她手上绣棚,上面的金龙呈祥图案尚未绣完。 周漪月看出他在讨好自己,并未点破,只拿起那绣棚问他:“皇上觉得如何,可还喜欢?” “你一向手艺非凡,我定当珍视。” 他朝她靠近,头枕在她颈窝处,手臂一点点环抱住她,仿佛她是从自己身上生长出来的,不可或缺的一部分。 紧密相连,不可分割。 周漪月原本此事已告一段落,不料数日之后便得知,赵夫人一家离开了京城。 她问宫女:“怎会如此仓促?” “听闻大晋西南边境的数座城池,近来局势动荡,急需得力之人前去安抚治理。朝中不少大臣纷纷请缨,想要为国效力,或许御史大人也在其中。” 西南边境,那便是昔日梁夏国的领地了,没想到如今却成了朝廷的一块心病。 周漪月点点头,没说什么。 以后,还是不要随便跟人来往了,免得带来不必要的麻烦。 先前在除夕宴上,有王公贵族提出的选秀之事,她后来在床榻间提及过,说后宫空虚许久,皇上该纳些新人进来。 每次得到的答复都是一致:“有你就够了。” 她说:“后宫中如此冷清,皇上该为后嗣考虑。” “这你倒是提醒我了。”他笑得玩味,托着她的腰,“你若是觉得膝下寂寞,就给我养好身子,生个皇子。” 另一只手勾起她一绺黑发,放到鼻端轻嗅:“听御医说,你近来身子大好,即便床事上激烈些也无妨。” “若是觉得日子无趣,我们可以尝试些新的。” 她不信她能一直这般冷漠,对他无动于衷。 周漪月心觉不妙要逃,被他一把扣住下巴,不容她躲开一丝一毫。 如此领略了几次,她便再也不敢提选秀一事了。 至于朝珠宫的人,依旧是如从前一样,紧紧关注皇后的一举一动。 紫菱因为先前的事被贬为二等宫女,这日,她刚一踏进屋内,便撞见那个叫棠儿的坐在火炉前,慢条斯理地煎着药。 “瞧你这副模样,慢悠悠的,哪里像个伺候人的样子!” 紫菱心气正不顺,陡然看见她这从容不迫的样子,言语间满是尖酸刻薄。 “一个罪臣之女,哪里配踏进朝珠宫来。也就是皇后娘娘仁慈,时不时让你出宫办事,否则,你早就死在尚方院了!” 棠儿手中的扇子微微一顿,随即又恢复成方才的平稳节奏,仿佛没听到她的话。 晋宫虽富丽堂皇,可待了久了日子到底单调乏味,加上魏溱看得紧,周漪月平日大多是折花戏鱼,抚琴观书,或是针织女工。 夜深人静之时,她还是会被那些如影随形的噩梦所扰,她想要记得那些画面,可每次都是徒劳。 渐渐的,她养成了习惯,每次入睡前都会不断提醒自己,一定要牢牢记住梦境中的一切。 然后,一次次地从梦中惊醒,眼前只有躺在她身边的男子。 她死死咬着唇,屏住呼吸,生怕惊动了他。 捻指已是三月,阳春布泽,万物生辉。 琼林苑内高堂满座,依照旧例,殿试之后,金榜题名的进士们皆被邀至这处皇家园林。 宝津楼高耸入云,两侧高搭彩棚,供士庶百姓围观。 不多时,帝后御驾亲临,身后跟着一众官员,浩浩荡荡,引得围观百姓们惊叹连连。 两人端坐御座上,一一见过新科进士,周漪月许久不出宫,今日得见这般盛况,心中难免生出几分感慨。 魏溱察觉到她的心绪,扣上她的手:“你许久不出宫了,今日特地带你来。” 周漪月道:“陛下有心了。” 进士们依次上前参见帝后,举止恭敬,言辞谦逊。 目光在触及皇后娘娘之时,无不被其惊世容颜所震撼。只见她雍容华贵地端坐于宝座之上,外披一袭碧琼轻绡瑞凤衫,下着云英华裙,额间点缀牡丹花钿,灼若芙蕖,给人极大的视觉冲击。 第170章 他们大多只是匆匆一瞥,便连忙收回目光,不敢多看。 此时,一个进士走上前来,周漪月一眼认出他,微笑着说:“早就听闻柳公子才华横溢,今日果然高中,真是可喜可贺。” 柳庭轩躬身行礼:“在下惶恐,不敢当娘娘如此夸赞。能得陛下与娘娘厚爱,实乃在下幸事。” 帝后皆是颔首示意。 又见过了几个进士,周漪月随侍女下去更衣,穿过几道抄手游廊,分花拂柳,一抹青衣身影映入眼帘。 只见那男子持卷立在池边,身子绰约秀拔,一袭青衣,脖上围着白色立领,手持书卷,看着远处的什么东西出神。 周漪月瞧他一身的打扮,像是新科进士,心生疑惑,给玉瑶使了个眼色。 玉瑶朝那人喊道:“前面那公子是谁,快上前来。” 青衣男子堪堪回神,走上前,朝她俯身行礼:“在下归子慕,见过皇后娘娘。” 周漪月仔细打量她,此人肤色白净,眉眼如玉雕琢,声音听着有些沙哑,带着股儒雅清贵之气。 “公子是新科进士?” “正是,无意间惊扰了皇后娘娘,请娘娘恕罪。” 周漪月仔细打量她,对此人竟是没有什么印象。 “公子手中书卷,似乎颇为特别……”她语气中带着一丝探究。 闻祁忙将手中书呈上,周漪月接过,仔细翻看。 “屋顶之翼展,依梁架层,叠角梁、翼角、椽及飞椽、脊吻之用,则上尊而宇卑,吐水疾而溜远……” 她一字一句念着,翻看那本手札,眼中惊艳之色愈发明显。 “这是公子亲笔所作?” “正是,闲暇之余,略抒己见。” 周漪月心中暗自赞叹。 这本手札是她见过最精妙的匠学札记,不单集百家之说,兼配图样要略,还在前人基础上优化了度量荷载。 “看这上面所记,公子莫非是应州帮匠师?” 闻祁道:“不敢当,在下只是有幸师从应州帮的前辈,略学得一二皮毛而已。” 他面上挂着浅意微笑,不卑不亢。 “匠学之道博大精深,从飞檐,瓦饰,斗拱,到金柱,角梁,桁条,枋,门窗,皆有讲究,就比如皇后娘娘面前这座宝津楼,正是应州帮匠人所建。” “原来,公子方才是在看这座楼。” 周漪月将手札还给他,心里记住了这个名字。 不远处,魏溱和凌云站在高处,凝视下方的两道身影。 “归子慕,二甲进士第五,左相的人。” 魏溱缓缓开口,声音不辨喜怒。 “此人朕有印象,前几年在泸川时有一面之缘,后来,在西戎国,也曾见过。” 凌云抱拳行礼:“此人属下查过,从表面看来,是个善于察言观色的投机者,曾在左相门下充当门客多年,深得左相的信任和器重,今年更是高中进士。” 魏溱语气淡淡:“左相为人一向挑剔,能得他的青睐,看来此人有过人之处。” 凌云道:“是,不过,这些年,我暗中派人跟踪过他几次,发现他并无什么异常之举。只是时常跟随一些官员前往西边诸城游历,看着并无异常。” “不过,此人的确在西戎国见过皇后娘娘,陛下不得不防。” 魏溱顿了顿,沉声道:“派人监视他,查一查他是否和皇后有什么渊源。” “是。”凌云应声领命。 第66章生辰 琼林宴后,士子间时常互相走动,或游湖赏景,或品茗论诗。 他们深知,同为科举出身,在仕途上互相关照,方能应对官场的风云变幻。 这日,白堤波光粼粼,六桥烟柳入画。画舫船桨作响,荡开河水上的情诗笺。 舫内四面皆是锦幔,闻祁坐于席间,与诸位新晋进士把酒言欢,共贺金榜题名之喜。 他平日里虽不善言辞,但今日难得放松,酒意微醺,脸颊也泛了红。 有进士举杯:“诸位同袍,我等既已高中,日后仕途,还望各位同仁不吝赐教,多多提携。” 众人又是一番推杯换盏,闻祁缓缓道:“要说这仕途之路,非一日之功……若要论及捷径,莫过于洞悉上意,投其所好。” 有人好奇放下手中杯盏,倾身向前:“子慕兄此言甚是深奥,在下愿闻其详。” 闻祁微微一笑,继续道:“当今圣上英明神武,慧眼识人,圣上最看重的,无疑是治国理政的真才实学,以及……” “皇后娘娘母仪天下,圣上对其敬重有加,若能得娘娘青睐,自然事倍功半。” 进士们对此人的作风早已有所耳闻,知道他一向擅长逢迎拍马,谄媚上司。 因此,有人听后心生鄙夷,暗自摇头,而有人则好奇心起,继续追问下去。 归子慕嘴角勾起一抹淡笑,却不再言语,将手中清茶递给一旁的瘦马。 “曲儿唱得不错,叫什么名字?” 抱琴女子接过茶盏,垂眸娇羞一笑:“妾身月娥……” 自打新科进士入了翰林院,朝堂上的气氛又大有不同。 此乃魏溱登基后首次开科举,因他的正统地位存在争议,因此朝野内外,人心未稳,尤其是那些前朝遗老,对其多有不服。 第171章 这些官员以前右相为首,右相乃前朝重臣,自新帝登基以来,便以身体不适为由闭门谢客。 如今,他想当缩头乌龟也当不了了。 一连数月,拱卫司和晋军多番活动,许多前朝重臣或被下狱,或平白无故消失,令朝野上下人心惶惶。 魏溱手中紧握着一份名册,那上面记载着近月以来被清查的前朝重臣名单。 “谨防漏网之鱼。” 他将名册搁在案上,只说了这么几个字。 拱卫司指挥使明白了他的意思,躬身应诺。 凌云上前将新课进士们的情况禀报:“陛下上次说的那个归子慕,臣这几日派人监视,病危发现什么异常。” “此人原是一教书先生,利用左相的势力广结人脉,向高官赠送黄金美妾,为自己的仕途铺路。” “至于皇后那边,他似乎有意接近许家,看样子,是想为自己的仕途增添筹码。” 魏溱撑头听着,问了句:“此人并未娶妻吗?” “是,不过据属下来报,近来有不少人给他送过姬妾,他照单全收,且一一临幸。” 魏溱掀了眼皮看他,似乎略感意外,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冷峻。 “有欲望的人,便好掌控。” 不像她,无论他如何施为,如何用心良苦,她总是淡然以对,又傲又倔,仿佛世间万物皆不能撼动她分毫。 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挫败,无力,还有莫名的不安。 “继续监视,不要打草惊蛇。” “是。” 待人逐一离去,他倚坐在雕龙画凤的龙椅上,揉了揉眉心。 宫人轻盈走上前奉上茶盏,张忠上前为他揉肩:“陛下,马上便是皇后娘娘千秋,今年是皇后娘娘第一次在宫里过寿诞,宫里需得提前一个月准备,不知陛下可要为娘娘办得更为隆重些?” 魏溱心中微微一动。 他都忘了,她现在是许家的女儿,有新的身份,也有新的生辰。 先前她还是梁国公主的时候,生辰那日她会待在宫里,她不会踏进猎场来找他们这些奴隶。 然而,过了几日,她便会出现在猎场,一待就是一整天,手中的弓箭几乎不会停歇,仿佛要将所有的痛苦与愤怒都发泄到猎杀的快感里。 他看着她端坐在马上,居高临下凝视他们,笑容里藏着无尽的悲哀与疯狂。 后来他们才知道,那年她的生辰,梁帝给她的生辰礼是一幅地狱图。画上是一个绑在架子上,被烈火吞噬的女子。 然后,他让周漪月按照画上内容亲自处置一个犯错事的宫女,不让她拒绝,甚至,不让她流一滴泪,说只有这样,才是他的女儿。 他回忆着她那时疯狂的样子,那一度是他的噩梦,如今,他倒开始怀念起那张生动的脸。 比现在这种死水一般的模样,倒是迷人许多。 “自然要办得隆重些。”魏溱沉声吩咐。 这是他第一次给她过生辰宴。 她不冷不热也好,心里没他也好,他又能如何呢,只能像过去一样,一次又一次地渴求她的目光,求那目光多一些停留在自己身上。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,他几乎每晚都踏入朝凤宫。 灯烛下,他环抱住她,跟她一起翻看礼部献上的礼册。 “礼部的几个方案都不错,念念喜欢哪个,可有什么特别的愿望想要实现?” 周漪月静静听着他的自言自语,一侧头,望见的便是他沉浸于憧憬的模样。 她心中愈发混乱,终是忍不住打断他的思绪:“即便我想要天上的月亮,皇上也能给我摘下来吗?” “可以。”他仿佛未察觉她话里的讥讽,“你若想要,我一定能给你弄来。” 见她终于对自己提了要求,他勾了勾唇角,看着她,想让她继续说下去。 周漪月却没再什么,撇下目光,神色淡淡:“我有些乏了,明日再看吧。” 魏溱怔了下,随即点头说好,拥着她走到床榻边。 周漪月今日似乎真的倦极了,轻轻掀开被子便躺了下去,眼帘阖上,仿佛瞬间沉浸于梦中。 魏溱将她揽入怀中,轻声细语问她:“现在还会做噩梦吗?” 周漪月想回答是,且每一个噩梦都和他有关。 她想问他为何他频繁出现在她的噩梦里,为何自己会对他产生莫名的恐惧,为何他会在半梦半醒间,喃喃喊着“阿月”两字。 阿月是谁,她又是谁,他们之前到底发生过什么? 话到嘴边又被她压了下去,她生怕他看出自己的异样,看出她眼里的抗拒和怀疑,低头埋进他怀里。 手紧紧攥着他的衣领,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疲惫:“睡吧,我困了。” “好,那我就抱着你。” 他拍了拍她的背,仿佛在安抚她。 无论她表面上如何,她现在身边的男人只有自己。 至少在这一刻,他们无比亲密。 翌日,宫中便下了旨意,若是有人能在皇后娘娘千秋盛典上博娘娘一笑,赏赐万金。 此旨一处,宫内宫外皆是蠢蠢欲动。 千秋节前三日,京城内香火不断,庙宇香烟缭绕,家家户户门前高悬神幡彩旗,为皇后娘娘的福祉虔诚祈福。 第172章 崇宁殿内华灯璀璨,歌舞晏晏,几位来自西戎国的方术异士更是技惊四座。 “喜欢吗,这是西戎国来的方术异士,内务府调教了一个月的时间。” 周漪月面容清冷,只淡淡扯了下唇,算是回应。 魏溱见她这般,脸上并无半点不悦,轻轻执起她如玉般的手。 他这才发现她的手很冰凉,精致的护甲边缘锋利,划过他的掌心。 他没说什么,对她道:“晚上还有样东西想给你看。” 至掌灯时分,宫人们提灯引路,将众人引至一处高台。 高台下灯树千光照,魏溱拍了拍手,鼓乐声起,舞姬款步轻盈,舞狮队摇龙摆尾。 舞者所踏足石阶,一泓清泉从泉眼喷出,映着流光溢彩的琉璃盏。 有宫人惊叹:“好美啊。” “是啊,像仙境一样。” 一曲《惊月引》终了,首舞的姑娘手捧圆月彩球,身姿曼妙,宛如月中仙子。 下一刻,一只巨狮猛然跃出,将圆月彩球叼入口中,矫健地攀上那座锦绣扎成的高楼,将彩球高高挂在半空之中。 众人又是一阵叫好惊叹。 魏溱道:“原是宫中废弃的钟楼,后来有人提出将其修葺一新,作为此次千秋盛宴的亮点。” 有宫人呈上一套精致的弓箭,周漪月望着那物,眼中闪过一丝疑惑:“这是?” 魏溱温柔笑道:“念念,你不是总说想要摘下月亮吗?你试一试,看能不能将它射下?” 周漪月闻言,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愫,迟疑片刻后,拿起那长弓,瞄准高悬的圆月彩球。 箭矢离弦,划破长空。“嘭”地一声巨响,漫天飞花在她面前炸开。 彩球落下一副长联,上书六个大字:“皇后娘娘千岁!” 身后众人纷纷跪拜,声音如浪潮:“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——” 呼喊声久久不绝,声彻皇宫。 周漪月怔忡看着面前一幕。 回忆如潮。 很多年前,有人将一纸信笺交给她,说:“若有人求娶于你,便将这要求告知于他,唯有实现之人,方能赢得你的芳心。” “而这要求,只有我才能达成。” 那道坚定温和的声音,久久在她心中回响,反反复复,生怕她再一次忘却。 而那信笺上的内容,她看到了。 “锦绣成楼高百尺,玉人挽弓射月兔。” 周漪月瞳孔震颤,在原地怔忡许久,一双凤眸渐渐弯起来。 她转头看着身旁男人,眉眼含笑,泪光盈盈。 “谢谢陛下,我很喜欢。” 冰封的湖面一点点破裂,碎成千万片晶莹的碎片,每一片都能将人割成四分五裂。 “不知此楼何人所建,可否让我见一见此人?” 话毕,身后众多随侍宫人之中,有一人身形挺拔,自人群中拨开层叠的锦袍衣袂,步履沉稳朝她行来。 掀袍而跪:“参见皇后娘娘,愿娘娘凤体安康,福泽绵长。” 万物一瞬静默,只有头上的清冷月色,以及身前跪伏的男子。 第67章惊悸 许皇后千秋宴上,有人以一座锦绣高楼博得皇后娘娘一笑,成为京城人津津乐道的佳话。 更令人叹为观止的是,这座高楼的设计师竟是一位初出茅庐的新科进士。皇帝龙颜大悦,当即赐予他工部郎中的官职,以示嘉奖。 按理说,二甲进士只能任京官,而归子慕数月前刚踏入翰林院的大门,这么短时间便跃升至正五品工部郎中,入营缮清吏司,相当于一举踏入权力中枢。 其仕途之顺畅,令无数士子艳羡不已。 归府门前,柳庭轩手持名帖步入,拱手行礼:“子慕兄,久仰大名,今日得见,实乃庭轩之幸。” “柳贤弟快请入内,在下早已备下薄酒,你我今日定要痛饮几杯。” 正厅内,两人对坐,侍女袅袅走上前给两人斟酒。 柳庭轩看了眼奉茶侍女,认出她乃是先前画舫上的歌姬,摇了摇手中折扇,玩味一笑。 “子慕兄真是艳福不浅,每次造访贵府,总能邂逅佳人。上次那两位舞姿曼妙的舞姬,到现在还令在下念念不忘。” 闻祁语态温文尔雅:“贤弟过誉了,佳人与美景一样,自当共赏。来来来,今日不醉不归。” 酒过三巡,柳庭轩终于将来意说明,说自己此番前来,实则是有要事相告。 “想我柳庭轩,昔日不过是许家的一名门客,因缘际会之下,得蒙皇后娘娘青眼有加。” 闻祁听他提起皇后,不动声色放下手中酒盏,等着他的下文。 “皇后娘娘,与我初时对她的印象,简直大相径庭。”柳庭轩继续说道,“她绝非寻常女子,即便是失去记忆,还能保持坚韧意志,冷静得让人生畏。” “更为难能可贵的是,娘娘对在下有着知遇之恩,这份恩情,我柳庭轩永生难忘。” 他朝向闻祁,郑重拱手:“我此番前来,正是秉承了皇后娘娘的旨意。娘娘吩咐,让我听从大人安排,一切以大人的意旨为从。” 闻祁明白了她的心意。 他知道,公主,她的妻子,已经悄然知晓了他的身份。 第173章 她不仅冷静聪慧,更对他心思了如指掌。 夫妻多年,他们之间的默契岂是外人能比,她既已布下棋局,他便要陪她走完这一局。 他开口道:“柳公子才学出众,当年若非因上疏直陈时弊,得罪了权倾一时的建宁侯,也不至于在许家默默无闻地做了那么多年的门客。” 柳庭轩答道:“是,若非皇后娘娘替在下平反,在下恐怕至今仍沉沦下僚,难以翻身。” 闻祁微微点头:“听说柳公子在京城中颇有名望,乃文坛领袖之一,在士子间拥有极强的号召力?” “承蒙各位同仁抬爱,略有几分薄名。” 闻祁了然:“他日若有需要,自然有诸多事务需仰仗公子之力,还望公子勿要推辞。” 柳庭轩颔首应是,二人举杯同饮,倾尽杯中酒。 送走柳庭轩时,闻祁还送了他两个美妾,正是那两个舞姬。 这段时日,因为闻祁一时成为朝堂红人,一时间不少人都登门造访, 至夜,闻祁踏入姬妾的房间,没多久,房内就传来女子的轻吟以及男子低沉压抑的闷哼声。 与此同时,窗外一缕黑影自屋檐下横梁掠过,悄无声息。 厢房内的外间,锦绣倚桌而坐,百无聊赖吃着盘子里的冰糖果。 没过多久,就见闻祁步出房门,衣衫依旧整洁,未见丝毫凌乱。 他问锦绣:“外面的人走了吗?” “应该是走了。” 锦绣趴在桌上,没好气道:“驸马爷,这都多长时间了,这些人怎么还阴魂不散?” 自打闻祁见过公主之后,外面就时常有人监视我们,搞得锦绣进出都不方便。 至于闻祁,时不时要接受别人送来的姬妾,他深知拒绝会引来不必要的怀疑,只能时不时装上这么一装,当作权宜之计。 “锦绣姑娘,这些日子真是辛苦你了,要劳烦你照顾她们。若是需要什么,只管从府库里取。” “驸马爷说哪里话,我与她们一样,都出身风尘,照顾她们不过是举手之劳。” 两人正说话间,月娥也从里面走出,脸上红晕还未褪去,细声细气朝两人行礼。 “归大人……” 闻祁温声道:“辛苦姑娘,你的家人我已接来京城,不日之后你们就能团聚了。” “多、多谢大人。” 月娥看着他那张温润如玉的脸,又想起方才的事,心跳不禁加速,脸颊红得要滴出血似的,只得连忙福身告退。 闻祁望着月娥离去的身影,眉宇间闪过一丝沉思。 片刻后,他转向锦绣:“锦绣,下次你们不妨换些新花样,若是你没了灵感,我给你写些话本,你照着上面的教一教那些姑娘。” 锦绣闻言,先是一愣,随即捧腹大笑,几乎笑倒在桌上。 “驸马爷,您真是我见过最坦荡的男子!这种事也能如此淡然说出口,锦绣对您佩服得五体投地!” 闻祁见她笑得开怀,嘴角也勾起一抹淡笑,带着几分无奈和自嘲。 “现在京城到处都是拱卫司的人,我们不得不谨慎一些。” “可惜我现在无法接近公主,若是能等到另一人来,事情就好办了。” “驸马爷说的是何人?” “一个西戎国的浑小子。”闻祁收起了唇边的笑意,面无表情道。 锦绣不解,却见面前人好似陷入了沉思:“年轻就是好,能在她身边多陪她几年。” …… 宫人说,自打千秋宴后,皇后娘娘的心情似乎好了很多。 不止脸上笑意多了起来,目光中开始有了神采,不再是那种让人发寒的幽深。 而且,还有另一方面的变化。 皇后娘娘开始力荐本家人入朝为官,言其才华横溢,堪当大任。 此举虽引来朝野上下一番议论,却也无人能否认,那些被提拔的本家人,确实各有千秋,为朝廷注入了新的生气。 同时,她还慧眼识珠,给予众多新进士子以展示才华的机会。 朝凤宫的人将这些事汇报给魏溱的时候,脸上洋溢着喜滋滋的笑。 谁知,龙椅上的男子并只是静静地听着,脸上并无太多波澜。待侍女说完,他轻轻抬手,示意她退下。 “凌云,你觉得她为什么变了?” 凌云沉思片刻,答道:“臣不知,只是觉得皇后娘娘现在的样子,与最初在军营里时,有些相像。” 魏溱启了启唇,没说什么。 “右相现在何处?” “在天牢内,一直要求面圣。” “带来见朕吧。” 凌云领命下去,没过多久,几个侍卫押着一位衣衫褴褛、面容憔悴的老者步入大殿。 那老者正是昔日权倾一时的右相,此刻却如其他阶下囚一般,被人狼狈押解着,步履蹒跚。 魏溱直视于他,语气嘲讽:“朕即位以来,右相大人一向对朕百般不从,甚至暗中勾结前朝大臣,企图颠覆朕的江山。今日,你可还有什么话说?” 说着,他将一本名单狠狠地扔在右相跟前,名单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一些名字,正是右相曾经的心腹和亲信。 此刻,这些人已经悉数伏法,无一幸免。 第174章 右相冷笑道:“你以为自己抹去了所有史书,杀掉所有的人,让那些狗东西臣服于你,自己就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了?” 他咬着牙,每一个字都像含着血。 他抬起头,直视面前男人:“魏溱狗贼,你不可能堵住天下人所有的嘴,你的报应会在后面,你的罪行终将大白于天下!” 魏溱看着他,仿佛在睥睨一个跳梁小丑。 “右相大人活了这么多年,怎么还会说出这种天真的话?朕既然能坐上这个位子,自然有手段让所有人闭嘴。” 此时,周漪月带着宫女走到御书房门前,问守候在殿门外的太监:“皇上呢?” 太监躬身行礼:“回皇后娘娘,皇上正在里面。” 周漪月颔首,提裙迈过宫槛。 殿内,右相已被数个侍卫狠狠按在地上,目眦尽裂,恨不得将面前的男人生吞活剥。 “你当初在梁国折辱群臣,强占梁国公主,奴化梁人,将梁国生生变成人间地狱,种种罪行,罄竹难书!如今又要毁我大晋,狗贼,你不得好死!” 周漪月踏入殿内,只见魏溱挥剑上前,瞬间将右相的脖颈砍断。 鲜血喷涌而出,染红了华丽的地毯,染红她的双眼。 她身形一晃,险些跌倒,惊惧看向那个双目猩红,手持长剑的男子。 两人遥遥相望,隔着满殿的血,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腥味,令人窒息。 宫女惊叫一声,手中的提篮啪一声坠地,里面装着的莲子百合羹洒了一地。 朝凤宫内,周漪月脸色发白,一旁的魏溱拉着她的手,细声安慰,脸上全是自责。 “是我不好,不该让你看到那些画面。” 周漪月轻轻抽回手,目光复杂看着他,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。 她勉强挤出一丝微笑,声音微弱道:“陛下,我今日有些不适,可否让我独自待一会?” 魏溱看了看她,轻声道:“好,你先休息,我让人备些安神的药来。” 周漪月表面说着自己没事,可自那日在殿内目睹了魏溱挥剑断首的惊骇一幕,她便再也不愿踏入御书房。 魏溱何尝感觉不到她的异样,两人共处之时,他总能感受到她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疏离和回避。 “念念。”他轻唤她的闺名,“是我的错,你若有什么不满,只管对我发,别这样什么也不说,憋在心里,我看着心疼。” 周漪月每次的回答都一样,说自己没事,只是最近有些疲惫,想多休息罢了。 可待魏溱离开后,她便会坐下捂着胸口,平缓自己的心跳。 两人就这么装模作样着,一直到九月初,西戎国使臣入晋。 此次西戎使臣团规模空前,不仅有文武百官随行,更有不少西戎皇室的王公贵族。 朝凤宫内,周漪月亲自审阅使臣们的名单与住处安排,吩咐宫人们好生服侍,不容有失。 “是,谨遵皇后娘娘懿旨意。” 待人都走后。周漪月揉了揉眉心,目光看向一旁的博山架。 她走到架子前,从暗格里拿出一个带锁的匣子,用头上发簪将它打开。 里面是一沓信笺,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自己的记忆。 她翻看那一张张纸,现在她只能记起一些零零碎碎的记忆,每当想起时便一一记下,免得自己再忘掉。 最开始,是回宫前在宝华寺的时候,听到魏溱和住持的谈话,就像平静的湖面投入一颗石子。 再后来的事,一次比一次让她心惊,如同惊涛骇浪,将她卷入一个又一个漩涡之中。 正当她沉浸在那些回忆中,想要寻找出连贯的线索时,窗外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。 “谁!” 她蓦然望去,不知何时,一个黑衣男子出现在不远处,侧坐在窗台上,一手搭在支起的腿上,笑着看她。 “皇后娘娘可还认得我?” 周漪月眯起双眸,觉得此人似曾相识:“何方神圣,竟敢夜闯皇宫禁地?” “看来娘娘并未完全忘记我。” “何以见得?”周漪月反唇相讥。 “若你心中没有我,此刻早该呼唤侍卫,捉拿刺客了。” 黑衣男子看着她,目光灼灼。 “原以为皇后娘娘狠心把我给忘了,如今看来,皇后娘娘对我情深义重,一点也没忘记我。” 他从窗台上轻盈跃下,一步步朝她走来。 月光如银,洒在他俊美张扬的脸庞上,勾勒出一个年轻男子的轮廓,发丝微微卷曲,五官中透露出不属于中原的异域风情。 “你是西戎人。”周漪月心中已有了定论,“莫非是随着西戎使臣团潜入的?” 对方笑而不答,继续走近。 眼见自己已是退无可退,周漪月握紧了手里的发簪,目光丝毫不退让:“你再敢往前走一步,我就喊禁军——” “阿月?” 他喊了声她的名字。 第68章死灰 阿月。 她从魏溱嘴里听过这个名字。 察觉到她的微妙反应,呼延朗似笑非笑:“说来也巧,我也是最近才知道你本来的名字。” “多好听的名字,月亮姑娘,虽然没你的西戎名字好听,不过,比晋国皇帝给你取的那个顺耳多了。” 第175章 那个白脸书生已经向他透露了她的所有过往。 如果可以,他现在就想把她带走,离开这座死人坟一样的皇宫,带回西戎。 给她自己能给的一切。 他忽然弯下了腰,细细打量她的脸。从她美艳的双眸,挺翘的鼻子,到精致下巴。 目光并无半点侵犯之意,亦非那种高高在上的审视,而更像是一种纯粹的好奇与欣赏。 一双桃花眼单是这么看过来,便散发着极致的吸引力,让人移不开眼似的。 不过,这距离,有些过于暧昧了。 面前少年好似浑然不觉,轻蹙着眉,语气满是轻蔑嘲弄:“晋国狗皇帝怎么没一点审美啊,哪有你之前的样子好看。许稚欢,给你取的什么烂名字。” 周漪月神色一僵。 狗皇帝,上一个这么骂魏溱的人,已经血溅金殿了。 不过,面前少年好像浑不在意似的,肆无忌惮看着她。 周漪月被他盯得浑身不舒服,后退一步,拉开和他的距离。 “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。你到底是谁?为什么喊我阿月,我之前见过你么?” “我啊,我是被你抛弃的情郎啊。” 他扁了扁嘴,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:“你现在被困在晋宫里,我只能混进使臣团进来了。” 周漪月挑了挑眉,显然不信。 “我看你不像什么情郎,倒像个淫贼。” 少年开怀笑了起来。 “我知道你想不起来,没关系,我可以慢慢讲给你。” 他从她手里抽走那些纸,还有她手里那支发簪。 周漪月下意识要夺,他收回手,轻松躲过。 “簪子明天还你,抛弃了我这么久,总要给你点惩罚。我要让你白天一直想着我,每一分,每一刻,都在期待我什么时候踏进你的屋子。” 他本就长身玉立,俊美非常,一笑起来,眉目瑰丽到极致,仿佛能蛊惑人心。 “明晚我还会过来,记得乖乖在这里等我,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告诉你。” 只是,不知你能不能承受的了。 他得想个温和的方法,讲述那些故事,不能让她太难过。 周漪月眼睁睁看着他翻出窗,消失在了夜色中。 她对人十分警惕。 然而这个少年似乎有种奇怪的气质,能让人下意识地被他牵着走,被他搅乱心思,难以招架。 真是个恶劣又自我的人。 不过,她现在更在意自己的身世。 呼延朗按照约定,每晚踏足她的朝凤宫,手上拿着一封封信笺。 周漪月坐在案前,借着灯光,翻看着自己写的招降书。 殿内很安静,夜风拂过女子鬓边青丝,她一袭锦衣在烛光下光影缭乱。 呼延朗每次看着她这般,想好的措辞都没了用处,心里像被堵着什么东西。 崩溃,绝望,仇恨,这些情绪她通通没有。 只有平静,死水一样的平静。 他只能想尽办法让她开心。 “阿月,你看看我,看看我就不生气了。” “我这么年轻英俊身强体健,不比那个狗男人强多了?” “我知道你不开心,我现在就去宰了那个狗皇帝,给你出这口恶气好不好?” “我不松手,你什么时候理我我什么时候松开你。” …… 一连数日,她都是这副表情,对他无动于衷。 呼延朗满是挫败感,干脆把心一横,将她揽腰横抱起,大步往窗外走去。 “本来有人交代过不让我冲动,不过小爷今天来了兴致,就想带你出去散散心。” 语气洒脱不羁,仿佛真的能带她逃离一切。 周漪月推他的肩,冷冷道:“放开我。” “不放。”他紧紧抱住她,往上轻轻颠了颠,小心调整姿势。 两人走后没多久,一道明黄色身影踏入屋内。 屋内空无一人,只有烛台下堆积的烛泪,以及敞开的窗棂,任由夜风肆意灌入。 凌云沉默着。 千秋节后,即便是他,也能敏锐捕捉到皇后娘娘身上发生的变化。仿佛是一具麻木已久的干尸,突然间焕发了勃勃生机。 魏溱与她日夜相伴,目光几乎未曾离开过她分毫,看到的只会比他更多。 他们都不愿想那个可能,毕竟,为了让她重新活过来,魏溱已经用了整整两年时间。 面前男人身形凝固,迟迟未动。 凌云轻声试探:“陛下,是否需要臣前去将娘娘带回?” 魏溱闭目片刻,终是一甩衣袖,转身离去。 他不敢。 那样,她就会彻底离开自己了。 一步步走至高处,面前只有空荡荡的月色,以及远处灯火阑珊的京城。 “我还是……我就在这里等她。她会回来的,是吗?” 他目光惶惶,僵硬扯着嘴角的笑,俨然一痴人模样。 凌云在他身上看出些心惊的意味,只能劝慰他道:“是,陛下,娘娘会回来的。” 晋宫内的日子一如往常,如细水流淌,波澜不惊。 西戎使臣入京后,皇宫似乎没有增添几分生气,依旧是宫墙高耸,金瓦璀璨,保持着那份威严与冷清。 第176章 朝凤宫内,魏溱与周漪月并肩而坐,面前的案几上摆了各式各样的佳肴。 两人许久没有一起用膳了,魏溱轻声细语道:“你近来瘦了很多,多吃一些。” “朕已下令,从江南请来了最负盛名的画师,欲为我们二人作一幅画像。即便千百年后,后人亦能看到你我并肩而坐之景。” 生则同衾,死则同穴,这是他一直以来给他们编造的梦。 他兴致勃勃说了很多,周漪月淡淡回他:“都听陛下的。” 魏溱渐渐收回了脸上的笑意。 “念念。” “嗯?” 周漪月头未抬,声音里已难掩对那昵称的厌烦。 回应他,已是她竭力维持的最后一丝耐心。 魏溱道:“你若想出宫,我可以随时带你出去。” 周漪月拿着筷子的手一顿,不觉笑了。 “那皇上允许我随时出宫,允许我见任何人,做任何事么?” 她甚至做好了准备,如果他问自己最想做什么,她会怎么说。 可他没问。 周漪月垂下眼帘,夹了一筷子炙肉进嘴里,不动声色咬着。 魏溱又一次打破沉默。 “今早朝堂上,有大臣提出修缮皇家陵墓,我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寒意。” “倘若我先你一步离开,你一定不会随我而去。我又不想一个人孤零零躺在棺椁里。你……将我挫骨了吧,这样我能时刻待在你身边,无论何处。” “哪天你厌倦了,不想再看见我了,就找一丛黑色的牡丹,把我洒在那里。” 这样的话,从一个帝王之口说出,显得那么荒唐。 周漪月没有虚伪地劝他放下这荒诞的念头,她的第一反应是问他:“为何是黑色的牡丹?” 魏溱抿了抿唇,没说出来。 因为是她曾经给他说的。 她曾对他说,要把他埋在黑色的牡丹花下,这样,没有人会发现。 “罢了,用膳吧,就当我方才的话是戏言。” 两人各怀心思,这顿晚膳御膳房花了不少心思,可他们谁也没尝出味来。 过了几日,周漪月吩咐玉瑶,让棠儿来见她。 棠儿朝她恭敬行礼,神情仍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,仿佛与在牢狱中没有任何区别。 周漪月让她平身,随即开门见山道:“本宫没记错,这是你我第一次这般面对面说话。” “知道本宫当初为何将他从尚方院带出来吗?” “奴婢不知。” 周漪月抚了抚手腕上的金镯,目光一点点淬上冷意。 “你不必在我面前装模作样,我知道你是谁的人,也知道你出宫后都做了些什么,见了哪些人。” 听到这话,一直沉默的棠儿有了反应。 他平静道:“娘娘准备如何处决我?” 周漪月垂下眼帘。 “我如果想害你,只消将那些证据交给尚方院就是了,不必和你费这些口舌。” “你们所图之事,我心中大致有数。我不仅无意阻挠,反而愿意助你们一臂之力。” 棠儿瞳孔震颤,惊愕到半天说不出话来。 前半句她听得懂,可后半句,她一个字也听不明白。 周漪月没有与她多解释,只说:“下次你出宫时,去找一个人吧。” …… 御书房内,崔涯缓缓开口,语气凝重。 “恕臣之言,陛下迟迟不将生父之灵位奉入太庙,无异于在民间播撒疑云,只怕会惹来天下百姓的无尽猜疑。” “古往今来,帝王尊祖敬宗,方能彰显正统之源,若此举不施,恐怕将来史册之上,亦难以镌刻陛下的英名。” “不止如此,近来京城之中流言四起,大肆议论陛下的皇位来得不明不白。虽出自无知小民之口,可长此以往,恐将动摇国本,损害陛下之威望,亦不利于我大晋江山的稳固。” 魏溱倚坐在龙椅上,以手撑头。 “崔卿家,朕始终觉得,只有强者才有话语权。所谓流言蜚语,不过是弱者的呓语。” 崔涯眉头紧锁,脸上仍带着几分忧虑。 “陛下所言极是,可大晋西南之地,那些曾归属于梁国的城池,同样是遍布流言蜚语,陛下又该如何处置?” “臣听闻,已经有不少文人墨客和史官,将三年前的晋梁之战细细修撰,编入了史册之中。” 言毕,他从袖中拿出一本装帧好的史书,呈给他。 魏溱翻阅几页,脸色骤变。 书上写的是,他如何利用亡国公主作为筹码,招降梁国将领。 编书人不仅将他写成乱臣贼子,更将这位公主描绘成了叛国求荣的罪人,言辞之激烈,令人触目惊心。 魏溱原本漫不经心的脸庞,瞬间变得铁青。 他将那书重重摔在案上,震得案上笔墨四散。 “给朕彻查,一旦发现此书册流传于世,立即销毁!” 见皇帝如此震怒,崔涯领命而去,不敢有丝毫耽搁。 一旁的凌云踟蹰半响,问他:“陛下动怒,可是因为书中内容涉及到了皇后娘娘?” 若皇后娘娘偶然看到了那些书,一定会怀疑自己的身世,既而追问陛下。 第177章 而陛下,又能如何回答呢? 谎言的网,向来是,织得越大,便越难以收场。 他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,忽然很想问他,这样做,真的有意义吗? 话到嘴边,终是化成了沉默。 魏溱闭上了眼,掩去眸中暗色。 “只要她还待在朕身边,朕就不会轻易放手。” 能做到哪一步,他不知道。 但,要他放手,除非他死,而且,得是她亲自动的手。 只要她还在自己身边,他就一定会将这个谎圆下去。 这就足够了,真的足够了。 他想,自己是喜悦的,满足的。 第69章蚀欢 永靖二年十二月,白雪覆宫墙。 皇帝于金銮殿上骤然发难,一批史官无端遭戮,震惊朝野。 一开始,所有人都没有当回事,只当是史笔直言,触怒龙颜。 谁知没多久,西南诸城流言四起,流传出亡国公主祸国之论,说此皇女叛国投敌,引狼入室,这才致使家国不存,山河破碎。 “朝珠公主,叛敌祸国,乃祸水之源!” 皇帝震怒,下令凡涉事者,无论亲疏贵贱,皆严惩不贷。 短短数月之间,被杀连坐者数万,血流成河。 西南之地本就民心不稳,时有揭竿而起者,如此这么下来,梁人血性,似有复燃之势。 无数臣子上奏,直言皇帝此举似有欲盖弥彰之嫌,若是为了掩盖当初征伐敌国的过失,不必如此大动干戈,伤及无辜。 然而,帝座之上的男人神色淡然,只轻轻吐出一句:“继续。” 已官至工部侍郎的闻祁一言不发,只有他知道这场风暴背后的真正意图。 与此同时,文人墨客对永靖帝口诛笔伐,直指九五之尊篡位夺权,悖逆天道。 可魏溱浑不在意,上来多少,他便杀多少。 拱卫司,这个本应维护朝纲的机构,已经成了地府的代名词,上一批的人还未处置完,下一批人便送了进来。 狱卒们起初还会清洗那些血流,到后来,他们也便麻木了。 如此狠辣手段,短时间内,无人再敢言半个字。 史官案一直持续了一年。 暮色四合,偌大的金殿上,只剩魏溱一人,孤影孑然。 手中朱笔不停划着,无数生命从那笔端流逝,一划,百命。 殿外传来脚步声,以及裙摆曳在玉石板上的沙沙声。 他抬眼,刹那的恍惚间,面前女子的眉眼似乎有些模糊。 “皇后,你来了。” 他握着手中朱笔,目不转睛看着她,缓步朝她走来。 额前冕珠轻晃,每一步,都走得异常沉重。 手中握着沾满朱砂的御笔,仿佛握着屠杀的长剑。 他稳住步子走到她跟前,高大的身影将她紧紧包裹。 嘴里轻喃着:“怎么脸色这样苍白……” 他伸出手,轻轻抬起她的脸,拿笔画在脸颊上,想要增添上艳丽的颜色。 书写江山社稷的御笔轻轻划过周漪月的脸颊,留下一道淡淡的凉意。 她仰头看着他,目光冷寂如深潭。 “臣妾近来身体不适,容颜失色,污了皇上的眼。” “陛下看着,也苍老了许多。” 面前的男人双目布满血丝,几缕碎发凌乱垂下,鬓边已见霜白。 “皇后绝世容颜,依旧如初。” 只是,她的面容纸上,再也不会对他拼凑出虚伪的笑意,岑黑的一双眼氤氲着冷气。 他小心翼翼抚上她脸颊,拢在掌腹里,像捧着一件破碎的瓷器。 随后,他扶着她靠在了金碧辉煌的柱子旁,温热的唇瓣自她的眉心缓缓而下。 微敞的暗金龙袍越发凌乱。 他不是在亲吻她,而是在噬咬,仿佛在唤醒她内心的怒火,迫使她将满腔情绪倾泻于自己。 手勾掉她腰上玉带,欺身覆上。 周漪月身上的华服褪至腰间,露出细腻的肌肤。 只是,两具冰冷的身体,再也无法为彼此提供丝毫的温暖。肌肤相接之处泛起的红晕,不过是身体本能的反应。 烛光映在她暗流涌动的眼中,激不起一点光亮。 魏溱一直在等着,等着她朝自己爆发。 谁知,这一等,就等到永靖四年的二月。 朝凤宫内,呼延朗将信交给周漪月。 “你那宫女没让你失望,她原是前太子府中的遗孤,已与前太子党羽及元武帝身边的旧臣取得联系。如今,万事俱备,只等着将那篡位的狗皇帝拉下龙椅。” 周漪月轻展信笺,看着上面的内容:“西戎使臣马上要回去了吗?” “是,就在十日后。” 呼延朗抱臂胸前:“在大晋看了这么久的戏,也该我们唱一出了。” 周漪月沉吟片刻,似在权衡每一个细节:“西戎使臣离京之日,宫中必定戒备松懈,又是宴饮欢送的时候,的确适合动手。” 已经万事俱全了,周漪月心道。 呼延朗点头,转而握住她的手,笑得轻松。 “放心,到时兵戈相接,我一定会护好你,不会让人伤你一分一毫。” 第178章 周漪月回以温和一笑:“好,我相信你们。” 正当呼延朗欲转身离去时,他忽又驻足,转头看向她。 “姐姐,若你愿意,我现在就可以带你走。” “狗皇帝已是强弩之末,我能将你带出皇宫,就能将你带出京城。” 周漪月摇头:“不行,这样风险太大。” 前几次的逃跑经历还历历在目,她一定要亲眼看着他死,才能逃出去。 捻指已是十日之后。 西戎使臣送行的宫宴上,帝后坐于上首,众宾客们喧笑不已。 周漪月几乎全程绷着神经,等着某个时刻的到来。 “陛下,大事不好,有一伙叛贼已经攻进了宫门!正往金銮殿杀来!” 此言一出,宴会上的宾客们顿时大骇。 “前太子党不是死绝了吗!” “他们是怎么进来的?” 还未待他们撤离,一阵杀声震天,众人骇然抬眼,只见叛军已朝金銮殿杀来。 一道厉响炸开,飞箭应声而来,直直射入金銮殿的匾额! 宾客们顿时惊慌失措,四处逃窜。魏溱却异常镇定,迅速站起身,指挥禁军杀敌。 方才还歌舞晏晏的宫宴,瞬间一片狼藉。 叛军势如破竹,已经冲进殿内,与禁军交战。 “皇后,别看。” 魏溱将周漪月护在怀里,捂着她的眼睛,带她离开。 周漪月瞬间失去了视线,眼前一片漆黑,眼皮上是他掌心传来的温度。 刀刃碰撞声在耳畔响起,她听到有人在不远处喊了声:“公主!” 周漪月猛地推开魏溱,挣脱开他的保护,朝声音来处跑去—— “阿月!” 他目光牢牢盯着周漪月的背影,没有注意到身后的攻击。 一支毒箭箭射中他肩膀,他支起剑勉强招架,眼睁睁看着她朝另一处殿门跑去。 有一个男子拉住她:“公主,快跟我走!” 殿内,魏溱负伤无数,缓缓倒于尸骸之中。 宫门外,刀剑相撞,喊杀声震天。 朝凤宫紧挨着金銮殿,此刻已被熊熊烈火吞噬,化为一片火海。 周漪月和闻祁跑出宫门,没多久就见到了接应的呼延朗,以及西戎国的人。 “趁着晋军无暇顾及,我们快走!” 呼延朗手持弯刀,一路带人当开叛军的攻击,杀出一条路来。 谁知,至第三道宫门,一队禁军如同鬼魅般从身后涌现,步伐整齐,动作迅速,将众人团团围住并一举拿下。 “阿月。” 周漪月还未从方才一瞬的变故中回过神来,艰难扭头,看到那个她死也不想看到的人。 许是从未见过他这般狼狈的模样,竟让她有一瞬的怔忡—— 肩膀中箭,从脖颈到胳膊处的衣服已经被烧得溃烂,露出血肉模糊的肌肤,还在不断往外渗着血。 他于血雾火光中抬眼看向她,像是入了魔障。 “阿月,我知道你想逃走,也知道,你想置我于死地。” 即便有她在暗中助力,那些乌合之众也不可能是禁军的对手。 他早就知道他们的计划,隐忍不发,只是想让她彻底断绝念想。 “你不是说,想住进皇宫吗……我给了你能给的一切,皇后的身份,尊贵的身世,还有这座宫殿……” 他呢喃着:“为什么,要一次次从我身边离开?” 就在看到他的那一刻,周漪月已经明白,自己这么长时间的筹划,再次化为乌有。 绝望,无力,以及多年来压抑的恨意、怒火,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—— “我不稀罕!” “魏溱,我不稀罕你的皇后之位,不稀罕你给的一切!” 她狠狠将手腕摔打在宫墙上,力道之大,将那金镯生生砸开! 玛瑙碎片散落一地,她颤抖着手,将残破的镯子狠狠砸向他的头。 魏溱身上唯一完好的地方,缓缓留下一汩血,从额头蔓延至脸庞,蜿蜒而下。 然而,他却笑了起来,上前牵住她的手。 “阿月,若你心中有气,我任由你发泄……发泄完,跟我回去好不好?” 周漪月绝望看着这个执迷不悟的男人,眼泪瞬间滑落。 不,也许还有一线生机。 “我怀有身孕,已经一个月了。” 此言一出,不止魏溱震在了原地,连身后那两个男人也是惊愕不已。 一旁的凌云走上前,搭上周漪月的脉搏。 扭头,震惊看向魏溱。 “孩子,是谁的……” 魏溱五官近乎扭曲,疯狂追问:“是谁!!” 周漪月冷冷道:“你与我近两月不同房,我最近每晚都与谁相伴,你不清楚吗?” 不远处的呼延朗同样是如遭雷击,脑中一片空白。 他不记得自己和她…… 周漪月看着魏溱几乎没有人色的脸,冷笑了一声,双目含泪。 “魏溱,我根本不爱你,无论你多少次抹掉我的记忆,我依旧不会爱你。” “即便你让我坐上了皇后的宝座,即便你为了让我安心留在你身边,不断派许家人来游说我,博取我的同情。” 第179章 “对了,他们还告诉我,你母亲当年为了保护你,被梁军俘虏,而你眼睁睁地看着她被投入油锅。而你父亲,更是将你遗弃在战场上,选择保护自己的士兵。” “魏溱,我不恨你,你也不值得我的恨,因为在我眼里,你就是个没有心的畜生。” “我不奢望你良心发现,若你非要强行将我带走,我便一尸两命。” “你只能留下我的尸体,或是我的骨灰,我周漪月说到做到。” 说罢,她转身看向一旁的闻祁,还有呼延朗。 目光悲凉而决绝。 闻祁温柔开口:“公主,我已经做了我能做的所有事,你我本就是夫妻,若你选择好了,我陪你。” 呼延朗也朝她露出笑来:“我们西戎男子,从不会留下心爱的女子独活。” 魏溱看着他们默契的样子,心像被什么东西戳出一个洞。 霜凌雪欺,寒风如刀,呼啸着从他胸膛穿过。 “原来,我连你的恨也不配得到了吗……” “可是阿月,虽然我没有心,但我,也会痛的……” 他站在那里,双手无力垂着,高大的身躯形销骨立。 “难道我们之前的情意,都不作数了吗?从前在梁夏国的时候,你眼里只有我一个人,还有后来在军营里,在晋宫里……” 周漪月手指紧攥,整个人都在发抖。 “魏溱,我手底下那么多罪奴,你有哪一点值得我与你纠缠这么多年?我不需要单单与你一个辩白计较这些!” “你若真想报复我,大不了,我还你一命!” 她唰地从地上尸体上抽出一把长剑,朝自己脖子划去—— “公主!” “姐姐!” 两道撕心裂肺的喊声同时响起。 魏溱攥紧剑刃,止住了她的动作。 鲜血从指缝滴落,染红剑身。 “阿月,我放你走,你别伤害自己……我求你了,我宁愿你杀了我。” “我放你走,真的……” “你若再一次死在我面前,我会发疯……” “你不是要跟他们走吗,我带你去,我亲自带你去找他们……” 他说这话,像是将自己的心一点点挖出来,将自己的肝肠剖出来。 他双手满是鲜血,牵着她,走到那两个男人跟前。 闻祁和呼延朗迅速上前扶住她,周漪月已是摇摇欲坠,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。 闻祁将外袍披在她身上,捧住她受伤的手:“公主,我们走吧。” “好。”周漪月点头,僵硬地移动着脚步。 “阿月。” 魏溱再次唤起她的名字。 “如果当初,你没有失忆,你有没有可能,会跟我走在一起?” “你会不会……不嫁人,只选择我?” 喉间涌上一股铁锈味,吐出的话语已经被涌出的血沫模糊。 他脚步踉跄朝她走去,追寻一个虚无缥缈的答案。 没有如果。 尘埃落定,周漪月头也不回地走了。 …… 逃出晋宫那一刻,周漪月看着高耸的宫门,仿佛从冗长的噩梦醒来,眼底是前所未有的清明。 扭头看去,远处的冲天火光映在她脸上,盛大而绚丽。 她含泪而笑,脱去身上的华衣,白衣素裹,朝前看去。 目之所及,尽是雪色人间。 她逃离那火光,仿佛忘却了凡俗事、尘缘情、千古恨,涅槃重生。 这一次,再没有人将她捉回牢笼。 此后,她只是她自己。 <正文·完> 小贴士:看好看得,就来海棠书屋呀~